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40章

作者:半麻

  長錐還在前進。

  它穿過樓宇間的水泥、鋼筋與混凝土,只留下一個個手腕粗細的孔洞;直到徹底離開了吉隆坡的範圍——它或許最終會墜落在荒原中的某個角落,但已再也和此時無關。

  ……

  方白鹿將雙手摁進腳邊的水泥、用摩擦減緩衝勢,急停在二妮與安本諾拉身旁:他還不夠熟悉這具義體的出力,只能如此減速。

  他托住失去披帛支撐而墜地的二妮,一手將休克的她攏在肩頭。就算是昏迷中的她,雙手也緊緊扣住了刀柄:刀刃刮在方白鹿身上、發出“嘎嘎”的刺耳聲響。於是方白鹿輕柔地將刀客放在腿邊,讓她倚靠着自己。

  安本諾拉則盤膝而坐,殘留的左手握着並起的腳踝。她盯着被長錐截斷的右臂,一如往常般冷漠。

  她忽地開口:

  “那三顆果實,有一顆——”

  方白鹿依舊站在女冠的身後,由上而下、低頭望着她的背影。他用機械的合成音打斷了練氣士的話:

  “先休息吧。”

  稍許的沉默,她又抬高了聲音:

  “你還……還剩……”

  安本諾拉說了一半,便停下了。

  “我?還有挺久吧。”方白鹿蜷起手指,敲了敲胸腔的外殼、從其中傳來維生液翻卷的流動聲;“我……他的話,不會入魔的。只有我。”

  “……何苦啊?”

  方白鹿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兩人間又陷入難捱的寂靜。

  直到腿部忽地感到了重量,從髮絲的輕柔到碳纖維道袍的光滑觸感。安本諾拉靠緊方白鹿堅硬且尖銳的外殼,無論那種接觸會帶來怎樣的刺痛:

  “我好睏啊。肚子也餓了。”

  她仰起臉,望向方白鹿突出眼眶的光學鏡頭。於是他也回答了:

  “那等等回店裏,咱們弄點東西喫。”

  “嗯,好喔……”

  小腿和膝蓋的壓力傳感器傳來精確的讀數,時而增強、時而減弱。安本諾拉的脊背緊貼方白鹿的腿面,隨着逐漸平緩的呼吸而一起、一伏。

  方白鹿很確定她睡着了,睡得很熟。這莫名讓他感到些許喜樂與沉寧:虛擬腦皮層正悄然分泌着數字化的內啡肽。

  沒有了開金裂石的沉重右手,練氣士的身體也輕了些。他略往下腰、伸出手,把安本諾拉繚亂的額髮撩到耳後;又扶正了二妮有些下滑的睡姿。

  方白鹿重新直起身。他再也感不到疲累,除非低續航的警告悄悄作出提醒。於是他立在原地,打算等到她們從小睡中醒轉過來。

  “要是以後都能這樣就好了……”

  是啊,“以後”該做些什麼呢?

  ……

  不知過了多久——方白鹿看夠了化作廢墟的城市,和正在城市中央搏動的三枚果實。於是他調整了兩邊光學鏡頭的位置,使它們對準天空:其實只是抬起了頭顱。其實就算最明亮的煌煌白晝,他的視線也能夠穿過大氣層與小行星帶、翻越太陽系的邊沿,跨進亙古旋轉的漫漫銀河。

  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更改着設定,維持人類肉眼的視界。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抬起頭,望見天幕裏的星空。

  這時已入了夜。吉隆坡的燈火只剩燭光似的斑點,是倒映着星與月的平緩鏡面。夜幕的星宿於靜默裏浮現,如一捧灑向天中的晶沙。

  羣星正在閃爍。

  曾經有人——一個本就不曾存在,現在也已消失的人——向他訴說過、提問過:星空的彼端,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還是人類時的情感緩緩地在電子腦中攤開——這些難明的潮湧,此時也成了可視化的星圖。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被電子腦精細地分離,以便讓方白鹿更清晰地審視自己。

  一份人心的宇宙:種種慾望和思緒像是燃燒的混沌,遠比星海深處的風暴還要劇烈、更加渾濁;回憶則翻滾不休,組成顆顆燒紅的火球、永燃的恆星。

  它們都來源於胸腔裏的首級、頭蓋骨下的大腦;是作爲人類的一切複製。

  但其中有最嶄新、最明亮的那一顆:並非從往日的腦皮層移植,用虛擬機模擬;而是全新的,由此時此刻的方白鹿所誕生的思緒與願望。

  它來自於舊時的回憶、某人的承諾、電子的幻景、激素的升降;經過愛戀、遺憾和疼痛所孵化,成了此刻貫穿三魂七魄的小小心願。第一次擁有的、單純且微弱的真正欲求:

  星河只是閃爍着。它是天花板上的燈球,照亮舞池裏永不停歇的人們;午夜的霓虹是它的仿作,也擁有冰冷卻純粹的光芒;九天之外的流瀑,是否能爲我提供一處安寧的聖所?

  想去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些星星。會是什麼樣的呢?

  ……

  最後,方白鹿只是闔起鏡頭的外蓋,從揚聲器裏吐出輕且平的合成音:

  “哇,真好看啊。”

  業火消亡睹瑞蓮

第195章 一曰不孝(一)

  這年,平歲又結了一門良緣:按照呂宋島的民間傳統,這是他的第五房姨太太。

  “老爺,最近我天天燒心——胃壁怕是扛不住呀。這五個人,就一個胃……”

  說話的是大太太,也就是平歲的正房。她做“遷居”的時候,大夫失了手;讓這位來自宿務市的女人自此落下了癲癇的毛病。

  這番關於消化系統的囉嗦,來自於身爲合法妻子的、不敢直言的抱怨——短短一年半的光景,平歲就納了足足三房妾。

  正房和最受寵的三姨太,有機會把腦袋嫁接到作爲妻子容器的預調製軀幹上;二姨太則簽了協議,魂魄擠在正房的腦幹裏、每天有三個時辰的清醒時間;至於四姨太——作爲身體的提供者,雖然神魂已清洗得乾乾淨淨、但法理上倒自動成了平歲的諸位愛妾之一。

  “……哎、哎……”

  勾住平歲脖頸的雙手收回一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衰微的嘆息與悄然的腐臭一同從頭頂傳來。這是來自老父的安慰:父親的上半身接在平歲背後、即胸椎的第三節,爺倆到了晚上只能側着睡;多餘的負擔也使得他不得不加固了腰椎。

  平歲偏過頭,狠狠唾了一口;接着隨手抹了把胸前手術留下的疤痕。

  至於母親,前些日子剛走——平歲常常爲此感到慶幸。他成年時,爹孃選的是“膝下承歡”:父、母只留下胃部以上的半身、正正相對着接在平歲的軀幹上;也就是說直到上個月,平歲眼裏除了老孃那如編織袋般乾癟的雙乳外,再無他物。

  但那天一家人齊齊將故去的老母化作腹中物,完成“大周天”的時候;平歲還是流淚了:少去一顆腦袋的算力,該去哪裏補?

  他本也不想再納妾。那麼多張嘴,誰養的過來?和爹孃三顆腦袋一同祈神換取的丁點兒錢幣,只不過能讓一家子人苟延殘喘而已;現在更是又少去三分之一。

  但……不辦點紅事來沖喜,那可是萬萬不能的啊。

  若要是廟裏嫌他晦氣,便只能把老婆們賣去胎海換錢——那等到自己如父輩一般衰朽,又該去誰的軀幹上尋找一處棲身之地?

  他佝僂下愈發沉重的後背,扯開充當宅門的塑料簾、出去了。父親貼緊平歲的後腦,躲開粗糙的門框。

  ……

  桑谷裏瓜託是一座小寨,離馬尼拉市區不過三五小時的腳程。坐落於海岸線邊的它,最大的特產便是“水黃金”——

  平歲現在正是要去海灘邊,尋找這些從道國軸心、泛亞熱湖特區、以及新馬來西亞漂來的垃圾們。

  沒輪到班次去廟裏當閒時供奉、或也未被徵召去連鎖店裏的寨民,便常常在混雜着金屬、塑料與土石的沙灘上游蕩;試圖淘撿些還沒完全壞掉的精密電子產品。

  經過父子的協同維修後,無論是胎海連鎖還是南邊爪哇集團的代理人們都會有興趣回收;自己也能稍稍補貼家用。

  低矮的窩棚像是凹凸不平的皮癬,大塊大塊地黏貼在海洋與陸地的交界。一道道混雜着體液、廢水與方術試劑的溪流從居民的家門前漫過,蓋住草草打磨的磚石道路;污水錶面常飄着一層人類的油脂,在呂宋天空的灼熱陽光下,泛着或綠或紅的炫光。

  若是用無人機從上空俯瞰,則成了一副令人意外的豔麗:斑斕的閃亮紋路切割着烏黑的矩形方陣,如經過精細設計的油畫。

  平歲踉蹌着擠出屋門,用纖細的雙腿和兩隻後足盡力保持平衡:這對後足原本屬於父親,現在則像是兩條怪異的長尾般從平歲的腰椎骨延出、有氣無力地在髒污的人行道上推擠。它們由於老朽的血管而浮腫,但依舊生出某種堅硬頑固的勁道、比平歲自己的腿部來得有力。

  寨子的生氣湧進他的耳朵裏:車牀打磨、工具敲擊、親人間的相互叫罵與催促……都帶着呂宋獨有的高溫與熱意。

  平歲蹚過發亮的髒水,蹣跚走下溼滑的百級臺階;灰濛的海灘近在眼前。路上不見其他的寨民:爲了在將要來到的節日上“迎神”,街坊們都忙着呢——

  就在這時,平歲看見了自己一家人的——“呙薄ⅰ案毁F”、與“榮華”。

  ……

  那似乎是巡遊的戲班子,又有些像生意不興的商旅船隊:

  一艘沒有風帆、也望不到旋槳的破爛駁船卡在灘上,船身滿是發紅的鏽跡與夾着青苔的裂痕。

  有條黃毛野狗蹲在駁船船頭、正用力抖甩身子上的海水;它身後的甲板上則是數位奇形怪狀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還有個矮子或小孩正蹦蹦跳跳的,看着很滑稽),在船身散發的扭曲空氣下看不真切。

  但平歲並不在意細節。他只是用手作簾擋住刺目的陽光,輕聲點數着:

  “一、二;一、二;兩隻手、兩隻腳,一顆頭……嚯。要麼是鰥寡孤獨,要麼是不孝子女。呸!”

  平歲翻了個幾乎把眼球倒轉過去的白眼,湧出的鄙夷與不屑,反倒激起他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些許自豪來——

  “……不對。兒啊,不對。”肩上枯瘦的大手猛地掐緊,後背傳來骨節抻直的咔咔聲、含混的咕噥從平歲的頭頂傳來;“太多了……太多了……”

  “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

  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收縮與舒張,爲因常年供血不足而腦缺氧、導致終日昏昏沉沉的平歲注入一絲清明與智慧:

  是啊!太多了!

  這麼多的鰥寡孤獨走在路上,早該被胎海的承包老闆們帶回田裏和畜欄去了!

  時來咿D,時來咿D!

  他們是……

  “遊客……異邦人……行商……都有可能,但不重要……兒啊,節日快到了……”

  或許因爲是一體雙生的父子、或許是感應到同一顆心臟的雀躍——父親把手攏住平歲的右耳、俯下身,用枯啞且乾燥的聲音低語:

  “去……請‘大人們’來……它們出手,最闊綽。”

  平歲顧不得趕開耳旁粗糙又溼滑的手,只顧着轉過身子、用四足狂奔:

  “老王八,閉上你的狗嘴!不用你教!”

  “發了發了!我要發了——”

第196章 一曰不孝(二)

  “操,虧了。”

  方白鹿把手中的黑框眼鏡放在臉前,借熾烈的日光分析着鏡腿上的種種裂痕與縫隙。之前他以爲這副眼鏡是用玳瑁染色製成;但在如今的超凡目力下,經過混加工的塑料已無所遁形。

  模擬的三魂七魄讓他萌生出絲絲懊悔與不忿,隨後被拋在腦後。

  “甘霖娘,熱得驚死人喔!”

  二妮左臂“玉筍尖”上的十七個關節齊齊展開、變形,有規律地旋轉,成了帶有強勁風力的電扇。帶有化學制品味道的海風颳過,吹得她的兩邊馬尾左右擺動。

  明明抱怨着呂宋的高溫,可刀客依舊上下蹦跳、以此發泄取之不盡的活力。

  “汪!”

  船頭的黃五爺諂媚地應和一聲,伸着長舌、裝模作樣地喘氣。這艘沒有動力源的破駁船,一路上就是由這條精怪拉着漂洋過海的。

  “額,額,呼……哇——咳咳!哇——”

  方白鹿悄悄轉過眼,把視線對準這接連不斷嘔吐的來源——

  不知怎麼竟暈了船的安本諾拉正趴在船尾的欄杆上,僅剩的獨臂捏碎了一根又一根的護欄。

  呼!

  五色光華從她身旁流轉而過,讓方白鹿連忙挪回了視線。

  剛開始暈船時,“蘭草”便在她周圍的甲板上畫了個劍圓——安本諾拉的原話是:“走進這個圈的,花錢買新義肢吧!”

  ……

  離開吉隆坡已經一月有餘了。他們先是乘着車、由西向東橫穿新馬來西亞中部來到關丹港,由那兒出航、坐船北上途經砂拉越與沙巴;在三週的海上飄搖後,終於在呂宋島上了岸。

  方白鹿把鏡片放在襯衫上擦了擦,將整副眼鏡妥帖地收進胸前的口袋裏:

  這是慈悲刀的遺物。

  慈悲刀已經死了——至少說,他的肉身已在那場毀去吉隆坡的戰爭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喪生於吉隆坡建築的傾塌,亦或是受身化形、成了仙人的一部分;這點不得而知:以方白鹿所知,生於吉隆坡的“本地人”中並未有逃脫化作仙人身軀這一命叩膫喢庹摺�

  但——

  身爲訓練有素的佛子,慈悲刀在肉體死亡前、已將他的中陰身保留成了數字態,儲存在雲端;本只要方白鹿再爲他找具肉身下行,便可“起死回生”。

  只是,就算方白鹿尋遍了慈悲刀所有預先埋下的洞府、設置的清修之地;都沒有找到他中陰身的只鱗片爪。

  直到有人送來了一道線索,也可以說是一份委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