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个探长
“你想怎麼打?”
“誰?”
“你啊!”
死啦死啦仰天長笑,笑的虛情假意:“打不了,你或許還不知道竹內連山在南天門上做了什麼,現在整個南天門已經連成鐵桶。”
“你藏不住心事。”陳餘丟下菸頭說。
“你猜不懂人心,至少猜不中我的。”
舉起手掌,陳餘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悠:“知道美國人是怎麼打太平洋戰爭的嗎?”
死啦死啦側身躺着,像一具睡美人屍體。“給我說說,總不能去了蘭姆伽兩個月,回來就給老子一根駱駝煙就打發走。”
“炮火覆蓋,拿噴火槍和炸藥一個一個拔,只要我們知道南天門上的通道和地堡位置,火山石、硬膠土。竹內連山挖不穿整個南天門,噴火器對準地道射擊,裏面的人會被悶死在裏面,沒人能扛住高溫和缺氧。
美軍就是這樣拔出太平洋上的小島的,燒夷彈燒光地表上的植物,不停的投放不停的投放,直到地表看不見一處綠色植物。少了這兩樣武器,攻不下南天門的。”
“我沒想攻下南天門。”
陳餘舉起手扇了死啦死啦一巴掌:“我要!我要去打,我要去打下南天門,砍下竹內連山的狗頭埋在銅鈸鎮的土地下,我要去南天門收斂同袍的屍骨,將他們的屍骨下葬,不然他們會被野獸啃的骨頭都沒有。”
被扇了巴掌的死啦死啦沉默起來,沉默之後便是憤怒,翻過身膝蓋頂在陳餘腹部,手腕壓住他的喉嚨。陳餘被摁在地上呼吸困難,只能無力的抓起周圍的雜草。
“銅鈸鎮上的人是我害死的,南天門上的屍骨是我丟下的,跟你沒關係。”
陳餘:“有!我說有就有,是我守南天門的,南天門是我丟的。”
“閉嘴!”
死啦死啦抬頭看了眼四周:“守南天門時我是團長,我就當了那一天的團長,爲了那一天的團長,我現在要用這條命去還。欠死人的夠多了,我不想在欠你的,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跟我爛在這個臭水溝裏,你有理想、有抱負,可我只想還死人的帳。
我這輩子不想當團長了,當兵打仗那麼多年,老天爺給了我一個團,讓我當了一天的團長已經是三生有幸。我不奢求再當團長,當團長太累,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沒人讓你不睡覺,就跟虞嘯卿一樣,他睡不着是他自己個的事情,你睡不着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們這些當兵的沒關係。”
死啦死啦用結痂的手指扣動陳餘的眼眶:“不許說,誰都可以說沒關係,就你不能說。整個川軍團都可以說南天門丟了跟自己沒關係,但是你和我不能,知道嗎?”
陳餘朝他吐出口水:“你想虞嘯卿求着你打,是嗎?”
“他沒求我,是我求他打,只是他看不出來,整個虞師都看不出來。”
“沒人會用一整個師陪你玩,死了這條心。”
死啦死啦笑起來:“會的,虞嘯卿會把一整個師壓在我身上,用不了多久我便會將東岸同袍的屍骨收斂下葬,死魚你就看着,好好看!”
陳餘獰笑起來:“你以爲自己很聰明,沒人能看出來,逗虞嘯卿陪你玩。虞嘯卿是想陪你玩兒,但是虞師不是虞嘯卿的軍隊,而是私人軍隊,知道什麼是家僕部曲嗎?
沒家主會把家僕部曲拿去送死,虞嘯卿只是少家主,他老子纔是家主。虞師這支私軍部曲他用不上,虞少家主小打小鬧還行,這種死人仗是可能讓家僕部曲上的,虞家家主派管家看着這支私軍部曲,這是虞家立身之本!”
“都民國了,你還在談幾百年前的私軍部曲,想要回到前朝嗎?”死啦死啦喝罵道。
“私軍部曲在,不論任何朝代,前朝有,民國也有。你不能因爲民國就認爲沒有,它就在這裏,不會因爲你不想看見就會消失。”
死啦死啦鬆開摁住陳餘的手腳,忽然一個人蜷縮成一團,蒼然看向怒江對岸的南天門,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他在顫抖,在哭泣,一個人發瘋似的蜷縮在樹根下,嚎啕大哭起來。
看着他,陳餘抬起手想碰,可是死啦死啦躲着陳餘的手。
兩人把話聊開了,陳餘擊碎死啦死啦想要綁架虞師打南天門的心。心碎了,死啦死啦可能真的會死了。
死啦死啦身體顫抖着哭泣,陳餘從未看見死啦死啦這樣哭泣,用一己之力,陳餘擊敗死啦死啦的雄心壯志。這個賤人想要綁架虞師,可虞師並不是虞嘯卿的軍隊,而是虞家的私軍部曲。
他喃喃低語說:“我恨死你了,恨你連我最後的希望都將其泯滅。我是多麼想和那些人一起,可希望沒有了,死魚你真無情。
我多麼希望你死在緬甸,這樣就沒人在我耳邊嘮叨;我多麼希望你死在印度,這樣我會舉杯惋惜;我多麼希望你不在這裏,這樣我毫無顧忌······”
“可我在這裏,不能因爲你不想看見,我便會消失。”陳餘目光投向遠方雲霧繚繞的南天門。
“你應該死在緬甸,我應該死在南天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內因
這場仗打不了,陳餘知道打不了,死啦死啦也知道,但是他想賭一次,賭上整個虞師來打一場註定死傷過半的戰鬥。
虞師不是虞嘯卿的部隊,虞師是一支私軍部曲,他的主人是虞老爺子。更重要的是此戰過後虞師註定將會陣亡一半,按照死啦死啦的計劃可以打,可以啃下南天門,但虞師也將會失去‘後續進攻能力’,錯過之後的大戰。
‘失去後續進攻能力’,這是虞老爺子絕不允許的事情,當一支部隊死傷過半,那就需要重新整編。若是重新整編,再想獲得那些裝備便不可能,上峯已經認爲虞師失去後續作戰能力,之後的戰爭虞師只能冷眼旁觀。
若是能打且保存住實力,參與後續進攻,虞師便會傾巢出動。‘失去後續進攻能力’的軍隊毫無價值,這便是唐基乃至虞老爺子極力反對虞嘯卿進攻南天門的原因。
就算死啦死啦不前往南天門樹堡,進攻計劃一樣會被擱置,如此莽撞的進攻是虞師身後主人所不允許的。
虞家家主不允許,那麼虞師的軍官也不會行動,虞師很多軍官知道虞師有這種發展離不開家主,而青年軍官例如:張立憲、何書光、餘治等人,他們心裏懷揣的是收復故土、救亡圖存。
這是接受過教育後的青年軍官,與舊時代軍官間的差距,虞師是舊時代軍閥勢力。虞嘯卿重用青年軍官,是想走出自己的路,但他最後還是妥協,幾個青年軍官比起一萬多人的虞師,孰輕孰重虞嘯卿怎會不知?
虞嘯卿本該走出舊時代軍閥的路子,可還是抵擋不住誘惑。
今年虞嘯卿三十五歲,曾經唐基問過三十四歲的虞嘯卿,嶽武穆三十四歲是什麼?
嶽武穆三十四歲做勝武、定國軍節度使,類比軍長還高不少。虞嘯卿三十四歲靠家族餘蔭做了師長,搶了本屬於川軍團的戰功。
他做夢都想成爲嶽武穆,當三十五歲做軍長的誘惑擺在眼前,虞嘯卿糾結再三後被唐基說服。嶽武穆三十四歲成爲節度使,虞嘯卿想追趕嶽武穆,當夢想成爲執念,那便是入魔。
陳餘這輩子做不了嶽武穆,但他願意成爲追隨‘戚繼光’的軍卒,靖寇蕩倭。做不了嶽武穆不是什麼恥辱,人人都想做嶽武穆,可嶽武穆只有一個。
靖寇蕩倭的士卒有,而戚繼光不常有,陳餘自知統帥不了千軍萬馬,那便做一位持矛衝鋒的馬前卒。
現在川軍團就是‘靖寇蕩倭’的士卒,死啦死啦就是自報‘門下走狗戚繼光’的人,可張居正何在?
······
蜷縮在樹根下的死啦死啦,他的眼睛迷離的望向雲霧中的南天門,不知他待了多久。陳餘拍了拍他的腳腕,陪他躺在草地上,一起看向遠方的南天門。
陳餘也不知道怎麼打,讓虞師獨自打單獨打肯定不行,川軍團一千七百多號人就是純屬送菜喫。
“我在蘭姆伽的時候向盟軍教官申請一批武器,噴火槍和巴祖卡,還有一批烈性炸藥。蘭姆伽的教官答應我了,他會向司令部申請攻堅武器,用不了多久就會到禪達。
虞嘯卿他想打仗歸想,但是虞師不會傾巢而動,最多送一個團上去打探虛實,就會被上面的人叫停。這場仗不是我們能做主的,得遠征軍司令部做主,上峯們說能打才能打,我們說了不算。”
“呵呵······”
死啦死啦終於出聲,在不說話陳餘都以爲他傷心死了,就像虞師的青年軍官們,他們愛死虞嘯卿那個一股腦把他們推上西岸送死的計劃,死啦死啦也愛死他那個直取樹堡的計劃。
“仗不能這麼打,會死很多人的。”
陳餘幽幽的說:“上峯沒把我們當人,我們只是他們安生立命、發家致富的本錢,本錢知道嗎?”
“我恨死你這樣口無遮攔的實話,說些好聽的不行嗎?”
“你想聽好聽的,那得去找阿譯,他那口鑲上金子的嘴說什麼都好聽。”
死啦死啦說:“他的話空洞無一物,我不愛聽。”
“你這人真難伺候。”
“從緬甸機場一路被你伺候過來,很舒服。”
陳餘訕訕一笑:“管好你的嘴,這仗打不起來,要打也得是遠征軍司令部下定決心。虞嘯卿心急如焚,我們隔岸觀火,豈不美哉?”
死啦死啦問:“你現在也學會友軍有難,按兵不動的章法了?”
“好用。”
勸阻死啦死啦不要想着他那個破計劃,也不要向虞嘯卿袒露半點意圖。此戰要打,但絕不是虞師和川軍團獨自去打,此戰需要的是上峯的旨意。
回到祭旗坡,把死啦死啦從‘懸崖’底下重新拽回來,陳餘又開始平淡且乏味的日子。巡視祭旗坡陣地,對士兵進行射擊考覈,他們現在二百米上靶勉強可以,氣勢正旺。
迷龍也把縫紉機搞回來了,不過都是一些老舊東西,但是能用就行。致殘士兵也有一個餬口的工作,不用等川軍團離開後就地等死。
自從喪門星、煩啦、迷龍、不辣他們幾個人,把何書光頭打破之後,這些人回禪達的時候不敢落單,迷龍整夜擔心自己的老婆孩子是否受欺負。
陳餘告訴迷龍不用擔心,張立憲他們雖然桀驁,但不至於對女人孩子下手,虞師別的不敢保證,虞嘯卿對於的軍紀還算保持不錯。找女人孩子那算欺辱婦孺、騷擾民居,張立憲他們不會做的。
黃昏時,陳餘和他們回到禪達駐地休息。
今天死啦死啦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待在祭旗坡看南天門的大山。於是本應該煩啦帶一營值守祭旗坡陣地,變成死啦死啦帶二營值守陣地。
端着碗,陳餘坐在團部門口的沙袋工事上,碗裏藏着一個雞蛋。這是小醉送來的雞蛋,她養的幾隻骨瘦如鵪鶉的小雞終於下蛋,十幾枚雞蛋自己一顆也沒捨得喫,專門給陳餘和煩啦送來。
陳餘離開禪達前給了小醉一筆不小的錢財,懵懂無知的她真以爲是自己兄長留下的,後來煩啦說這是你陳哥哥偷的,小醉越發覺得不安。陳餘說是給煩啦娶妻生子的,若是你真想嫁給煩啦,就心安理得拿着,若是不想便還給煩啦。
不是幫小醉,而是幫煩啦,也是這筆錢成爲小醉安生立命的主心骨,讓她脫離苦海。
陳餘不需要錢,他無牽無掛無慾無求,風起而行風靜而安。可兄弟們需要錢安家立命,他儘可能幫迷龍、幫煩啦、幫那些致殘士兵。
煩啦是有自尊心的人,自打回到禪達,落座於祭旗坡開始,煩啦便拾撿起自己的自尊心。孟父想要煩啦找一處宅子安家,煩啦沒有錢,可小醉有錢,陳餘就等着什麼時候煩啦放下羞恥心。
將碗中的雞蛋一分爲二,夾到滿漢、泥蛋碗裏。
聽獸醫說,這兩個傢伙自從被陳餘抓進川軍團後,一開始要死要活以爲會被虐待而亡,可陳餘那時候不巧去了蘭姆伽,這兩個傢伙領教川軍團的伙食後便不走了。
陳餘坐在沙袋上問:“住的還行嗎?想不想回主力團,我送你們倆回去。”
“不嘞不嘞!”滿漢夾住半塊雞蛋狼吞虎嚥。
泥蛋倒是斯斯文文,看了一眼陳餘纔敢把雞蛋送入嘴中。
“這裏的長官好,喫飯都跟我們當兵的一鍋,三天兩頭還能撈點葷腥喫,不回去了。”
陳餘用腳踢了一下他們的槍:“發新槍了,每天記得要擦乾淨,知道嗎?”
“曉得,那個麥師傅天天說,槍不乾淨就不準喫飯,現在全團的槍比飯盆還乾淨。”泥蛋回道。
“還罵老子川軍團是王八蛋嗎?”
“不敢嘍!我自己現在就是川軍團的,明天老子就把胸口識別牌改了,打死都不走。”
陳餘呵呵一笑,這兩個傢伙看門正好。坐在沙袋上看路上往來百姓,陳餘扒拉碗中的米飯,夾起一筷子鹽水焗南瓜佐餐。
夕陽下,小醉慌慌張張跑過來,手裏還拎着一把菜刀。陳餘坐在沙袋上愣住,這傻姑娘來這裏做什麼,難道想着把團裏喂的小牛犢給宰了?
定睛一看,小醉之所以如此慌張,原來身後還有幾個人在追她。何書光腦袋上纏着紗布,跑上兩步便氣血不通,身後的餘治趕緊上去扶着他。
而張立憲蹩着腳,在小醉後面叫她停下,明顯受到重擊。
“陳大哥,你回來了?”小醉看見坐在沙袋上的陳餘很喫驚,她很久都沒有看見陳餘。
陳餘把碗筷交給泥蛋:“他們幾個欺負你了?”
“啥子?”
“後面的人。”陳餘指向張立憲幾人。
小醉反應過來帶着哭腔:“這幾個砍腦殼的,他們要包我,可是我早就不做了,跟他們說也說不明白,只好跑你們這裏躲躲。”
“啥子?一羣沒軍法的東西,躲在我後面。”
何書光捂着頭氣喘吁吁走來:“我···我,你停下聽我說······”
陳餘跑出大門一腳踹翻何書光,把他踹倒在路邊農田,一屁股坐在泥坑裏。
盯上餘治,可餘治搖頭擺手說自己不知道,在蘭姆伽關係還算不錯,陳餘沒動手。餘治轉身就去扶摔倒在農田中的何書光,生怕何書光腦袋上的口子裂開。
張立憲捂檔,扶着牆走來:“傻妹子,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別聽小何胡咧咧,你說了我們就得挨軍棍。我是真的沒有欺負你的意思,相信我。”
躲在陳餘身後的小醉指向張立憲:“陳大哥,他就是那個頭頭,最壞的就是他。”
“真不是,陳兄弟相信我。”
陳餘揮手叫來滿漢,拿過他腰間的水壺遞給張立憲。海喝幾口,張立憲追的口乾舌燥的喉嚨緩和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起身。
“欺負我妹子?”
張立憲呆滯的問:“這是你親妹子?”
“異父異母的,不行啊?。”陳餘說。
遲疑片刻,張立憲醒悟過來:“咋個浪說這樣的話,異父異母!你咋不說跟孫悟空似的,從石頭裏蹦出來,天地所生皆爲你家親戚?”
“你追我妹子做什麼?”
“誤會,真的是誤會。”
小醉湊過來說:“啥子誤會,我不做了,就是怕丟你龜兒子四川人的臉。”
張立憲解釋道:“沒人說你丟四川人的臉,是我們四川男人不頂用,丟是丟我們男人的臉。真的!不騙你,我可以對天發誓。”
“停停停,小醉你先進去,喫飯沒?”陳餘問。
小醉幡然醒悟:“完了,我家裏還生着火,這下鍋都糊了。”
拎着菜刀急匆匆跑來避難的小醉,想起自己竈膛裏面生着火,匆忙之間又跑回去。這個傻姑娘真是一言難盡,只能說傻人有傻福。
陳餘伸手拉起張立憲:“這丫頭的親哥哥以前是川軍團的連長,屍骨無存,死的不知道死在什麼地方。你以爲她一個十六七歲小姑娘能怎麼辦,人肚子餓什麼都能做出來,以後再說那些話,老子嘴都給你打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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