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匂宮出夢
“照我來看,她對你的印象似乎也不錯。”
艾格隆有些驚訝地看着對方。“爲什麼這麼說?”
“你可能會覺得跟特蕾莎對話非常簡短,但是……說實話這已經是她跟同齡人難得的長時間對話了。”卡爾大公略有些苦惱地回答,“而且剛剛看她的表情,應該並沒有在剛纔感到厭煩。”
艾格隆感到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不用擺出這樣的表情,現在並沒到那個時候,一切都還早着呢!我只能說你至少沒有在見面的時候就被排除掉。”大公又掃視了他一眼,然後微笑了起來,“先生,我對你並無歧視,當然也說不上有多少好感。我現在唯一能肯定的是你是個聰明人,其他的都被你隱藏到了未知當中。”
艾格隆繼續沉默不語,這個也沒必要去爭辯。
“我尊重我的女兒,所以我會考慮她的意見,但是我也會努力以長輩的智慧和經驗爲她排除危險。好了,非常抱歉今天打攪你,我們回頭再見。”
大公向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帶着自己的隨從離去。
“再見,殿下。”艾格隆目送着大公離開。
而他的繼父奈佩格伯爵和老師福雷斯蒂上尉則留在了這裏。
“不用害怕,殿下,大公後面的話雖然嚴厲,但其實不到當年訓我們時的十分之一。”奈佩格伯爵安慰了他,“別的我不敢保證,但是我可以確定他們父女對你的印象都很不錯——不然也就沒什麼以後了。”
“也許吧。”艾格隆只是隨口回答。
看到他隨意的樣子,對面兩個人都有些訝異,沒想到他居然並不放在心上。
“看上去您好像興致不高,是對殿下不滿意嗎?”奈佩格伯爵又問。
“那當然不會,我徒有皇族虛名,卻既無國土也無錢財,有什麼資格去瞧不上誰?”艾格隆苦笑着回答,“先生,我只是習慣了對一切淡然處之,我不會對沒有把握的事情給予過高的期待,這樣的話當希望落空的時候,就不會感到有什麼難受了。”
奈佩格伯爵一時無語。
他的繼子已經有了自己特殊的生存哲學,而且聽上去也有些道理,所以他也不好去強行說教。
“您有您的想法這我能理解,但是……我請您看在我們如此熱盏姆萆希煤孟胂耄吘挂晕业南敕▉砜矗@樣的機會確實不多,失去了實在可惜。”最後,伯爵出言鼓勵,“就我們而言,是非常希望此事成真的。”
在伯爵的目光注視下,艾格隆此刻倒是有些感動——雖然他跟母親關係並不好,但是很明顯這位繼父倒是已經如他所說的那樣,盡力來彌補自己了。不管他的辦法對不對,至少這片心意倒是值得感謝。
“謝謝您的指點,我會好好考慮的。”
“這要歸功於您的母親。”伯爵強調,然後也向艾格隆告別,“好了,我能做的已經做完,那接下來就看您自己的努力了,我再次祝您一切順利。”
“再見,先生。”艾格隆也跟他告別。
於是,他的身邊只剩下了福雷斯蒂上尉一個人了。
“殿下,您是放不下她嗎?”這時候上尉終於大起膽子問。
艾格隆皺了皺眉。
“我一直覺得您雖然年紀小,但是對一切看得通透,並不需要旁人多說什麼,自己就能夠判斷出怎樣對自己有利。”福雷斯蒂上尉小聲說,“再說了,即使結婚,也並不阻礙風流韻事——您看蘇菲殿下不就已經結婚了嗎?在這個地方,婚姻和愛情向來是兩碼事。”
“您好像管得有點太多了。”艾格隆冷淡地回答,“您需要教給我的課程,並不包括這些。”
“我只是在以您的立場爲您建言而已,畢竟身爲您的老師,我希望您能有更光明的前途。”上尉嘆了口氣,“如果您不需要我的建議,我不會再說了。”
“我會爲自己的一切行爲負責的。”艾格隆回答。“我沒有義務去滿足任何人對我的期望,哪怕是懷着好意的期望,我也不欠任何人的情因爲我根本沒有求過他們,我感謝他只是因爲他對我一片好心而已,並不是認爲自己必須按他說的做。”
“您是拒絕嗎?”上尉大驚失色。
“倒也不是。”艾格隆笑着搖了搖頭,“我是說,我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需要他人指指點點——誰也別想用恩情綁架我,強求我做什麼。”
說完之後,他也邁步,留下了驚愕的上尉獨自站在原地。
艾格隆如此淡漠的表現,倒不是他硬要與別人作對,也不是他瞧不上卡爾大公或者特蕾莎,而是他心裏知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錯誤。
他需要離開這裏,並且在一步一步地爲自己制定着計劃。
如果他逃亡成功,那麼奧地利宮廷震怒之下,所謂婚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如果他逃亡失敗,一個可笑的罪人也根本沒資格談什麼婚約了。
只要他繼續自己的計劃,無論是什麼結果,繼父所描繪的宏圖不管多麼好看,都只是海市蜃樓而已。
除非爲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婚事而放棄自己的計劃,否則那都只是泡影——而他不可能放棄。
既然心裏已經把這一切都已經盤算清楚了,他又怎麼可能激動起來呢?
不過,即使知道這是一個錯誤,但是他也知道,此時將錯就錯未嘗不可。
卡爾大公在帝國的威望可不是普通皇族能相提並論的,他可以藉此來掩護自己,另外也可以麻痹那些盯着自己的人。
雖然這樣有些對不起特蕾莎,但是這也是可以付出的代價。
況且只要自己逃亡成功,那麼自己會澄清一切,特蕾莎也不會因此聲名受損。
一想到這裏,他就暗暗拿定了主意。
所以,計劃必須要成功,自己壓上的賭注已經太多太多了,哪怕爲了讓一切不淪爲笑柄,他也必須成功。
帶着這種篤定的心態,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中。
夏奈爾很快就迎了過來。
“殿下?”看到他的樣子後,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您好像有些魂不守舍?”
“嗯,今天碰到了一點事。”艾格隆點了點頭,“好了不談這個了。”
雖然看得出殿下心事重重,但是既然他都已經這麼說了,夏奈爾自然也不敢問,於是她轉開了話題,想要用好消息來讓主人開心下。
“殿下,您之前吩咐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她恭敬地說。
“什麼事?”艾格隆自己都有些疑惑了。
在艾格隆的注視下,她從旁邊拿出了一個包袱,然後小心地打開了。
“這是我拜託認識的人買過來的衣服。”她一邊說,一邊把摺好的衣物重新展開給少年看,“都是巴伐利亞人的服裝呢。”
一說起這個,艾格隆忍不住笑了笑。
那天“得罪”了蘇菲之後,他想要用這種方式來討好殿下,讓她早點原諒自己。可是還沒有等他實施計劃,蘇菲公主就已經在劇院裏和她捐棄前嫌,於是這個計劃一開始就失去了意義,他都已經忘了,沒想到夏奈爾還是認真執行了。
很好,這種忠心正是他所極度欠缺的。
“謝謝你,夏奈爾。”他欠了欠身,向對方道謝,“有你幫忙真是太好了。”
“殿下您不用謝我的,爲您效勞是我的榮幸。”夏奈爾微微臉紅。“您還有什麼別的吩咐嗎?”
“只有一個。”艾格隆豎起手指,“去泡兩杯咖啡吧,然後你坐下來慢慢喝,好好休息,我要開始寫我的劇本了,我們的計劃必須仰仗這些東西,所以我必須謹慎雕琢,而你就是我第一個觀辛恕!�
“這是我的榮幸。”夏奈爾立刻就遵從了命令。
30,未來與祕聞
夏奈爾非常欣然地領受了艾格隆的新命令,她跑出去泡好了咖啡,然後端了回來,放到了書桌上。
“謝謝,夏奈爾。”艾格隆一邊拿起紙筆,一邊溫和地對夏奈爾說,“現在,請坐下來享受自己的咖啡吧,你泡的咖啡非常好喝。”
他隨口的誇獎,卻讓夏奈爾倍感驕傲,她坐到了少年的身邊,略微有些畏縮地欠了欠身,然後拿拿起了杯子,喝下了一小口咖啡。
艾格隆沒有再理會她,而是拿起筆來靜靜地在紙上寫着,筆尖在移動當中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只有偶爾拿起咖啡喝一兩口時纔會短暫地打斷。
夏奈爾一邊喝咖啡,一邊靜靜地看着少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打攪主人的思緒。
她看着少年的側臉,他是神情是那樣專注,視線裏裏似乎不帶有任何的雜質,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灑落到他的身上,在少女的眼睛裏,猶如給他圍上了耀眼的光彩。
就這樣,時間在不知不覺當中流逝,兩個人身邊的杯子都已經見底,天色也暗沉了下來。
終於,艾格隆停下了筆,然後把筆扔到了書桌上,接着他揉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後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人人都說我謙遜,但我倒覺得我太自大了,高估了自己。”他伸完懶腰之後,苦笑地看着夏奈爾,“寫東西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啊——”
他指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一小疊稿紙。“今天的成果只有這麼一點了。”
“沒關係的,殿下,您只是在一個新的領域還有點生疏而已,等您熟悉了以後,一定會非常順利的。”夏奈爾馬上安慰了他,“您可能會覺得我在恭維您,但您的老師們都說過您天分極高,所以……請不要氣餒。”
“謝謝,夏奈爾。”艾格隆笑了笑,“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種容易半途而廢的人。”
“好了,那我來收拾吧。”夏奈爾重新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想要拿走喝完的杯子。
“別急,夏奈爾。”艾格隆搖了搖頭,制止了對方,“等會兒再收拾吧,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夏奈爾有些疑惑,但還是停了下來。
“我答應過你的願望,要爲你報仇雪恨,毫無疑問我會遵守諾言,爲你辦到底。”艾格隆靜靜地看着對方,“那你有沒有想過,報仇完成之後去做什麼呢?”
“報仇之後……”夏奈爾的眼神變得迷茫了起來,然後搖了搖頭,“抱歉殿下,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對之前一無所有寄人籬下的她來說,想要回國對那些在當地還能作威作福的人報仇雪恨,本身就已經是虛無縹緲到近乎於妄想了,她只是爲了讓自己不至於精神崩潰而堅持仇恨的執念而已,哪有什麼餘裕去想報仇之後怎麼辦的問題。
“我想不出要做什麼,等那個時候再說吧。”最後,夏奈爾小聲說。
“這可不太好,夏奈爾。”艾格隆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她,“仇恨可以作爲你的動力,但你不應該只靠着仇恨活着,你應該暢想一下未來,做一做同齡人經常做的夢,說不定都能實現呢?只要我成功了的話。”
按照艾格隆的提示,夏奈爾沉默着又暢想了一下。
美好的未來……這些詞聽上去過於虛幻,但好像此刻又那麼真實。
“我可以封你做女侯爵或者女公爵,然後給你指婚,你樂意嫁給哪個貴胄公子都可以,反正法蘭西人一向看得開。”艾格隆隨口提示,“如果到時候你缺錢,我也可以賜給你一大片的莊園,讓你一世無憂。”
雖然艾格隆看似隨意,但這個並不是隨口許諾,而是非常認真的承諾,畢竟對於君王來說錢財毫無意義,唯一的作用就是用來獎賞忠盏某紝佟绕鋵Σ冒图易暹@種缺乏根基的皇室來說,更是如此。
拿破崙自己對金錢就不看重,也不在乎奢靡生活,但是他對自己的部下卻慷慨得不可思議,朱諾、內伊和貝爾蒂埃等人更是以揮霍無度而著稱,他們就是靠着皇帝的恩賞來彌補自己的賬單的。
夏奈爾雖然是女性,但同時也是他碰到的第一個忠實的追隨者,那麼只要自己東山再起,那就必須給予重賞,否則其他人又有什麼理由追隨自己呢?
“不……不用了殿下!”夏奈爾的反應卻出乎了艾格隆的預料,她立刻搖了搖頭,拒絕了艾格隆的提議。
“嗯?”艾格隆有些不解,“你不滿意嗎?”
“不,我很滿意您對我的好意。甚至不止滿意,而是滿懷感激,因爲……因爲之前從未有人替我考慮過未來。”夏奈爾的聲音有些更咽,“可是,我……我只是個劫後餘生的孤兒罷了,要頭銜又有什麼意義呢?它彌補不了我失去的東西。如果您非要說的話,我倒是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艾格隆追問。
“請讓我長留在您的身邊,一直照顧您……我沒有親人,也沒有人牽掛我,上帝對我降下的唯一一次慈悲,就是讓我找到了機會來爲您效勞。”夏奈爾帶着哭腔回答,“也就是您,讓我感覺自己能夠做有意義的事情,所以我想要永遠爲您效勞。既然您問我對未來有什麼要求,那麼這就是我的要求了,您可以答應我嗎?”
艾格隆有些意外,怔怔地打量了一下她。
看來世上還真有不出自於物慾的忠心啊。
他不僅僅感到高興,更感到有些如芒在背——被人寄託瞭如此可怕的期望和崇敬,自己真的配得上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你這樣做,但既然你這麼要求了,那好我答應你。”想了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你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謝謝你,殿下!”夏奈爾大喜過望,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您真是太好了……”
“好吧,我們不談這個話題了。”爲了讓兩個人從突然感傷的氣氛解脫出來,艾格隆換了一個話題。
他隨手拿起了稿紙,遞給了夏奈爾。“你看看這個劇本吧。”
夏奈爾恭敬地拿來了稿紙,然後仔細看了看。
雖說是劇本,但其實只是一個匆匆趕出來的故事梗概,沒有人物臺詞,只有大致的設定而已:
某個國家,被一個專橫的國王所統治,他對自己的臣民非常殘暴,對自己的兒女也同樣嚴酷無情。爲了自己的政治目的,他將自己的小女兒許配給了境內一個大貴族,貴族年紀比公主大了許多,而且性格同樣嚴酷無情,他只是以公事公辦的態度來對待妻子。
結婚幾年之後,他們生下了三個孩子,然而公主的心卻日漸枯萎,容顏在虛度年華當中漸漸凋零。
然而有一天,在一次宴會中,一個年輕的貴族對她一見鍾情,然後開始對她進行猛烈的追求。
在騎士的愛意下,公主枯萎的心也隨之綻放,他們最終兩情相悅,然後懷了身孕。
然而好事並不長久,戀情很快敗露,國王陛下雷霆大怒,決定拆散他們。公主和青年人約定逃亡瑞士,在那個地方隱姓埋名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公主的逃亡成功了,她住進了旅館並且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孩子,然而心上人卻遲遲未至,公主萬分焦急,擔心他沒有逃過追捕。然而她卻在不久之後,在報紙上看到了青年人舉行盛大婚禮的新聞,而後,她收到了丈夫的信,告訴她一切不體面的事都已經了結,請早點回家盡妻子的義務。
萬念俱灰之下,她分別寫信給了父親丈夫和情人,告訴他們自己寧可死也不再爲他們的體面而生。最終,她來到了日內瓦的湖邊,在恍惚當中得到了一切的解脫。
“這是一個悲劇啊……”夏奈爾看完之後,略微有些悲傷地感嘆。“殿下,您爲什麼要寫這樣的故事呢?”
“不,故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那個隱喻。”艾格隆搖了搖頭。
“什麼隱喻?”夏奈爾一時沒有弄明白。
“這就是我所說的家族祕聞了。”艾格隆聳了聳肩,“夏奈爾,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我就詳細跟你說吧,你應該知道了。”
艾格隆站了起來,走到了夏奈爾的面前,然後放低了聲音,“我的父親有幾個兄弟,他排行第二,長兄約瑟夫當過西班牙國王,然後老三呂西安和他鬧翻過,一直都離開帝國生活,另外兩個弟弟,路易和熱羅姆分別當了荷蘭國王和威斯特伐利亞國王——這些你都知道的吧?”
“是的,我知道。”夏奈爾點了點頭,對於一個波拿巴擁護者來說,這些肯定都是早就知道的了。
“我的大伯約瑟夫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三伯呂西安我們也不提了,前荷蘭國王路易,一共有三個兒子,最大的一個已經過世了,還剩下兩個,他們都已經長大了,一個22歲一個18歲。而我的這兩個堂兄,非常有志氣,渴望建功立業——”艾格隆不緊不慢地對她解釋,“路易的妻子,他們的母親,你知道是誰嗎?”
“知道!”夏奈爾馬上點了點頭,“是奧棠絲公主,奧棠絲-德-博阿爾內,歐仁殿下的親妹妹,我當然知道。”
“是的,這就是關鍵所在了。”艾格隆笑着聳了聳肩,“故事的主角就是她,雖然改頭換面了。她生下三個兒子以後,找到了一個情夫,弗拉奧伯爵,當然我會換個名字的。”
是啊,這是拿破崙主導的一次家族聯姻,他把自己的繼女嫁給了自己的親弟弟,那時候還沒有兒子的他,準備讓奧棠絲生下的兒子來繼承自己的事業。
然而皇帝千算萬算,唯獨忘了婚姻中的感情因素,這對夫婦從一開始就互相不喜歡,只是勉強爲了政治而湊在一起而已,他們雖然一起生了三個兒子,但是奧棠絲王后卻另有所愛。
“原來是這樣嗎……?”夏奈爾終於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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