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盘小萌神
似乎佔着道理,趙衡臣說起話來,都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趙衡臣言罷。
養心殿中,在他的身後。
李維翰與十八個文華殿大學士皆是跪在地上,肅然拱手,齊聲說道:“一千多年以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聖人的禮法,都是用來維護朝廷的制度,都是用來維護世道人心的啊,臣等絕對沒有徇私枉法,還望陛下明鑑。”
朱祁鎮暗自看了趙衡臣這個固執的老頭一眼。
他雖然清廉端正,但卻也是牛脾氣,而且思想過於迂腐,不知變通。
在封建思想的禁錮下,這樣的人很多,朱祁鎮倒也能夠理解。
不過這樣的儒家思想,朱祁鎮卻是有些頭疼。
一方面,他需要儒家思想來鞏固皇權。
自從漢武帝以來,爲何都要獨尊儒術?
不就是作爲天下之主的皇帝,需要那君君臣臣,子子父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統治思想嗎?
獨尊皇權!
朱祁鎮作爲大明帝國的皇帝,作爲天下黎民百姓的君父,同樣也需要這一套理論。
而且,這種唯皇權至上的思想,早就在天下人的心中,已經根深蒂固。
朱祁鎮不會傻到在這方面進行改革。
但另外一方面,儒家中的許多理論,又禁錮着科技發展的進步,而且還保護世家大族的利益,這都是朱祁鎮不想看到的!
第一百零五章 爲君解憂魏忠賢
牽扯到禮法和朝廷制度,又事關儒家思想,此事事關重大,朱祁鎮不會傻乎乎的冒然提出廢除獨尊儒術。
不過,對於謝遷這個才子,他覺得若是就這麼放過,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所以,緊接着朱祁鎮便遞給了魏忠賢一個眼色。
朱祁鎮可是心知肚明,魏忠賢這個太監心思活泛,而且伶牙俐齒,對付這些清流名士,很有一手。
果不其然,魏忠賢會意一笑,然後就拱了拱手,站了出來,說道:“陛下,奴婢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朱祁鎮嘴角泛起一絲笑容。
魏忠賢對趙衡臣等人拱了拱手,問道:“請問各位大人,奴婢雖然是一介宦官,到想和各位大人切磋一下什麼是聖人禮法……”
“大膽!”
魏忠賢話還沒說完,趙衡臣便呵斥道:“啓奏陛下,宦官不得干政,太監豈可在乾清宮裏妄議聖人禮法?”
“無妨,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諸位愛卿飽讀聖賢,對禮法二字爛熟於胸,諸位愛卿不妨聽一聽不知禮法的人如何看待禮法嘛。”
朱祁鎮打了個哈哈,示意魏忠賢繼續說。
然而,魏忠賢真的不知禮法嗎?
顯然不可能!
不知禮法的人,怎麼可能在皇宮之中侍奉皇帝,侍奉三宮六院?更何況還是魏忠賢?
他可是飽讀詩書,時刻爲了上位而準備着。
“好吧,既然陛下這麼說,臣等就聽聽魏公公有何高見。”
皇帝發話,趙衡臣一等清流名士不得不服軟。
魏忠賢微微一笑,拱手說道:“各位大人,奴婢身份卑微,來自民間,不過民間卻有一些小曲,最能反映出平民老百姓的生活狀態,奴婢在這裏,想唱給各位大人聽一聽。”
言罷,魏忠賢又問道:“請問各位大人,不知各位大人的家鄉,有沒有一些歌唱月亮河水,男女相會啊,這樣的一類小曲?”
魏忠賢此言一出,趙衡臣等人皆是一愣。
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這個太監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如實回答便是。”
朱祁鎮纔不會給這些清流名士反應的時間。
平日裏,他們引經論典,彈劾這個,數落那個,十分的囂張,說得是相當擲地有聲,冠冕堂皇。
而且他們爲人清廉剛正,又是三句話不離聖人言,朝廷制度,就算是說朱祁鎮這個皇帝,朱祁鎮都不好反駁。
現在看到他們喫癟,朱祁鎮自然十分樂意,有種長出一口惡氣的感覺。
“回陛下的話,微臣的家鄉,的確有一些這樣的鄉間小曲。”
“微臣的家鄉也有。”
趙衡臣等人紛紛回答有。
誰的家鄉,還沒有幾條小河啊?
朱祁鎮淡淡的喝了一口茶,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魏忠賢一眼,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示意他唱。
魏忠賢立馬心領神會,立刻用公鴨一樣,就如同後世那些小鮮肉一樣的聲音唱了起來。
“每逢月十五,十五月兒高。那清風吹來,吹動楊柳梢。三月桃花開,情郎捎信來。捎書書,帶信信,寄一個荷包帶。一繡一隻船,船上張着帆。裏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
聽得朱祁鎮頓時冒出一身的雞皮疙瘩,差點沒忍住將茶水噴出來。
不料,這些大臣卻就好這一口,居然大聲鼓起掌來:“好!”
這陰陽怪氣的聲音,在這些清流名士聽來,卻是是婉轉動聽,就好像是青樓勾欄裏的聲音。
朱祁鎮沒等他們緩過神來,立刻附和道:“好,好,曲子好,意思也好。”
然而,就在這時。
古板執拗的趙衡臣突然一臉正色,直接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桿,大聲抱拳道:“啓奏陛下,鄉間小曲,下里巴人,難登大雅之堂,更何況還是在這廟堂之上?”
“微臣實在不知,魏公公此舉,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不過,此舉微臣萬萬不敢苟同!”
趙衡臣話音落下。
接着又有一名文華殿大學士,也跟着跪了下來,說道:“趙大人所言有理,還望陛下采納!”
朱祁鎮眼神微沉,豁然站起身來。
“好,既然各位愛卿覺得鄉間哩曲是下里巴人,不可登上大雅之堂,那朕就讓你們來一段,能夠登上大雅之堂的。”
朱祁鎮威嚴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起。
“趙衡臣,你飽讀詩書,那《詩經》的第一段,你給朕大聲的背誦出來。”
趙衡臣愣了一下,接着便背誦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d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趙衡臣將整首背誦出來,朱祁鎮拍手道:“好,不錯,你背的很好。只是這意思太過深奧,再辛苦趙愛卿一次,你將意思給朕解釋解釋。”
這個時候,皇帝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趙衡臣和李維翰,以及十八十八個文華殿大學士全都心知肚明,皇帝這是要藉助《詩經》的經典篇章,破解他們口中所謂的聖人禮法。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趙衡臣,李維翰,以及十八個文華殿大學士的臉色不禁陰沉下來,個個都稍稍的低下了頭去。
魏忠賢則是暗自向朱祁鎮微微拱手,露出了欽佩的笑容。
對於魏忠賢的馬屁,朱祁鎮視而不見,此刻他正滿臉的威嚴,質問趙衡臣等人道:“怎麼,各位愛卿不願意教朕?”
朱祁鎮威嚴的聲音一落下,趙衡臣後面的一星辶髅浚⒖谈殴蛟诘厣希Ь吹凝R聲道:“臣等豈敢。”
“哼。”
朱祁鎮冷哼一聲,拂袖道:“朕不知各位愛卿,是豈敢教朕,還是豈敢抗旨不尊不教朕?”
見此情景,退無可退。
趙衡臣微微斜眼,看了一眼同他一樣跪在地上的同僚,腥吮成祥L得有眼睛一般,將頭俯跪得更低。
趙衡臣嘆息一聲。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跳下去,於是抬起頭來,拱手道:“好吧,微臣遵旨。”
“這《關雎》一詩,是說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於春日在小河邊採摘荇菜,一位鍾情於他的男子對着她彈奏琴瑟,表達對她的一番愛慕之意。”
第一百零六章 朱祁鎮以典治典
養心殿裏,趙衡臣只好硬着頭皮解釋完,朱祁鎮站了起來,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既然如此,那朕也背誦幾段給你們這些儒學鴻士聽一聽。”
言罷,朱祁鎮走了下去,在趙衡臣等人面前來回踱步,接着朗誦道:“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現,搔首踟躕。這是詩經中《靜女》的第一段。”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這是詩經中《蒹葭》的一段。說的都是男女情愛之事。”
說到此處,朱祁鎮話鋒一轉,聲音變得無比威嚴。
“現在,朕想要和你們說的,只有一點!”
朱祁鎮道:“那就是如何去理解聖人的禮法。你們都是飽讀詩書之人,自然有十分深刻的獨到見解。”
“但朕的理解,概括起來,就只有兩個字。”
“――中庸!”
“何爲中庸之道啊?”
“天能容萬物,地能載萬民,海能納百川,這就是中庸!”
“朕就想問一問你們,爲何魏忠賢唱的鄉間小曲,你們先是情不自禁的拍手叫好,但隨即就要否認,就認爲那是鄉間哩曲,下里巴人,從而心生反感,不分好壞的就要輕蔑鄙夷?”
“而詩經中的,同樣是講述同一種事情的小曲,你們不但一個個倒背如流,而且無不心生嚮往,就認爲那是高山流水,要高人一等?”
“難道就因爲孔子曾經說過一句話,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還是你們潛意識的就要黨同伐異,容不得其他?”
黨同伐異!
這是一句非常重的話!
雖然這些清流名士沒有結黨營私,給自己撈錢,但這種掌握着話語權,容不得其他人的文人風氣。
朱祁鎮認爲,是應該好好整治一番。
要不然,後來的東林黨禍國殃民,同樣會在本朝出現。
而且本身這種文人相輕,認爲贊同自己觀點的,就是好的,不贊同自己的觀點的,就是異類,就要排斥。
這種思想,可以說貽害無窮!
朱祁鎮作爲大明皇帝,作爲天下之主,他認爲加強文化建設,加強文人的思想建設,十分的有必要!
因爲說到底,不管是治理天下,還是選拔人才。
朱祁鎮總不可能事事躬親,到頭來還是要依靠讀書人。
頓了一頓之後,朱祁鎮方纔語重心長的說道:“朕給你們說這些,絕對不是想爲難你們,你們都是清廉名士,在大明文壇上的地位,舉重如輕,更應該意識到自己身上擔任的重大責任。”
“朕也沒有絲毫不尊重聖人禮法的意思。”
“朕只是想說,聖人制定禮法,朝廷制定制度,都要既要講一講天理,也要講一講人情嘛。”
“那個謝遷不過就是仰慕柳如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才華,在那裏下了一盤棋,談了一首情而已。”
“話說回來,聖人不還說,琴瑟友之,鐘鼓樂之,以纔會友,這又何罪之有呢?”
“朕秉承聖人天理,也估計讀書的人情,准許了那些踏入青樓的考生參加殿試。”
“爲何就流言飛起,這裏就堆了一疊進言奏摺?”
“你們都是飽讀聖賢之人,應該明曉事理纔是,爲何也如此的糊塗,一個個的跟着瞎起簦俊�
朱祁鎮回過頭來,凝眸望着趙衡臣等人。
經過皇帝的一番教導,趙衡臣此刻已經大徹大悟,大聲說道:“臣等對於聖賢的道理還學得不夠透徹,現在承蒙陛下教導,茅塞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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