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要吃飯
大千世界中能瞞過她這雙眼睛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依舊像一座被濃霧徽值纳裆健�
她看不透。
四十年了,依舊看不透。
“前輩。”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我有一個問題,藏了整整四十二年。”
蕭青沒有回頭。
“你問。”
“前輩的修為,究竟到了哪一步?”
蕭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極細極細的渾沌光線。
那光線柔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熄滅,可當它出現的瞬間,整座無名小山上的草木同時匍匐,林中鳥獸噤若寒蟬,連山腳下的洛河水面都停止了流淌。
洛傾仙的臉色變了。
她現在是仙品天至尊初期,以她如今的修為,尋常仙品天至尊後期在她面前也討不了好。
可那道只有髮絲粗細的混沌光線,卻讓她體內的法身都在本能的戰慄。
那不是修為的差距。
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就像一滴水在面對一片汪洋,一粒沙在仰望一座神山。
混沌光線在蕭青指尖盤旋了一圈,然後無聲消散。
河水恢復了流淌,草木重新挺立,鳥獸怯生生的發出了試探性的鳴叫。
“若我想。”
蕭青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殺聖品天至尊,只需要一道氣息。”
洛傾仙的呼吸驟然凝滯。
一道氣息,殺聖品天至尊。
這句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她只會覺得是個笑話。
可從眼前這個男人口中說出來,她連一絲懷疑都生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二年的努力很可笑。
她從通天境一路殺到仙品天至尊,自以為已經站到了大千世界的頂點。
可在他面前,她依舊是四十二年前那個在河畔修煉時連經脈滯澀都察覺不到的笨拙少女。
“前輩。”
她的聲音有些發啞。
“你到底是什麼人?”
蕭青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沒有深不可測的神秘,只有一種洛傾仙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情緒。
複雜。
很複雜。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故事。
又像是在看一個明知會消逝卻依然忍不住駐足欣賞的風景。
“我叫蕭青。”
他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之人。”
那一年的中秋夜,洛水畔。
洛河兩岸張燈結綵,族人們歡度佳節,觥籌交錯之聲綿延數十里。
水面上漂浮著成百上千盞琉璃花燈,將整條洛河映得如同天上的銀河落入了人間。
蕭青沒有去參加族宴。
他獨自一人坐在河畔的青石上,望著河面上那萬千燈火發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前輩又不下去喝酒?”
洛傾仙走到他身旁,這次她沒有坐在他旁邊的青石上,而是站在了他面前不遠處。
月光從她身後灑下來,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今夜穿了一身溗{色的長裙,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束起,而是披散在肩上,髮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琉璃色的眼眸倒映著河面上的萬千燈火,美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顏色。
蕭青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四十二年過去了。
當年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如今已是名震大千世界的仙品天至尊。
她的眉目間有了一方霸主的威嚴,舉手投足間有了一種讓天地法則都為之共鳴的從容。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她的眼中卻只有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情緒。
那種情緒,他在青璇眼中看到過,在小醫仙眼中看到過,在薰兒眼中看到過,在每一個走進他生命又被他留在原地的人眼中都看到過。
他想避開目光。
但已經來不及了。
“蕭青。”
洛傾仙開口了。
沒有叫前輩,生平第一次,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蕭青沉默著。
洛傾仙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四十二年積攢的所有勇氣。
“四十二年前,你出現在這條河的對岸,告訴我功法有偏差。”
“四十一年前,你跟我說洛氏將來會成為神族。”
“四十年前,你教我感悟法則,教我凝聚法身。”
“三十二年前,我以一敵三鎮壓三大地至尊的那一天,你跟我說時間就像河水,一眨眼就流出去很遠。”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
“二十五年前,我成就靈品天至尊,你跟我說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今天,你跟我說你是一道氣息就能抹殺聖品天至尊的存在,你說你是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人。”
她的眼眶紅了。
“可你從來不說……從來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明明知道我每一次問你都懷著什麼樣的心思,你明明知道這四十多年我留在洛水畔不止是為了修煉……”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蕭青,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河風吹過,滿河的琉璃花燈輕輕搖曳。
蕭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洛傾仙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久到她握緊的拳頭一點一點鬆開,久到她後退了一步,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蕭青開口了。
“我知道。”
洛傾仙的身體僵住了。
蕭青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四十二年未曾變過的面容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種洛傾仙從未見過的疲憊與蒼涼。
不是身體的累,是靈魂深處被時光磨出來的痕跡。
“我都知道,四十二年前你第一次在河畔問我能不能多留幾天的時候。”
“四十年前你跟我說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時候……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我不能給你任何東西。”
洛傾仙抬起頭,眼中有淚光在閃。
“為什麼?”
蕭青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哀傷。
“因為大道未竟,前路莫測。”
“因為我不屬於這個時代,終有一日我會消失在這條時光長河裡,回到我該去的地方。”
“因為我給不了你承諾,也不能給你承諾。”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你能理解嗎?”
洛傾仙聽懂了。
全都聽懂了。
難怪四十二年來他從未對她多說一句越界的話。
難怪每一次她試探他的來歷他都會沉默或者轉移話題,難怪他一個人住在河邊的小木屋裡,從不參與族中的宴席和慶典,不與任何人深交,不留下過多的羈絆。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
因為他不想讓她抱有任何期待。
因為這個男人從出現在洛水畔的第一天起就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她,用一種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方式。
洛傾仙眼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顆,兩顆,落在河畔的青石上,濺起微不可見的水花。
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用那雙被淚水洗得更加清亮的琉璃色眼眸直直的看著蕭青。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還在發顫,卻已經恢復了七八分平靜。
“前輩有前輩的路要走,晚輩不強求。”
她後退兩步,對蕭青深深一揖。
這個禮,和四十二年前她在河畔對他行的那一揖一模一樣。
可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青澀與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四十二年風雨淬鍊出來的堅定。
“不過,前輩剛才說的話有一句我不認。”
蕭青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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