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351章

作者:匂宮出夢

“當然,所謂尊重議會也有風險,爲了不反而被議會所挾制,我認爲應該擴大選舉權範圍,把皇權訴諸於全民,讓陛下成爲全法蘭西人民公決的皇帝——正如他的父親那樣。”在埃德蒙的注視下,諾瓦蒂埃侯爵繼續說了下去,“波拿巴家族沒有歷史和悠長的血統,那麼就用全民公決來鞏固,它不光在道德上顯得很優越,塑造皇室的合法性,更讓陛下可以擺出‘人民守護者’的形象,每當議會的吵吵嚷嚷開始越界的時候,就以人民的名義痛斥這些蠅營狗苟之徒,進而以新的議題和公決來攪亂風向,畢竟人民的皇帝需要人民來保衛。人們願意去爲他們花過錢的人花更多的錢,卻對給他們錢的人吝嗇至極,皇帝陛下從他們那裏拿到的越多,就越是證明皇室和人民之間的羈絆牢不可破。”

特雷維爾侯爵被“人民皇帝”這個詞聽得暗中啞然失笑,差點笑場了。

他是親身在波拿巴父子兩個人身邊呆過的,自然也就親眼目睹過他們父子專橫恣睢、唯我獨尊的傲慢態度,對這兩個人來說,所謂“人民”一直都是塗脂抹粉的託辭罷了。

不過,既然有用那就不妨一用,又有什麼問題呢?至少他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如果把權力訴諸公決的話,固然可以得到一時的支持,但是也蘊含着莫大的風險。”沉吟了片刻之後,特雷維爾侯爵提出了自己的質疑,“畢竟,你給了別人支持的權利,那就會讓別人默認自己有反對的權利,而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這種情況非常危險,我認爲陛下既不需要支持也不需要反對,只需要天然的服從。”

“所以您這就是純粹的軍人思維了……”諾瓦蒂埃侯爵聳了聳肩,“您把軍隊那一套習氣帶到國家層面上是非常危險的,如今已經不是中世紀,我們是一個被大革命重塑過的國家!所有權威的偶像都被打碎了,我們的人民連上帝都不服,你想想他們當年殺了多少神父!?對於這樣的現狀,我們要承認現實,並且耐心地構建以現實爲基礎的權力模式。”

接着,他狡黠地笑了笑,“另外,您終究還是個軍人,您不明白,公決並不意味着有支持和反對兩個選擇,還可以只有支持和更支持兩個選擇!只要時機和手段合適,人民會對此心平氣和的——況且,誰掌握了計票的權利,誰就掌握了投票的結果,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諾瓦蒂埃侯爵後面的話說得躲躲閃閃,但是在做的其他兩個人卻都聽明白了。

他們不由得相視一笑,暗歎這位侯爵果然是在政界滾打了多年的老手。

“哎,您太會玩花招了……”特雷維爾侯爵暗暗嘆了口氣,“叫我看來,什麼都不如抓住軍隊好使,只要有五十萬把刺刀在手,說什麼話都是金科玉律,又何必想那麼多呢。當年五百人院的吵吵嚷嚷,被先皇在霧月政變用刺刀驅散了,所以纔有了帝國。”

“當然,對帝國來說,軍隊纔是一切,陛下必須掌控軍隊,絕不容其他人染指,可是……這是絕對不能公開說的,別忘了軍隊最終還是來自於人民,我們如果不能說服人民,那麼就不會有忠於帝國的軍隊——路易十六也有幾十萬軍隊,他不一樣上了斷頭臺?”諾瓦蒂埃侯爵反駁了對方的說法,“沒錯,皇帝必須是最大的軍閥,但是他絕不能讓人看出這一點,他要用議會和法律、用全民公決和各種馬戲來妝點自己,讓人忘記他的權力只來自於最赤裸裸的暴力——一旦被人看穿了,那其他自認爲有資格的軍閥也會蠢蠢欲動,那國家就永無寧日了!別忘了,先皇用刺刀奪取國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修法,那纔是真正的英明之舉!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對他傾心仰慕、寧願肝腦塗地效勞的。”

說完這些之後,諾瓦蒂埃侯爵又懇切地看向了埃德蒙-唐泰斯,“伯爵,我在您面前說了寫不合時宜的話,但這都是我的人生經驗,我懇請您爲我轉告給陛下……我相信,這對他絕對有用。”  

番外(16)皓陽皎月

“您怎麼能這麼說皇太子殿下呢?”愛麗絲着急了,連忙制止了妹妹,“他已經很聰明瞭,您不能對他要求太嚴,這樣容易讓他承受過多的壓力。請放心吧,他會成爲一個非常優秀的繼承人的。”

正如許多事情一樣,艾格妮絲也委託愛麗絲夫人來負責皇太子殿下的教育事宜,皇太子的老師們都是夫人一手安排的,夫人也盡心竭力地教導着自己的外甥,極力希望帝國的下一代能夠把這個來之不易的江山繼承下去——而她自己的女兒夏露,也被夫人寄予厚望,希望她日後能夠成爲波拿巴家族又一個股肱之臣。

指正了皇后陛下的失言之後,愛麗絲夫人又勸諫皇后,“還有,您別忘了,您是皇后,每一句話的分量和我們這些普通人是不一樣的,哪怕您無心的話也可能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借題發揮,進而造成災難,所以請千萬不要再說出這種話了。”

“我只是私下裏跟您抱怨一句而已啦,在外人面前我知道分寸的。”艾格妮絲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再說了,我作爲母親,連批評自己兒子的權力都沒了嗎?”

“在宮廷裏面可沒有‘私下裏’,什麼話一旦說出口都可能不脛而走,不謹慎點可不行。”愛麗絲嚴正地回答。

接着,爲了緩和氣氛,她也跟妹妹開了個玩笑,“還有,我知道像夏露這樣的女兒很難得,但如果想要的話,您可以多生幾個嘛,如果生了七個八個,說不定就有和夏露一樣的孩子呢……?”

“姐姐!您把我當成什麼了!”這個玩笑,讓艾格妮絲瞬間羞紅了臉。

而愛麗絲則笑得前俯後仰,把這陣子積累的壓力傾瀉一空。

在這座宮廷,或者說整個帝國當中,也只有她膽敢這些同皇后陛下說話了。

姐妹兩個笑了一會兒之後,艾格妮絲突然又像是有些心事,茫然地看着遠處的吆雍拥馈�

“您在擔心什麼呢?皇后陛下?”愛麗絲小聲問。

艾格妮絲知道自己的性格藏不住事,更何況在敏銳的姐姐面前。

況且,她本來就想要跟姐姐吐一吐苦水,從她那裏得到些許的寬慰和指點。

所以她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珂麗絲忒爾就要來了。”

愛麗絲知道她是指誰——法蘭西宮廷跟奧地利宮廷的暗中交涉,本來就有她的一份,她也是經辦人之一。

而且,作爲艾格妮絲的姐姐,她知道珂麗絲忒爾的真實身份,也知道珂麗絲忒爾在被接回法蘭西之後,將會被承認爲皇帝陛下的女兒。

愛麗絲知道這對妹妹來說是個打擊,而她自己心裏也不好受,於是她輕輕地握住了妹妹的手,藉此來表示自己對她的支持。

“我知道,承認這種事對您來說也不好受,只是……這是陛下的意志,我們也只能執行下去。如果您不樂意的話,以後不要和這個孩子有什麼來往就行了,沒有人會讓珂麗絲忒爾來給您找不痛快的。”

然後,愛麗絲又嘆了口氣,“珂麗絲忒爾是個很可憐的孩子,不管她的父母犯下了什麼錯,她總歸是沒有什麼罪過的。如今她已經過了好幾年與世隔絕、暗無天日的時光,這是何等殘酷的命撸恳晕覀�人來說,我也希望她能夠得到一些補償……反正,她也威脅不到皇太子殿下的地位,更加不可能給您造成什麼實質性損害,就算陛下對她好點又能怎樣呢?”

接着夫人又放低了聲音,“如果您不放心,我會讓夏露和她接近,當她朋友的,如果她聽話,那麼我們優待她也無妨;如果她不知好歹,還對您有什麼意見,我們也會給予她相應的懲罰。”

“不……”聽到這裏,艾格妮絲坐不住了,連忙搖頭制止了姐姐。“我並不擔心她對給我和我孩子帶來什麼害處,我怎麼可能害怕這個呢?就算我怕,我也會去自己做個了斷,沒必要玩弄這種伎倆……姐姐,如您所說這個孩子確實可憐,我要恨又何必去恨她呢?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應該怎樣和她和睦相處,想來她應該會暗恨我搶走了父親吧。”

對此愛麗絲也頗感頭疼,只能給妹妹安慰和鼓勵的眼神。“用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其他的事情讓命邅頉Q定吧。”

“也只能如此了。”艾格妮絲點了點頭,“我但求自己問心無愧,又何必在意他人體諒不體諒呢?”

在姐姐的安慰下,她臉上的愁容消失了。

她也握住了姐姐的手,無論發生什麼,都無法磨損這對姐妹之間的深厚感情。

接着,艾格妮絲突然又笑了起來,“天氣這麼好,不如我帶夏露練劍吧?她也該學學了。”

“不……不要……”愛麗絲頓感大事不妙,慌忙想要牽住妹妹。

然而她哪兒去妹妹的對手?艾格妮絲輕易就扯開了姐姐的手,然後快步走到夏露的面前。“夏露,跟我走吧!姨媽帶你去練劍去!”

夏露大感不妙,想要逃離,但是她的身手又怎麼可能和艾格妮絲相比?立刻就被艾格妮絲給抓住了。

“媽媽,救我啊!”慌亂之下,她向母親求救。

“艾格妮絲!停手!”愛麗絲也大爲震駭,驚慌之下她忘記了兩個人之間的尊卑和禮節,直呼妹妹的名字,想要讓她住手。

然而艾格妮絲皇后卻一點都沒有把姐姐的命令放在心上,她愉悅地大笑了起來。

“不!我不停手,因爲我是皇后!您早就說過了,我在這裏可以爲所欲爲,所以您不能命令我……”艾格妮絲故意板起臉來,然後強行把夏露提了起來,“我想要她學什麼,她就得學什麼,哪怕是姐姐您也得服從哦~”

愛麗絲聽後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但是卻也無可奈何,因爲艾格妮絲的話合情合理,一旦她做出什麼決定,她哪怕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聽從了。

我可憐的女兒……一瞬間,止住了腳步,然後不禁悲從中來,萬般不捨地看着女兒。

“媽媽……”夏露仍舊在呼救,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大勢已去,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所以也只是徒然地呼喊而已,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艾格妮絲姨媽拖着她往花園走。  

107,黑泥

正當埃德蒙-唐泰斯遵循着主君的命令,開始在巴黎進行特別活動的時候,艾格隆正留在了約阿尼納,經營自己旳這片領地。

隨着時間的推移,特蕾莎肚子越發隆起,行動更加不便,一直深居簡出。而艾格隆也一直有意在百忙當中留出時間,陪伴在她的身邊,哄她開心爲她解悶。

雖說他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不過他從未見證過珂麗絲忒爾孕育到生產當中的任何一個瞬間,直到現在也不知道珂麗絲忒爾到底長什麼樣子,所以並沒有“成爲人父”的實感。

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他親眼見證了特蕾莎從有妊娠反應到待產的過程,等再過幾個月,他就將見證自己這個孩子的出生,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成爲父親的經歷。

而且,特蕾莎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意味着她生下的孩子必然被他的支持者們寄予厚望,其中的意義更是大不相同。

無論是特蕾莎本人,還是波拿巴家族的其他親人們,都熱切盼望着這次生下來的是一個男孩兒,艾格隆雖然對此無所謂,不過從政治角度上來講,他承認有個兒子的話對他更加有利。

——當然,這也只能交給命邅頉Q定了,真要是女兒的話他也會很開心。

哪怕這一次不是兒子,他今後跟特蕾莎還有大把的時間,遲早會生下繼承人的。

特蕾莎的預產期漸漸臨近,約阿尼納公國內的文武官員們莫不翹首以盼,等待着這個孩子的誕生,相關的慶典已經在有條不紊地準備當中,這個孩子將在盛大的歡慶當中來到人間。

除了籌備新生兒的慶典之外,初生的約阿尼納公國自然還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可謂千頭萬緒。所幸,公國的首相法利亞神父和其他官員們都在勤懇地工作,因此總算讓一切都跌跌撞撞地走上了正規。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艾格隆的威名,所有以他的名義簽發的命令在公國境內暢通無阻,誰也不敢有所質疑。而且因爲艾格隆的特意安排,這個新生的國家階層分明,核心層全是由他所指定的騎士團高級成員,也沒有特別複雜的利益集團,內耗被控制到了最低程度。

只不過,這一切也是有代價的,最高層的官員們付出了極大的心力,尤其是身爲首相的法利亞神父——他本來就年事已高而且身體狀況不好,在經過了半年多的精神勞累之後,更是承受了超強度的負荷,身體變得越來越差。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神父是在損耗自己爲數不多的壽命,法利亞神父自己當然比別人更加清楚,然而即使明知如此,神父卻依舊不顧自己的疲憊,依舊高強度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終於,這種高強度消耗的惡果顯現出來了,他開始頻繁地氣喘或者不受控制地抽搐,有時候甚至會陷入到短暫的昏厥當中。

而這一切也被夏奈爾看在了眼中。

在法利亞神父來到基督山島的時候,夏奈爾曾經受命照顧過這個老人,彼此之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雖然現在她已經不用負責這項工作了,可是她時常還會去探望法利亞神父,擔心着他的身體。

法利亞神父百般叮囑夏奈爾不要把自己的現狀告訴陛下,可是在他又一次昏厥之後,夏奈爾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向艾格隆陳說了神父的現狀,懇求陛下無論如何先讓他休息一陣。

聽着夏奈爾的陳說之後,艾格隆也是頗爲震驚和心痛,連忙來探望神父。

作爲公國的首相,法利亞神父自然也在城中有一座頗爲氣派的官邸,他平常就在這個官邸內工作,偶爾會讓身邊的侍從推着輪椅讓他出去沿着街道逛一逛,呼吸一下外界的空氣——不過最近,隨着他身體日漸衰弱,這種閒暇的娛樂也已經極爲少見了。

艾格隆來到官邸之後,衛兵當然不敢阻攔,他直接走進其中,然後來到了首相的辦公室。

此時,法利亞神父正半躺在搖椅上,微微眯着眼睛,聽着祕書朗讀公文,他上去已經睡着了,可是時不時口述的意見和命令,卻證明他沒有陷入沉睡,思維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清醒。

就在他處理公事的時候,他聽到了門打開了的聲音,他一下子難以側過頭去看到底誰來了,不過他心裏感到非常不悅,因爲他很討厭自己在處理公務的時候被人打攪。

“誰啊?先在外面等候,我現在沒空接見!”他小聲說。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錯,因爲他旁邊的祕書停下了朗讀,而是戰戰兢兢地看着門口的方向行禮,“陛下……”

法利亞神父悚然一驚,然後他掙扎着想要爬起身來,祕書連忙彎腰攙扶住了他,而這時候神父纔看清楚,陛下正站在門口,而他的身後跟着夏奈爾,兩個人都在擔心地看着他。

神父現在的樣子,比一年多前初上基督山島的時候更加蒼老了許多,雖然身上被僕人整理得非常乾淨,但是臉上的皺紋和完全花白的頭髮,讓他看上去充滿了衰朽的老氣,而房間裏瀰漫着的藥味兒,更是證明這裏的主人身體已經多麼衰弱。

艾格隆打量着自己的這位“老臣”,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在回到公國之後,他雖然也見過法利亞神父幾面,但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陪伴妻子上面,並沒有察覺到神父的身體狀態竟然已經衰弱到了如此地步。

而在現在這個環境下,聞着房間裏瀰漫的藥味,看着如此蒼老的神父,他才痛感歲月的無情。

神父不是波拿巴家族的老臣子,甚至當年坐牢還是因爲帝國的密探所害,可是,自從投入到自己的麾下之後,他可以說是以十足的熱忱來幫助自己,艾格隆可以確定,爲了自己的事業,他付出的心血絕對不比任何人少。

在他的極力要求下,艾格隆任命他爲公國的首相,而他在這個位置上真的已經嘔心瀝血了,艾格隆相信在自己的手下當中,沒有人會比他幹得更好了。

可是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很明顯,用不了多久神父就會油盡燈枯離開人間了——這是艾格隆絕不希望看到的。

在原本的世界線上,埃德蒙-唐泰斯1815年入獄,坐牢14年後神父死去,他藉機越獄逃亡,也就是說神父是在1829年死的。

如今這個時間線上是1828年年中,如果繼續讓神父這樣消耗下去的話,艾格隆估計他甚至可能活不到1829年就會死去了。

也就是說,他投入到自己的麾下之後,自己卻讓他的壽命比在黑牢裏待著還縮短了!如果這成爲現實,那可讓他情何以堪。

艾格隆在沉吟當中,法利亞神父驚愕地看着突如其來的陛下,其他人也不敢說話,於是房間裏陷入到了尷尬的沉默當中。

片刻之後,艾格隆小心地走到了神父的面前,然後蹲下身子來和神父對視着。“首相閣下,我聽說您最近身體狀況不佳,所以來探望您了。”

“承蒙陛下關照,我倍感榮幸。”法利亞神父回過神來了,然後以蒼老而且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不過請您放心,我還支撐得住,可以正常地履行您賦予我的使命。”

“得了吧,我們別說這種套話了。”艾格隆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神父,您知道我是個聰明人,我會根據自己的眼睛來判斷我看到的事情,您現在的身體狀態如何,我一眼就能夠看明白,您就別逞強了。”

法利亞神父不敢再辯解了,只是抬起頭來瞥了一眼夏奈爾,夏奈爾則只能苦笑着向他屈膝行禮,請老神父原諒自己的“泄密”行爲。

“不要責備夏奈爾,她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爲了您好,她希望您能夠多活幾年,能夠繼續留在我們的身邊。”艾格隆也看出了神父的心中所想,於是再度開口了,“神父,我特許您享有一段假期,這段時間您不用再從事如此繁重的政務工作了,安心靜養休息就好。至於時間,由您的身體恢復狀況來定。”

法利亞神父一聽就着急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且斷斷續續,嘶聲向他哀求,“陛下……您是要將我解職嗎?我懇請您不要這樣做……”

“不,我沒說要把您解職,您依舊是首相,而且將會一直是。”艾格隆搖了搖頭,“我只是說,您需要休養,以便在未來更好地履行首相職務。”

艾格隆沒想到,神父並沒有領情,反倒是越發牴觸了,“您這甚至比把我解職更糟……您這是向所有人宣佈,我不勝任我的工作了,只是因爲過去的交情而被您可憐,所以您還給我這份榮譽,讓莪可以帶着官位做自己的裹屍布,老老實實地去向上帝交賬。”

“您不應該這樣想……”艾格隆皺了皺眉頭。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已經很少有人敢於當面駁斥他或者反抗他的決定了,可是看到神父如此蒼老虛弱的樣子,艾格隆也不忍心再斥責他,於是他把語氣放得更加軟了,“您的工作成就,以及您對我的忠眨腥硕伎丛谘垩Y,沒有任何人會相信我否定您的工作,更別說可憐您了……我只是想要讓您儘快恢復健康,爲我效勞更久的時間,而不是在幾個月內就油盡燈枯!如果您想要聽好話,那我就直說,神父,我捨不得您,我希望您在未來依舊陪伴在我們身邊,至少要活到我加冕的時候!可是現在這副樣子,真是讓人難有信心。”

儘管艾格隆早就已經習慣了口不對心,但是此時的話,卻有幾分是出自於真心實意的,這份真情也把神父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

“您知道被人需要、尤其是被您這樣的大人物需要,對我來說是多麼寶貴、又多麼不容放棄的感覺嗎?”他老邁渾濁的眼睛裏泛出了些許模糊的淚光,然後對着艾格隆傾訴,“陛下,我早年接受了嚴格的教育,成爲了神職人員,這不是我自己的意願而是父母的安排,沒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麼,想成爲什麼,喜歡什麼……我只是被人安排做這做那,我毫無怨言地去做了,卻也沒有得到過幾次稱讚,我只是這個世界上不起眼的人而已,甚至都沒資格被人記錄一個字!

後來,我有幸成爲斯帕達家族的祕書,總算被人重視,親王待我如同子侄,他給了我真正的溫暖,他耐心地和我共事,指導我如何去成爲一個優秀的祕書。就在他這裏,我終於體驗到了那種被人尊重的感覺……可是即使如此,我們之間的身份也差得太遠,我也沒有資格爲他做什麼事情,然後他過世了,就這樣和我告別。接着,沒過多久我就進了牢房,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一個老瘋子,一個自稱擁有大筆寶藏的老瘋子!沒有人尊重我,沒有人相信我,甚至沒有人願意哪怕花費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代價去驗證我說的事情對不對,明明我把金山擺在了他們的面前,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珍視我的價值,他們嘲笑我叱罵我,把我當成一個笑話……我只能悶在牢獄的黑泥裏,咬牙苦忍這一切,我被整個世界拋棄了……我絕望了,我以爲我會這樣死去,融化在這些黑泥裏面,在這個世界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接着,他抬起頭來看着艾格隆,然後語氣也隨之振奮了起來,“可是,命咦罱K眷顧了我,就這麼一回,可這一回就夠了……陛下,我得到了您的認可和信任,我被您委以重任,對您來說這是小事一樁,可是您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嗎?我被世界上最強有力的幾個人之一認可了!我一生的學識,一生的坎坷,就此都有了意義,我的餘生終於可以留下痕跡……我是一個人,而不是一灘黑泥了,陛下,您想讓我重新變回黑泥嗎?”

神父就這樣看着艾格隆,目光如泣如訴,這目光,一時間讓艾格隆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該說什麼呢?  

108,治政

聽到了神父的心聲之後,艾格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在內心深處他甚至隱隱約約地還贊同了對方的想法。

他擁有着比常人更加熾烈旳野心,同樣擁有着被人認可、被人崇拜的強烈慾望,他難以接受自己默默無聞地離開人間,所以他能夠理解法利亞神父所說的那些話意味着什麼。

有些人寧可死,也不願意在別人的漠視和輕蔑當中活着,對他們來說,只有施展自己的才能並且被腥算懹洠u算是真正地活過一生。

法利亞神父因爲早年的坎坷,所以心中類似的慾望尤其強烈,而他好不容易纔得到了這個機會,自然也不願意放棄。

設身處地地想想,如果自己是神父的話,恐怕也不願意接受變相的名譽退休,反正已經沒剩下幾年壽命了,爲什麼不轟轟烈烈一點呢?

正因爲他也是同類人,所以他不忍苛責對方了。

看到他沉默不語,站在他身後的夏奈爾更加着急了,她不能夠理解這兩個人的想法,她只想讓神父多活幾年,讓他多享受幾天好日子。

所以她大着膽子主動開口勸說了法利亞神父,“神父,陛下對您完全是一片好意,您何必這樣堅持己見呢?難道您活得越久,不是對陛下貢獻越大嗎?我們還有太多地方需要您了,我和陛下都不願意眼睜睜地看着您就這樣……就這樣離開人間。”

“夏奈爾,我很感激您對我的關照,但是您多慮了,我還撐得下去。”法利亞神父仍舊堅持己見。

“您看看您現在這個樣子!哪裏還像是可以撐得下去的樣子?!”夏奈爾發急了,大聲打斷了對方的話,她從旁邊的桌子上拿着藥瓶,然後展示給了兩個人看,“我在您身邊照顧了您那麼久,難道您還能騙過我嗎?您現在喝藥的分量是一年多前的幾倍,都快成爲藥罐子了,而且哪怕不看這些,光是看着您說話的樣子都能感受到您的生命正在衰竭,您何必再騙我們呢?”

被夏奈爾如此搶白,法利亞神父垂首無語,但是卻還是沒有改變主意。“人固有一死,誰最終都會回到主的懷抱,時間早晚而已。而且,就算不履行公務,我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健康早就已經在牢獄生活當中被摧毀……既然註定要很快死去,那就請讓我光榮地死在受人敬仰的崗位上吧,如果你們憐憫我,就請滿足我這個心願……我不求財富和頭銜,我也只有這麼一個心願了……”

夏奈爾還想要再勸說,但是這時候艾格隆伸手阻止了她。

“夏奈爾,別說了……我們要尊重神父的意願,他有這個資格。”

制止了夏奈爾以後,艾格隆又看向了神父,然後嚴肅地對他說,“法利亞神父,我們兩個人雖然認識不太久,但是這一年多來,我曾經在您這裏得到了不少教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您既是我的臣下,也是我的半個老師,您有資格向莪提出要求——所以我滿足您的願望,您不需要什麼休假,而是將繼續履行您的職務。但是……”

他話鋒一轉,“我不能再讓您如此高強度地履行職務,因爲您明顯已經不堪重負,哪怕不考慮您的身體,我也必須要懷疑您是否能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必須自己分擔責任。”

“您承擔責任?”神父有些驚訝,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