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方白鹿不得不贊同二妮身體中,那位電子佛剛剛所說的話:
世上的一切總有緣故,正如萬般果自有萬般因。
那麼只剩下一個問題——
祂,想要做什麼?
這次,二妮並沒有先於方白鹿一步給出回答。
高樓下,正傳來山呼海嘯的唸誦。行者與護法神們組成圓環,圍繞着西河少女聳立扭轉的樹軀。唸誦此起彼伏。就像是邉訄鲋蟹淼娜死恕⒁嗷蚴呛铣獔F的不同聲部;一股股的行者們分別發出着高呼、卻又連貫無比:
“迎——”
“南無無量淨琉璃雙螺旋妙樹如意佛——”
如同是要營造懸念一般,誦唱聲截然而止。只有每一塊能夠顯出像素、或是能夠製造投影的屏幕與機器齊齊變幻了模樣,寫下結語:
“歸位回壇。”
答案已經擺在了方白鹿的眼前,這股欲求再清晰也不過。
“渡化……祂想要渡化她。祂要渡化西河少女……成佛。”
二妮雙手合十、披帛如龍狂舞,指向天空:
“地上佛國,以今爲始。”
明明只是輕輕道出的話語,本該淹沒在無邊的噪音中。
但行者們卻齊齊頷首,揚聲器的嗡鳴壓過城市的哀號;無數兆字節的信息在數字空間中泛起潮波:
“應如是。”
“應如是。”
“應如是。”
……
披帛鑿入地面,變化萬千卻又堅硬如鐵的泛柔性材料撐起二妮的身體,使她浮於方白鹿頭頂三尺之上。
荊棘般朝四周刺起的淨光、將刀客的面孔遮進陰影裏。只有愈發莊嚴、愈發慈悲的低聲輕訴傳來:
“萬佛殿的經銷名錄裏,亦能有你的名姓。”
“皈依三寶。”
……
方白鹿沒有說話。手機不知何時已重新轉變了方向,微微旋轉、發出滿是惡意的振動低鳴;天台的另一端正冒起條條蛛網似的龜裂,朝上鼓起——那是趕到方白鹿所在處的義體,隨時準備試驗披帛的反應速度。
但……
滴滴滴滴!
伴着清脆的提示音,一段頑強的文字出現在方白鹿的視網膜中,在已被覆蓋的UI界面裏漂浮不定、透明且模糊,似乎隨時都要消失——
是來自於方白鹿許久未動用的一線牽?相親系統,和它主控AI“紅娘”投射來的文字:可這並非來源於他的激活。
方白鹿忽地想起了安本諾拉——以及隨大腦急速咿D而來的,這女冠爲何沒有出現在戰鬥中的緣由。到現在,一切再也清晰不過了。
她所等待的,就是眼前這傢伙的出現!
“VIP身份驗證加急中……加急中……加急中……”
“身份驗證已通過。”
“情絕協議已準備。”
“情絕協議強制執行——”
“此後鍟菁模嫎请呌隉o憑。”
“紅娘”哀悽地開口,聲音直接在耳蝸的通訊中響起,話語中帶着說不盡的遺憾婉轉:
“正在對您的分手對象執行軌道打擊。”
方白鹿抬起頭,望向吉隆坡地上空:
天頂燒紅了。
……
……
第193章 舞遍(三)
某種來自青冥之上的重物正穿過大氣層。
這並非從九霄外極處飛墜的隕星——那些脫離了小行星帶、被地球重力所吸引的石塊們大多早早在平流層中便已摩擦殆盡,燃成單調的光與熱。
但情絕協議所引發的“天罰”,顯然是經過精密設計和構裝的人造物;由近地軌道而來,表達人類純粹且直接的感情:以愛作爲燃料的恨意,自然灼燒得最爲熾烈。
而怨憎,並不會被圍繞地球的大氣所磨滅。
諸如“一線牽?這種相親公司爲什麼會擁有天基武器”、“爲什麼可以用感情破裂爲理由對對方進行肉體毀滅”這些問題的答案倒是可以向後順延一下了;舊世界末尾的光怪陸離中,這只是冰山一角里的殘渣。
方白鹿沒有向上望太久。
紅娘也好、一線牽?位於信息海淵龍宮裏的數據庫也好;都遵循着某些自洽的邏輯:有結合纔有分離,是情侶才能分手。這家有關情感與男女的古老企業並非以刺殺或軍事打擊聞名,自然不可能進行無理由的殺戮……數個夜晚之前,方白鹿確實用完了自己的“鵲橋”通訊額度——通訊對象是安本諾拉。
所以……這次軌道打擊的目標就只能是“自己”了:即是已通過一線牽?關係認證的另一方。同時,情絕協議也不該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沒有倖存者的勝利毫無意義。
那麼……
“真正的目標是——”
雖然這股威怖來自頭頂,但顯然真正的癥結還是眼前的一切:安本諾拉沒有殺死自己的理由——起碼不會在這個時間與地點。
不管安本諾拉原本有什麼計劃構想,她都沒有宣之於口。其中的理由倒不難猜——方白鹿能從眼前每分每秒都在刮卷的訊息風暴中,窺見佛陀偉力的億萬分之一。而經由新馬來公共服務器咦鞯募用芡ㄓ嶎l道交談,與在祂耳邊大吼大叫想必沒有多少區別。
現在的決定性因素,反倒是關係複雜的二人間的默契。或者說:安本諾拉相信此時的方白鹿,能做出正確的決斷。
“那就要……提前用那個方案了。”
方白鹿決定聽命於自己的直覺:反正這本來就是他的最後一種備案。他用舌尖舔過牙面,向隱於樓壁上的義體發出訊號……
……
先出現的,卻不是義體。
一隻纖塵不染的右手悄然破開天台的水泥,晶潤幾近透明的皮膚反射着周圍的光線。它伸開長得甚至有些畸奇的五指、緊抓住二妮嵌進地面的披帛一端——
是安本諾拉。
轟!
她衝出地面,挾帶着四射飛濺的碎石、撞向失去平衡的二妮;飛劍的七彩光芒緊隨其後,在空氣勾起尖銳的嘶鳴。
“佛敵。”
二妮挑起眉,披帛的另一端畫出筆直的線條、無聲無息地釘進地面。像是木偶被猛然拽動了背後的提線,刀客猛然止住衝勢;但血花與摩擦而出的碎片隨之從肩胛的破口處噴出。
安本諾拉手中抓緊的那端披帛突地蜷縮,將已抻拉到遠點的二妮拽回——
她扭腰、轉胯,順着披帛帶來的旋力劈下雙刀:利刃裹卷的烈風吹過、掀起安本諾拉毫無遮掩的髮絲:
之前從不離身的覆面已不見蹤影,只有碳纖維道袍上嵌着的片片半透明碎塊。從那些碎片中,隱約能猜出那鏡子似的面具是如何被玉石般的右手捏成粉碎、甚至炸散開來的。她眼裏噴着灼人的火,脹滿的血絲圍繞着往日如碧潭的瞳仁——
乒!
“蘭草”掠過兩人之間,火花由環首刀與飛劍的撞擊處亮起;練氣士的右手攥緊柔軟而又堅硬的披帛、用肘彎迎向受到遲滯的環首刀:
崩!
一聲悶響。
安本諾拉右臂的肘彎夾緊了二妮劈下的長刀鋒刃,右手五指則扣緊了披帛的一端、將它拉得筆直;隨着摩擦,二妮的肩胛骨發出“咯咯”的怪響。
披帛的另一端不住掃動、攪動疾風,向着泛着炫光的空無處拍去;尖銳的金鐵交鳴不住傳來,那是與高速邉又械娘w劍“蘭草”的拼鬥——
“佛敵。佛敵。佛敵。佛敵。佛敵。……”
二妮緊緊盯住安本諾拉,兩人如此僵持在一處。
……
戰鬥轉瞬即逝。
“這刀客體內的……只是一個‘報身’。”低語從安本諾拉口中傳來。就算忿怒幾欲透出雙眼,她的聲音依舊冰冷;“我不會傷她。不用擔心,做你想做的吧。”
方白鹿抬起眼,與安本諾拉的視線交錯。其中雖然有沸騰的怒焰,但他卻能看見憤恨下的濃厚哀愁和悲傷。
從這感情之中,方白鹿忽地明瞭:安本諾拉明白他接下來所要做的事。
“她是猜到的……還是知道的?”
可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影響到自己接下來的抉擇。
義體撕開本就殘破不堪的地面,像是晨起的人兒打開窗簾。它順着承重柱攀到方白鹿的身邊、經過溺鬼改造的纖長手指在周圍留下道道刮痕——
“我會復生你的……然後……給你長生。”
安本諾拉悄聲補上一句,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告知方白鹿。
重新啓動後的義體沒有再如從前一般,承擔封鎖敵人行動的任務;而是單膝跪在方白鹿的身前。
“但……不會是拷貝……也不會是觀想……這是現實。”
方白鹿用雙掌撐起身子,把脖頸仰得筆直。他想下定決心,卻發現不知何時決心已經如鐵般被澆築得堅硬無比:
“我——我已經不一樣了!”
他的思緒並沒有停留太久:
嘶!
隨着持劍者的意圖,手機嗡鳴着切入方白鹿的頸動脈、掠過喉結,從另一端穿出;割斷了幾近三分之二的頸脖。
滾燙的硃砂從斷口噴出,潑墨似的濺滿了面前的義體。義體雙掌伸出,抓緊方白鹿的頭顱、向上一拉,拉斷黏連的血肉,將頭顱連帶着脊椎扯出,放到一旁。
接着,它兩手揪起倒地抽搐的新鮮屍身、擺出奇異的姿態:
那有些像是不知如何標準地投擲鉛球,卻又想要得個好成績的學生所擺出的姿勢。義體雙腳各自前蹬、嵌入地面,接着反折起身子,脊背與大腿後側的夾角甚至還不到九十度。
腰椎關節沒有做過改造的人類可做不出這種動作,可謂是真正的“鐵”板橋。
呼!
義體猛地彈起,以腰爲軸劃出弧度完美、卻又沒有畫全周線的圓。下個瞬間——似乎被剪去數幀的畫面般,它的上半身隨着衝力已然貼緊了胯間、十指在腿旁地面掠出深深的溝壑。方白鹿的無頭屍身隨着投擲帶來的動力沖天而起,朝着吉隆坡中心的血肉巨樹飛去。
二妮——或是正通過神經系統寄宿於她體內的“人”——睜大了眼,城市中的行者們也齊齊停頓、將形態各異的目光朝向了這平平無奇的樓頂。
安本諾拉連頭都沒有稍轉,似乎依舊專心致志地與披帛做着角鬥——只有在殘軀被拋出去的那瞬間裏,右手與披帛的摩擦聲更加尖銳了些。
義體舉起方白鹿尚未死去的頭顱,胸膛無聲地朝左右打開、露出本是中空的胸腔:
現在其中安裝着尺寸恰好的培養皿,維生液通過透明的皿壁發出盪漾的綠光——
砰!
安本諾拉踏碎了腳邊的地面,青筋一路爬上她的脖頸。這位脫去面罩的女冠,似乎正經歷着某種激烈的情緒。
方白鹿的頭顱抖抖嘴脣,雙眼瞥向斜下方。肺部與聲帶已然離開了他,自然也發不出聲音。只是在外識神的刺激下,他還能強行保留轉瞬即逝的殘命。
義體順着視線,望見他頸部斷處如蜈蚣般伸出的脊椎:脊柱和其中的脊髓可以賣出高價,能夠完美替代原生中樞神經系統的義肢部件可不好找。
……
但義體旋即點點頭,揚聲器裏發出無起伏的合成音:
“培養皿確實買小了。”
這是義體第一次吐出人類般的語句。
隨即它粗暴地拗斷方白鹿頭顱向外延出的殘留脊柱,拋到一旁、任其墜入城市的廢墟里去。
他們都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自己並不需要脊髓神經來控制身體與四肢了。
“……!”
安本諾拉忽地轉過臉來。她望向義體與它手中的頭顱,雙目中止不住的驚駭;淚水從一邊眼角滑下、淌過顫抖的嘴角:
“你!怎麼……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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