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只跳蚤
在丘聚的勸解之下,再加上發泄了一通,朱厚照的火氣稍稍消減了幾分,從丘聚手中接過茶盞,喝下溫熱的茶水,目光落在不遠處跪倒在地上的楊廷和、王陽明幾人的時候一聲輕嘆。
“丘大伴,去讓幾位卿家起身吧。”
丘聚應了一聲,忙一溜小跑的跑到楊廷和、王陽明幾人近前向着幾人道:“幾位老大人,陛下有旨,幾位起身吧。”
幾人聞言先是衝着坐在涼亭之中的朱厚照拜了拜,這才緩緩起身。
有天子的旨意,下面的人自然是沒有人敢怠慢,不過是盞茶功夫,就見幾名皇城宿衛便抬着幾個大箱子緩緩而來。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大箱子上面,眼中流露出幾分怒意。
隨着箱子落地並且被打開,就如朱厚照所想的那般,箱子之中全是一摞一摞的案宗。不用說,這些肯定是揚州府那些官員以及地方豪強的罪狀。
深吸一口氣,朱厚照起身直接行至那幾個箱子之前,隨手從其中一個箱子當中拿過一份案宗翻開來,一目十行掃過。
這一份案宗是揚州府一個豪強鄭氏一族在數十年之間如何打着行商的幌子,在江南之地行拐賣人口之事。
按照案宗之中統計鄭氏一族主事之人交代,數十年之間,以鄭氏爲核心的一個龐大的拐賣人口的利益鏈,單單是竟鄭氏之手所拐賣的人口就不下萬餘。
要知道鄭氏蓄養了大量的打手深入鄉間以拐帶、強搶的方式,蒐羅了大量的孩童以及婦女,將之做爲貨物銷往各地。
看着案宗之上所記載的鄭氏的罪狀,朱厚照握着罪狀的手禁不住用力,差點將那案宗都給捏爛了。
“該死,該殺,此等喪盡天良之輩,縱然是誅滅九族也不爲過。”
說話之間,朱厚照將手中那案宗放下,又隨手拿過一份案宗來,這一份案宗恰恰是揚州府通判徐衛交代的揚州府一泄賳T如何謩潱质侨绾斡H自帶人夜襲揚州逡滦l千戶所,將堂堂逡滦l千戶所上上下下殺的乾乾淨淨的。
同樣也交代了他是如何同知府許林相互勾結,帶人襲殺朝廷欽差的經過。
李桓奏章之中自然是一筆帶過,可是在徐衛交代的這些案宗當中,卻是無比的詳細,讓朱厚照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
然而越是如此,朱厚照越是憤怒,因爲在徐衛的供述當中,朱厚照看出揚州府上上下下的官員幾乎是全部都爛透了,身爲朝廷命官,不思下撫黎民百姓,上報君王,卻是滿心思想着如何貪贓枉法,甚至連襲擊欽差這等膽大包天之事都敢做。
嘭的一聲,朱厚照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大箱子上,直接將其中一口箱子給拍的散碎了一地。
“該殺,朕要誅了他們九族!”
接連兩份案卷就讓朱厚照看的咬牙切齒怒氣沖天,咆哮着要誅滅這些人九族。
又隨手翻看了幾分,朱厚照那是越看越惱火,氣的原地走了走去,一股無形的威勢彌散開來,只將丘聚等幾名侍奉的小內侍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會被盛怒的天子給當做出氣筒了。
“氣煞朕也,氣煞朕也!”
似乎是實在找不到發泄的對象,朱厚照直接衝着邊上一株大樹狠狠的一腳踹了過去。
登時足有水桶粗細的大樹被天子一腳踹的劇烈搖晃起來,登時就見枯黃的樹葉嘩啦啦落下。
枯黃的樹葉飄飄灑灑落下,不少樹葉直接落在了朱厚照身上。
邊上的楊廷和、張彩幾人看到這般情形不禁露出幾分訝異之色。
實在是朱厚照無意之間所流露出來的那一股武力讓身爲文人的楊廷和、張彩幾人都禁不住爲之側目。
天子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身驚人的武力了啊,他們怎麼不知道。
雖然說他們也知道天子曾跟着李桓習練過一段時間武藝,甚至就是如今天子也每天都會抽出一段時間來練武。
可是無論是楊廷和、張彩還是朝堂之上的百官都沒有將此放在心上,只當那是天子的一種喜好。
可以說誰都沒有想過天子習武能夠練出什麼結果來,畢竟大明除了太祖、文皇帝幾位帝王之外,其餘的天子就沒有幾個喜好武事的。
狠狠的發泄了一番,卻是可憐那一棵大樹,被朱厚照狠狠地踹了幾腳之後,紮根於大地之下的樹根都爲之震動,以至於地面之上都裂出了一道道的裂痕,觸目驚心。
吐出一口濁氣,朱厚照壓抑着內心的怒火,看着楊廷和、王陽明、張彩幾人道:“關於這一樁大案,幾位卿家以爲要如何處置纔好?”
楊廷和看了天子一眼,稍稍猶豫了一下道:“回陛下,此案關係重大,涉及人員多達近萬人之多,當開大朝會,由百官商議纔是。”
朱厚照聞言不禁冷哼一聲道:“商議?這些人罪證可以說是確鑿,又何須百官商議,依朕之見,直接將涉案人員依照國法嚴加懲處便是。”
楊廷和聞言微微垂首,低下頭去之時則是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朱厚照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冷冷的道:“傳朕旨意……”
“陛下,臣以爲楊閣老所言甚是,此案須得百官共議纔是……”
就在朱厚照即將開口下旨的時候,一直沒有開口的王陽明直接打斷了天子的話,一臉鄭重之色的向着天子躬身一禮。
朱厚照被王陽明打斷,本來心中便因爲那些案宗而憋着一股子火氣,這會兒正欲發火,可是當其看到王陽明那一臉鄭重之色的時候,朱厚照不禁愣了一下。
天子的神色反應自然是看在王陽明的眼中,見到天子欲要發火卻又愣神那麼一下,王陽明再次沉聲道:“陛下,此案關係重大,須得百官共議纔是啊。”
此時楊廷和、張彩、王鏊幾人皆是看了王陽明一眼,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對於王陽明,說實話朱厚照還是無比的倚重和信任的,哪怕是心中帶着幾分怒意,可是看王陽明那一副鄭重的模樣,並且一再強調要百官共議,朱厚照就算是反應遲鈍也意識到了什麼。
深吸了一口氣,朱厚照目光從眼前幾人身上掃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好一會兒方纔緩緩開口道:“朕有些累了,諸位卿家且先告退吧。此事容朕仔細思量一番再說。”
似乎是沒有想到天子會是這般的反應,不過幾人也沒再說什麼,衝着天子拱了拱手躬身拜過然後緩緩退下。
幾位閣老走在空曠的宮城之中,遠遠的能夠看到四周那戒備森嚴的皇城宿衛挺拔的身形。
張彩腳步一頓,看了王陽明一眼輕嘆一聲道:“陽明兄你方纔不該……”
楊廷和、張彩幾人的目光也都落在王陽明身上,雖然說張彩的話沒有說出口,可是其意思在場幾人卻是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說王陽明方纔不該阻止天子下旨就那一樁大案做出決斷的。
王陽明則是神色淡淡的看了幾人一眼道:“幾位,正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王某身爲臣子,又豈能坐視君父一時不差揹負暴君之惡名。”
正說話之間,忽然之間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這腳步聲響起倒是讓幾人之間略顯不諧的氛圍衝散了不少,幾人循聲望去,就見侍奉在天子身邊的丘聚一溜小跑的跑了過來。
行至近前,丘聚先是衝着幾人拱了拱手,然後目光落在了王陽明身上,臉上洋溢着幾分笑意道:“新建侯,陛下讓老奴來留你一留,陛下有事召見。”
楊廷和、張彩、王鏊幾人對視了一眼,衝着王陽明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又向着丘聚笑了笑道:“既是陛下召見,那麼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臉上滿是笑意的丘聚衝着楊廷和幾人點了點頭道:“幾位閣老慢走。”
當王陽明隨着丘聚再見到天子的時候,天子已經擺駕回到了御書房。
御書房之中,正坐在那裏換了一身衣衫的朱厚照看到王陽明的時候直接攔下正欲向着他行禮的王陽明道:“卿家不必多禮。”
說着朱厚照向着丘聚擺手道:“大伴,給王卿家賜座!”
謝過天子之後,王陽明落座,目光落在天子身上。
朱厚照將手中茶盞放下,神色之間帶着幾分鄭重之色看向王陽明道:“卿家方纔何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勸阻於朕。”
朱厚照也不是傻子,王陽明那麼明顯的勸阻之意,他要是察覺不到的話,怕也不可能穩坐天子之位了。
王陽明神色鄭重的道:“陛下豈不知今日陛下若然親自下旨嚴辦揚州府大案,他日陛下說不得要揹負一個暴虐之名了。”
朱厚照聞言不由愣了一下,說到底朱厚照到底太過年輕,哪怕是自小受到極好的皇家教養,甚至被孝宗皇帝耳提面命的教導帝王之術,可是卻也無法改變他終究只有二十餘歲的事實。
比起那些朝堂之上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來,年輕氣盛,少年心性的天子意氣用事之下,思慮不周也是再正常不過。
看着王陽明,朱厚照臉上不禁露出思考之色,到底是經過完善的帝王心術教育的天子,一時不差倒也罷了,可是這會兒被王陽明點明,朱厚照自然是一下子便明白了過來。
深吸一口氣,朱厚照不由的怒急而笑道:“好,好,真是朕的好臣子啊,他們這是想要朕揹負一個暴君之名嗎?若是殺了這些人便要落一個暴虐之名,那麼朕便做一個暴君又如何!”
王陽明聞言不禁眼睛一亮,隨即便搖頭道:“陛下,事情沒這麼簡單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刑場
朱厚照目光落在王陽明身上,就見王陽明神色凝重的道:“陛下,這旨意您萬萬下不得。”
朱厚照沒有開口,他知道王陽明接下來肯定還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王陽明眼中閃爍着精芒道:“其實百官也不是要讓陛下背上一個暴君的之名。”
朱厚照皺着眉頭道:“那他們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冠軍侯,他們的目標其實是冠軍侯!”
朱厚照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了過來,眼中露出幾分恍然之色道:“朕明白了,他們這是想要讓李卿背上殺人如麻的罪名,他們這是想要毀了李卿的名聲啊。”
朱厚照身爲帝王,自然也不傻,他清楚不管是因爲什麼原因,若然李桓真的下令一次性斬殺近萬人的話,那麼不管這些人是不是該死,肯定會轟動天下。
或許一些知曉其中內情,清楚許林這些官員以及其家眷全都該死,但是天下間知曉其中內情之人又有多少。
只怕更多的人所能夠聽到的就是李桓一次性殺了近萬人,那麼到時候不用想也能夠猜到,李桓的名聲肯定會非常之差,甚至背後被人視作殺人惡魔也不稀奇。
想明白這些之後,朱厚照當即便道:“這等惡名朕又如何能夠讓李卿揹負,李卿是奉了朕的旨意前去查案,那麼朕便不能坐視李卿揹負惡名,這惡名便由朕來揹負。”
王陽明看着朱厚照眼中的堅定,自然知道朱厚照並非是說一說,而是真的要替李桓揹負這惡名,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暖意來。
身爲臣子,自然是希望自己所效忠的天子有擔當,關鍵時刻能夠替臣子扛事,如今看着天子對李桓的愛護,王陽明自然是心中非常的感動。
長出一口氣的同時,王陽明衝着朱厚照微微搖了搖頭道:“陛下,臣若是沒有料錯的話,李大人在命人將這些人的罪證送入京師的時候,怕是已經預料到會有這般的結果,這會兒李大人可能已經利用欽差的權責下令將許林等犯官斬殺了。”
“什麼!”
朱厚照忍不住驚呼一聲,隨即便是一陣沉默。
如果說是其他人的話,朱厚照倒是不信對方有這麼大的膽子,畢竟是涉及近萬人生死的大案。
便是身爲欽差,有着他所賜下的生殺大權,但是對方也可能會將決定權交給朝廷。
但是如果說是李桓的話,朱厚照並不懷疑王陽明的判斷,以他對李桓的瞭解,李桓主動替他這位天子考慮,背下殺人如麻的惡名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朕……”
揚州府
就如王陽明所預料的那般,李桓很清楚朝堂之上那一干人的齷齪之處,這一樁堪稱百年來數得着的大案必然會被這些朝臣所利用。
到時候這些朝臣要麼是坐看天子下旨,要麼就是從中做手腳放過相當一批案犯。
這些自然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所以說李桓並沒有猶豫,在將所有的案犯審理一番過後,便下令將一邪阜竼枖亍�
這一日正是明正典刑之日。
李桓將要將一邪阜该髡湫蹋@麼大的消息偌大的揚州城一日之間便傳遍開來,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李桓所選擇的刑場並不在揚州城之中,而是選在了揚州城之外。
一次殺戮近萬涉案之人,揚州城繁華,一者是李桓在揚州城之中找不出這麼大的刑場,另外一方面也是李桓不想因爲一次殺戮近萬人而將揚州城搞的血氣沖天。
若是真的在城中殺了那麼多人,到時候可能揚州城之中,無數百姓都要爲之人心惶惶了。
反倒是放在城外更合適一些,城外更爲開闊,不管是多少人都不用擔心沒有場地,還有就是能夠容納足夠多前來觀看的百姓。
畢竟在城中若是聚集無數百姓圍觀,稍稍鬧出那麼一點亂子,就有可能會造成大量百姓的死傷。
在李桓的一聲令下之下,身爲衛指揮使的龐輝抽調了足足兩千人的兵馬在揚州城外建造了一座刑場,並且安排這些衛所士兵將形成把守起來。
這一日得到了消息的無數百姓自四面八方湧來,天色剛放亮,刑場四周便已經聚集了無數百姓,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羣,如果說不是提前安排了衛所兵馬防守在刑場四周的話,可能這無數百姓已經衝進了刑場之中了。
一陣馬蹄聲傳來,就見官道之上爲首的是一隊精銳騎兵,這一支精銳騎兵在前開道,在這些騎兵之後這是打着欽差儀仗的逡滦l,而李桓這位欽差自然是在其中。
在其身後則是由地方衛所士卒以及逡滦l所驅趕押送的今日要處決的一邪阜浮�
這些罪犯除了爲首的百餘人被關押在一輛輛的囚車當中,其餘之人則是由鎖鏈鎖拿串成了一串。
近萬案犯連綿不絕,黑壓壓的一片望去幾乎是望不到盡頭。
也就是李桓抽調了大量的人馬維持秩序,否則的話,如此之多的案犯單單是押送都是一個問題。
以許林爲首的一腥吮魂P押在囚車當中,除了極少數人還能夠保持幾分平靜之外,大多數人在得知即將上刑場的消息之後便開始拼命的哀嚎求饒一路哭泣着。
而那些受到牽連的一杏H眷則是同樣也是哀嚎不止,這些人全都是許林這些案犯的至親之人,按照大明律法,任何一個都沒有一點的冤枉之處。
或許這些人之中有極少數的一部分自身並沒有犯法,也同樣沒有作惡,可是這些人卻也享受着許林這些人犯法所得到的諸多好處。
許多案犯哭嚎着冤枉,可是這些人真的是冤枉的嗎?
他們平日裏逡掠袷常瑔俗派秸浜N叮鰟t車馬如龍,行則僕從如雲,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喫穿用度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無辜之人的鮮血。
無數聚集在刑場附近的百姓遠遠的便看到了李桓的欽差儀仗,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登時無數人的目光便投向了李桓的欽差儀仗所在。
不知道多少人都好奇的看向李桓所在,雖然說李桓來到揚州府時日非常短,可是李桓所做下的事情卻是非常之大,短短的時間內便名動整個揚州府,堪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揚州府繁華不假,可是在這繁華之下卻是充斥着蠅營狗苟,不知道多少百姓爲揚州府的官員、豪強所欺凌。
許多小門小戶之家,招惹了這些豪強,輕者被傷,重者便是家破人亡。
如今這些爲禍地方的豪強一個個的被李桓所拿下,就連許多平日裏仗勢欺人豪強公子僕從之類也都一併被拿下,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飽受這些人所欺凌的百姓爲之歡呼、叫好。
不少人下意識的向着李桓所在方向接近,如果說不是有逡滦l、地方衛所兵馬努力維持秩序的話,怕是人羣都要衝上來鬧出亂子來了。
當李桓登上高高的監斬臺的時候,四下裏洶湧的百姓這纔算是稍稍平靜下來。
李桓立足於高臺之上,放眼望去,四周全都是黑壓壓的百姓,以李桓的經驗估算,四周之人怕是不下數萬之多。
龐輝同樣是跟在李桓身旁,看着四周黑壓壓的無數百姓,額頭之上不禁有細密的汗珠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