作者:半麻
茈魚的劍丸在頭頂絞出龍捲也似的渦旋,將想要接近的螳螂撕成碎片。
“不要讓它們干擾焚燒。”
茈魚清除出前進路線,鬢狼、跳鼠、長狸和鱷雀多線進擊;而看似肉體改造最少、最爲孱弱的山貘進行最後一步的滅殺;這是道國軸心武裝修士們的默契和戰術:第一時間對對手進行評估,並發現行之有效的應對方案。
……
焚燒還在繼續。這樣的溫度——
被焚雲模組所包裹的繭中物,必然已經汽化:但生性謹慎的茈魚絕不會大意。如果自己還身處金邊,他甚至會向先天院申請一枚溫壓彈、徹底消除眼前的威脅。
武裝修士們已經做出了評估。如果沒有了那些精英的存在;眼前的這些螳螂,憑他們的力量足以殲滅。
焚雲模組那以鎳基合金爲主的外壁、雖然還有着超高溫的塗層,但還是在數秒後完成了使命、開始熔化;接着整個封印在無聲中崩解——
內裏空空如也:
那繭中之物已經被徹底鎮壓、銷燬、汽化。
“不要放鬆警惕,它們可能——”
茈魚沒有把話說完:因爲一聲駭人至極的尖叫打斷了他。
……
“啊——咯——啊啊啊嘎——”
山貘那因爲焚雲模組展開過後,而暴露在外的五臟六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殖、變形、蔓生——直到隆起成高高的小山,而她的四肢則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似的乾癟了下去。
一個又一個,碩大的、浸滿血水的、晃晃蕩蕩的水泡在山貘的臉上凸起。
她所發出的已不像是慘叫或嘶嚎,而是包含了喘氣、窒息以及聲帶撕裂一般的低啞怪聲。
恐怖的信息流,正隨鬼修暴走的陰神而向着四處流竄;馬尼拉廢墟中那些僅剩的燈箱和發亮神像們正隨着山貘外溢的魂魄、而不住地明滅;白色的、赤色的、橙色的光芒在這凹坑之中反覆閃爍——
撲,撲!
不時有着燈管和顯示屏,隨着過載爆閃出的閃焰黯淡下去——一時之間,以武裝修士們爲中心的五十米內,下起了由電火組成的白雨:絕望至極的鬼修正試圖將意識體經由數字之海中脫出,離開這正在異變腐爛的軀殼;但從她的表現中看來,這種嘗試並沒有那麼順利。
第一時間,還剩下的諸位武裝修士們齊齊向後躲閃、拉到不會被體液飛濺到的安全距離。
“感染了。”
茈魚給出了推斷,不帶一絲感情——他早已見慣了隊友的逝去或離開——揮手甩出漫天的劍丸:
及時阻斷,纔可以中止可能存在的傳染性。
只是劍丸們並沒有落到山貘的身上,茈魚早已認清、它們無法對自己面對的敵人造成直接殺傷——劍丸們在半空中彼此黏連,組合成巨大的手掌;舀起地面的碎水泥與石塊,鋪散砸落到下方正在變異的肉體上:
雖然沒能殺死山貘和她身上的血肉,但已最大程度上中止了體液的四濺。
……
……
第252章 六曰峙眩ㄊ�
……
……
……
山貘從喉頭擠出的怪響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那異物膨脹的潺潺之聲,已經蓋過了她;更多的觸鬚、神經、血肉與骨衝出鬼修的喉嚨;徹底中止了她的發聲——
以山貘那失去形狀的軀殼爲中心,越來越多的螳螂們彙集到周圍:它們在硃砂似的血霧中蜷起身體,往中間壓縮、擠靠。
一息之間,赤中帶粉的肉膜覆蓋了這卸嗟纳碥|——一個全新的繭,在瞬間再次結成:不,這次更像是“蛹”。
咚!咚!咚!
比先前更加龐大的血繭,像心跳劇烈地搏動着、速度越來越快。
……
原本,作爲專修陰神的鬼修;在肉體遭受破壞後還擁有着最高的生存率:所以山貘才裝載了這個殺傷力與危險性並存的模組。
繭中物沒有躲過焚雲的灼燒汽化:
但焚雲模組外壁的閉攏速度還是太慢了——在徹底封閉之前,還是讓繭中物的一部分脫離而出:原本用來進行獵物麻痹和短暫控制的線上攻擊,對繭中物沒有起到一絲一毫的作用。
“破壞!破壞孵化!”
相比於數秒前隊友死亡之時,此刻的茈魚表現得要有感情得多——那股怒火和急躁,幾乎要衝出胸膛。如果此時不能破壞掉繭中物的再次降生,可能會導致行動的徹底失敗。
但還是來不及了。
……
僅僅數秒之後,新的繭中物已經再次誕生——她雙手撕開光滑的外壁,又一次踏上了遍佈屍骨的水泥大地。
它還是原先的模樣:一身硃紅的血肉長衣、與覆蓋整個頭顱的面具。只是它的身形似乎更大了一些,還有黝黑的髮辮從腦後延出、垂落在脊背。
“我……!”
焦慮和急躁終於又一次攥住了茈魚的人造心臟。
下一刻,其他數位逼近的武裝修士、也抵達了繭中物的身旁:
啪嗒——
繭中物的覆面猛地朝左右如櫥窗似地翻開,其中卻不是像其他螳螂那樣、如人類的面孔。種種用生體構成的零件,滿布着它暴露在外的“臉”:其中最爲抓人眼球的,是兩根圓管——其中似乎注滿了某種液體——一左一右,安插在臉頰的兩側。
滋滋!
兩根“試管”忽地清空、不知注入到了哪裏;而繭中物的喉口,則探出了細長的噴管——
轟!
從噴嘴中,流瀉出扇形的火焰——這股熾紅刺破黑暗,撒向包圍過來的“鱷雀”、“長狸”和“跳鼠”。
高溫:高溫之間的差異,也可以用天差地別來形容。而繭中物此時所吐出的火焰、就算是擁有着最高溫度的外焰,也不過接近一千攝氏度——對於道國軸心的材料學來說,這更像是個笑話、而不是考驗。
可是……
這是學習嗎?臨時培育和調製全新的生物基模組?
武裝修士們沒有猶豫,撞進了烈焰之中。
……
等火焰淨空——
撲在最前的“跳鼠”忽地發現,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渾濁的、絲絲縷縷的黑暗:
只是這一瞬之間的視野丟失,繭中物的髮束便忽地延長,暴漲;如剛毛似的絲線們狂卷而出——密密麻麻的絲縷纏繞上了武裝修士那有着四隻手臂的身體,彈指間便互相凝結、成了包裹住他全身的薄膜。
“陷阱!後撤!”
茈魚猛地激發潛藏在形晃溲b修士體內的指揮裝置——指令會以條件反射的形式,令他們執行長官的命令……只是,“鱷雀”與“長狸”成功向後脫離了攻擊範圍;已被捕獲的“跳鼠”卻不得不迎接即將到來的呙�
“跳鼠”在愈發縮緊的包裹中掙扎,四隻手掌拍在囊壁上——它隨之被拉伸外凸,二十隻指頭的手印朝外突出。
但這並沒有多大的作用。
咕嘟……咕嘟……
在胞囊的上方,不知何時延出了一條長長的管道——在它的另一邊,是繭中物的手腕:隨着管道的收縮擠壓,強腐蝕性的酸性體液正急速從中噴湧。
這思路,就像是片刻之前的“焚雲”——包裹、控制、殺傷。
只不過三乙基鋁的高溫換成了強酸;而鎳基合金的外壁、則是這絲絲縷縷的剛毛。
強酸注入進了胞囊之中——浸泡着被它所捕獲的獵物。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眨眼的工夫、武裝修士“跳鼠”那瘦高的身體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四隻手臂也接着斷裂分離,隨後在足底的酸液中消失不見。下個瞬間——他的有機物部分已經消弭、不見了。
……
慘烈:這是茈魚成爲“鍊師”之後,最爲慘烈的一戰。不到數分鐘的工夫,自己麾下就有三位武裝修士慘死於對抗之中——
對手異變和進化的速度太快:光光只靠幾位道國軸心的武裝修士,已經無法與它們進行抗衡。
稍稍權衡之後,茈魚便發佈了新的命令:
“準備撤退,我來斷後。分散撤離,往方術帝國設置的包圍圈走——”
不管茈魚的直覺如何警告着他,讓他不要再次邁進方術帝國佈下的陣法;但此時的情況已經容不得他多想。
……
“不,你不能走。”
茈魚僵住了,平時可以隨着劍訣輕易激發的劍丸們也靜立不動。悠悠的女聲傳進了他的耳孔——這是似曾相識的聲音,直接沿着通訊系統令他聽見。
“因爲,好戲纔要開場了。”
有人正在侵襲茈魚魂魄外側的攻性防壁——武裝修士們標配的防火牆,幾乎在瞬間崩塌:沒有了鬼修的支援,茈魚以及其他武裝修士的魂魄變得如此脆弱。
時間似乎停滯:這並不是錯覺。茈魚的魂魄被數字空間中的某些存在從線上剝離,進行了暫時的通話。
“我們需要你。”
他抬起頭,身軀已動彈不得——
面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位頭顱前側空空蕩蕩、向內凹陷;四周卻漂浮了數張晶瑩發亮的“臉殼子”的人型:
茈魚辨認出了:這是澳大利亞大戲班的生旦“小月霜”。
她用那沒有面孔的頭顱湊近茈魚:
“別想了,入戲吧。今夜,沒有人能臨陣脫逃。”
小月霜拍了拍武裝修士的臉頰,從胸腔中發出綿軟細膩的顫音——
無與倫比的信息流灌注進他的魂魄:茈魚正用着數千雙眼睛看着戰場中的硝煙、用數千雙耳朵傾聽戰場裏的戰火。而這些信息並不令他感到雜亂或難忍,一切都如此有序且協調、就像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大戲。
一份“指南”——關於如何進行禮儀祀典的表演、如何酬神還願的知識——正在武裝修士的副大腦中解包,注入;並覆蓋了他原本存在的許多思維層級。
……
瞬息之間,茈魚已知曉了一切——因爲,所有訊息都已分享給了這位武裝修士的領頭人。
大戲班們已經搭建好了“戲臺”:這塊隨着戰鬥而生出的凹坑,已成了他們設置的“儺堂”。一切有無的訊息都在此處共享,所有萬般命令皆在這裏頒發。
僅剩的武裝修士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戰術規劃力、與反應速度——以及從心底奔湧而起的,戰鬥意志與赴死慾望。因爲在座各位都已“入戲”,共享着一個“大腦”:在這短暫的“儺戲”之中,他們將凝結成一個緊密的實體。
只是,這出戏的“主角”又是誰?
僅存的武裝修士們已經忘卻了不久之前、那理性帶來的選擇:撤退、重整,伺機而動……他們已是戲中之人,不再能隨本意行事——原本負責魂魄防護和線上攻防的山貘,已經死亡。
至少在徹底完成與眼前這些怪物們的血戰之前,他們不再會獲得自由。小月霜輕輕擊掌,懸在她臉孔四側的臉殼子、終於有一張附在了那空空蕩蕩的臉孔上。
她輕輕開口,唱腔沙啞卻悠長:
“探子神來探子神,你替戶主探天瘟。”
“先鋒神來先鋒神,你替戶主掃天瘟。”
“開山神來開山神,你替戶主砍天瘟。”
“大將神來小將神,你替戶主背天瘟……”
逐漸地,這唱詞由四處響起;逐漸地,茈魚發現連自己的口中、也唱起了一般無二的唱詞。
更多更多的人潮湧動着,朝着戰場彙集——
其中有武裝修士,有那些不知從何處收攏來的市民和安保們,還有萬壽恆河那些飲用過恆河之水的印度人們——
茈魚終於明白,爲什麼大戲班只派來一位生旦和一位武丑: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用其他勢力們的成員、來充當戲臺上的角色。只是他已經無力反抗、無從反抗——他從身心的最深處,都融入了這幕正在上演的,以血與火譜寫的儺戲之中。
這一戰還要持續很久。
……
第253章 感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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