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果抹茶
褚遂良眯着眼睛,看向柳白馬車的方向。
只不過,他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眼神之中的怨恨,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無上的崇敬!
一個白髮老者,穿着一身麻布粗衣,身邊跟着一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正亦步亦趨的,向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嘩嘩——
若是細細看,細細聽,還能發現,那年輕人的腳腕上,竟然套着鐵鏈!
而鐵鏈的另一端,赫然在白髮老者手中。
看到這一幕,褚遂良等人心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曾經的輝煌,早已成空。
誰能想象,當年堪稱長安城中第一勳貴公子的年輕後生,竟然會得了失心瘋。
誰又能想到,當初權傾朝野,近乎把持朝政的尚書僕射,竟然成了一個牽着瘋兒子的可憐老父
“趙公”
褚遂良終於忍受不住,痛哭失聲,走向長孫無忌。
其他人比褚遂良也好不了多少。
或許,在長孫集團倒臺之後,很多人都改變了陣營,甚至不乏,背後捅他們一刀的人。
但現在出現在這裏的,哪一個不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他們聚在一起,並不是因爲對長孫無忌忠铡�
而是,對於執政理念的認同。
他們並沒有把長孫無忌,視爲主人,亦或者是上官。
更多的,是施展自己胸中抱負的希望。
“趙公!”
“趙公萬萬要保重身體!”
長孫無忌的官職已經沒有了,可不知爲何,趙國公的爵位,卻一直在身上掛着。
他的精神頭,倒是不錯。
只不過,身子骨還是有些發虛,似乎承受不住手中那根鐵鏈的重量,卻擔心兒子闖禍,不得不牽着。
“衝兒,見過幾位叔叔”
長孫無忌笑呵呵的,對身後的長孫衝說道。
長孫衝的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
口中發出一聲聲無意識的低吼,想要掙扎,雙腳卻被鐵鏈纏住。
“大公子!”
褚遂良想要上前,被長孫無忌阻攔。
長孫無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沮喪,以及任何不好的情緒。
他始終笑呵呵的,唯獨看到長孫衝的表現之後,眼中的黯淡,怎麼都隱藏不住。
“登善,仕農你們也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莫要做那小兒女態,無非就是一場別離罷了,長安城中,早已無我立足之地,前往海外,終究沒有將一把老骨頭荒廢掉”
長孫無忌伸手,在褚遂良等人的肩膀上,挨個拍了拍。
曾經,長孫家坐擁朝中大半勢力。
長孫無忌一聲令下,光四品以上的高級官員,就能有二三十人,聽從調遣!
現在,長孫無忌即將離開長安,幾乎可以說,再也不會踏入中原一步可前來相送的人,竟然只有這麼區區四五個!
這時候,柳家的馬車到了!
律律——
駿馬嘶鳴,正好停在,長孫無忌等人的對面!
跟在柳家馬車後的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怔了怔,急忙躲在別人身後,好像生怕長孫無忌看見自己。
褚遂良等人,則向他們投來仇恨的目光。
長孫無忌在褚遂良耳邊,輕聲說道:“日後你們終究是要同殿爲臣的。”
褚遂良剛想說話,被長孫無忌這番囑咐,給堵了回去。
說完,長孫無忌拉着長孫衝,走向柳白的馬車。
“老友相會,可飲一杯否?”
馬車中,傳來柳白的聲音。
“送別之酒,不可不飲。”
他緩緩起身,走下馬車。
目光在長孫衝的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長孫無忌。
嚴格來說,長孫無忌的年齡並不大。
這滿頭白髮,也只不過是近半年來的事情。
按照預定好的時間,長孫無忌和長孫衝兩人,今日便會趕往遼東。
從高句麗的羅津港,登上遠渡重洋的船隊。
和他們一同走的,還有幾十個罪臣,以及他們的家眷。
此外,還有一羣甘願用性命,爲子孫後代搏一個好前程的水師精銳。
以此,來完成環遊世界的偉大壯舉!
無論成與不成,長孫無忌此生,再也無法踏入中原一步!
這是皇家,對他的懲罰。
柳白和長孫無忌兩人,肩並肩的走到那個簡陋的茶攤上。
茶攤的老闆,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換人了。
換成了一個,穿着內宦服飾的老太監。
褚遂良等人站在長孫無忌身後,冷冷的看着柳白,看樣子恨得牙根都癢癢。
長孫無忌揮了揮手,道:“登善,你們回去吧,今日一別,恐此生不見,望諸君珍重!”
說完,他再也沒有看褚遂良等人一眼,也不管他們,是何時離去的。
“柳白,和你這一場,老夫輸得一敗塗地曾經老夫以爲,你比任何人都聰明,似乎,很像傳說之中,五百年纔出現一次的不世之才,後來老夫才知道,一切都錯了”
柳白從許褚手中,拿過來一罈,珍藏了多年的好酒。
長孫無忌輕輕一笑,道:“其實你並不比別人聰明,你只是經歷過一些,旁人不敢想象的事情罷了,不管是老夫,還是曾經都敗在你手中的五姓七望,在你眼中,恐怕都一羣,不曾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吧?”
第1022章 九死一生,毫不誇張
長孫無忌的話,讓柳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有做出回答。
對於這些在歷史上,留下過赫赫威名的人,柳白的態度,是比較複雜的。
毫無疑問,長孫無忌是一個厲害傢伙。
他的可怕在於,一種似乎能夠看穿人心的本事。
老稚钏悖霞榫藁@樣的詞彙,已經不足以形容長孫無忌了。
哪怕落魄至今,他依舊驕傲無比。
彷彿對環遊世界這種事情,保持着幾分期待。
在柳白的所有對手之中,長孫無忌是唯一的一個,明明已經輸給柳白,卻依舊讓柳白,忌憚無比的人。
爲了體現對這位對手的尊重,柳白即便在會見息王子嗣的路上,都要送長孫無忌一程。
明日這個時候,他已經在長安城外。
三日之後,便不在關中。
十六日內,到達羅津港
“柳某現在,是大唐的宗正卿。”
柳白說了一句,似乎有些不太搭邊的話。
其實,也只是爲了找一些話題,跟長孫無忌聊下去。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抹了然之色。
“長安城近來發生的事情,老夫亦有所耳聞,想不到,長安城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之中,竟然會隱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柳白看着長孫無忌的眼睛,“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參與其中?”
長孫無忌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你太小看老夫,也太高看老夫了!”
他彷彿聽見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
“絞殺息王血脈一事,便是老夫親手籌劃的,你覺得,息王的子嗣會和老夫合作?”
柳白面無表情的說道:“你不知道,不代表沒有。”
說話間,柳白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站在長孫無忌身後,一臉癡癡傻傻的長孫衝!
長孫無忌臉色微微一變,不過,轉瞬之間便黯淡了下來。
“沒錯,老夫的確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衝兒做了很多錯事,不過他也正在償還罪孽。”
柳白點了點頭,道:“很多事情,柳某不說,不代表柳某不知曉,長孫衝本有大好前途,卻因妒忌之心,毀於一旦,咎由自取卻已經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長孫無忌拱了拱手,隨之牽動的,掌心鐵鏈‘嘩嘩’作響!
柳白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打算繼續跟長孫無忌坐一會兒。
從西域回到長安,這一路上,柳白沒有閒下來的時候。
泰記的人,每天都會送來大量的情報。
雖說這些情報,都是經過梳理彙總之中,最有用的一部分了。
可到了柳白手中的數量,依舊堪稱恐怖!
最後,只有柳白、王守仁、李承乾三人,日夜辛苦操勞,對那些情報,進行抽絲剝繭般的分析。
毫無疑問,長孫衝早就已經和‘那些人’有過接觸了!
這纔是李二,乃至是長孫皇后,都無法饒恕這個外甥的真正原因!
這纔是長孫皇后自始至終,沒有給長孫族人求情的唯一原因!
同樣,長孫無忌也是因此,纔不得不認命的
否則以長孫無忌的地位,就算在朝中的政治鬥爭上失敗了,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兩人靜坐了片刻。
苦茶終究還是不好下口。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長孫無忌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酒了。
加上喝的是悶酒,不多時就臉色沱紅。
柳白也感覺出來些許醉意。
這罈子酒,是當初李淵創建‘李師傅’釀造出來的極品。
全天下只有這一罈子。
時至今日,李淵依舊以爲,這一罈子極品,是被老王勣偷坐了。
用這罈子就給長孫無忌送行,再恰當不過了。
罈子裏還剩下一半,柳白讓許褚,把酒重新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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