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65章

作者:匂宮出夢

他先是有些愕然,但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貝多芬先生在跟他交流。

“據說您是拿破崙的兒子?”他看清楚了紙條上的字跡。

他看着貝多芬,然後直接點了點頭,以這種方式開始了和這位大師的交流。

貝多芬靜靜地打量了少年人,彷彿要藉此機會從他身上看出某個人的影子一樣。

許久之後,他又拿起筆來,唰唰地寫了起來,然後把紙條遞給了艾格隆。

“我曾經崇拜過那個人。我認爲他是來自於新世界的雷霆,代表着上帝的意志,代表着人類的自由,他駕馭着革命的烈火,就像普羅米修斯一樣,把寶貴的自由從天堂裏帶給人類……然而我錯了,他把自己變成了皇帝,把法國人從公民變成了臣僕,他自以爲這是抬高波拿巴這個姓氏,然而實際上卻只是磨滅了自己的英魂!從那時候起他就喪失了我對他的崇敬,我曾爲他一次次地戰勝德意志皇帝而叫好,但是現實撕開了這位偉大征服者的表皮之後,我只看到了一個科西嘉小地主,而沒有看到一位聖賢!他是英雄,但是他讓自己止步於英雄,他用自我陶醉毀滅了自己,也毀滅了那些偉大信條的價值。”

這一大段話充滿了豐沛的感情,顯然在拿破崙已經死了好幾年以後,這位曾經的崇拜者還是對自己的信仰崩塌而感到憤憤不平。

貝多芬曾經確實曾經崇拜過拿破崙,在他看來,拿破崙力挽狂瀾,以鐵腕重整了混亂的法蘭西共和國,並且賦予了這個國家以平等的權利,他曾經想過把自己的《第三交響樂》獻給這位偉大的英雄。然而,聽到拿破崙稱帝的消息之後,這位憤怒的音樂家撕掉了“獻給拿破崙”的標題,重新改名爲《英雄交響曲》。

對這位音樂家的憤怒,艾格隆可以理解,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您可能高估了法國人對自由與平等的熱愛。那是屬於巴黎人和外省知識分子的精神娛樂,大多數法國人只想着安全和富足,對他們來說這兩樣東西已經足夠奢侈和遙遠了……雖然一開始他們也曾爲革命的喧囂感到激動,也想要打破舊日的剝削者們,但是經過了一幕幕腥風血雨的創傷之後,他們已經倦怠了,他們只想迴歸安寧,他們也不再相信之前曾經相信過的一切……先生,請原諒法國人吧,他們還能相信誰呢?他們還敢相信什麼呢?吉倫特派殘殺了教士和立憲派,雅各賓派殘殺了吉倫特派,然後雅各賓派自相殘殺,接着熱月黨人又把殘存的雅各賓們送上了斷頭臺……每一次,這些手執屠刀的人都自稱自己代表人民,那麼人民能做什麼呢?他們只能一邊歡呼一邊心驚膽戰,只怕下一次屠刀就輪到自己頭上。漸漸地他們覺得夠了,他們想要停下來,甚至爲此付出更高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所以他們纔會那麼心甘情願地自降爲臣僕——因爲大多數人本來就習慣了身爲臣僕的日子,他們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而那些不願意的人早就自相殘殺殆盡了,甚至都不需要拿破崙來動手。”

艾格隆寫下了這樣一大段話之後,又在最後加了一句,“我不是在強行辯解,我只是說,帝國在最初是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歡迎的,這一點任何一個親歷者都會承認。如果沒有這種歡迎,一個毫無根基的科西嘉人又怎麼可能坐上皇座呢?孤身一人是無法爲王的。如果您要指責他毀滅革命,那麼我只能說革命自己早就把革命毀滅了。”

接着,他將紙片重新遞迴給了年老的音樂家。

貝多芬拿起來看了一下,然後頓時陷入了深思。

接着他又寫了紙條遞了過來。

“也許您說得有些道路,但是我還是非常不能理解,爲什麼法國人以自由爲名把國王和王后、以及前前後後一大堆人送上了斷頭臺,卻又甘願爲另外一個家族高喊萬歲?這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

艾格隆微微笑了笑,然後又寫了一條回了過去。

“也許理想主義者認爲自由高於生命或者任何東西,但是對大多數凡人來說,怎樣讓自己和家人活到明天或者明年纔是更重要的事情,革命者也許帶來了自由但沒有帶來麪包,相反物價飛漲,貨幣卻一直在貶值,他們已經把人民逼瘋了,爲了擺脫這一切人民甚至願意被魔鬼拯救。帝國給了人民穩定的物價和就業,人民並不在乎它是怎麼做到的,也不在乎這是國王給的,還是總統給的,或者是皇帝給的,這對他們來說不重要。既然羅伯斯庇爾沒有做到而拿破崙做到了,那麼他們當然爲拿破崙歡呼,一切就是這麼簡單——血腥的恐怖不僅僅消滅了許多人,還讓更多人寧可以苟且求生來擺脫它,哪怕代價是做一個野心家的臣僕他們也很滿意。”

貝多芬拿過了紙條看了看,雖然心裏並不認同,但是他也知道,面前的少年所說的話符合事實,至少一定程度上符合事實。

“我所讚揚拿破崙的正是這一點,他曾經把革命引入正軌,並且拯救了它。他消除了無意義的血腥,然後以《民法典》來把革命的理想落實到紙面上……可是到了最後一步他卻背叛了它,這真是莫大的遺憾!”

“如果能完全按您所說的做,那我承認他將成爲聖賢……可是請問法國人又怎麼對待聖賢呢?比起虛幻的尊崇,他寧可索取塵世的好處,您大可以爲此責備他,但是我想他卻有資格得到這些。”艾格隆寫道。

“我可以接受他爲自己的貢獻得到應有的獎勵,甚至終身統治法蘭西——那麼您呢?您有資格嗎?設想一下,如果帝國沒有毀滅而您順利繼位,您爲法蘭西做過什麼貢獻嗎?您又拯救過誰?除了身爲他兒子您沒有做出任何貢獻,然而一個大國卻荒謬地落到了您的身上,任由您來支配!那樣的話,這一切和波旁家族統治時期又有什麼不一樣?波拿巴先生,如果革命只是把法蘭西從一個家族的世襲私產變成另外一個家族的世襲私產,那一切也就是毫無意義了,何必折騰呢?”

艾格隆沉默了。

這個問題倒是直擊了要害。

“帝國源於人民,拿破崙是法蘭西人的皇帝而不是法蘭西的皇帝。如果人民願意授權於我,讓我來承擔大命,帶領這個偉大的國家走向繁榮,那麼我會義不容辭地承擔我的責任,用我的生命和我全部的腦力體力來守衛這個偉大的國家。但如果人民不願意給出這個威嚴的授權,我會自覺地走下歷史舞臺。”

最後他這樣寫道。

他當然並不像自己表面所說的這樣坦蕩——如果真的當了皇帝,他又怎麼可能輸掉公決?

所謂的權力,就是掩藏在這些華麗的辭藻之下的。

拿破崙三世的第二帝國,也就是在這樣一次次的公民投票和“授權”當中走完自己的歷史進程的。

說到底,誰來設置議題,誰就贏了一半的投票;誰來負責點票,那麼誰就贏了整個投票。

頓了頓之後,艾格隆突然察覺到了,自己的這些話非常不妥,於是他馬上又加了一句。

“當然,現在談論這些話題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沒有希望再統治法國,也不願意再去緬懷那個已經逝去的帝國,所有這一切都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談罷了,您大可不必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寫完這些之後,他才重新將紙片遞給了年老的音樂家。他適應了這種全新的交流方式。

看了他的回覆之後,貝多芬又打量着少年人,若有所思,良久之後他發出了悠長的嘆息。

接着他又寫道。

“確實如此,一切都已經成爲陳年舊事了,再去討論又有什麼意義呢?您失去父親已經夠痛苦了,我不應該再去說一個逝去者的壞話……先生,我只能說,也許命咦屇h離法蘭西是一件好事,讓您可以不用揹負一個難以承擔而又反覆無常的國家,那是任何人都難以承擔起的重擔。”

寫完之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蒼老眼神當中滿是感慨。

然後,他繼續寫了下去。

“我一生未婚,自然也沒有孩子,我只有一個侄兒,那是我弟弟的兒子。我可憐的弟弟於1815年死於肺病,留下了這孩子。我費盡心力從他的母親那裏爭取到了撫養權,我讓他學習了高等教育,我本想給他忠粋�遠大前程,給他規劃了種種光輝美妙的道路……然而我的一切都被辜負了,這個孩子雖然很聰明,但卻從未在意過我付出的一切,他放浪形骸自暴自棄,他沉迷於賭博,欠下了一大筆債,天知道我到底爲了他付出了多少錢又擔了多少心,然而我得到的不是感恩,而是抱怨,他抱怨我對他過高的期待摧毀了他。就在今年,他拿起手槍對自己腦袋來了一槍,萬幸他沒有死,可是我的心卻也被擊碎了……上帝對我進行了如此殘酷的懲罰,真是讓我痛苦不堪。我不是在跟您訴苦,我只是想要告訴您,如果一個年輕人連我的期待都承擔不住,那麼承擔更重千萬倍的法蘭西,又該怎樣呢?路易十六被壓垮了,您總算不用遭受同樣的命摺I系圩屇梢赃x擇自己全新的命撸苍S留在奧地利對您來說更好,畢竟還有這麼可愛的殿下陪伴着您——您已經是無比幸叩娜肆恕!�

他又看了特蕾莎一眼。

此時特蕾莎的鋼琴曲早已經彈奏完了曲子,正站在兩個人旁邊,不發一言,以免打攪兩個人之間的“筆談”。

多可愛的孩子。

“請珍惜上帝賜給您的一切,先生。”他開了口,用他自己完全聽不到的聲音,沙啞地對着少年人說。

艾格隆接過了紙條,驚愕地看着面前蒼老的老人。

是啊,即使曾經傲慢,曾經目空一切,但是他現在也只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罷了。

他一生孤單,唯一寄予厚望的侄子也讓他失望至極,回首人生他還能剩下的,也只有自己創作的一段段華美旋律罷了。

既可敬又可悲的人生。

他不可能說出他內心當中最深處的盤算,更加不可能在紙上寫出自己只是把這樁婚事當成一個暫時麻痹世人的幌子而已。

老人的眼神裏帶着疑惑,也帶着些許期待。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硬着頭皮寫上了。

“我會珍惜的,先生。”  

98,敬意與贈禮

“我會珍惜的,先生。”

看到了艾格隆的回覆之後,年老的音樂家大感欣慰。

因爲病痛的緣故,他的手一直都在微微發抖,字跡也越發潦草起來。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跟人筆談聊了這麼多話,已經是一種非常難以承受的體力活了,但是他的精神卻並沒有陷於萎靡,反而越發高漲了起來。

年輕人的身上總會有讓人振奮的活力,他們就代表着希望和未來,他們也長得俊俏可愛,讓人心生愉悅——更何況面前的少年和少女還是兩位名留青史的統帥的兒女。

僅僅看着這對孩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感覺歷史本身就在他的面前凝固。

這種史詩般的感覺,最容易觸動藝術家那柔軟而又敏感的心。

“1809年拿破崙攻佔維也納的時候我就在市郊,雖然無緣見到他的真容,但是我卻不得不直面戰爭的暴力和恐怖,我的親友裏面就有人死於戰爭……那時候維也納在炮火當中瑟瑟發抖,過得幾年後巴黎也同樣被外國人的軍靴踐踏,誰也沒有從這些戰火當中得到光榮,得到的只是屍橫遍野的慘象。

很高興,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時代終將會過去,一切被鮮血浸透的恐怖景象也將隨着我們的記憶而沉入黃土。我祝福您,年輕的先生,祝願我曾經的偶像的孩子,在這個國家以令人豔羨的方式開始自己的人生,祝願新一代人拋開舊日的仇恨與藩籬,迎向光輝的未來。你們能夠以平靜的幸福來紀念過去的驚濤駭浪,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欣慰。”

帶着激動與欣慰的雙重心情,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遞給了面前的少年人。

然而,老人飽含期許的話,卻並沒有觸動少年人的心。

平靜的幸福?

也許很多人會對此感到無比的滿足,但是他不會,他的血液需要被激情所催動,他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無論如何也無法停下來。

所以,縱使老人的態度再怎麼論矗矡o法改變他那顆執拗的心——一切既然已經決定那就絕不能更改。

老人並沒有注意到少年人此刻眼中驕傲而又固執的光彩,而是看向了特蕾莎。

他密佈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然後向着這位殿下點了點頭。

特蕾莎會意地走到了他的身邊,然後好奇地打量着音樂家。

貝多芬在紙上繼續寫了下去,然後遞給了特蕾莎。

“謝謝您在我人生的最後時光前來拜訪,美麗的殿下。雖然只是第一次碰到您,但是我仍舊能夠感受到您的謙遜與熱忱。您尊重我,也喜愛音樂,這讓我倍感榮幸——但是我希望您不要把自己的愛侷限於小小的藝術領域,而是更多地留給這個國家和它的人民。

處於您的優越地位,如果只顧享受自己的小小世界,而對充斥人間的不公視而不見,那麼您就是在辜負上帝對您的眷顧。國家屬於它的人民而不是您的家族,只是因爲歷史的偶然,您的家族才一直在奧地利的皇座上綿延至今,這是一種幸叩彩且环N義務,您應該懷着謙卑的心情行使權力,恩惠人民,也只有這樣,您的家族纔有可能在寶座上繼續延續下去。如果您希望法蘭西的劇目不至於重演一遍的話,那麼您就應該聽一聽我的建議。”

這些話,以“君權神授”的標準來說簡直是離經叛道,也正因爲經常說出類似的話,所以貝多芬才被奧地利政府所嫌棄,但是他卻並不妥協,哪怕面對特蕾莎的時候也直抒胸臆。

如果是其他持有保守思想的皇族成員,看到這種話的時候可能會勃然大怒,不過特蕾莎卻沒有生氣,相反她對音樂家的話頗爲認同。

於是,她拿起筆來,在紙上快速地寫了下去。

“我會時時刻刻銘記您所說的話,先生。我一直認爲我只是因爲偶然的幸卟诺靡怨谏瞎妓贡さ男帐系模晕冶仨毿膽丫次泛徒鋺郑^不能放縱恣睢,更加不能欺凌弱小,相反應該利用自己得到的一切去盡力幫助他人……我永遠記得,普通人的憤怒一旦匯聚起來足以燒掉天堂,更何況塵世的宮殿?”

接着,她又帶着些許嬌羞,看了旁邊的少年人一眼,然後繼續寫了下去,“我之前就跟殿下說過,我並不貪戀富貴榮華,也不怕過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我還爲此做過準備呢!當然,多虧了我有一個好父親,所以我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落入貧困,我知道我擁有了讓人多麼羨慕的一切,所以我願意用慷慨和謙遜來守護這一切。”

看完特蕾莎的回覆,年老的音樂家禁不住心裏有些感動。

他又打量了一下特蕾莎微微發紅的臉,原本已經如同槁木的心突然恢復了一點點活力,生起了開玩笑的心思。

“真是讓人感慨的愛意,既然如此我也相信您一定能夠幸福了。不過說到這裏我倒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因爲歷史的偶然翻轉,您可是會成爲法國皇后的人……您是該爲自己失去了這個機會而遺憾,還是該慶幸呢?”

“只要殿下能夠盡情地發揮自己的才華,過上哪種生活都不會讓我感到侷促不安。當一個隱居在鄉間的隱士、栽培花圃整理文稿的生活很好;當一個在歐洲各國到處觀光的旅行者、陪着殿下看盡世間一切玄妙的生活也很好;至於當皇后……”特蕾莎咬了咬嘴脣,然後以一種在她身上難得一見的驕傲和自信,繼續寫了下去。

“這對我來說也並不是什麼難題,法國人既然能接受一個科西嘉人當他們的皇帝,那自然也能夠接受奧地利人當他們的皇后,只要足夠努力,一切事情都是可以發生的不是嗎?我姑祖母做得不夠好所以上了斷頭臺,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夠努力的話,沒有什麼是辦不到的,我可以做得比法國人所期待的更好。”

看到紙上如此認真的字跡,貝多芬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在開玩笑了。

“年輕人就是這股志氣讓人羨慕。請一直自信下去吧殿下,世界的大門一直都是在爲你們打開的。”最後他只能寫下這樣一句話,送給了特蕾莎。

特蕾莎又張望了一下房間周圍,觸眼可及的貧窮與破敗讓她又是一陣心痛。

她知道世界上總會有貧窮存在,但是像貝多芬這樣的天才音樂家,不應該落到這種境況的。這某種意義上,就是她所在的國家的責任。

“先生,我……我能夠給您一些贊助嗎?”

帶着莫大的期待,特蕾莎在紙上寫了自己的請求,“請原諒我並沒有多少錢……但是我想要盡我所能地幫助您,至少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貝多芬拿過紙條一看,先是笑了笑,然後又對着她搖了搖頭。

接着,他寫下了自己的話。

“謝謝您的好意,殿下,但是請容許我拒絕。不瞞您說,這幾年一直以來都有上層階級的人跟我表態,願意贊助我,可是我都拒絕了,因爲我的尊嚴不容許我寄身於別人的庇護之下——我曾經接受過一些貴人的贊助,但那時我們心靈相通,彼此都懷有敬意,可是他們都已經過世了……我的心也隨着他們的離去而冷卻了下來,再也沒有人能夠給我當初的感覺了,所以我不再需要新的贊助者,我依靠自己的創作過活,雖然註定貧窮,但是卻也讓我問心無愧,我對此感到滿意。”

特蕾莎看了之後,頓時感到又是敬佩又是感傷,忍不住又寫了下去。

“可是您現在的狀況,我實在不能讓自己袖手旁觀……您剛剛還在教導我要對人民施以援手,那我又怎麼能夠眼睜睜地看着您在病痛當中掙扎而一言不發呢?”

但是很可惜,對方還是在堅持自己的固執。

“殿下,不用爲我悲痛,我自己也並不爲自己感到悲痛,人出生以後就註定要回歸上帝的懷抱,死亡只是解脫和安眠罷了。我只是在爲這個世界感到可惜……權貴們來來去去,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是很多,可是貝多芬這世上只有一個,等我離開人間,他們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個了。天知道下一個能夠在音樂世界加冕的人要多久才能出現呢?”

如果這種話出自於旁人之口,那肯定會被人恥笑爲狂妄,不過在他的筆下,洋溢而出的驕傲卻又讓人感到合情合理。

繼而又讓人感到惋惜——畢竟有些東西在失去之後,就永遠也回不來了。

一想到這裏,特蕾莎感覺眼睛有點酸澀,幾乎就要流下眼淚來了。

她年紀尚幼,還沒有經歷過多少生離死別,可是在今天她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力正在遠離這位天才音樂家而去,這讓她感到了無盡的惋惜。

真的就什麼都不做嗎?她難以忍受。

可是音樂家的固執卻也難以改變。

她想了想,然後腦中突然靈光一現。

然後,她又拿起了紙筆,快速地寫了下來。

“那麼,先生,我可以向您訂製一首樂曲嗎?我想請您爲我和殿下譜寫一首曲子。”

接着,她的臉又重新泛紅了,然後又加上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用在婚禮上。”

當收到了這張紙條之後,老人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奇怪。

“先生,我不知道您之前爲別人創作曲子是收什麼價格的,不過我願意用我現在手上的所有錢來跟您訂製一首曲子,我希望您不至於嫌棄價碼太少而拒絕……”

特蕾莎又寫了一句話遞給了對方,然後勉強自己抬起羞澀的臉,滿懷期待地看着音樂家。

老人的心裏也隨之感動不已。

很明顯,特蕾莎還是想要幫助自己,只是爲了顧及自己的尊嚴,所以改變了方式,以“訂製樂曲”的名義來慷慨解囊。

這並不觸犯音樂家的尊嚴,相反更讓他對特蕾莎殿下心懷觸動。

這微紅的臉,這流轉的眼波,雖然已經喪失了聽力,但是音樂家似乎感覺自己腦海裏能夠聽到少女那婉轉的聲音了。

哎唷,真有幾個男人能拒絕呢!

他忍不住斜睨了旁邊對一切都毫無察覺的少年人。

幸叩男∽樱闳羰菕伒孟拢蔷褪悄愕淖镞^了。

帶着些許的感慨,他欣然在紙上寫出瞭如下的字跡:

“您不用緊張,殿下,我的收費並不貴。而且正如那首《致愛麗絲》一樣,我很樂於譜寫一首《致特蕾莎》作爲向您的贈禮,我只是害怕我因爲年老而變得遲鈍的頭腦,再難以譜寫出打動人心的旋律,以至於辜負了您的期待。”

看到老人如此回覆,特蕾莎心裏頓時鬆了口氣,巨大的喜悅讓她幾乎歡呼了出來,好不容易纔控制了自己。

她達到了目的,可以在最後的時刻幫助這位自己敬佩已久的音樂家;同時還能夠得到一首他的贈曲,更妙的是……那贈曲註定還是祝福她和殿下的。

她忍不住瞟了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少年人一眼。

你可不知道我爲我們得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