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嘿,終於忍不住了啊。”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這是西河少女正在活化自己體內的經絡。
方白鹿在身上掏摸着,感覺城市的視線正投向自己。
這不是錯覺:就算在這個角度,他也能看見西河少女那從吉隆坡各處轉來的目光——
她們有的攀附着樓壁,有的腳趾扣進水泥、如鳥般蹲坐於樓頂。遙遠的大廈上遍佈突起,猶如長滿藤壺:細看才發現,那是顆顆剛剛長出的頭顱。
無論西河少女以怎樣的體積與形態存在,都是一顆頭顱牢牢鎖定着阿銅,另一個則眼也不眨地望着方白鹿。
如果等活化完成,自己大概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吧。
方白鹿終於從口袋裏摸出丹劑盒,抽出標註了“肌松藥”的無針注射器,扎進大腿。
那些不住亂動的鼓包終於安靜下去。這支“肌肉鬆弛劑”本是打算在突入顯應宮時,用在經過深度改造的敵人身上的。
他轉過頭,阿銅的巨大身影清晰可見。現在的吉隆坡,這個位置稱得上是頭等席了。
可惜,方白鹿現在趕時間。
或許是因爲阿銅正吸引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經絡活化的烈度與速度,都比想象中來得低:甚至用尋常的藥物便能短暫壓制。
加上藥效,自己應該能撐到阿銅的表演結束。
他準備了幾套方案,用以在這樣的時刻與仙人對抗——
是時候試試第一種了。
方白鹿斜斜靠在天台的邊沿,手邊是每座居民樓都有的標配:神經管線接入盒。
他拉開盒蓋——
往日那雜亂無章的管線,此刻看起來分外可怖:
鮮紅的神經叢纏繞其中,尾端是肌肉和骨骼做成的接口。光纜與神經管線曾是這座城市的血管,無數字節的信息流動於其中。
而現在,往日的網絡此時已被另一種介質所侵蝕——西河少女的肉體。
或許可以稱它爲“肉聯網”吧?
但只要能鏈接上西河少女,便已經足夠了。
方白鹿扯出平板電腦裏的接線,插進那團形制規律的怪異血肉中。
他摸了摸太陽穴上的神經電極片,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自己在數字空間中的電子身軀裏。
那是沉眠時光給予自己的遺產。
方白鹿朝那無數道目光比了箇中指:
“繼續看我啊?”
嗡!
城市中的全息發生器們加大了功率,方白鹿看見阿銅在鋼鐵與血肉的叢林中蹲下身,正要說些什麼。
“好好表——”
接着,他墜入了信息之海里。
……
毅戴鹽不知道眼前的情形,到底哪種更離奇一些:
是比摩天大樓還要高的少女……
還是那些忽然呆若木雞,動彈不得的怪物們?
好奇沒有在警員心裏停留太久——無論發生了什麼,這都是千載難逢的逃命機會。
現在唯一的目的地便是警局:那裏有火力、兵器與交通工具,沒有這些不可能出得了城。
毅戴鹽拖着愈發沉重的雙腿,牽着小孩越過街道間的廢墟。路上並沒有其他倖存者的身影,只有怪物們伴隨着四周的濃煙與血肉站在原處,兩邊頭各自望着城市的一端。
傾倒在地的全息廣告牌們也變得奇特:那些模特依舊熱情推銷着雙修模擬器——只是脖頸上多生出了一個腦袋。
毅戴鹽偏過頭加快腳步,不去看這詭異的景象;可週圍廣告們的角色都在用兩顆頭顱提醒着他:
現在,自己纔是格格不入的那個“怪物”。
“我在做什麼?身子都要散架了,帶着個屁孩想要逃命……”
呼吸裏帶上了血的腥氣,指腹的皮膚稍稍一撮便掉落下來。像是感冒似的鼻塞,擤出來的卻是暗紅色的涕水。
最後他只好低下頭,望着前進得歪歪扭扭的腳尖——
毅戴鹽感到衣袖被人拖了拖。一轉頭,小孩正以混雜着興奮與恐懼的眼睛望着城市中央:
“那個人在動,怎麼會這麼大?真人嗎?”
警員望着飄落的花瓣穿過自己的肩膊,閃着全息光線那淡藍的擾動:
“假的。人哪裏會那麼大。”
數十米寬、細膩瑩潤的白牆如若無物般穿過樓宇——那是少女的小腿。
若她是實物,毅戴鹽本該被那遮天蔽日的陰影所淹沒;輕微動彈激起的塵埃便會如同沙暴捲過街道。
但那不是:她只是如城市給予自己的諸多事物一般,是個五光十色的氣泡。
“是哪個天官預錄的節目吧……現在城裏這個鬼樣,誰也沒工夫管。”
能有什麼新花樣呢?多半是一段獨唱,最多加上舞蹈。除了天官們各自的信客,大家都膩了。
“走了,逃命。”
毅戴鹽一拉小孩,繼續向前。
那一端,巨大的少女半蹲下身,向着城市繼續着自己的發言:
“嗯……我叫阿銅!很高興能在這裏表演!”
全息發生器給出的音量恰到好處,就如來自耳邊。
“其實本來準備了很多……但是最後,還是選了我最想要的。”
“最想要的?”
雖然急着趕路,毅戴鹽還是不禁抬起頭。這四個字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彩光劃過,少女的手中多了一面琵琶——百米長的琵琶。弦槽上加裝的鍵盤組閃着微光,拾音器分佈琴身,隨時準備捕捉琴絃的震動、轉爲電信號。
“一面主音電琵琶……”
毅戴鹽放慢腳步,胸膛中忽地生出了微弱的好奇。
阿銅輕輕撥絃,輕快的旋律傳遍吉隆坡:
“今天,我想和家裏人一起演出。”
空氣中湧動着奇妙的振動,全息發生器的嘈雜清晰可聞。這是它們正在生成進一步異景的信號——
嗡!
更多的巨大人影隨着翻卷的雲霧出現。他們或是從天穹中躍下,或是走出霓虹捏成的拱門——只有一個共同點:手中都握着各色各樣的樂器。他們有男有女、有長有幼:若不是在這種突兀的場合,倒真像是個大家庭一齊出遊。
但與阿銅相比,他們眼中缺失了神采。毅戴鹽也曾在紅燈區裏執勤——這幾個人空洞的雙眼與那些切斷意識、出租自己肉體的工作者無異。
這些只是“殼”——是咚愠龅奶摷偃伺迹翅醽K沒有真人的存在。
他們環繞在少女身旁。
“樂隊……?”
毅戴鹽看見少女臉上泛起的笑容:這種笑,自己只在那種沉入式電影中見過,真實生活中不該存在纔對。
少女抬起手,一一指向身邊人:
“三絃,演奏者,我的父親。”
“鸞箏呢,我的母親。”
“鍵盤兼大鼓,姐姐。嗯!姐姐!”
“編鐘……”
……
天空的頂端伸出聚光燈,將光柱打向舞臺的焦點。
終於,少女將周圍的人們介紹完畢。她猛吸一口氣,鼓起腮幫,接着吐出:
“大家好,我們是‘阿銅一家’!”
說完,她將十指撫上琴絃——
音浪捲過。
那是暴風驟雨般的撥絃,琴聲刀鋒般銳利,如電流沿着後脊骨一路掠過頭皮。接着是躍入旋律河流中的大鼓與編鐘,引領着滾動向前的節拍;笛聲箏鳴交相應和着低音笙的沉響,爲滾燙洶湧的聽感作着點綴。
光影變幻勾出的話筒破土而出,生長到阿銅的臉前。她張開嘴:
“黃昏住雨有夜來香
雲霧懶惰伏罩此江
五感通暢而思想滯澀
四肢發達揮拳頭向棉花!”
震盪的歌聲穿過毅戴鹽的身體,衝得他搖晃起來。那不是多麼優美的歌謠,也並非多麼悠揚的曲調。但他只覺得有人正舉起大錘,敲擊自己的胸膛。
“瘴癘務實指點鈔票
胡馬齊嚶犬儒看家
魚肉躍龍門通關象牙塔
啞牛開荒田架設通天橋!”
(《啞牛》-蛙池)
第186章 歌頭(三)
信息之海變了。
往日那些全無色彩的數字海水染上了嫣紅,隨着深入而愈發濃重。
方白鹿在下沉的過程中,不時看見周圍如魚般遊動的肉芽。
“紅色海洋……”
這是一個信號,吉隆坡乃至整個新馬來的公共網絡都在產生異變。
連海水中的信息也愈發駁雜渾濁,混進了許多散碎的感官信號:方白鹿能通過各種角度,看到、問到、聽到現實中自己那正靠在天台上的肉身——這該是西河少女們聯網時外溢的數據。
方白鹿愈發奮力地遊動,思維脫離了殘敗肉體的侷限,正高速咿D。
他要整理與西河少女短短接觸後得到的情報:
比如……“長生之道”是什麼?
對此,他有個推斷。
“技術。是某些橫跨了數種學科的應用技術。”
西河少女的“長生之道”至少包含了幾種表現形式:首先,對先天之炁的操作與改制——在她手中,人類的身體就像是樂高玩具,甚至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全新性狀的產生與迭代。這超乎了方白鹿對新世紀生化科學的認知。
只是在實際的肉體演變中,她更傾向於模仿與再造現有的工具、而非利用生物的特性將技術推進到更高的層次。
與方白鹿的想象中相比,西河少女思維方式還是……太像個“人類”。
這是值得利用的弱點。
“雖然吧,這些怪里怪氣的產物也確實符合她自閉的欲求。”
他穿過信息之海中的洋流,任由思緒奔騰:
“但這是不是說明她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過是懂得怎麼用罷了——”
如果這個猜測沒錯,隱藏在那如鬼如神軀殼下的不過是某種……“工具的使用者”?
或許多年的沉眠不過是爲了掌握與消化這種工具;而她口中的“誕生”,則是真正理解長生之道併成功向生命的下一個層次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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