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點脹
他蹲下身,把手伸進床底,摸了片刻後,手指碰到了裹劍的舊布,將它從積灰的角落裡拉了出來。
騎士劍被舊布裹得很嚴實,布面上落了一層薄灰,但當他解開纏布,握住劍柄,將它從劍鞘中拔出時,劍身仍舊光亮如新。
似乎在一直等待他的歸來。
他同時從床底取出來的,還有一本舊筆記。
他帶著這兩樣東西穿過後院的枯草叢,把石磨的積雪隨手拂去,盤坐在了上面。
後院的視野相當開闊,越過矮石牆就是小鎮冬年休耕的麥田。
麥茬還留在地裡,被霜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白茫茫地延伸到丘陵上的果園裡。
偶爾有一陣冷風從山谷方向灌過來,捲起麥田上的細雪,吹到他的臉上。
他望著這片蒙雪的麥田,目光越過那些被凍得板結的田壟,回憶起了當初與老闆進入幽暗之地冒險的時光。
也是在幽暗之地,他得到了那本改變他一生命叩摹秳洝贰�
他至今仍然記得新世界的大門是如何向自己敞開的,也是在那時,他終於成為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正式騎士。
他把舊筆記翻出來看,每一頁都有他當時做的筆記。
有些是劍招的拆解草圖,有些是反覆修改過的口訣,還有些只是他在某次戰鬥結束後匆匆記在紙上的心得。
他很清楚,自己的騎士資質雖然還算可以,但完全無法與加爾文、亞瑟相比。
他能成為超凡職業者,完全是憑藉著石像鬼的力量和石裔的血脈。
但這力量就像是猛獸,兇猛,看似忠眨瑓s從未被他馴服過。
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真正要走的路究竟是什麼,也時常翻出手中這本據說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劍經”看。
現在,經歷了那麼多場戰鬥,脫下鎧甲休息了這麼久,他感覺自己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第408章 技近於道
亞諾翻開筆記看了片刻,合上擱在磨盤上,拿起騎士劍落到地面。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活動四肢熱身,緩緩擺出了練劍的起手式。
他記得老闆曾說過,在他成為正式騎士之後,似乎獲得了一個叫做“劍騎士之心”的被動能力。
老闆當時用了一種很奇怪的說法來描述,說他所有的力量訓練從此都將獲得額外成效,同時還會增加對劍類技能的領悟力,施展任何劍類技能時威力與精準度都會受到某種無形的加持。
那個時候他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完整含義,只是覺得拿起劍的時候身體確實比以前更輕快了,一些以前怎麼練都掌握不好發力時機的劍招,忽然之間就通了。
經過這大半年來的接連征戰,他確實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顆只對劍技跳動的心臟。
每當他的手指握住劍柄時,身體便不自覺地開始發熱,肌肉會自行記住每一次劈砍的角度與力度,昨晚睡前在心裡反覆演練的劍招,次日到訓練場上就能一次性完成。
同樣的劍類技能,他掌握的速度往往比加爾文快得多。
他雙腿一沉,向前刺出一劍。
【直刺】
直刺,最簡單的騎士劍術起手式,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向軌跡,只是將劍尖從腰間平推出去。
但這一劍刺出,劍尖劃破空氣,激起的風壓掠過院子對面的矮石牆,牆面上的舊牆皮被這股看似不起眼的力道剝落了下來。
他收劍,重新調整呼吸,雙手握柄,將騎士劍向右後側斜拉蓄力,然後橫向斬出。
【劍鳴】
劍身在空中拉出朦朧的重影,劍鳴聲緊隨其後,地面瞬時出現數道深湶灰坏膭邸�
這招是他當初從《劍經》中自己領悟,並在實戰中打磨成型的劍技。
劍身在劇烈震顫中,斬出的瞬間能夠分化成數道朦朧的重影,相當於數次斬擊的疊加,威力比一般的技能大得多。
但他很清楚,這些劍技看似威力驚人,實則大多是石像鬼血脈賦予他的恐怖力量屬性在起主導作用。
他哪怕只是用鈍器隨手一揮也能砸出類似的破壞痕跡。
他收劍站定,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指節粗壯,上面全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厚繭。
他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那麼對於一名騎士而言,到底是力量更重要,還是技巧更重要?
大多數騎士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力量。
力量屬性直接決定技能的傷害,而且提升力量的途徑更直接,上限也肉眼可見。
鍛鍊、實戰,每一步都能帶來確定的數值增長。
而技巧的磨鍊既艱難又漫長,效果也往往不如力量來得顯著。
在以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石像鬼血脈給他的力量屬性是實打實的,也確實一舉把他抬進了超凡職業者的門檻。
但唯獨劍經是例外。
他發現這本書看似也是以實用性為主,每個篇章都在講如何錘鍊身體,打磨具體的劍招技巧。
但在這所有實用篇章之上,一直有道貫穿全篇的口訣統領著。
每當他練劍練到身體發熱、呼吸開始跟不上動作的時候,這道口訣便會自行浮上腦海,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裡。
“以拳握劍,以劍馭拳;千錘百煉,化意為劍;劍非外物,身即刃鋒;無念無我,揮斬如息。”
每次練劍,默唸這道口訣時,他總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像是在逐漸褪色。
風聲、遠處鎮子裡的喧鬧、偶爾從麥田上空掠過的鳥鳴……這些聲音被專注完全遮蔽在外,就像他和它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他的身體與手中的劍彷彿要一同脫離這個世界,他只是在揮劍,揮劍,再揮劍,每一劍都試圖破開那層冥冥之中的隔閡。
亞諾懷疑,在劍經的四境之後可能還有一層更高的境界。
書的原主人在字裡行間隱約提到過它的存在,但原主人也只觸碰到了門檻,沒能跨過去。
而現在,他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亞諾緩緩吐出一口白霧,重新調整身體,雙腳在雪地上碾了碾,再次將劍尖抬起。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技能,只是單純地揮劍。
斜劈向下、反撩向上、直刺、回身斬、弓步下掃……動作都是最基本的劍術訓練動作,是每個戍邊軍團的騎士都會反覆練習的東西。
但同時他在內心默唸起了劍經的口訣。
“以拳握劍,以劍馭拳;千錘百煉,化意為劍;劍非外物,身即刃鋒;無念無我,揮斬如息……”
逐漸地,他感覺自己的精神與靈魂都在向手中這柄騎士劍的內部沉進去。
劍柄上的纏布觸感,劍身破風時的反震,腳踏雪地的實感全部消失了。
風聲、遙遠的狗吠、院牆外路過的馬車輪聲……所有屬於外界的聲音被一層一層地剝離,他再一次進入了那種奇異的專注狀態。
他腦子裡沒有一絲雜念,只是揮劍,揮劍,再揮劍。
直至身體熱到發紅發燙,汗珠從額頭滾落,滴在腳下的雪地上砸出融坑,然後迅速被新的雪覆蓋。
他乾脆把上衣脫了扔在石磨上,赤裸的上身蒸騰著白氣,揮動著手中的騎士劍。
圍牆被劍風切出了一道口子,後院的枯草叢被劍風掃倒了一大片,以他為圓心,雪地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劍痕。
蘿拉帶著妮莉替她找的保姆中途來過一次。
她手裡捧著一個蓋著棉布的餐籃,靜靜看了他很久,然後彎腰把餐籃放在石磨旁邊,轉身扶著保姆的手臂默默回了屋。
亞諾沒有發覺蘿拉來過,他同樣沒有察覺到的是,隨著練習的進行,他的動作正在發生變化。
劍招逐漸擺脫了刻意的控制,變得舒展而自然,彷彿每一式每一劃都是身體自動完成的。
他平時很少使用的反手劍格擋銜接轉身下劈,現在本能地揮了出來。
那些他在戰場上只使用過寥寥數次,甚至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的劍招,也在這種近乎無意識的揮劍中流暢地湧出。
他以前揮劍靠的是反覆訓練帶來的肌肉記憶,現在揮劍靠的是本能。
太陽逐漸西移,黃昏降臨。
後院的雪地被染成一層層的冷灰,遠處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雪花開始飄落,起初只是幾片零星的雪花,然後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頂、睫毛和赤裸的肩頭上,被體溫融化。
他最後一次揮出劍,身體終於從忘我的狀態中緩緩退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又抬頭看了看已經掛滿雪的後院圍牆,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很可惜,他終究沒能破開那層隔膜。
這似乎與練習的次數並沒有直接關係。
今天下午他已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劍,也許比過去大半個月加起來都多。
但那層隔膜仍然不為所動。
似乎差的是靈光一閃。
或許《劍經》的原主人在寫下這道口訣時,也曾無數次像他這樣在某個無人的角落裡揮劍到力竭,也曾站在與他同樣的終點前,面對同樣的問題,卻終究沒能跨過這道門檻。
所以才把口訣留給後人,希望後世修習他劍術的人,能在他倒下的位置再往前多走一步。
但可惜的是,他也解不開這道題。
可能是他太愚蠢了,也可能是還缺了什麼。
難道要修習老闆所說的那些道法才有可能打破這層隔膜嗎?
但他記得老闆說過,他沒有一種叫做“丹田”的東西,根本無法使用道法。
據他所知,能掌握道法的只有那群在姆都學院專門進修秘法理論的史萊姆法師。
如果問題真的出在丹田上,那他確實永遠無法突破這道隔膜。
亞諾微微嘆了口氣,把騎士劍收回劍鞘,在暮色和雪中站了片刻,拿起一旁的餐籃回去,洗了個冷水澡,換了一身乾淨的棉麻襯衣和長褲,才回到主屋吃晚飯。
往後半個月,他每天都是這樣。
清晨起床練劍,正午蘿拉來送飯,黃昏收劍,洗澡,吃晚飯。
他在餐桌上也會陪蘿拉聊些鎮子上的瑣事,但蘿拉看得出來,他總是心不在焉的。
偶爾會看著她出神,等她呼喚時才回過神來,歉疚地笑一笑,然後繼續沉默。
這天晚餐時間,他的叉子戳在烤土豆上半天沒動,眼睛盯著窗外黑漆漆的麥田發呆。
蘿拉放下自己手中的湯匙,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道:“你似乎有煩惱,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問題嗎?”
亞諾回過神來,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確實遇到了問題。”
他沒有因為蘿拉不懂劍技就敷衍了事,而是像講故事一樣,把自己從得到劍經以來的經歷、以及始終無法突破的困境,一點一點地講給她聽。
他講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想措辭,儘量用她能聽懂的比喻。
蘿拉聽完以後,用那雙仍舊明亮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說道:“我也不懂什麼劍技,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既然這本書是陛下給你的,或許陛下知道怎麼解決呢。”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他?”
亞諾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找個藉口,想說陛下很忙,這點小事不值得驚動他,再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去王宮之類的。
但他把這些話全嚥了回去。
“現在嗎?”他問。
“為什麼不呢?”她微微一笑,“我想陛下應該也挺想見你的,你都這麼久沒去看他了。”
亞諾感到心口像是被溫水衝過,那些說不出口的羞愧、彆扭,還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面子,在這一刻忽然顯得特別可笑。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面子了?
連去見自己的君主都需要讓妻子替自己找理由。
他確實應該回去見見老闆了,就是單純地回去看看,告訴老闆他最近過得還不錯,蘿拉又懷孕了,後院能看到一整片麥田。
“好。”他攥緊了蘿拉的手,“我後天收拾東西,回去一趟,正好讓姑媽過來照顧你幾天。”
“妮莉小姐中午就聯絡過我了。”蘿拉眨了眨眼睛,“她說有事情要找你,只是你那時候還在後院練劍,沒注意到。”
“姑媽找我?”亞諾有些疑惑。
“嗯,說不定今晚就到了呢。”
“不用今晚,我現在就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屋裡的陰影角落傳出來。
妮莉大搖大擺地從牆角的暗處走出,她站在餐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今晚的菜色——奶油燉菜、烤香腸、幾片切得厚厚的黃油麵包,還有一小碟蘿拉自己醃的酸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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