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鷹的榮耀 第183章

作者:匂宮出夢

而隨着他一聲令下,軍官們也紛紛發佈命令,所有的方陣也同時轉向,跟在了他的身後,一起向前進發。

這支規模不大的軍隊,在紀律的約束下行軍,仍舊顯得氣勢逼人,猶如是黑色的蟻羣滾滾向前。

此時已經是早秋時分,氣候涼爽宜人,路面也平整而且堅實,在海邊蜿蜒的小路前行,一邊可以看到不遠處那些草木青蔥的丘陵,一邊可以看到平整的海面,幾乎算是一次愉快的郊遊了。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風暴之前最後的寧靜而已,不久之後,他們將會面臨鮮血和烈火的淬鍊。

在這支隊伍最末尾,是輜重車隊,咚臀镔Y的馬車被集中在了一起,爲這支提供繼續行軍、以及持續作戰的動力。

而埃德加-德-特雷維爾,此時正乘坐在其中一輛馬車當中。

他此時正坐在車窗邊,看着窗外的景色,腿上放着一本已經攤開的素描本,手中則拿着一隻鉛筆,正在試圖描繪這裏的景象。

不過,很明顯他的興致並不高,心不在焉地在本子上描畫着,眼神則不斷閃爍。

他現在確實滿懷心事。

首先,他在擔心自己——在他的心裏,一直以來對什麼家族榮譽、什麼帝國復辟的大業都沒什麼興致,他最關心的是自己怎麼享樂,然而因爲命叩淖脚桓赣H強行發配到了這個遙遠的地方,爲他的主君效勞。

如果只是當個廷臣也就罷了,他本來就擅長於討好別人,可是現在卻要隨同陛下出去進軍,去冒槍林彈雨的風險,實在讓他難受。

更難受的是,他現在身上並沒有揹負任何任務,也沒有實際的頭銜——他看得出來,陛下並不怎麼信任他的能力,只是因爲他是特雷維爾家族的一員,而把他當成招牌來使用而已。

本來,他無所謂自己有沒有被重用,他甚至樂得被人忽視,反正他也不想去冒風險,只要陛下給予他名義上的尊重,沒有丟特雷維爾家族的臉就行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絕對不會接受這種結果的——要是自己特意前來卻一無所獲,也沒有任何的功勳,只是跟着陛下進行了一場旅行而已,父親那邊怎麼交代得過去?

一想到這裏,他的心裏就有些發愁,而馬車在坑坑窪窪的小路上上下顛簸,更加讓他渾身難受。

他不由得看了坐在對面的艾格妮絲一眼。

相比於他的患得患失,艾格妮絲倒是顯得悠然自得。

此時的她,遵照和埃德加的約定,並沒有穿着平日裏的裙子,而是穿上了一身樸素的黑色制服,一頭金褐色的秀髮也被塞進了帽子裏面,就連平日裏隨身攜帶的小陽傘,也被她小心地收在了馬車裏的行李箱當中。

然而,衣服雖然換成了男裝,少女的窈窕美貌也被隱藏了起來,不過她原本身上的勃勃英氣卻絲毫沒有減損,反倒是更加刺目耀眼。

這種驕傲凌厲又充滿魄力的氣質,並不是埃德加所喜歡的,在他看來艾格妮絲縱使漂亮但無法體現出法蘭西女子應有的可愛和柔媚,但此時此刻,她的氣度卻又給了他急需的信心。

艾格妮絲,我的性命,還有我們家族的未來都要靠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您好像一直都心神不定。”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艾格妮絲突然開口了,“這樣可是畫不好畫的呀。”

被人突然打斷思緒,尤其是還正在想到艾格妮絲,所以埃德加有些狼狽,心虛地瞥了她一眼,然後才定神回答。“我在想巴黎的家人,不知道愛麗絲和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放心吧,一定不會有事的。”一提到姐姐,艾格妮絲的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許多,“姐姐這麼好的人,上帝絕對不會忍心折磨她的……我們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我想她此刻也正在對我們牽腸掛肚吧。”

“唉,這可就說不準了,畢竟接下來我們就要去面對戰場。”埃德加嘆了口氣,“不過我估計我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畢竟陛下看上去並不打算讓我去衝鋒陷陣,只要我一直留在他的身邊,那至少我的安全是有保證的。”

說完之後,他又有些好奇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妹,“艾格妮絲,看上去你倒是一點都不害怕?”

“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先生。”艾格妮絲微笑着輕輕揮動手指,“雖然我從沒有上過戰場,但是我同樣面對過生死,我同強敵戰鬥過,感受過那種連骨髓都發冷的恐懼,只要經歷過那種感覺,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埃德加也知道,自己這個妻妹經歷過許多劍術比試,心態肯定要比自己要安穩得多——說實話,他內心裏有點怕她。

“看樣子你倒是挺享受這一切的。”他只能勉強地笑着回答。

“姐姐給我的任務只是保護您的安全,並沒有說過要讓我爲您的陛下去衝鋒陷陣,所以爲什麼我不能以旁觀者的立場來享受這趟旅途呢?”艾格妮絲笑着反問,“杖贿@裏條件艱苦而且簡陋,沒辦法跟巴黎比,但至少我們是在經歷一段傳奇,見證這一切比呆在巴黎每天過那些日子有趣多了不是嗎?”

埃德加一時無語。

你還真和他挺般配的。他心想。

在沉默當中,馬車繼續前行,片刻之後,他重新開口了。

“你覺得陛下怎麼樣,艾格妮絲?”他小聲。

“什麼怎麼樣?”艾格妮絲微微皺了皺眉頭,似乎不太懂埃德加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埃德加解釋。

“這個嘛……”艾格妮絲仍舊緊鎖眉頭,似乎有些困窘,但猶豫了片刻之後,她還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得不承認,他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翹楚,雖然有時候傲慢過頭顯得目中無人,有時候誇誇其談,但是我從沒有看到過一個比他更厲害的同齡人。從這一點來說,他能夠得到這麼多人的效力也並不僅僅是因爲一個姓氏而已……”

艾格妮絲的誇獎很有保留,但是埃德加聽了卻精神大振。

他知道艾格妮絲的性格,這個驕傲的少女肯這樣誇獎一個同齡人,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也就是說,她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但她已經有點被陛下折服了。

這點微妙的心理,離愛慕自然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埃德加可是巴黎社交界那些浪蕩情場的高手,別的東西他不在行,這方面他卻可以自稱專家。

只要有個種子,只要有個火苗,就好辦了!

“他有驕傲的資格。”埃德加並沒有急躁,反而淡然點了點頭。

接着,他又嘆了口氣,“唉!可惜啊,這麼好的人卻是陛下!”

“嗯?您在可惜什麼?”艾格妮絲對他的反應大惑不解,“您的主君這麼厲害,難道不是好事嗎?”

“好確實是好,但既然是主君,那就未免高不可攀了。”埃德加頹喪地搖了搖頭,“自從嫁給我之後,愛麗絲唯一的牽掛就是你了——她幾次三番想要爲你尋找未來的夫婿,卻總是感嘆身邊沒有人配得上你,唉,我也這麼想,我們巴黎的那些浪蕩公子哥,我自己都看不起,怎麼可能配得上你?只有那種驚才絕豔的年輕人,才配得上跟艾格妮絲並列……”

“您在說什麼……?!”艾格妮絲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的臉頓時就掛不住了,又是困窘又是尷尬,“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呢?”

“我的話說錯了什麼嗎?身爲姐姐和姐夫,關心妹妹的歸宿有什麼問題嗎?艾格妮絲,你的姐姐可是一直在爲你發愁,你應該感謝她纔對。”埃德加無辜地反問,同時刻意地用愛麗絲當自己的擋箭牌,“唉……愛麗絲私下裏也跟我嘆息過,如果陛下不是陛下的話,倒是非常非常理想的對象,無論是文采還是劍術都足以讓人欽佩,她也就不用發愁了。”

“現在說這種沒意思的話幹什麼!拿我尋開心嗎?!”艾格妮絲大怒,忍不住打斷了姐夫的話,“他就是你的陛下,難道還能假設什麼嗎?莫非你能搶了他的頭銜不成?還有,我……我可沒想過什麼歸宿,也不用你們操心,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啦!再說了,特蕾莎公主殿下就在他的身邊,我看他們就很般配……”

艾格妮絲這倒是心裏話,自從認識了特蕾莎之後,雖然她跟這位公主殿下來往極少,但是每次見面,公主殿下都對她禮節備至,謙遜和藹,從沒有讓她感受到半點不快,所以她對特蕾莎印象相當不錯。

艾格妮絲的話入情入理,然而埃德加卻聽出了別的意味。

嘿嘿,只是爲了顧慮特蕾莎公主而已嗎?

那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障礙。

埃德加在心裏冷笑。

他和他的父親暗中籌劃,老早就打定主意,借用艾格妮絲來穩固自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算絲毫沒有破綻他也不打算放棄,更別說有機可趁了。

他耍了這麼多花招,把艾格妮絲騙到了陛下的身邊,又沒有特蕾莎公主在一旁阻撓,可謂是天賜良機,當然不能錯過。

就在兩個人對話之間,這支行軍的隊伍停了下來,開始就地露營。

天空已經變得暗沉,軍官和士兵們開始在丘陵之間的平地上到處支起帳篷,點燃篝火,還有人在各處巡邏放哨,今天的行軍就到這裏爲止了。

埃德加收起了自己手中的素描本,然後又看向了艾格妮絲。

“我要去求見陛下了,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他悠然問。

“不去!”艾格妮絲昂着頭回答,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你要去獻媚就去吧,這又不是我的任務!還有,別再跟我提這些話了,愛麗絲那都是瞎操心!”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過去了。”埃德加站起身來,然後優雅地向少女躬身行禮,“回頭見,艾格妮絲小姐……”

他一點都不着急,甚至找回到了那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比起對付平日裏高傲又堅定的艾格妮絲,對付這種耍起脾氣來的大小姐,他有經驗多了。

他走下了馬車,然後向一位軍官問了艾格隆的位置,接着徑直地向那邊走了過去。

在艾格隆的帳篷門口,他碰到了安德烈-達武,這位衛隊隊長此刻正警惕地在帳篷周圍巡邏,用鷹隼般的視線注視着周邊的環境。

“晚上好,安德烈。”他跟安德烈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埃德加。”安德烈馬上就認出了他,“您是來見陛下的嗎?”

“是的,我想求見他。”埃德加一邊說,一邊亮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素描本。“遵照他的吩咐,我把這一路上的路線和地形都畫好了。”

“太好了,請稍等!”安德烈立刻就走進了艾格隆的帳篷然後向他通報。

很快他又走了回來,“陛下請您過去。”

“謝謝,安德烈。”埃德加點了點頭,他的心情非常好。

於是,埃德加走到了艾格隆的帳篷當中。

艾格隆的帳篷,比其他人的更大一些,不過裏面的陳設卻也非常簡單——正中央是一張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文書,還放着沒喫完的鹹魚幹。支架上掛着燈,還放着一些私人用品,而旁邊是一副簡易的行軍牀。

“晚上好,埃德加。”艾格隆向埃德加點了點頭,“一路上還習慣嗎?”

“一想到在與您一同進軍,我就激情澎湃,陛下。”埃德加立刻回答,“一路上我都在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爲您付出一切!”

“很好,我就喜歡這股勁。”艾格隆雖然不信埃德加的話,但是當然也很高興於對方的恭維,“放心吧,我也不需要你付出一切,埃德加。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做好你的分內之事就好了。”

“我現在就已經做好了。”埃德加一邊回答,一邊將自己今天畫好的素描本遞到了艾格隆的面前。

艾格隆粗略地翻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的,看樣子你已經完成了今天的本職工作了,畫的不錯,埃德加。”

這些圖畫他都打算保存留檔,畢竟要行軍作戰,對地形的掌控最爲重要,艾格隆希望每到一地,就儘快把當地的地形和道路情況都記錄下來——而這也正好發揮了埃德加的特長,也算是人盡其用吧。

“完成您交代的任務是我的天職,並不值得誇獎。”埃德加搖了搖頭,一臉恭敬地看着少年人。

說完這些套話之後,他沒有告退,艾格隆有些奇怪。

“還有什麼事情嗎,埃德加?”

“陛下……這次出征在外,您身邊沒有公主殿下跟隨,一定會寂寞吧?”埃德加小聲詢問,“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在這一路上採風之餘,可以順便爲您在當地物色美貌女子,爲您在有空的時候解乏……”

艾格隆頓時眼睛都瞪大了。

他是真沒有想到,在剛剛出行的第一天,埃德加居然會跟她提出這樣的提議。

這傢伙是把自己當成什麼色中餓鬼了嗎?

好吧……雖然確實在這方面自己也算是劣跡斑斑,但是自己真不至於這麼沒有自制力。

還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哪裏還能顧及這種事呢?

“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說這個的?”艾格隆雖然沒有直接發脾氣,但微微皺起了眉頭,顯然很不高興的樣子,“現在我們在行軍作戰,我沒空理會這個!”

“據我所知,先皇在遠征埃及的時候,也不是一直在忙於啃沙子,而是在那裏找了個美貌女子……”

艾格隆頓時語塞。

因爲他知道拿破崙確實幹過這事兒。

那時候拿破崙領兵在外,孤身寂寞,又聽聞妻子約瑟芬在國內不斷出軌留情,於是怒不可遏之下自己在埃及也找了情婦,一方面是解決生理需求,一方面也是報復妻子。

這位情婦是第22獵騎兵團中尉讓-諾埃爾-富雷斯的20歲妻子波利娜-富雷斯,當時隨夫出征,結果卻沒想到被拿破崙帶上了自己指揮部裏的牀。

然而,那時候拿破崙手裏有三萬多人,而且是精銳的法軍部隊,而自己這裏卻只有十分之一,並且是拼湊起來的雜牌軍!兩邊的情況能一樣嗎?

“就算我需要打他的招牌,但那我也沒有必要事事都復刻吧?”艾格隆簡直氣笑了,然後反問對方。“難道說我還要找個希臘女人才配得上這場遠征?埃德加,現在我的緊急事項已經夠多了,你就不要給我添亂了,安心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吧!”

埃德加的表情頓時變得煞白,看上去是被艾格隆疾言厲色的訓斥給嚇到了。

“陛下……抱歉,我這只是一個提議而已,您如果覺得不對,那就不必放在心上。”他連忙躬身向艾格隆道歉,“好的,今後我會注意言行的,請您原諒我!”

老於此道的他,並不急於一時,只要在陛下和艾格妮絲心中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就行了。

他知道,這一行還有很長時間。

“陛下,那我先告退了。”他彬彬有禮地向少年人告別,然後走出了帳篷。  

134,越海

埃德加的小小風波,並沒有影響到艾格隆的心情,在他離開之後,艾格隆喫完了剩下的鹹魚幹,然後又伏在桌子旁邊,藉着帳篷裏昏暗的油燈,快速地在紙上寫着今天的要注意的要點和明天的計劃。

他從小就在奧地利宮廷當中接受過完整的教育,其中當然也包括軍事學科,他也以極大的熱情和專注聽老師們的講課,和其他課業一樣,他在這方面也算得上優等生。

但是紙上談兵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只有實踐才能夠讓一個人得到真正的鍛鍊和成長。

既然是剛剛走上這條道路,艾格隆身邊也沒有久經戰陣的老將來爲他輔佐,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用“勤能補拙”的方式,事無鉅細地關注着自己軍隊的每一個方面,結合之前學到的東西,自行總結經驗,慢慢學習提高。

這也是他爲自己選擇希臘作爲第一站的好處了——如果是歐洲大陸上的其他國家,哪怕是一個小國,他也根本就沒有時間和機會去集聚這麼多的支持者,更加沒有機會從頭開始積累經驗,恐怕一開始就會被政府軍輕鬆鎮壓。

只有在希臘這個地方,他一方面佔有“扶危濟困”的大義名分,一方面對手又是腐朽衰落的土耳其帝國,他纔有機會去慢慢成長。

他知道歷史的大勢就是土耳其人將會失去自己在巴爾幹半島的殖民統治,這是天時;希臘人也樂於配合他這個解放者,這是地利;而他的部下們也是最忠沼诓冒图易宓哪切┤耍@是人和。

既然天時地利人和他都有把握,那他經驗不足的稚嫩也就成爲可以容忍的缺陷了。

當然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輕心,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一邊需要謹慎一邊又需要大膽,稍微不注意平衡就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直到深夜時分,艾格隆才停下自己手中的筆,而這時候他的手都有些發酸了。

長時間在油燈下書寫,讓他有些頭暈目眩,他打開帳篷,透了一口氣,順便看了看外面的夜空。

四周的帳篷旁邊點燃了星星點點的篝火,除了極少數在四周巡視輪崗的哨兵之外,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早秋的夜風涼爽宜人,帶着泥土的芬芳。

確實是一個好天氣,足以讓人輕鬆去送命的天氣。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又退回到了帳篷裏,接着躺在了行軍牀上,閉上了眼睛——他必須自己調整好身體狀態,哪怕再怎麼樣心情緊張,也必須保持足夠的睡眠。

低矮的行軍牀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響,但又很快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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