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端风浅
唐三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他經歷過地獄殺戮場的百場生死鬥,經歷過地獄路的重重險關,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殺戮,已經免疫了恐懼。
但此刻他才知道,那些都只是表面的東西。
殺戮的本質不是血腥,不是殘暴,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不摻雜任何情緒的虛無。
就像這片白色的空間,什麼都沒有,只有殺。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活生生剝開了,那些冰冷的殺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瘋狂地侵襲著他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細胞,同時在以一種極其暴力的方式淬鍊著他的身體。
像是在鍛造一柄劍,先把鐵塊燒得通紅,再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把雜質敲出去,把鋒刃敲出來。
痛苦。極致的痛苦。
唐三的意識在這片白色的虛空中浮浮沉沉,分不清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當他從痛苦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藍銀草之中。
不是普通的藍銀草。這些草葉比尋常藍銀草更加寬大,每一片都流轉著淡藍色的光暈,正將一絲絲淡淡的溫暖傳入他體內。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人用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他的經脈,把殘留的冰冷殺氣一點一點地驅散,又像是泡在溫水裡,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
所有的痛苦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爽到極致的感覺。
熟悉的魂力波動重新瀰漫於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快地旋轉,彷彿在慶祝他活著回到了這片藍銀草之中。
唐三緩緩睜開眼。
頭頂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沒有殺戮之都那種永恆的紫月,只有一輪正常的太陽掛在蔚藍的天穹上。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藍銀草在他身下輕輕搖曳,傳遞著親暱的濡沐之情。
然後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昊天錘正靜靜地躺在掌心。
錘頭頂端,多了一片白色的紋路。那紋路並不大,像是用極細的筆觸刻上去的,形狀如同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柄縮小到極致的劍。
唐三用精神力觸向那片白色紋路。剎那間,一股澎湃的白光從昊天錘中轟然釋放。
那光太亮了,亮得周圍的藍銀草同時伏低了葉片,像是在對這股力量俯首稱臣。
但很快,白光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化為了無色。
無色,卻無處不在。
唐三閉上眼睛,清晰地感知到一層無形的氣流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那些原本對他親暱地搖曳著的藍銀草,在接觸到他周身那股無形氣流的瞬間,葉片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親暱,是恐懼。
他瞬間便知道了。
這是殺神領域。
這就是唐昊所說的殺神領域。闖過地獄路的人才有資格獲得的領域能力,殺戮之都最核心的傳承。
在這片領域之內,對手的魂力和精神力都會被壓制,而他的攻擊力則會得到顯著增幅。
越是殺戮,領域越強;越是戰鬥,鋒芒越利。
唐三睜開眼睛,沒有繼續體會殺神領域的特性。他現在沒有心情研究這些。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藍銀草,灌木叢,遠處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很乾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和殺戮之都那種渾濁血腥的空氣截然不同。
但唐三沒有在意這些。
他在找唐昊和辛德瑞拉。
唐昊說過,等他活著從殺戮之都出來,他就會和辛德瑞拉一起來接他。可這片藍銀草叢中,只有他一個人。
唐三沒有看見唐昊。
也沒有看見辛德瑞拉。
他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絲被壓在冰冷表面之下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怒意。
唐昊騙了他?
說好了從殺戮之都出來就能見到姐姐,說好了仙蒂會和他一起來接自己。
可現在,他站在一片荒郊野嶺裡,身邊只有一望無際的野草和野花,連個人影都沒有。
唐三的拳頭緩緩攥緊,藍銀草從他身上滑落。他的動作很慢,身體還沒有完全從殺神領域的淬鍊中恢復過來,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地獄殺戮場中那種冰冷的、毫無波瀾的平靜。
他向前走去。
腳下的藍銀草自動向兩側分開,為他讓出一條路。
走出藍銀草叢,穿過那片稀疏的樹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橫在面前。
路不寬,勉強能讓兩輛馬車並排通過,路面上鋪著的碎石已經被來往的車輪碾得七零八落,幾叢枯黃的野草從碎石縫裡頑強地鑽出來,在風中瑟瑟發抖。
唐三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正是午後,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曬得路面上的碎石泛著白花花的光。
他身上的血汙被陽光一曬,硬邦邦的衣料摩擦著皮膚,很不舒服。他需要找個地方清洗一下,換身衣服,然後去找唐昊。
不,先找辛德瑞拉。
他正要邁步,餘光忽然瞥見路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旁靠著個人影。那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
但唐三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實力不俗的魂師。
那魂師約莫三十出頭,身材精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
他靠在石頭上,手裡攥著個水囊,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目光卻一直往藍銀草叢的方向瞟。
那姿態看似隨意,但唐三能從他的呼吸節奏和肌肉的緊繃程度判斷出來他的實力並不弱。
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魂師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幾乎是彈起來的,水囊往腰後隨手一塞,幾步就跨到了唐三面前。動作很快,腳步卻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唐三三步外停住,這個距離既能表示自己沒惡意,又不會讓對方覺得被冒犯。
他的目光在唐三那身被血浸透、硬得像鎧甲的黑色勁裝上停留了好幾秒,便移開了視線。
“你……是不是唐三?”他試探性地開口。
唐三沒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掃了那人一眼。
就這一眼。
一股無形的氣流以唐三為中心轟然擴散。那不是魂力,不是精神力,是殺氣。
最純粹的殺意,從地獄殺戮場百場生死鬥中淬鍊出來的、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的殺氣。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路邊的碎石被那股無形的壓力碾得簌簌發抖,幾叢枯黃的野草伏倒在地,葉片緊緊貼著地面,像是在對什麼東西俯首稱臣。
那魂師的瞳孔驟然收縮,好濃郁的殺氣!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不是思考之後做出的戰術動作,是身體在本能地逃離。
他見過不少狠人,他自己也是個手上沾過血的,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那種殺氣沒有憤怒,沒有瘋狂,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萬丈深淵般的平靜。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唐三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將殺氣重新壓了回去。那股無形的氣流如同退潮般收回體內,周圍凝固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枯黃的野草緩緩彈回原位,碎石不再顫抖。
他開口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你是誰?”
那魂師喘了口氣,後背上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叫唐武,是昊天宗弟子。昊天鬥羅派我來這裡等你。”
昊天宗,昊天鬥羅。
唐三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遍。趙武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和一封信遞了過去。
第510章 昊天城
令牌是昊天宗的宗門令,通體黝黑,正面刻著一柄昊天錘的浮雕,錘身上纏繞著九條細如髮絲的紋路,那是昊天宗獨有的一種鍛造技法留下的痕跡,做不了假。
唐三接過來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個“武”字。他把令牌還給趙武,拆開了那封信。
信是唐昊寫的。字跡潦草,筆畫粗重,橫折豎鉤都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力道,和他留在聖魂村的那封告別信一模一樣。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寥寥幾行字。
大意是他在外面有事脫不開身,讓唐三出來後先跟趙武回營地,休整幾日,等他回來再做下一步安排。
唐三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沒有。關於辛德瑞拉,一個字都沒有。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了幾道褶皺。然後他用力,將信紙握成團,掌心力道一吐,紙團瞬間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我姐姐呢。”唐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趙武后背剛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辛德瑞拉,她在哪兒?”
趙武愣了一下。唐昊派他來接人的時候只說了唐三的特徵——藍色長髮,模樣俊郎,會從這條土路出來,見到就攔下來,別讓他亂跑。
至於什麼姐姐妹妹的,唐昊一個字都沒提過。
但他不敢說不知道。
面前這個少年剛從地獄裡爬出來,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還散發著讓人腿軟的殺氣。
他親眼見過昊天鬥羅發怒是什麼樣子,而這個少年身上那股氣勢,和他爹比起來分毫不差,甚至還多了一層更冷、更沉、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他要是說不知道,萬一唐三以為他在敷衍,再爆發一次剛才那種殺氣,他這把老骨頭怕是要交代在這兒。
於是趙武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諔骸疤脐淮笕酥蛔屛襾磉@裡等你。其他的事,等見到唐昊大人,他應該會告訴你。”
唐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三秒裡趙武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柄懸在半空中的刀架在脖子上,刀刃已經貼住了皮膚,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然後唐三移開了目光。他看得出來趙武沒撒謊。這個人只是唐昊派來接他的,對辛德瑞拉的事一概不知。他把那股翻湧的焦躁壓回心底,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帶路吧。”
趙武如蒙大赦,連忙轉身朝土路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的腿肚子還在微微發顫,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好歹也是個魂王,在戰場上跟武魂殿的人拼過命,怎麼被一個半大少年瞪兩眼就慫成這樣。
但他又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唐三。少年跟在他身後,步伐不快不慢,藍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路的姿態很穩,穩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
你知道它還沒出鞘,但你已經能感覺到那股從鞘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趙武收回目光,開始介紹大陸的近況,語速很快,顯然是想用資訊量把剛才那個危險的話題衝過去。
“唐昊大人帶我來的路上,跟我提過幾句你的情況。他說你在封閉的地方閉關了很長一陣子,對現在外面的事可能不太清楚。”
唐三跟在後面,沒說話。他現在不想說話,但也沒阻止趙武說。他確實需要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趙武便絮絮叨叨地講了起來。
他說天鬥帝國沒了,被雪清河一道聖旨併入了武魂殿。如今武魂殿已經改名叫武魂帝國,比比東兼任教皇和女皇,天斗城改名東都成了陪都。
唐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訊息確實有些出乎意料,但還不至於讓他失態。
趙武又說,天鬥帝國原來的那些貴族不甘心當亡國奴,聯合了幾個不肯投降的公國和王國組成了抵抗派。
七寶琉璃宗和藍電霸王宗是最早加入的,後來昊天宗也出山了。如今抵抗派和星羅帝國結成了反武魂聯盟,兩邊在前線打成了一鍋粥。
唐三聽到“昊天宗出山”這幾個字時,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起唐昊曾經跟他提過這個宗門,天下第一器武魂的傳承之地,也是他父親的師門。
趙武沒注意到唐三那一瞬間的停頓,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說個不停。
他說反武魂聯盟如今的高階戰力並不比武魂帝國差太多,七寶琉璃宗有兩位封號鬥羅,藍電霸王宗的宗主玉元震本身就是封號鬥羅,昊天宗更是帶了好幾位封號鬥羅級別的長老出來。
星羅帝國那邊也有自己的供奉。雙方在戰場上已經僵持了好一陣子,誰也沒能佔到決定性的便宜。
唐三聽著這些名字從趙武嘴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外面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在魂師大賽上打過照面的宗門,如今都站到了同一個陣營裡。
趙武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聞:“對了,還有件事你肯定想不到。原天鬥帝國的王后,就是那個伊娃,白雪公主的母親,她如今也加入了反武魂聯盟。
而且她手底下的勢力還不小,北境十幾個天鬥舊貴族的私兵加上一支齊裝滿員的北境軍團,全都是她的人。她在聯盟裡的話語權,跟我們昊天宗、七寶琉璃宗、藍電霸王宗平起平坐。”
唐三的腳步再次頓了一下。這一次頓得比剛才更明顯。
伊娃。白雪公主的母親。
那個在天鬥皇宮裡深居簡出、以賢良淑德著稱的王后,居然成了反武魂聯盟裡手握重兵的核心人物。
但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不是伊娃的轉變。
是辛德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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