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劍仙鐵雨 第129章

作者:半麻

第181章 散序(二)

  ……

  ……

  雨停了,以一種不尋常的方式。

  吉隆坡不是沒有過豪雨停歇、僅有陰雲壓頂的時節——但往往是還要下上一會淅淅瀝瀝的陣雨,纔不甘不願地收尾。

  可這次:

  上一秒,還是“啪啦啦啦”的連綿脆響;下一秒,這珠落玉盤的背景音戛然而止。

  與周圍的吉隆坡市民一樣,毅戴鹽也疑惑地拉開警帽的闢水套組、抬起頭仰望天空。

  本連成絲的雨幕一掃而空,穹頂間少去熟悉的線狀背景。

  “老天爺終於去換了個前列腺啦?”

  旁邊有人笑嘻嘻地說,用鑲着通電雲紋的手揉了揉胯下。

  “……”

  毅戴鹽瞪了那人一眼,遮住懷中少女頭顱的雙耳、繼續撞開重新低下頭的人羣,向前走去。

  這裏是太平山市集,吉隆坡最大的義體集散中心。每天,都有難以計數的人造經脈、調製器官與義肢從這破爛的街區經過翻新,咻數綑壋恰⑩!⒛酥梁M獾南M者們手中。

  此刻,警員有些心煩意亂——他特地請了消費假來到這,就是爲了用前些天拿到手的額外收入搞些配件、好給珍愛的飛頭降做上一番保養。

  但……

  “消費假都要緊急出勤,這可是第一次。”

  毅戴鹽不安地撫過少女額間蓬鬆的劉海。太平山市集位於吉隆坡的城北邊沿,但也能望見市中心的地標建築——

  顯應宮像是一罐被當作射擊靶子的嶗山可樂,樓身遍佈大大小小的黝黑口子、看不清裏頭的情景。

  針對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恐怖襲擊?怎麼會有這種事……

  但半小時前,這切切實實地發生了。

  現在,整支吉隆坡警備隊的警員都接到了召集令,朝着顯應宮趕去。

  對於吉隆坡的普通市民來說,發生在顯應宮的大爆炸似乎壓根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工作節奏——

  生活已經是壓緊到極致的垃圾塊,這點小事根本插不進心頭的縫隙。

  他擠進閃爍跳動的公交站牌旁,掃碼付了等候費——正式名稱,叫作“公共交通座位預約協議”——和其他火氣沖天的乘客互相推搡着、爭取第一波上車的位置。

  地鐵與環城巴士,這是毅戴鹽、乃至大部分警員最常用的代步工具:

  警車的租用費不便宜。

  所有警備隊的警員在入職培訓時,都受過關於“精準利用資源”的教育——

  “局裏的經費常年喫緊,警員們要有同甘苦、共患難的精神”。

  所以除了最基本的裝備配給,其他警用軍備的使用權,都要拿金錢或是功勳來換取。

  他抱緊懷中的頭顱,心頭紛亂如麻:

  顯應宮受襲這種大事,只要及時到場打卡就能分上些許功勳。但看這交通的擁擠程度,不喫到罰款就算賺了……

  “啊、啊啊!救、救——”

  撕心裂肺的大吼從身後蜂擁的人羣外傳來,沒有雨聲的打擾而顯得格外清晰。

  沒人回頭,包括毅戴鹽。

  只要報案人沒有先用“隆市警民通”軟件進行預約、報案,並繳納勞務費達成執法協議,警員是不能隨便爲了這種口頭呼救而出警的——

  這是爲了自我保護。

  “上次那傻逼反手起訴我‘耽誤他的工時產出’,可是賠了我一個月的工資……”

  想到這,毅戴鹽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就當沒聽到。

  但那語無倫次的慘叫還在繼續:

  “活、活了——我屋頭的玩意全活了!!”

  ……誒?

  這句話,勾起毅戴鹽一些不好的回憶。

  “算了,反正多半也趕不上到現場打卡了……”

  他用鞋尖磨磨地面,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擠出了摩肩接踵的人羣。

  順着聲音的來源,毅戴鹽找到了陷入癲狂中的男人。男人滿面潮紅、五官因驚恐縮起,四肢都換作廉價的義體。

  是太平山市集裏,再平常不過的一位日結工罷了。

  毅戴鹽把飛頭降夾在腋下,雙手狠狠拍擊、將男人喚回神來:

  “喂!吉隆坡警隊,在此執法。裝過‘警民通’麼?……沒有?那你現在下載一個。”

  “這裏註冊……繳費通道在這。什麼?錢不夠?嘖,那你用這張體驗券吧……”

  ……

  “活了?”莫非還有缺德仔玩“打生樁”這一套麼……”

  這是毅戴鹽聽到呼救後的第一反應。

  此時,他已跨進了市集旁的公寓樓前往現場、留下報案人在原地休息。

  屋舍進行正式裝修前,先兵解出兩顆童男童女的鮮活大腦、作爲家宅地主系統的基底、管理宅邸咝小�

  這便是“打生樁”,傳聞能換來職場的福氣、日進斗金。

  在菲律賓,這極其常見;但在新馬來西亞,是邪術禁術數據庫裏的常客。

  原因無他:效率、收益和穩定度太低。管理建築咝猩希h遠比不上統一採購的軟體、還影響相應企業的利潤;能長大成合格勞動力的男孩女孩,也是愈發稀少的珍貴資源。

  雖說如何利用自己的資產是市民的自由,但也不能影響社會整體的公共資源。

  局裏也有從業十餘年的老資歷,那時也經手過不少有關“打生樁”的案子。

  多半是以童男童女們發了瘋、中了邪,驅使家裏的電器要了主人的命爲結尾。

  老油條們有時還會長吁短嘆,感慨美好的舊時光。禁止了“打生樁”也是斷了他們的一條財源:無主的家宅裏,能摸進懷裏的東西可不少;有些粗心的戶主,也分不清那些交不起罰金的嫌疑人的大腦,與童男童女們究竟有什麼區別……

  那時,“房子活了”這種呼救,可不少。

  但毅戴鹽不喜歡打生樁這種行爲。

  原因倒相對私人些,甚至模模糊糊:

  “這樣不好。”

  至於爲什麼不好,怎樣纔是“好”的,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大概是覺得,這種職業生涯並不適合孩子吧。

  可現在——

  以前那些會被喊去“打生樁”的娃兒們長大後,現在有不少都去義體集散中心裏,做工資日結的產品展示模特了。不過幹這行的一般職業壽命都不長,平均三個月——摘除了大部分肢體和器官、要隨時更換義體、又沒錢修行相應的丹法,不入魔纔有鬼了。

  退休之後,能幹的行當就更少咯……

  毅戴鹽腦子裏亂跳着繽紛的雜念,抓緊從局裏軍械庫日租來的配槍。廉價公寓的門框兩旁上貼着春聯、冒出的紅光映亮他的臉。

  “417,到地方了。”

  這裏便是報案人指證的現場了。

  面前是堵全息的公寓門,門板是濛濛的藍、隨走廊上的穿堂風抖動。這說明,案發的屋子多半被當做了商販的臨時倉儲點:全息的假門既能壓縮成本,又方便貨物的進出。

  這也與剛剛報案人提供的訊息相符——雖然除去“活了”兩個字,報案人也說不出其他的所以然來。

  毅戴鹽擰緊眉,小心翼翼地踏進門框:

  這種破公寓,多半沒幾樣家電可供“生樁”控制;破壞力也有限。

  “好像沒什麼異……操?”

  他定住了,不敢稍動。汗水從額間流下,一路滑進嘴裏。

  眼前的畫面,絕不是發了狂的“生樁”。

  狹小的房間裏堆滿了用到報廢的人造經脈,晶亮的透明經絡軟綿綿地垂在一旁、條形碼與出廠號被銼刀磨去。

  除了這些未完全加工的貨物,還有一張單人坐的扶手沙發、一面嵌入牆壁的顯示屏。屏幕跳動昏黃的光,將屋中的傢俱勾勒出隱隱的輪廓。

  毅戴鹽兩眼發直,牙關擊打出“得得”之聲。

  這些傢俱……

  似乎是聽見了雜聲,“沙發”低下兩顆腦袋、望向他。

  那像是個向後跌倒的人,把雙手雙腳反撐在地——如果有人的雙手生長在胯部兩側的話;上半身卻直直挺起、與腰腹折成九十度。

  肩膀寬闊且方正,胸肌外束格外發達、凸顯沙發的外沿輪廓;三對乳房整齊排列在胸前,就像是真正沙發柔軟的靠背。

  “椅背”上,躲在陰影中的兩顆頭顱輕輕歪斜,似乎在好奇眼前地不速之客——

  “啊……”

  毅戴鹽舉起槍,扣下扳機。

  ……

  ……

第182章 散序(三)

  ……

  ……

  槍聲的單調餘響久久迴盪,槍口炸出的火光照亮怪物的臉——

  直到這時,毅戴鹽纔看清了兩顆頭顱的面孔:

  一張長着四隻細長的鳳眼,眼角俏皮地翹起;嘴脣比最招搖的佈施者還要紅豔。

  是在笑嗎?

  另一張臉孔空空蕩蕩,皮膚平整光滑、什麼器官也沒有。

  這幾槍,毅戴鹽並沒有瞄準頭部。

  手裏這把從局裏粗來的老式抵押槍沒有智能模塊。就算有,現在看來也識別不出怪物的要害——

  搶先開槍,震懾和驅趕對方纔是最好的處理方法;自己可沒有注入過與射擊相關的雜學,這幾槍瞄準的都是目標最大、命中率最高的軀幹。

  咔、咔、咔……

  打空了彈匣,他依舊下意識地摳着扳機、空響連連。

  “沙發”平滑的腹部和層層贅贅的前胸上被打出幾個黝黑的小洞,細細的血流從其中冒出。

  雖然受到衝擊而抖震,但四根“椅腳”依舊死死抓牢地面、沒有失去平衡。

  它的兩顆腦袋依舊直愣愣地低垂、一動不動地盯着毅戴鹽;沒有任何反擊的意思。

  ……

  “沒動靜……?”

  毅戴鹽垂下槍口,一邊換彈、一邊用舌尖舔開頭盔裏的除霧器;心神稍定:

  “或許只是哪個實驗室裏跑出來的玩意……難道是什麼新產品麼。”

  可從這外形的設計來看,怎麼也不像吉隆坡出品的啊?

  到了現在,毅戴鹽的膽子反而大了些。過了最初的驚愕與衝擊,眼前怪異的場景倒也可以接受。

  誰沒聽說過幾部來自馬尼拉的雙修模擬器呢?雖然沒古怪到這個份上,但菲律賓國境內遊蕩的那幫“妖魔”們的口味也一樣變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