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但方白鹿依舊儘量舉起雙臂,彷彿正有歸家的遊子要朝他撲來。
這種姿態,自然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形象,有時候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若將視角移到室外,會發現顯應宮正在以某種異樣的姿態崩塌:
那方方正正、佔據商業區四分之一的巨大底座“存取殿”,冒起了半球形的鼓包、旋即朝外炸開——那是樓壁的材質承受不起壓力,而產生的形變;像是一鍋翻着氣泡的蒸騰瀝青。
一簇簇的雨花還沒有落到地,便被蒸發成霧。
附近的街區則下起了由冒煙磚石炸出的火雨,握手樓那廉價的牆壁被存取殿的殘骸刮過、掀起,將許多間臥室與客廳暴露在吉隆坡潮溼悶熱的空氣裏。
安本諾拉手中的“蘭草”,本是舊世界出售給孩童與其父母的玩具;自己的“手機”雖看不出具體的分級、但按照機能與功率該算是“日用品”……
位於古早時代產品鏈條頂端的“軍工級”,方白鹿自然從未親眼見過——但他知道這些稀少的兇物是存在的,只是並不在新馬來西亞。
而眼前衛護研究會的大陣……
“競賽級。”
這是魁先生的消息:它們在數百年前,被用於正式的邉优c比鬥中、供人觀賞。
十二柄飛劍正在逼近。它們終於凝固了形狀——那是十二顆長條的熾白燈泡,向外投出一行清晰的宋體字:漂浮於表面外,若即若離。
“閩南劍鬥愛好者之家·統一採購·概不外借”。
“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隱隱中,他好像聽見了這樣的細語。
方白鹿的袖管躥起火花、飄起青煙;但他視若無睹。
這並不是因爲有恃無恐。
他心裏清楚——競賽級的飛劍不會爲自己的身份而停下:它們被鑄造出的目標,就是一嘗對方邉訂T的體液。
噴湧的鮮血、恐懼的尿液、或失敗的眼淚,都可以。就算自己是舊泛亞的真正公民,也是一樣。
不像那些玩具——
歡散人在哈哈大笑、聲音尖銳卻愉快。小新圓睜雙眼、蠕動癱瘓的半身,但骨折的手無力地撫上呼吸器,卻怎麼也摳不下來。
方白鹿摸了摸額頭:那裏冒出了溼軟的水泡,手感很光滑。
這樣下去,不需要飛劍打中自己、他也會像火炬般燃燒起來。
手機是拼不過這些競賽級飛劍的……甚至,正是因爲持有“手機”,才被這十二柄飛劍視爲了比賽的對手。
但這也在預料之中——
方白鹿知道怎麼停下這劍陣。
他在乾燥的熱風中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地說:
“我認輸,並且徹底退出比賽。”
……
熱意消失了,空氣爲之一輕;徽朱堆矍暗陌嘴F消失了。
十二柄飛劍在方白鹿的面前停住,颳起的烈風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臉部的皮膚與肌肉隨之顫抖;周圍的塵埃碎石如海浪般朝周圍排開。
它們圍繞着方白鹿做着環形飛行、縱聲咆哮——那該是上一位持劍者留下的勝利宣言:
“你的劍鬥得也忒好啦!你的劍鬥得也忒好啦!你的劍鬥得也忒好啦!”
這滑稽的嘲諷聲不住地重複,但飛劍只是親暱地在他的周圍耀武揚威、不再有火燙的熱度。
接着,它們向上升起,劃過亮眼的線條、飛出存取殿的空洞,消失在夜幕的霓虹中。
“嘿。”
方白鹿不禁咧起嘴角——這個應對是他得知“競賽級”後第一時間浮出腦海的應對,甚至沒有準備其他後手。
至於究竟是因爲自己是個公民、還是任何人都可以如法炮製……
他就不知道了。
“在見到西河少女之前、不,在殺了她之前,我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安危。”
未來是註定的。至少在改變它前,會是這樣。
“還沒到時候。”
方白鹿抬起手,指向呆站在一旁的歡散人。那兩幅面具的下顎戲劇性地坍落,露出只有卡通中才有的震驚神情:
“來,繼續吧。”
嗡!
歡散人渾身一顫,隨即成了模糊的殘影。
下個瞬間,他已出現在存取殿倒塌一半的門口:
“你自便吧,君子成人之美。我回丹房自修去了——”
轟!
隨着他的奔逃,身後揚起漫天的塵沙;那一踏讓大地抖動,甚至使方白鹿險些摔倒。
看着歡散人眨眼消失的背影,方白鹿從鼻孔裏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個練氣士只要走近他,點出一根手指頭——自己便會應聲倒地。
疲乏的肉身已經影響到神智,難以完美地操控“手機”了:在魁先生的情報裏,歡散人除去研究會賜予的符令法器、能夠引動大陣;更精擅的反而是煉體之術。
幸好,信息裏也包括了他的性格:足夠憊懶,足夠謹慎。
“還剩一個。”
“嘖,最麻煩的一個……”
方白鹿單膝跪倒在地——蹲下身,痠麻的雙腿只會向後仰倒——把手掌貼在地面。
他動了動喉頭,發出信號。
毛皮燒得焦曲發黑、卻又裹上一層淡白塵灰的狗兒從存取殿的廊道里鑽出,由遙遙處向他示意:
狗嘴裏叼住衣領,拖着生死不知的樸文質。神經管線從他頸後繞到脖前,延伸到看不清的暗處去了。高麗人依舊沉浸在神遊帶來的迷夢中;或按他的話來說,叫作“參省”。
黃五爺用前爪撓了撓地面,由喉間擠出幾聲乾啞的吠叫。
“三層禁法,都破開了。”
方白鹿指了指腳下,向它點頭:
“芝麻開門……”
他發出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嘟囔。
接着,門開了。
浸滿紅的土塊向兩旁翻開,被擠去大殿的邊緣;那是古老故事中被先知分開的紅海,其下卻是黯色無光的深淵。
無聲中,有巨物向上升起;直到佔據方白鹿的視野。
那是隻掌心朝天的手——大拇指與小拇指一般長短、粗細,讓人無法分辨這究竟是左手還是右手;雖從地下而來,皮膚卻是做過日光浴般的健康小麥色。
每根骨節分明的長指都讓方白鹿想起店裏的老搖椅:至少從寬度上看,難分伯仲。
這像是某位巨人從地底深處所探出的手掌。
它攤在方白鹿的腳前、擠進水泥中。磚面發出吱吱的怪響、接着碎開;任由巨掌嵌進堅硬的地面。
“要下去了。”
手機從外套中滑下,飛到腕處,充當他的柺杖——
“哥。”
聽見了顫抖的聲音,方白鹿順着呼喚轉過頭。小新用手肘支起半身,一邊眼白由於重擊而徹底成了鮮紅:
“我想帶她回家。”
從那彎成怪異角度的脊背來看,恐怕他很難繼續行動。
方白鹿比了個大拇指,笑了起來。他儘可能地使語氣柔和:
“嗯,先休息吧。”
他沿着寬大的食指,蹣跚走進掌心。腳底傳來的是橡膠般的彈性、又加了些許的柔軟——就像真正的血肉之軀。
昏黃色的巨柱半截隱沒在黑暗裏、露着粗水管似的搏動青筋;那或許是小臂,只是延伸進無底深淵。
方白鹿倚着指根坐下。
身上倒映出的光漸漸成了碎塊、隨後消失:五指在身後漸漸閉攏,無聲中下潛。
第176章 潛淵(二)
起初,是沒有光亮的。
久而久之,一點幽明徘徊於左右——它閃着兩頰飛霞似的粉色光暈,照出周圍的模糊圖景。
下潛的隧道四壁亮晶晶的,像是剛鍍了層鉻。
方白鹿覺得這像是神經拼接術的後遺症,但接着又拋棄了這個念頭:他沒有對自己的視神經動手腳,外識神裏也沒有加裝輔助視覺系統。
“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他癱倒在手掌的指根上,繼續下沉。
視網膜的角落閃過訊息,署名是“慈悲刀”。
方白鹿轉動視線,點開彈出的窗口。這位少年駭客該正處於數字空間中、與諸多護法神將進行電子戰,爲他繼續轉移視線:
“人正在咻敚呀涬x開。臨時的公文已經做好上傳了。”
他撓了撓鼻尖——
一切正按計劃進行。還處於存取殿中的小新、黃五爺、樸文質三“人”此時該已經被突入顯應宮的吉隆坡警備隊帶走、並關押起來。
這是方白鹿準備的撤離手段之一。不,該說是專爲店員們所準備:
之前從警務所中“保釋”自己離開時,他讓順手帶走的高麗駭客攻破了數據庫、儲存在黃五爺的記憶體中。
當時搞來的警民接口與增援碼,就是爲了在這時派上用場——
現在該正有吉隆坡警備隊的機動警員姍姍來遲、趕到顯應宮:微機道學研究會並不是第一次遭遇襲擊,但這些新馬來西亞的官方力量不過只能起些清掃收尾的作用。
更別說研究會里的道兵、力士與行政人員都已死傷了大半。
警備隊會將受到“標記”的五金店三位僱員,與宮外的數十位信客當作嫌疑人一併拘捕、帶離現場……
等回到警務所,進行暫時拘留時——這些警員就會發現,數據庫中出現了小小的“錯誤”。這三位所謂的“嫌疑人”,不過是來替店鋪向財神爺供奉些微薄香火的老實人罷了。
畢竟在這個時代,衣着、面容或行跡,都沒有數據庫裏的一行記錄來得有效。
當然,還是要象徵性地收上一筆罰金,纔會放三人離開。
要是沒有這一步,研究會將會追逐他們、直到牙齒也化成灰爲止。
但作爲避開研究會餘下練氣士的代價,簡直可以忽略不計——這迷魂陣大概要讓那些研究會里的鬼修們花上數個小時,才能理出線索。
這足夠了:尤其是,有自己這個最大目標的情況下……
“邭夂玫脑挘菚r候也該完事了。”
方白鹿摸出一根菸,點上。打火的脆響沒有迴音。
新的受傷並不在他的意料中——不過倒是正順了心意。
有的時候,大人的事不該讓孩子插手。
……
不知過了多久,隨着身下巨掌的停止邉樱矍敖K於豁然開朗。
半球型的龐然空室,穹頂點綴着漫天星宿——那是定製的弧光燈,排列中有着規律的間隔、組合成微妙的圖案。
方白鹿扶住巨掌的中指,站起身;走出深道。
空室的中央,是個丹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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