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端风浅
他怕自己看錯了,怕只是一場空歡喜,怕那道紋路凝聚到一半忽然散了,就像千年來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那樣。但沒有。
那道紋路穩穩地浮現在千仞雪的額頭上,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用神明的指尖親手刻上去的。
金色小劍通體流轉著聖潔的光暈,將她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映襯得如同壁畫上的天使降臨凡塵。
天使九考。
萬年來,千家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真真切切地烙印在了他孫女的額頭上。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很久沒換過的砂紙,尾音還在微微顫抖,“好,好。我千家的夙願,終於——”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千道流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千仞雪額頭上那枚金色的小劍紋路,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晨光從穹頂的琉璃窗爬到了另一面牆上,久到千仞雪周身的金光都漸漸收斂回了體內,久到天使神像的嗡鳴徹底平息,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千家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從第一代千家家主跪在天使神像前立下誓言開始,到現在,數千年過去了。
一代又一代千家人走進這座供奉殿,把畢生的修為、青春、乃至性命都押在了這條成神之路上。可數千年來,金色九考從未降臨在任何一個人頭上。
紅級八考,那是千家歷代最頂尖的天才才能觸及的巔峰。千道流自己就是紅級八考的完成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天花板有多硬、多冷。
九十九級極限鬥羅,天使神的守護者,說得好聽,可守護者終究只是守護者,永遠成不了被守護的那個。
他的兒子千尋疾,天賦不如他,連紅級八考都沒能拿到。到了孫女這一代,他本來還在擔心命邥粫罩蟿”驹傺菀槐椋忠粋大供奉,又一個守護者,又一個守在天使神像前等待下一代的老人。
可現在,那道金色的紋路就烙在千仞雪的額頭上。
不是紅的,是金的。不是八考,是九考。不是守護者,是繼承者。數千年來千家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落在了他孫女的身上。
“雪兒。”
千道流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顫巍巍地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觸到千仞雪額頭上那枚金色小劍。觸感溫熱,帶著神聖屬性的魂力微微跳動,像是活物。
“好,好,好……”他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他說不出別的話了,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字,好像他活了二百多年攢下的所有詞彙,在這一刻全都失效了。
千仞雪看著祖父這副模樣,鼻子也有些發酸。
她記事起,就沒見過千道流淚。武魂殿的人都說大供奉修為深不可測,心性更是穩如磐石。可此刻,這塊磐石正在她面前老淚縱橫。
“爺爺。”她輕輕喚了一聲,“我做到了。”
千道流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退後一步,鄭重地理了理衣袍,然後對著千仞雪微微躬身。不是祖父對孫女的慈愛,是武魂殿大供奉對天使神繼承人的敬意。
“雪兒,”他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從現在起,你便是天使神欽定的繼承者。這條路不會好走,但你比千家歷代先祖走得都遠。你一定能走下去。”
千仞雪也鄭重地點頭。她沒有說什麼“我不會讓您失望”之類的話,她從來不是靠嘴皮子說話的人。
她只需要做。就像她在天鬥帝國隱姓埋名十幾年一樣,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她付出了什麼,只需要把結果擺在所有人面前就夠了。
千道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他伸手拍了拍千仞雪的肩膀:“去吧。神考第一關,就在供奉殿最深處的天使秘境。祖父在這裡等你。”
千仞雪點了點頭,轉身朝供奉殿深處走去。
另一邊,教皇殿。
比比東正在靜室之中修煉。
說是靜室,其實就是教皇殿深處一間完全封閉的密室。
四壁由能夠隔絕一切外界感知的特殊材料砌成,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室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個蒲團,一盞長明燈,以及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的羅剎神考符文。
比比東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她的羅剎神考如今才進行到第七考,距離完成還差最後兩步。但就是這兩步,已經卡了她好一陣了。
羅剎神的考核與其他神祇不同,它考的不是力量,不是戰鬥,而是怨恨。越是怨恨,越是接近羅剎神的本源。
就在比比東咿D魂力試圖衝擊第七考的關鍵節點時,一股極其純淨、極其浩大的神聖氣息毫無預兆地從供奉殿方向席捲而來。
那股氣息太強了,強到連密室的隔絕材料都無法完全遮蔽,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硬生生捅進她的感知範圍。
比比東猛地睜開眼。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收縮,倒映著牆壁上那些扭曲的羅剎符文。
這個氣息她太熟悉了。六翼天使,神聖屬性,而且是神的氣息。
如今整個武魂城中擁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只有兩個人。
千道流已經老了,而且他是天使神的守護者,不是繼承者。能觸發天使神考的,只能是另一個人。千仞雪。
比比東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燭火在一旁輕輕搖曳,在她那張絕美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那股氣息根本沒有觸動她分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感知到那股氣息的瞬間,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想起千仞雪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一小團,被千尋疾抱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
不是因為孩子醜,是因為她不敢看。那張小臉上有千尋疾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
每次看到千仞雪,她就會想起那間密室,想起那道被鎖死的門,想起那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
所以她選擇不看。
從小到大,她對千仞雪的關注少得可憐。可現在千仞雪觸發了天使九考,千家數千年來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落在了她這個不被母親正眼相待的女兒身上。
比比東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重新開始咿D魂力。第七考的關卡還卡在那裡,她沒時間浪費。
千仞雪有她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羅剎神的考核不會因為天使神選了繼承人就放她一馬,她的怨恨還不夠,羅剎本源還沒有徹底認可她。
至於千仞雪,隨她去吧。
……
冰火兩儀眼。
紅藍二色的泉水依舊涇渭分明地汩汩翻湧,氤氳的霧氣將這片山谷徽值萌缤c世隔絕的仙境。
葛朵斜倚在水晶屋前的藤椅上,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株剛採摘的九品紫芝,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這段時間大陸上的訊息她也聽了幾耳朵。
武魂帝國,反武魂聯盟,打來打去,死了幾個封號鬥羅,又冒出幾個封號鬥羅。
她對戰爭本身沒什麼興趣,誰贏誰輸都無所謂,反正不管哪邊贏了都得來找她買藥。
但有一件事讓她很不爽——已經很久沒有新的神考降臨在她頭上了。
準確地說,是從來沒有。
梅莉達那個整天拉弓射箭的野丫頭被狩獵女神看中了。莉亞那個賣火柴的小可憐被火神挑走了。連辛德瑞拉那個在灰堆裡打滾的灰姑娘都得到了女神的青睞。
唯獨她葛朵,活了這麼多年,煉了這麼多魔藥,跟這麼多大人物做過交易,愣是沒有一位神明朝她多看一眼。
這事她誰都沒說,但每次在系統的聊天頻道里看到那幾個小丫頭片子討論神考進度,她就想從伊娃那裡把把魔鏡偷出來問一句“誰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被神明待見的女人”。
“葛朵。”
一個聲音從山谷入口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慵懶與篤定,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輕輕打了個響指,你明知不該回頭,卻還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葛朵從藤椅上緩緩坐直了身體,她沒回頭,嘴角卻已經微微勾了起來。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伊娃從毒瘴中走出來,步履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後花園。
她今日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外面罩了件深黑色的斗篷,兜帽已經摘下來了,墨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耳際。
那張臉依舊美得不像話,碧綠的眼眸在冰火兩儀眼紅藍交織的光暈中閃爍著幽光,嘴角掛著那絲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稀客。”葛朵重新靠回藤椅裡,把玩著手裡那株九品紫芝,語氣懶洋洋的,“什麼風把伊娃王后吹到我這個破山溝裡來了?不對,現在該叫你伊娃將軍了?還是伊娃盟主?”
伊娃也不客氣,徑直走到葛朵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態優雅得像是來赴一場早就約好的下午茶。
“叫伊娃就行,”她摘下斗篷隨手搭在石桌邊緣,“反正叫什麼都是我。”
葛朵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伊娃身上掃了一圈。
這一身勁裝利落得很,襯得她整個人都多了幾分英氣,和之前在皇宮裡那個慵懶華貴的王后判若兩人。
“你這身打扮,看著不像是來串門的。”
“不是串門。”伊娃開門見山,“來拉你入夥。”
葛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誚,像是在嘲笑一個講了冷笑話還不自知的人。
“拉我入夥?入什麼夥?你那反武魂聯盟?伊娃,你是不是在王宮裡待太久,把腦子待壞了?我一個煉藥的,摻和你們那些打打殺殺做什麼?誰贏了不得來找我買藥?”
“那你不想成神嗎?”伊娃的聲音依舊慵懶,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葛朵最敏感的神經上。
葛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伊娃像是沒看到她表情的變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
“莉亞被火神選中了。梅莉達被狩獵女神選中了。辛德瑞拉也踏上了神考之路。就連樂佩——”
她抬手朝水晶屋的方向指了指,碧綠的眼眸彎了彎,“那孩子也得了生命之神的青睞。你呢,葛朵?有哪位神明敲過你的門嗎?”
葛朵沒有說話。
她手裡的九品紫芝被捏得微微變了形,細密的紫色汁液從指縫間滲出來,她渾然不覺。
這是她最不想面對的話題,也是她最近日日翻來覆去在想的話題。
第508章 答應
成神,這兩個字就像一根魚刺卡在葛朵的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人甩在身後過?
可這一次,她確實被甩下了。不是被同齡人,是被一群小丫頭片子。
伊娃看著她手裡那株被捏得汁水橫流的九品紫芝,也不急著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掛著那絲萬年不變的慵懶笑容,像是在等一杯茶泡開。
“你猜,為什麼神明偏愛他們?”伊娃終於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論天賦,你我和那些小丫頭們不差什麼。論心性,我們兩個加起來能在陰衷幱嬤@一科給他們所有人當老師。可偏偏是他們,不是我們。”
葛朵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的紫芝殘骸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藥渣簍裡,從袖子裡扯出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她當然知道伊娃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她不想接這個話茬。接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意,而她葛朵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在意。
伊娃才不管她接不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就被反覆驗證過的真理。
“就一個原因——年輕。神明也喜歡年輕的。莉亞,梅莉達,辛德瑞拉她們都年輕,但我們不同,我們以完全體來到這個世界,如今已經不年輕了。
葛朵把擦乾淨手指的絲帕一團,隨手丟在桌上。
她抬起眼簾,那雙幽綠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惱怒,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
“所以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我這輩子跟成神無緣了?”
“我要是來告訴你這個,犯得著親自跑一趟?”
伊娃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碧綠的眼眸直視葛朵。
“神考這東西,確實看眼緣。但誰說想要成神,就只能坐在家裡等哪個神明眼瞎了看上咱們?”
葛朵終於抬起頭,幽綠的眼眸微微眯起。“你什麼意思?”
伊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那個動作很隨意,但葛朵看得懂。
系統。
“神考是神明挑人,但成神的路從來不止一條。”
伊娃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在葛朵的心上。
“林晚對我們開放系統商城之後,你翻過沒有?那裡面什麼都有。丹藥配方、稀有材料、武魂進化指南——還有成神線索。
當然,神格也能直接兌換,只不過那個價格,看一眼都覺得系統在嘲諷你。”
葛朵當然翻過。她不止翻過,她翻到那個標註著“神格”的兌換頁時,盯著那個天文數字看了整整一刻鐘,然後默默關掉了系統介面。
那個數字,不是靠賣幾瓶魔藥、做幾筆交易就能攢夠的。她這些年在冰火兩儀眼辛辛苦苦經營,聲望值確實攢了不少,但距離兌換一枚最低品級的神格,還差著好幾個零。
伊娃再次開口:“所以,神考不來,那就自己去找。找神考需要什麼?需要聲望值。”
“聲望值怎麼來?在這個世道,最快的途徑就是戰爭。打贏一場仗,你的名字傳遍大陸,聲望值就往上漲一截。
收編一支武魂殿的軍隊,那些被你打敗的人記住了你,聲望值又漲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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