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彼岸慕流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輕了一些。
倒不是害怕,只是在這種體量的存在面前,人本能地會把音量放低。
他的目光從巨人的面孔移開,落在那顆被它揹負著的巨大球體上。
在這個距離,光芒比在城裡看到的更加真實。
那個球體確實在發光。
林思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他為什麼要揹負這麼一個球體呢?”
從動機上推斷的話,如果這是一個設定完整的世界,那刻法勒揹負太陽這件事,背後肯定有一個合理的敘事邏輯。
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太陽沒了,刻法勒為了自己的子民,自己造了一個新的太陽來替代。
也可能是太陽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搬叩膶嶓w,而刻法勒就是那個被選中的搬吖ぁ�
“但說這球體是太陽還是太扯了。”
林思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結論。
他知道太陽這東西有多大、有多遠。
眼前的這個發光球體,雖然光效做得挺逼真,但尺寸和真正的恆星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如果真如他所料,那這個球體的照耀範圍肯定有限。
翁法羅斯大陸除了奧赫瑪周邊的地區,那些更遠的地方,或許根本就沒有光亮。
“原來如此。”
他捏著下巴,輕聲自語。
“拯救翁法羅斯,意味著要對抗永夜是吧?”
他頓了頓。
“那這也不算是支線劇情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準確地說,是刻律德拉的影子。
那團黑影在步入黎明雲崖的範圍內之後,又一次沉入了影子裡,像一條潛回深水的魚,再也沒有浮出來。
“所以這團黑影是一個重要的NPC?”
他喃喃自語。
沒有回應。
黑影安靜地伏在影子深處,像睡著了一樣。
海瑟音站在一旁,從始至終都沒有再開口,她安靜地立在那裡。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凱撒親自來祭拜刻法勒,為何不通知我等一聲?”
腳步聲急促而匆忙,從石板路的另一端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祭祀長袍的人影快步走來,袍角翻飛。
他在林思面前站定,先是匆匆行了一禮,姿態端正,看得出受過嚴格的禮儀訓練,然後立馬挺直腰桿,神情激動地開口了。
“凱撒未從下方石板路前來,並且未帶祭祀禮品,”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如此隨意靠近,是對神明的褻瀆!”
“.........”
林思沉默了兩秒,偏頭看了一眼海瑟音。
海瑟音面無表情,目光依然落在地面上,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句話。
很明顯,她對這種事見怪不怪。
意識深處,刻律德菈微微皺起了眉頭。
“塞若涅斯.....”
她認出了這個人。
新任的大祭祀,她對這個人沒有太多印象,只知道他信仰虔眨鍪抡J真,比其他那些老油條好應付得多。
但現在來看,這人確實有些蹬鼻子上臉了。
早年前她對奧赫瑪的元老院進行過一次清洗,直接剔除了所有反對她入駐奧赫瑪的聲音,其中也包括黎明雲崖的祭祀團。
但因為她對奧赫瑪的信仰體系沒有太多幹預的意願,畢竟根深蒂固的東西,強行拔除反而會生出更多麻煩。
所以那些祭祀們大部分都被留了下來,只是換了一批人站在前排。
塞若涅斯,就是如今站在前排的那一批。
而現在,刻律德拉看著塞若涅斯那張漲紅了臉的面孔,心中泛起一陣無奈。
“希望你的處理,不會辱沒凱撒的威嚴。”
她把這個期望寄託在了林思身上,因為現在的身體並不在她手裡,她什麼也做不了。
林思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激動的祭祀,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能看出來,這人沒有惡意。
那些話雖然是當面挑君主的不是,但他的語氣和眼神里沒有任何針對凱撒本人的敵意。
他只是在表達一種純粹的、不含雜質的信仰,在他看來,即便是君主,也要尊重神明。
而那些祭拜的規矩,於他而言可能就是比王權更高的準則。
所以他就這麼衝過來了。
“照你這麼說,”
林思開口了,語氣平靜。
“你很懂刻法勒咯?”
塞若涅斯揚了揚下巴,臉上的驕傲毫不掩飾。
“我是新上任的大祭祀,誰能有我懂刻法勒?”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篤定。
林思笑了笑,抬手指向那個低垂著頭顱的巨人。
“那你說,刻法勒為什麼要揹負太陽?”
塞若涅斯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自然是見不得信仰祂的子民再也見不到陽光!”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熟稔於心的教義。
“我們的一切都因它的注視才得以存在。如此尊神,怎能不拜?”
林思點了點頭,
“嗯。”
他沒有否定,也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塞若涅斯見他點頭,神情更加激動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準備趁著這個‘被認可’的勢頭繼續說出更多關於刻法勒的頌詞。
但林思先開口了。
“在你看來,祭祀和供奉是為了什麼呢?”
塞若涅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了思路,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祭祀是為了銘記,供奉乃是犧牲。”
他的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
“沒有犧牲和銘記,還奢談什麼信仰?”
林思又點了點頭。
“不錯。”
塞若涅斯見他又點頭,神情更加驕傲了。
他吸了一口氣,準備再說些什麼,大概是‘所以凱撒您應該按規矩來祭拜’之類的話。
但林思又一次打斷了他。
“那你站在刻法勒的角度想一想。”
林思伸出手,指向那尊龐大的石質巨人。
從黎明雲崖這個角度望去,刻法勒的面孔剛好與他們的視線齊平,那雙低垂的眼睛正靜靜地俯視著他們。
“如果你是刻法勒的話,”
林思的聲音平緩而清晰。
“你能夠看得上我們凡人的供奉,”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和這些毫無新意的祭祀嗎?”
第294章 刻法勒永誌不忘!
“我怎敢比同尊神?”
塞若涅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激動,像是林思提出的那個問題本身已經越過了某條不可觸碰的界線。
林思沒有回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目光和刻法勒俯視大地的目光有點像,不帶有責備,也不帶有評判,只是安靜地停留著。
塞若涅斯最初還梗著脖子,像是在捍衛自己的立場。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目光裡的安靜像水一樣滲透進來,慢慢浸溼了他情緒的外殼。
他當然知道。
他當然知道直接當著君主的面挑君主的不是,會有什麼後果。
他衝上來的那一刻,其實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大不了被訓斥一頓,甚至被撤職、被流放,被當場格殺。
在他看來,為了維護刻法勒的尊嚴,這些代價是值得付出的。
但現在,凱撒沒有訓斥他。
凱撒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平靜的目光看著他,然後問了一個讓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說出了‘我怎敢比同尊神’,那是他信仰的本能反應。
神明就是神明,凡人就是凡人,這兩者之間根本不存在‘如果’的假設。
但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別人,他大可以就此結束這場對話。
問題在於,站在他面前的是凱撒。
凱撒給了他一個問題,他如果回答不了,那就意味著他,作為新上任的大祭祀、作為‘最懂刻法勒之人’,
連君主提出的關於神明的問題都無法解答。
那他這悍不畏死的進言,將毫無意義。
世人不會記得他曾勇敢地當面指出君主的‘過錯’,只會記得他是一個被問住了、啞口無言、最後灰溜溜逃跑的傻子。
“...........”
塞若涅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他低下頭,真的捏著下巴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海瑟音站在一旁,目光從刻律德拉身上移到塞若涅斯身上,又移回來,始終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