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子有點脹
“我們的位置呢?”
薩繆爾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從昨天開始,我就無法辨認方向了,這場雪把所有的地標都掩埋了,包括天上的星座。”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到暴風雪不那麼猛烈的地方,才有機會找到回去的路。”
“士兵們還能撐多久?”諾蘭問。
薩繆爾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那些輕傷的還能堅持兩天,重傷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諾蘭已經聽懂了。
重傷的撐不過今夜。
諾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像一把鈍刀子在胸腔裡攪動。
他睜開眼睛時,已經有了決斷。
“讓士兵們在這裡紮營,我們騎馬返回要塞,尋求支援。”
他們已經離幽暗之地足夠遠了,那些魔物暫時還追不上來,把士兵們留在這裡並不是拋棄,而是權衡利弊後的最佳選擇。
只要能離開暴風雪最猛烈的地方,辨認清楚方向後,他和薩繆爾或許能在凌晨到來之前趕回來,為這些士兵帶來希望。
薩繆爾頷首同意了他的打算,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
羊皮紙已經被凍得僵硬,邊緣有些發脆,展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諾蘭看過去,藉著雪光看上面的線條。地圖上標註著金獅心要塞周邊的地形——山脈、河流、森林、道路,還有一些用炭筆標註的小字,是薩繆爾在行軍途中隨手記下的。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裡。”薩繆爾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沒有標註名字的位置,旁邊畫著一個小圓圈。
“這片松林往北延伸大約十里,然後是一段丘陵地帶,穿過丘陵,就是灰巖平原,那裡是山脈的背風區,或許風沒那麼大。”
“但問題是,暴風雪會把所有的路標都掩埋。如果我們走錯了方向……”
諾蘭沒說什麼,只是向他招手,“走吧,情況再糟糕也不會有現在糟糕了。”
薩繆爾收起地圖。
“好,走吧。”
他們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安排營地的事宜。
諾蘭翻身上馬。
那是一匹灰色的戰馬,鬃毛上結滿了冰凌,鼻孔裡噴出白色的霧氣,它不安地跺著腳,馬蹄在雪地裡刨出了一個溈印�
薩繆爾騎上另一匹瘦弱的棗紅馬,馬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冬天裡沒有吃飽飯的野狗。
兩人撥轉馬頭,朝著疑似北方的風雪中走去。
走出大約半里地的時候,諾蘭突然勒住了砝K。
他回頭望了一眼營地,那些帳篷已經在風雪中變成了模糊的灰色斑點,士兵們的身影已經模糊得看不見。
“諾蘭閣下?”薩繆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諾蘭收回目光,重新面對前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走吧。”
馬蹄踩進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風從正面吹過來,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像是被砂紙磨過。諾蘭低下頭,把臉埋進披風的領口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
事實上,那根本算不上道路。
雪已經把所有的痕跡都掩埋了,馬蹄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野。
偶爾能看見一叢枯草從雪地裡探出頭來,或者一棵被風颳倒的松樹橫在路中間,但這並不能為他們指明方向。
他們就這樣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風雪終於小了一些,似乎是在證明他們的方向並沒有錯。
諾蘭稍微鬆懈了些,突然開口:“薩繆爾大師。”
“嗯?”
“你有沒有想過,回去以後怎麼辦?”
薩繆爾的背影在馬背上搖晃著,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諾蘭閣下指的是哪方面?”
諾蘭撥出一口白氣。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峽谷那一戰,前段戰場的軍團幾乎全部留在了那裡,盧卡斯也被俘虜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逃回來的只有我們兩個。”
“是呀,該怎麼辦呢。”薩繆爾呢喃著,看似無意,實則將問題拋回給了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諾蘭的聲音在風中有些沙啞,“一旦商盟知道這件事,我們的名聲將掃地。那些議員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個臨陣脫逃的遊俠,一個拋棄士兵的指揮官,他們會用這件事大做文章,把我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
薩繆爾稍微思索,回過頭去。
“諾蘭閣下,您記得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嗎?”
諾蘭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薩繆爾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吞沒,“前段戰場的軍團是被那隻魔王的法術分隔開的。那道石牆從天而降,把戰場切成了兩半。”
“前段戰場計程車兵,包括盧卡斯閣下都被留在了戰場上,現在估計已經被那位魔王俘虜了。”
諾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告訴我,”諾蘭緩緩開口,“沒有人知道前段戰場發生了什麼?”
薩繆爾:“沒錯,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諾蘭聽懂了他的話。
前段戰場和後段戰場之間隔著石牆,石牆降下來的時候,場面一片混亂。
前段戰場的超凡職業者和士兵都留在了那裡,只要薩繆爾閉口不提,就沒人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諾蘭的目光在薩繆爾臉上停留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幫我?”好一會,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薩繆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諾蘭閣下,您覺得我們是什麼?”
諾蘭沒有回答。
“我們是叛逃者。”薩繆爾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無論有沒有那道石牆,我們都拋棄了自己計程車兵,逃出了戰場,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諾蘭臉上。
“但只要我們不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是那場災難的倖存者。”
“所以,”諾蘭慢慢說,“我們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薩繆爾微微頷首,“是的,諾蘭閣下,我們都是倖存者。”
諾蘭伸出手,把落在臉上的雪花抹掉,然後重新握緊了砝K。
“薩繆爾先生,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海鷗船會找我,來坐坐,喝杯咖啡。”
薩繆爾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是當然,聽說埃蘭迪爾大師就在那裡臨時居住,他的歌喉動聽得勝過百靈鳥,我正打算去聽聽。”
諾蘭點了點頭,撥轉馬頭,繼續向前走。
雪還在下,但似乎比剛才小了一些,遠處的丘陵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一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白色巨獸。
薩繆爾沒有再多提議會的話題,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確實無法融入那些維薩吉人的圈子。
那些古老的貴族家族,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血統和榮耀,對他來說就像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是商盟議會的外圍顧問,一個被僱傭的法師,一個沒有領地、沒有血緣的外來者。
但從現在開始,這一切都將改變。
諾蘭·扎卡里·格雷厄姆,海鷗船會的主人,他在商盟中經營了幾十年,積累了無數的人脈和資源。
而現在,他和諾蘭之間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紐帶——一條用共同的秘密編織而成的紐帶。
從現在開始,他與諾蘭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也就意味著,他終於有了插手商盟政治的能力。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對政治感興趣。
這只是他在為魔王獻上禮物做準備而已。
第337章 史萊姆大時代
初春的腳步剛踏過白馬王國的河岸,柳枝才抽出米粒大小的嫩芽,一場大雪便從北方席捲而來。
雪來得毫無徵兆。
清晨時分,天空還是一片灰濛濛的平靜,幾隻寒鴉從枯樹林中掠過,發出沙啞的叫聲。
到了正午,風突然轉了向,從東北方刮來,裹挾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然後下起了雪。
冬年來了。
沒有人知道它這次會持續多久,可能是一個月,又可能是一年,甚至是幾年,十幾年。
在白馬王國的編年史中,甚至有冬年持續了整整七年的記錄,那七年裡,河流封凍,作物絕收,牲畜成批凍死在圈欄裡,那些熬不過寒冬的老人和孩子在睡夢中悄然死去。
而且今年這場冬年來得尤其不是時候。
幾個月前,惡魔軍團傾巢而出,沿著熔爐地帶向南推進,一路燒殺搶掠,直抵白馬城下。
逃過一劫的平民拖家帶口向南逃亡,有的幸叩囟氵M了風暴領,有的散落在荒野中的農莊和村落裡,靠著僅存的一點糧食和牲畜苟延殘喘。
他們本來指望著冬天會過去。
白馬王國的冬天雖然寒冷,但總有盡頭。
二月底,河冰會開始融化,風從南方吹來,帶來潮溼的暖意和泥土解凍的氣息。
三月,田野上會冒出嫩綠的麥苗,果園裡的杏樹會開出花朵,牧人會趕著牛羊到山坡上放牧。
這是千百年來的規律,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秩序。
但冬年不遵循任何規律。
白馬城以南七十里,一處坐落在河谷中的農莊。
農莊不大,十幾間茅草屋頂的矮屋擠在一起,圍著一口石砌的水井。
農莊周圍是幾塊平整過的田地,現在全被白雪覆蓋了,看不見一株作物,只有田埂邊幾棵光禿禿的蘋果樹在風雪中搖晃著枝條。
農莊裡住著三十幾個人,大多是些老人、婦女和孩子。
年輕的男人要麼被徵召進了王國的軍隊,死在了白馬城下的戰場上,要麼被惡魔抓去做了奴隸,至今下落不明。
剩下的人擠在幾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裡,靠著地窖裡儲存的幾袋陳糧和院子裡僅存的幾隻母雞過活。
他們本來以為冬天快要過去了。
昨天還有人把母雞從雞舍裡放出來,讓它們在院子裡刨食。那些母雞在解凍的泥土裡啄到了幾條蚯蚓,咯咯叫著,歡快不已。
然而雪沒有停,到了第二天午後,風更大了,雞舍的門被雪堵住了。
禍不單行,有更大的麻煩找了上來。
農莊外面,風雪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屋裡的農婦聽見了那聲音。
她抬起頭,眼睛盯著窗戶,透過細小的裂縫,她看見了幾團模糊的黑影在風雪中移動。
“媽媽——”一旁蜷縮的男孩剛開口,就被農婦捂住了嘴巴。
“別出聲。”農婦在他耳邊說,聲音低得像是在呼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們的腳步很嘈雜,不只是兩個人,是十幾個人,或者更多。偶爾夾雜著一兩聲低沉的交談,聲音沙啞而粗糲,聽起來不像人。
然後是一聲巨響,隔壁的門被踹開了。
農婦聽見老婦人發出一聲驚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就沒有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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