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列問子湯
加水,加柴,大火煮開,小火慢熬。
不一會兒,鍋裡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散發出一種奇怪的氣味,又苦,又腥,顏色也不好看。
像餵豬狗一樣,敲了敲鍋沿,給其他執行的小吏打了個招呼,又打起哈欠來。
這樣熬出的一鍋粥,稍微要點臉面的人家都不會吃。
即便如此,每日依舊有大把活不下去的人會來。
那些人排著隊,端著破碗,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睛裡沒有光,只有對食物的渴望。
幾個州如此,不知要耗費多少糧食,連帶著樹皮和石子兒也成了一筆支出。
即便太行軍城中各處招工。
如有那種四肢健全、氣色不錯、閒著沒事幹的閒漢,甚至會被強拉去開田或者做工。
這種被強拉的,雖然依舊有工錢,但官吏一般會給予呵斥,甚至會剋扣酬勞。
所以為了不被抓著,很多人還是願意主動去做工的。
可這些人就像是刷新出來的一樣,每天都會有新面孔加入。
而在州府裡,清河淼看著自己不知不覺三十級、多出一次替身抽獎和副本抽獎,煩躁地揉了揉額頭。
怎麼文書還有這麼多?
案上的文書堆得像小山,一封接著一封,彷彿永遠也批不完。
救助不完的流民、解決不完的糾紛、查不完的貪腐……
現在的太行軍制度並不完善,所有的一切,哪怕被馮道和各地將軍處理過的。
勢力發展的前期,為了防止偏差。
最終還是都要決於他的案頭,彙總到他這兒蓋將軍印。
他拿起一份文書,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看,又放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案上,將那些文書照得發白。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嘆了口氣。
世界果然是一個草臺班子。
怎麼治理這麼一大片地方,大學沒有教過,社會沒有實習過,清河淼也不會呀。
稅收怎麼定,官員怎麼管,水利怎麼修……這些事情磕磕碰碰。
但到目前為止,他乾的竟然似乎還不錯。
官員們在稱讚他,百姓們在稱讚他,流民們在稱讚他,富商們在稱讚他,甚至那些軍頭們都在稱讚他。
每到一處,聽到的都是“英明”的稱讚,不絕於耳。
可越是花團宕亍⒘一鹋胗停搴禹捣炊窃骄瑁X得哪裡一定出了問題。
笑死,他是什麼貨色,他自己能不知道?
更何況,只要一回到書房,看一看那流水一般過去的文書,就知道這個世界問題大著呢。
清河淼仰望天花板,不由得自言自語嘆道: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唉聲嘆氣。不如讓本帥來幫幫你!”
這時,突然有人接了一句,聲音相當的霸氣。
清河淼猛地坐直了身體。
原本書房的門是關著的,只開了一扇窗,並無風。
窗外有鳥叫,遠處有操練聲,一切如常。
可隨著聲音的響起,一股蓬勃的氣勢出現,仿若狂風,將一扇扇窗戶和門“砰”地吹開!
一個人影從一個窗戶視角出現在下一個窗戶視角,鬼魅般若隱若現。
那氣勢來得太突然、太猛烈,桌上的文書被吹得嘩嘩翻頁,墨水晃了晃,差點撒出來。
緊接著,又彷彿磁鐵一般,將窗戶和門“刷”一下子全部關上。
而隨著窗戶和門關上,這股氣勢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清河淼的書房裡,卻多出了一個人。
將兩人鎖死在同一個空間當中。
來人一襲玄色文武長袍,頭部被整個兜巾遮擋住,面部帶著個鐵質面具,頭上還戴著斗笠,看不出年紀。
他就那麼站著,沒有刻意釋放氣勢,但整間書房的氣流彷彿都凝固了。
空氣變得沉重,連窗外的鳥叫聲都消失了。
清河淼一個激靈,頓時精神了起來。
將正在批閱的馮道呈上來的《諸州春耕勸課條陳》,不動聲色地拿遠一些。
這東西他才批了一半,要是毀了,今天就白乾了,又得重新看。
他神色淡然地試探著說:
“袁天罡。”
這個造型,這霸氣的出場方式,在《不良人》這個世界裡,除了袁天罡還能有誰?
不過在武俠世界,易容的方式有很多。
是不是本人,還需要一會兒再確定。
那人沒有否認,聲音低沉,如同從地底傳來:
“你知道本帥?”
這就是相當於承認了。
清河淼沒有起身,只是瞟了一眼門口問道:
“我外面的手下怎麼樣了?”
作為將軍,他門口是長期有親衛站崗的。
走廊裡有人巡邏,臺階下有人值守,大門外有人警戒。
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發出警報。
袁天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不屑地說道:
“他們還不配死在本帥手裡。”
清河淼心裡明白了。
這人要是真的罡子,把武道練到這個份上,以三百年的功力,就算是八百親衛駐守的節度府,普通人的警戒便形同虛設了。
袁天罡不置可否,目光從清河淼身上移開,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到了桌前,將手中提著的一個酒壺、兩個酒杯放在桌面上。
酒壺是白瓷的,圓肚細頸,上面沒有任何紋飾,酒杯是青瓷的,小巧玲瓏。
直到這時,清河淼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東西。
袁天罡隨手翻看他桌子上堆著的幾卷文書。
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
過一陣後,目光終於落回清河淼身上,面具後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嘲笑:
“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大名鼎鼎的太行軍將軍,處理政務的手段就這?”
“沒辦法,我的天賦不在這上面,又沒經受過這方面的教育。”
清河淼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鐵面具,以及後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笑了笑,也不見外,聳聳肩說道:
“我自己也覺得我管理不了這麼大片區域,可沒人管啊,別人非推舉我坐到這個位置。
現在木已成舟,推也推不掉了,大家互相也就這麼湊合吧!還能和離咋的?”
袁天罡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不想再爭辯這事兒。
指著桌子上的酒杯,聲音低沉地轉移話題道:
“酒的味道不錯。本帥曾遍覽過天下,也去過契丹地界,卻不知什麼時候出現過這種酒了。”
清河淼看著那酒壺和那青瓷酒杯,忽然無語了。
怪不得看著那麼眼熟,敢情原來是他庫房裡的東西。
從《一人之下》現代帶過來的酒水。
搞得他還以為罡子第一次見面給他帶禮物了呢。
第212章 鴆酒論天下
“是我小時候隨師傅遊歷天下,無意中碰見的。”
清河淼抬起頭,看著袁天罡,語氣平靜:
“大致製作方法倒是知道。但如今再想尋找,隨著這世事變遷,估計早已經斷絕了。”
這句話裡,很大一部分都是實話。
現在他用來獎勵部下的酒水,除了《不良人》世界本地釀的一些上好酒水外。
大多都是從網上購買的各種牌子。
後世這個時代,可供選擇的酒水種類太多了。
包裝換了,酒還是那個酒。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還算新奇,對於他來說,自然算不得什麼好東西。
所以,能放進他庫房裡,是有所來歷的。
這還是他小時候,剛開啟《不良人》這個副本,從村裡個人釀酒的散戶手裡批發的米酒。
當時對外用的說法自然是,現在的契丹地盤中找到的佳釀。
沒少跟鹽和香辛料一起走私。
相比於現代社會後來的各種各樣品牌,這種以前地方私釀的酒水喝起來一點也不上頭。
無論當天醉成什麼樣,第二天起來精神飽滿,頭腦清醒。
像是睡了一個好覺,又像是喝了一杯好茶。
可惜的是,隨著後來購物的方便,大家購買時,開始喜歡挑一些名聲響亮的牌子。
而且關於私人釀酒的售賣條例查,也開始查得嚴了起來。
村裡較早開始賣酒水的那些家,漸漸開始不再售賣。
現在那些人的後代有不少都轉行做其他的了,老人也有不少逝去的。
可以說是無論是哪個世界,都真的快斷絕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袁天罡聞言,像是想起什麼往事,目光落在桌上那壺酒上,聲音有些感嘆:
“在時間的沖刷下,又有什麼是不變的呢?”
隨即抬起頭,看著清河淼,聲音中又帶上了一絲幾乎不可聞的寒意說道:
“既知道本帥,那是否知道本帥找你來的用意?而你的來歷又是什麼?當今天下,本帥還算是見多識廣。
卻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個路數的人,之前的經歷也是一片空白。本帥有些好奇,你的目標,又是什麼?”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首詩出自唐初高宗時期詩人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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