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寫完開頭一句之後,他驟然鼻子一酸,手也顫抖了一下,在信紙上留下了一條難看的痕跡。
他沒有管這些,而是繼續寫了下去。
首先,他簡短地描述了自己這一年多以來的經歷,並且描述了自己現在的快意,還告訴她自己將去她的祖國,將一頂王冠贈送給她的孃家,
另外,他在信中不斷地道歉,並且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對珂麗絲忒爾棄之不管,將來只要他事業有成,一定會將珂麗絲忒爾接到自己身邊,並且讓她擁有一個可以見光的合法身份——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最後,他乞求她保重好身體,等待重逢的那一天——他堅信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就這樣,他以極快的速度,洋洋灑灑地寫了三頁信紙,幾乎一氣呵成。
而等他寫完之後,只感覺心裏頭輕鬆了許多。
這是他有生以來寫得最爲情真意切的一封信。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母親一直都在注視着自己。
艾格隆沒有流露出任何的尷尬,而是把信紙小心地放入到了信封當中,然後遞給了自己的母親。
“我大概明白了爲什麼她被你迷住了。”路易莎接過了信紙,然後低聲說,“你專注於寫東西的樣子確實很好看。這可憐的姑娘!”
路易莎只是隨口一句話,但是艾格隆卻聽得心裏又是一陣發酸,好不容易纔沒有讓自己流露出異常來。
“是嗎?也許確實如此。”
好在路易莎也不是特別糾結於這個問題,所以沒有再追問他和蘇菲殿下之間的私密。
“我是不是可以認爲,我們的交易已經成立了?”
“是的,成立了,夫人。”艾格隆點了點頭,“我會按我說的去做的,當然您也要這麼做。”
“當然了,我可不想拿我的兒女們開玩笑——包括你在內。”路易莎也嚴肅地點了點頭。“倒不如說,如今我也是世界上最希望你能夠成功的人之一。”
“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您還想要皇太后的頭銜嗎?”艾格隆半開玩笑地問。
路易莎愣了一下,然後驟然有些慍怒地臉紅了。
這個兒子終究還是原樣,不會改變。
“如果我真的能夠活到那一天,我會開開心心地向你道賀,爲自己居然能生出一個皇帝感到慶幸,然後我會自覺地活在這個被世人遺忘的地方,不會向任何人擺出皇太后的派頭,也不會給你光榮的臉面上再抹上任何污點,這樣的回答你滿意了吧?”她嘆了口氣。
滿意了,這樣最好。艾格隆在心裏說。
“那麼以後還能夠幫我聯繫到她嗎?”艾格隆再問。
“可以是可以,不過也不能太頻繁,不然總是會惹人懷疑的。”路易莎沒好氣地回答,“你也不希望再給她添麻煩吧?別忘了她現在的處境有多麼難受。”
“我知道……我知道。”
艾格隆又轉過頭來,看向了窗外的花園。
是時候結束這場對話了。
於是,他向母親張開了雙臂。
“我還能再擁抱一下您嗎?”
路易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
於是,艾格隆又擁抱了一下自己的母親。
剛纔他的擁抱是爲了安慰母親,現在倒更像是對盟友的一種宣示。
然後,他們結束了這場對話,也各取所需。
他們打開了餐廳的門,然後一起走了出去,接着,路易莎吩咐侍從將自己的丈夫和特蕾莎一起叫回來。
特蕾莎剛纔在安博汀的臥室當中,一邊欣賞指點安博汀練習的寫生畫作,一邊則在對這對母子牽腸掛肚,好不容易纔得到了談話結束的消息,她立刻告別了安博汀,返回到了丈夫的身邊。
一回來,她就小心翼翼地觀察了路易莎和艾格隆母子兩人的神色。
還好,他們看上去都挺開心,看來他們的談判應該是成功了——確認了這一點之後,特蕾莎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談得如何呀?”她笑着問艾格隆。
“談得很不錯。”艾格隆點了點頭,“如你所願,特蕾莎,我答應了母親,以後會照看威廉和安博汀的——就像兄長那樣。”
“那真是太好了!”特蕾莎欣喜地笑了出來,“我就說嘛……大家本就是一家人,又有什麼解不開的呢?”
就她來說,如果路易莎讓威廉和安博汀站到艾格隆這一邊來,並且未來爲他效勞,那麼丈夫就等於如虎添翼,而自己也多了兩個天然站在自己這邊的人。
而她哪裏能夠想到,艾格隆的母親在會談當中提出的第一項條件,就是幫助她的丈夫給舊日情敵寫信呢?
“特蕾莎,謝謝你,沒有你的居中調和,我們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冰釋前嫌。”路易莎向特蕾莎道謝,“威廉和安博汀以後也將把你視爲姐姐和主母,他們將會像尊敬我那樣尊敬你,我也但願你日後能夠有所成就,因爲在我看來,你比我更加適合當一個皇后……”
“您這說得太謙虛了……”被路易莎如此恭維,特蕾莎又是開心又是羞澀,“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努力盡好我的義務的,雖然我出身於奧地利,但我願意爲我的子民奉獻一切。”
就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剛剛在和威廉練習槍法的奈佩格伯爵也回來了,他和特蕾莎一樣對母子兩個人的會談結果牽腸掛肚。
看到他的時候,路易莎輕輕點了點頭。
感謝上帝!奈佩格伯爵在心裏感慨。
身爲一個軍人,他對自己即將步入死亡並不感到恐懼;但是作爲一個父親,他太放不下這一對可愛的兒女了,他想盡辦法要爲他們秩∥磥怼�
而今天他終於得到了階段性的成果。
他不知道哪一天是他臨終嚥氣的那一天,但是直到那一天爲止,他會一直爲子女們而活着。
“謝謝您,殿下!”他由衷地向艾格隆躬身致謝,以此來表達對他的感激,“威廉和安博汀將會竭諣懩冢 �
艾格隆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
在他前行的路上,身上揹負的期待又重了一分。
既然冥冥中的主宰將這麼多人的命呓坏搅怂氖盅Y,他就不會容許自己辜負這些期待。
17,了無遺憾
眼見艾格隆答應了夫妻兩人的條件,路易莎和奈佩格伯爵自然欣喜不盡,而爲了討艾格隆的歡心,接下來也非常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夫婦。
不過,艾格隆對此倒是敬謝不敏。
他原本就不想在母親這裏呆太久,只是上門拜訪一下罷了,雖然見面之後算是冰釋前嫌了,但是他也沒有找到繼續呆下去的理由。
按照原定計劃,呆了兩三天之後,艾格隆向自己母親提出了辭行。
當然,爲了讓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他用的理由是自己接下來必須儘快辦妥希臘選王事宜——這纔是他這一次遠行的主要目的。
有這個理由,路易莎自然也不好挽留,於是她答應了艾格隆。
不過她提出了另外一個想法——
“我的兒子,你這次打算怎麼去巴伐利亞?”她問。
“我跟那邊已經說好了,我們先經過熱那亞,然後途經瑞士,最後進入到巴伐利亞境內,接下來那邊會妥善安排的。”艾格隆回答。
“嗯,這倒是不錯……”路易莎點了點頭,“不過,你應該不介意我給你再增加一些便利吧?”
“您是指什麼?”艾格隆愣了一下。
“你們這一路遠行,雖然肯定是有合適的僞造身份,但畢竟還會有一點點的麻煩,我倒是可以給你帕爾馬公國的合法證明文件,想來對你應該還是有所幫助的吧?”
路易莎的笑容相當溫和,而艾格隆則看得有些出神。
如果母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對待自己,他又怎麼可能記恨這麼久!母子關係又怎麼可能落到這個地步。
只可惜,她對自己好點,最終也只是爲了她和第二任丈夫的子女而已。
“怎麼,你覺得不行嗎?”路易莎有些疑惑。
“不,夫人,我覺得這樣也很不錯。”艾格隆拋棄了心中小小的傷感,點頭答應了下來。
“那就好。”路易莎也放了心,“那我這就讓人給你安排吧,免得你耽誤了時間——”
而這時候,奈佩格伯爵也得知了艾格隆即將告辭的消息,於是他又將自己的兩個孩子——女兒安博汀和兒子威廉,帶到了艾格隆的跟前,向他們的兄長、以及未來的主君道別。
因爲奈佩格伯爵和路易莎屢次叮囑的緣故,這對姐弟對艾格隆非常尊敬,大氣也不敢出,只是畏縮着向他和嫂嫂行禮道別。
“再見,兩個小傢伙。”艾格隆面帶笑容,然後以親切的語氣向這對同母異父的弟妹告別,“我希望我再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會比現在更高,也更聰明,我答應過媽媽,以後會照顧你們的,我也希望你們能夠幫上我的忙——”
“我一定會的!”威廉連忙挺起胸膛回答,“殿下,我一定會成爲您忠盏牟肯拢拖衲切┙l軍一樣。”
而安博汀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略微有些不捨地看了看兄長大人。
“殿下,您來的時候送了我重禮,作爲回贈我想爲您畫一幅肖像,現在已經大致完成了,本來還想要再潤色一下,結果沒想到您這麼快就要離開了……所以,能否允許我獻醜,把這樣一幅未完成的畫作爲紀念品留給您?”
她的話姿態放得很低,似乎充滿了對兄長的敬仰,而且看上去不完全是父母教的,是自己能夠應付這種場面。
“當然可以了,我很高興能帶着這樣的禮品離開。”艾格隆笑着點了點頭。
於是,安博汀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當中,然後拿着一張畫框走了過來。
艾格隆拿起畫一看,發現畫中的自己,提着劍站在了一棵菩提樹下,身上穿着一身大氅,看上去威風凜凜的樣子。
雖然技法很稚嫩,用色也普普通通,而且還有很多的小細節沒有完成,但這畢竟是飽含了敬意的作品。
艾格隆忍不住又打量了安博汀一眼。
自己纔來這裏這麼久,沒想到她居然已經默不作聲地開始作畫準備討自己開心了,看來她是真的聽從了父母的話,把自己當成了姐弟兩個未來的保護人了。
看來雖然這個妹妹才十歲,沒想到還真的挺懂事的!
艾格隆一直覺得,上一代人的恩怨不應該延續到下一代身上,雖然他討厭母親,輕視奈佩格伯爵,但是他對這兩個孩子並沒有任何的成見。
而他們既然這麼畢恭畢敬,倒更加說明母親的找狻�
“嗯,很不錯的畫,我會把它好好收藏的。”他點了點頭,以此作爲對安博汀的讚許,“安柏,再見。”
“再見,我的兄長。您走了以後,我和威廉都會每天爲您的事業而祈兜摹!�
安博汀恭敬地向他屈膝行禮。
她看出來了艾格隆很滿意她的態度和贈禮,所以大着膽子換了一個更加親切的稱呼,眼見少年人沒有任何反感的神色,她也就放心了。
雖然年僅十歲,但是對自家目前的處境也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認識,而爸爸媽媽一直都希望他們姐弟兩個和這位“兄長”拉好關係,所以她就絞盡腦汁,儘自己所能來做這件事。
從效果來說,她覺得自己做得挺成功的,因而心裏也頗爲歡喜。
“好了,你們先下去吧。”互相道完告別之後,奈佩格伯爵招呼兩個子女離開。
接着,他走到了艾格隆的面前,然後以非常凝重的神情開口了。
“殿下,杖缒八裕襾K沒有資格把自己當成是您的父親,而且我知道,我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請您原諒我……”
“我原諒您了,伯爵先生。”艾格隆點了點頭,“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是的,時間會埋葬過去的一切,也會很快埋葬我。”奈佩格伯爵苦笑了起來,然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但是每時每刻我都在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得虛弱……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感覺,就好像你能夠感覺到死神的腳步正在向你逼近一樣。我曾經是個軍人,身體強壯到足以衝鋒陷陣,我已經習慣了精力充沛的感覺,可是我現在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個沙漏,每時每刻都在流逝我生命最後的那些精氣,我想要伸手去堵住那個缺口,但是我卻怎麼也堵不住,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枯萎,走向死亡……”
雖然伯爵的語氣平淡,但是艾格隆卻聽得有些淒涼。
他們兩個人關係不好,但看到得了重病的人慢慢走向死亡,他自然也無法幸災樂禍。
而且伯爵的話,也提醒了艾格隆——他的壽命也是有限,而其中,精力充沛光芒四射的時間肯定也更少。
時間對每個人都是殘酷無情的,它摧毀了每一個帝國,每一座山巒,每一個人。
“要面臨死亡的時候,人總是會忍不住回首自己的一生,我回想過後,沒有什麼遺憾,但也沒有什麼值得銘記的東西。我是一個被時勢推着走的人,上級命令我去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而您不一樣……您是掌握時勢、創造時勢的人,未來會有無數人的命咭驙懩淖儭W鳡懸粋�馬上要消失於時間長河的人,我衷心祝福您做出了不起的事業,在有限的時光當中留下不朽的痕跡,就像您那位偉大的父親一樣——”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聽完這一番話之後,艾格隆本能地想到了這個念頭。
對將死之人,他也沒有興趣再冷嘲熱諷。
“借您吉言。”他平靜地向奈佩格伯爵道謝,“我會努力去完成我的事業的,而且我跟您保證——如果您的兒子真的有足夠的能耐,那麼奈佩格這個姓氏也會隨着我一起被發揚光大,被歷史所銘記。”
這個承諾,讓奈佩格伯爵笑了出來。
“很抱歉我又給您添麻煩了……我的女兒和兒子,一定會把您當成是人生航程中的信標,循着您的意志而行。想想真是讓人感慨,當年我爲對抗拿破崙的帝國灑下熱血,失去了一隻眼睛、而如今我卻要盼望這個帝國重現人間,命甙 憔烤挂_多少玩笑才肯罷休呢!”
大笑了兩聲之後,他挺起胸膛,然後以軍人的禮節向艾格隆行禮告別。
等他離開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特蕾莎輕輕嘆了口氣,差點流下眼淚來。
“他雖然即將失去生命,但至少沒有失去尊嚴。”
“是啊,雖說我對他有些不滿,但是作爲一個丈夫和父親,他倒是沒得說了。”艾格隆輕聲回答,“我想,他已經了無遺憾,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艾格隆突然想到,奈佩格伯爵當時爲自己和特蕾莎的婚事奔走,但是他最終卻沒能夠見到他們走入到婚姻殿堂的那一刻——因爲艾格隆根本就沒有邀請他們。
他們心中是何滋味呢?畢竟,從威廉之前的描述來看,他們一家人當時都在密切關注自己事業的進展,爲自己的勝利而歡呼雀躍。
還真是讓人唏噓……
艾格隆決定還是不要再糾結這個問題了,畢竟,過去的事情都是無法改變的。
“既然我們已經答應了伯爵,那接下來我們就履行約定吧。”特蕾莎滿不經意地說,“我這兩天仔細觀察過了,威廉和安博汀都是挺聰明的孩子,而且也很懂事,知道尊敬我們,我想以後可以對他們進行相應的培養,這樣你既履行了諾言、也得到了幫手,豈不是兩全其美了……?”
“不僅僅是兩全其美吧?”艾格隆笑着反問,“你也因此得償所願了,特蕾莎。這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心意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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