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接着,她勉強恢復了平靜,然後又在紙上寫了下去,“我非常感謝您給我機會,讓我能夠以這種方式來分享您的天才……先生,您的曲子會讓我留名歷史的,我想我的名字會因爲您的贈禮而被世人記住。我滿懷期待和感激地等待您完稿的那一天,而且我會永久收藏您的手稿並且留給我的後人的。”
看完了她所寫的字跡之後,貝多芬笑了笑。然後他又開始動筆。
“即使沒有我,您也一定會被歷史所銘記的,像您這樣的人註定不會被埋沒。”
接着,他又寫了下去,“殿下,我曾相信過人類至高的正義與幸福,我也曾多少次地懷疑過這種信念到底是否真實、又是否值得堅守。很高興,直到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我還能夠堅守這種信念,您分享了一束窗外的光給我,這個冬天也因此溫暖了不少,所以我也會將我剩下的光分享一些給您——並且致以我最美好的祝願。就算沉入到安眠當中,我也會欣然看到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長存。”
99,雪
“所以我也會將我剩下的光分享給您——並且致以我最美好的祝願。”
看完了老音樂家的留言之後,特蕾莎又是敬佩又是感動。
無論從任何方面來看,他這一生都過得並不幸福,親人紛紛早死,寄予厚望的侄子也墮落頹廢,自己本身更是陷入到了貧困當中無法自拔……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動搖對人類的信念,並且心甘情願地祝福自己。
那麼,相比之下,擁有更好條件的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去自怨自艾,放棄對幸福的追逐和對他人的善意呢?
她猛地回頭,看向了旁邊的少年人。
“殿下,我剛剛跟先生談好了,我以我們的名義向他訂製一首樂曲……你不介意吧?”
艾格隆先是有些驚訝,然後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了,這也是我的榮幸。”
“這可真是玄妙的緣分呀,他沒有獻曲給你的父親,但是兜兜轉轉又獻給你了……”特蕾莎笑着眨了眨眼睛,“我現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親手演奏這首樂曲了!”
特蕾莎的精神振奮,容光煥發,就差把“誇誇我吧”寫在臉上了。
“以這種方式來幫助他,特蕾莎,你真聰明。”艾格隆當然不至於掃她的興了,於是馬上就開始誇獎了她,“我也跟你一樣期待。”
“我會好好演奏給你聽的。”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以後,特蕾莎笑得開心極了。“如果那時沒有旁人打攪的話就最好了……”
看着她滿懷期待的笑容,艾格隆頓時就感到有些心虛,連忙轉過了視線,向音樂家點頭致謝。
貝多芬搖了搖頭,表示無需感謝自己,然後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了少年人。
“殿下,我衷心祝願你和特蕾莎殿下能夠幸福,所以我非常樂意贈以自己的創作……不過,這對我來說需要一些時間,一方面我已經年老氣衰,思維不如過去活躍;一方面那時候我給您的父親獻曲是爲了崇拜英雄,這一次我只想給年輕人送去祝福和希望,這將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我需要仔細考慮應該如何編曲。我創造過無數莊嚴或者柔美的曲調,這一次我希望能夠將它們結合起來,作爲我最後的作品留給世人……所以我希望您多給我一些時間,我但願一切都還來得及。”
艾格隆有些驚愕,他沒想到特蕾莎的偶然提議,居然激發了老音樂家久違的創作激情。
毫無疑問,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如果真的能夠創作出來的話,那應該就是“遺作”了吧。
一個年老的天才在告別人世之前,那最後的靈魂閃光,他能夠感受到這份期許的重量。
自己真的承受得起這份重量嗎?他心裏懷疑。
但是就算承受不起也得接下來,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在紙上寫下了回覆。
“我理解您所面臨的困難,所以我對您沒有任何時間上的要求,您自己按您喜歡的方式創作即可,我對您的傑作滿懷期待,並且爲它與我有關而感到無上的光榮。”
看到了他的回覆以後,老音樂家頗爲欣慰地笑了笑。
“殿下,雖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但是我能夠看得出來,您並非傲慢苛刻的人,生活中的苦難沒有壓垮您,反倒讓您學會了以常人而非皇太子的視角看待別人。而且從您剛纔和我的交談來看,您認真地接受了教育,並且在思考之後有了一套自己的觀點,而不是輕易盲從他人,這對您的年紀來說着實難能可貴——雖然我不同意您的所有意見,但是我也承認您的觀點不無道理。
如果您能夠在未來一直都保持寬宏大量、體諒他人的品格,那麼您將會得到更多人的喜愛,縱使拿破崙在這個國家留下了再多仇人,您也可以讓他們忘卻過去的仇恨,更何況特蕾莎殿下也會讓您更容易地俘虜人民的心……我敢保證,只要您爲此努力,那麼您將會是奧地利最得人心的皇室成員之一。請您牢記上帝的教導,以您的慷慨和慈悲去造福這個國家,把它從梅特涅的暴政當中解救出來吧,這將是它的福分!”
梅特涅的暴政嗎……
艾格隆頓時陷入到了尷尬當中。
貝多芬在政治觀點上一直都是個自由派,因此他對梅特涅的高壓統治非常不滿,並且希望他和特蕾莎這樣的年輕一代能夠改變這一切,讓奧地利人民得以自由。
可是……說實話,第一他沒有能力去改變梅特涅的政策,第二他也並不覺得梅特涅的統治手段完全一無是處。
梅特涅和他雖然關係很不好,但是老傢伙有一句話倒是說得很對——兩個人都不信自由主義的那一套美好的詞彙,或者說根本什麼都不信,一切都從實力和實利出發,從這一點來說他倒是老傢伙的好學生了。
梅特涅就算做錯了再多事情,但是在他漫長的首相任期當中,他至少讓這個多民族的帝國、乃至讓歐洲保持了長達三十年的和平,這在近代以來已經足夠難能可貴了。
所以如果給他機會主政的話,他寧可暗中偷師梅特涅,把“暴政”以一種相對柔和的方式施展出來,而不是放任蔑視權威的自由主義侵蝕國家——法國人在大革命後十年裏的政治實踐,已經證明了這種理想主義註定是行不通的。
就這一點來說,他和老音樂家的立場是對立的。
不過,他當然沒有心情和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搞什麼政治辯論了,對方都已經這個樣子了,何苦再爭吵呢?
況且他也沒打算去爲奧地利人民做什麼,只想着趕緊離開。
所以他只是含混地點頭,把這個問題給糊弄了過去。
接下來,這次訪問也來到了尾聲。
艾格隆和特蕾莎又跟貝多芬在紙上交流了一段時間,然後一起向這位老音樂家告別。
貝多芬走到了門口,目送少年和少女離開,雖然他看上去非常疲憊,但是從他眼神裏的炯炯火光可以看得出來,老人已經充滿了創作的激情,就等着跟死神賽跑,把自己的遺作趕製出來。
艾格隆和特蕾莎走下了樓,等到出了門呼吸了一下外面寒冷但新鮮的空氣以後,他們兩個終於一掃心頭的陰鬱,
“上帝總是讓卑鄙之徒得勢,卻讓那些好人受屈!”特蕾莎發出了一聲嘆息。“有時候真的搞不懂祂心中所想。”
“也許祂就喜歡看這種殘忍的戲碼。”艾格隆回答,“不然人間怎麼會動盪不安,爭戰不休?”
少年人戲謔到近乎於瀆神的話,讓特蕾莎有些心驚膽戰,她慌忙看了一下週圍,確定沒人能夠聽到之後,才緊張地看着他,“艾格隆……你怎麼能一臉淡然地說出這種話來呢?”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艾格隆反問,“在歷史上任何一次災難,饑荒,戰爭當中,都從沒有什麼救世主,人只能自救。與其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傢伙身上,不如自己去爭取,不然的話,就只能眼睜睜地任人宰割了,那時候做‘好人’又有什麼意義?”
這番話在特蕾莎聽來又冷漠又殘酷。
她一瞬間突然回想起來,在劇院裏,蘇菲也是一臉傲慢地說出“上帝對我有利的時候我才把祂當回事,不然就一邊去吧!祂有什麼資格來對我說三道四?”之類的話。
簡直如出一轍,一定是她教壞的!特蕾莎心想。
這女人給殿下太多壞影響了,可絕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不過,她也不想跟少年人爭辯。
“殿下……別再這麼說話了。”她放低了聲音,勸解艾格隆,“也許你的話是對的,不過我們畢竟是在奧地利,人們對天主還是滿懷敬畏的,不像法國人那樣不在乎任何離經叛道的言論……”
艾格隆倒有些奇怪了。
“特蕾莎,一直以來,不是你在我面前抱怨奧地利嗎?爲什麼突然又開始顧忌了?”
“我現在還是這麼想的,可是爲了你的將來,我覺得還是謹言慎行一點爲好。”特蕾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這世間心地險惡的人不少,對你暗地裏抱有憎恨的人也有很多,縱使我父親大力支持你,還是免不了有人會造謠中傷……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說的抱怨的話越少越好,因爲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被人拿去,當成攻擊你的把柄。以前我是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所以有話隨便說,現在可不一樣了……我可不想成爲坑害你的人。”
艾格隆愣了一下,一瞬間心裏有些百味雜陳。
難怪特蕾莎一改之前的言行,在面見貝多芬的時候,沒有在紙上寫下任何政治言論,更沒有抱怨過奧地利政府的管制,和奧地利人不尊重文化和藝術,明明她之前抱怨過那麼多——反而自己和貝多芬,饒有興致地圍繞大革命進行了一次熱烈討論。
原來是特蕾莎刻意收斂了啊,她不願意留下任何可以拿來攻擊自己的把柄。
特蕾莎,爲什麼總是能讓人突然感動起來。
他強行讓自己恢復了正常的思緒。
“不瞞你說,在離開美泉宮的時候梅特涅還特意交給我一項任務,讓我監督你不要發表對現任政府不利的任何言論,梅特涅不想面對被皇族成員公開批判的尷尬。”既然訪問已經結束,艾格隆也沒有必要再對特蕾莎隱瞞了,“現在看來,我的使命一開始就沒必要存在了,特蕾莎,你有效地規避了麻煩。”
“哼,梅特涅……”特蕾莎輕輕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滿,“他太專橫了,真讓人討厭。唉,不過如果對殿下有利,我會對他畢恭畢敬的。”
“特蕾莎,沒必要做到這份上……”艾格隆有些尷尬地回答,“總之,你按照你喜歡的方式行事就好了,不用那麼顧忌我。”
“可如果我現在喜歡的行事方式,就是顧忌殿下因而謹言慎行呢?”特蕾莎笑眯眯地看着艾格隆,然後反問。
“……”這個反問倒讓艾格隆有些難以招架。
“好了,我們別討論這些讓人心情不快的話題了。”特蕾莎繼續微笑着,繞開了兩個人之間的尷尬,然後指了一下遠處的空地,“殿下,趁着還有點時間,陪我走幾步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的榮幸。”艾格隆點了點頭。
於是,兩個人手挽着手,走入到了空地當中。
因爲冬天的緣故,空地上的草早已經枯黃,特蕾莎放眼望去,只看到了枯樹和鐵青色的公寓樓,到處只有陰鬱的青灰色。
她的視線又再度移動,最終落到了俊美的少年人身上。
看到殿下心情才能好起來啊。
“殿下,過得不久就是聖誕節了。”她重新開口了,“你還記得吧?你之前答應過我母親,要在聖誕節的時候參加我們家的聚會。”
“我當然記得。”艾格隆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了,那就不會改變主意的。”
“那我就放心了!”特蕾莎重重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了下去,“我母親很期待那一天呢……”
接着,她感覺好像頭頂和臉上傳來了輕微的觸感。
她猛然抬頭一看,陰雲密佈的天空,好像有些在小小的飛蟲在閃爍。
啊,下雪了。
就在她的注視之下,細密的雪花從半空當中點點飄落,落到了地上。
少女的心,頓時被純白的花朵所激活了。
“殿下,下雪了!”她興奮地看着少年。
“是啊,下雪了。”艾格隆平靜地點了點頭。
對他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可激動的,只不過是冬天會出現的自然現象而已。
可是對她來說意義卻完全不同。
這大概就是天使們的賜福吧——儘管她知道不是,但是她樂意去相信。
“殿下,您大概還是想要爭權奪勢,是嗎?”她睜大了眼睛看着少年人,“我雖然沒有看到您和貝多芬對話的內容,但是從你們的表情來看,您還是喜歡和父親那樣。”
艾格隆有些驚訝,不過想想對她也沒什麼必要隱瞞這一點,於是點了點頭。“算是吧。”
“唉,男人都是這樣,爲權勢所着迷……我父親也特別希望您能夠成爲帝國的棟樑,您的想法一定會讓他很高興吧。”特蕾莎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感到有些惋惜,“這樣也挺好,畢竟有所追求總比荒廢人生要強……”
接着,她又湊到了少年人的身前,然後抬起頭來看着他,認真地說出了心裏話。
“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如果您喜歡權力,那我就陪伴您追逐權力好了,反正您又不比歐洲各國那些臺上的人物差勁!”
艾格隆不知所措地看着特蕾莎。
他到底應該怎麼回應特蕾莎呢?
雪花拍打着他的頭髮,似乎也在拍打着他的心。
“嗯?”就在這時,特蕾莎突然轉過頭去,看向了遠處,表情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預料的東西。
艾格隆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過去。
然後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側臉涼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溼潤的物事觸碰了一樣。
這狡猾的姑娘!
他心裏哭笑不得,但臉上那令人酥麻的觸感,卻又讓他充滿了溫暖的感覺。
片刻之後,這股觸感又告別了他。
“殿下,聖誕節,一定要記得!”帶着最後的叮囑,特蕾莎臉頰緋紅地跑開了。
100,噩耗
“殿下,聖誕節再見,一定要記得!”
看着特蕾莎快步跑開的背影,艾格隆好笑之餘又覺得有些愉悅。
但是即使在心情愉悅的時刻,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這一切都只是泡影而已。
特蕾莎確實很可愛,但是爲了她放棄迄今爲止的一切籌郑�
他做不到,也不想這麼做。
所以……對不起了,特蕾莎,命叩淖脚屛也坏貌粧佅绿鄸|西,你怎麼怨我都是你的權利,但我必須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目送着特蕾莎走上馬車離開。
臉上的吻痕因爲被寒風吹拂過的緣故,此時涼颼颼的,帶有一種奇怪的觸感,他拿起手帕擦了乾淨,然後走向了遠處等候自己的馬車。
等到他回到美泉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他旁若無人地回到自己的居所,然後發現自己的監護人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正在等候自己。
他習慣性地注視了一下伯爵,然後發現對方的神色非常凝重,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眼神也相當渙散。
一直以來,自己的這位監護人都相當具有風度,從不輕易感情外露——他也是這樣教導和要求自己的學生的,所以艾格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伯爵的表情讓艾格隆心裏喫了一驚,難道發生什麼災難了嗎?
“先生,發生什麼壞事了嗎?”他強自鎮定下來,然後詢問對方。
伯爵的眼神終於開始聚焦,然後以悽然的眼神看向了少年人。
“我要向您報告的確實是一個壞消息,不過那不是關於您的,而是關於我的,殿下。”接着,他強忍着自己的悲痛,以儘量平靜但仍舊有些發抖的聲音回答,“我的母親昨天凌晨過世了。”
艾格隆先是有些震驚,然後平靜了下來,以哀悼和慰問的眼神看着對方。
“我很遺憾,先生。”
他這並非演技,而是確實感到非常遺憾——畢竟,他和代行監護人權利的伯爵相處了這麼多年,彼此之間除了功利的權衡算計之外,當然還有感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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