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李自成不由對着身邊的劉宗敏和李過誇獎道:“不錯,城市就該是這個樣子,生氣勃勃,安居樂業,看來你們這段日子也沒偷懶啊。”
圍繞在李自成身邊的將領們,聽了李自成這語態輕鬆的誇獎聲,原本心裏藏着的對前線的隱憂,一時倒是散去了大半。跟隨着李自成征戰了十餘年的他們,不知從何時起就對李自成產生了一種迷信,認爲只要李自成還在,就沒有什麼困難能壓倒他們的,畢竟現在的大順可比當初李自成帶着18騎逃入商洛山中的環境要好的多了。
劉宗敏聽後更是得意的向李自成說道:“那些官員總想着讓老百姓守規矩,這也不許幹,那也不準走,完全是瞎折騰。豈不知民以食爲天,想要讓老百姓守規矩,就得先讓他們有個能過日子的營生,要是連家人的養不活,誰還理會那些規矩?俺覺得陛下說的對,先給他們找條活路,然後再慢慢給他們立規矩,至於什麼尊卑禮儀,現在誰還顧的上這個…”
位於這些將領身後的顧君恩、梁啓隆、王則堯、韓霖、原毓宗等文官,看着圍繞着李自成的將領們習慣性的貶低文官,雖然心裏感覺不快,此時卻也無可奈何。
都元帥府徐州駐地,依然還在城東南區的徐州衛衙門內,不過此時的都元帥府駐地已經遠遠超出了徐州衛衙門的範圍,沿着徐州衛衙門前的小巷,南北兩側的街區都被一道圍牆圈了起來,從而形成了一個城中城的格局。
看到這一幕,李自成也沒有提出什麼問題,只是詢問了一句,原先的居民有沒有安頓好,也就進了大門。哪怕不是在戰時,軍民也不應當混居在一起,這本來就是李自成下達的命令。現在這局面,只能說徐州這邊嚴格的執行了他的命令。
走上大堂的時候,李過向李自成問道:“陛下,您是先去洗漱一下呢?還是先召開會議談一談當下的軍情?”
站在臺階上的李自成轉身向後看了一眼,見到諸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充滿了期待之意,他略一沉吟後便說道:“這樣,朕上午先聽聽總參植拷o朕講一講現在前線的狀況。喫過飯後,下午一點半,軍議府在徐州城內的成員,總參植康闹饕撠熑撕兔裾闹饕撠熑耍瑏磉@裏召開會議。現在麼,大家可以先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去。”
原本還想跟着李自成的劉宗敏等將領,聽了這話也不由停下了腳步,大家互相望了望,也就遵從了李自成的主張,先讓李自成了解一下前線的真實情況,到了下午再商議對策了。
於是李過也向着李自成抱拳行禮後退了下去,只有宋獻策、韓霖、原毓宗、左勷、萬睿等總參植康某蓡T跟着李自成穿過了大堂進入了二堂內。這裏原本是李自成南下之前的辦公及臨時住所,雖然李自成立開了數月,房內還是保持着相當整潔,李自成隨手摸了摸桌椅,上面也沒有積下灰塵,顯然有人日常負責着這裏的清潔工作。
李自成推開了南面的窗戶,便看到了庭院內的大槐樹,和夏天時滿樹的綠葉婆娑不同,現在的大槐樹就如一個脫去了頭髮的老頭,幹禿禿的樹枝上除了積雪外,已經看不到一片綠葉了。
李自成回身搬了把椅子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中坐了下來,然後向着宋獻策、韓霖等人招呼道:“來,來,都把椅子搬過來些,太陽底下坐着暖和。我在吆由献瑫r,感到那風簡直就和冰刀似的,穿多少衣服都頂不住。本來想着徐州這裏應該更冷,沒想到這裏倒是風和日麗的,可見徐州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宋獻策最先響應了李自成的號召,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李自成的右邊,然後湊趣的回道:“陛下說的不錯,徐州可真是個好地方,北面來的寒風都被周邊的小山給擋了去。到了春天,從南方來的風又順着黃河一路暢通的抵達了徐州,所以春夏又不缺雨水,真正的風水寶地啊。”
李自成和宋獻策聊了幾句天氣和家常後,這才咳嗽了幾聲說道:“好了,下午還要開大會,咱們的時間也不多,你們就和朕講一講,前線的具體情況吧。”
宋獻策想了想,還是轉頭對着一邊的原毓宗說道:“原副部長,你來替陛下說說,建奴大軍南下以來的情況吧。”
原毓宗向着宋獻策微微頷首,便欲起身,但是李自成卻對着他擺了擺手說道:“不要起了,就坐着說吧,這又不是什麼正式會議,朕只是想要了解一些情況,都放鬆些。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其他人想要補充的,等上一人說完就可以補充了。”
原毓宗於是又坐了回去,他沉默了數息在心裏組織了下語言,這才向着李自成說道:“根據我們收集到的情報,建奴於9月底10月初派出了三路軍隊。
第一路由黃臺吉長子豪格率領,鑲紅旗固山額真葉臣、恭順侯吳惟華爲其副手,滿洲兵不多,主要以投降邊軍爲主。這一路人馬聯合了宣府叛軍向大同鎮進攻。由於大同鎮距離徐州太遠,對於這一路建奴軍隊的情報,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
第二路由多爾袞兄長阿濟格率領,奴廷賜其號靖遠大將軍,平西王吳三桂和智順王尚可喜爲其副手,號稱領兵十萬。11月1日到11月5日,劉芳名和吳三桂兩部人馬突破了從孟津到鄭州花園口的黃河防線,河南府的李際遇投降了劉芳名,劉忠則率部退到了洛陽。
劉忠和劉芳名都曾經在洪承疇麾下作戰圍剿過農民軍,因此我們懷疑孟津失守頗有可疑之處,不過現在建奴的軍隊已經將洛陽同徐州的聯繫切斷,我們只能通知潼關的守將小心劉忠所部的動向,不許其退入陝西。
11月5日吳三桂部奪取了鄭州,隨即沿着賈魯河南下,於5日內連續奪取中牟、朱仙鎮、陳留、通許、尉氏等地,這些縣鎮幾乎沒有進行抵抗,看到吳三桂的牌子和書信就打開了城門。由此可見,吳三桂所謂的借師剿…還是相當迷惑人的。
陳永福丟了鄭州後退入中牟,之後組織了幾次抵抗,不過吳三桂部勢大,他又得不到當地士紳民團的支持,因此幾乎都失敗了。只有在杞縣,袁帥派出了一支軍隊支援了陳永福,才於此地擊退了吳三桂軍的追擊。
不過,11月10日阿濟格帶領主力渡過黃河抵達鄭州,隨即便將大軍分爲了三路,一路順黃河從開封進攻蘭陽、儀封、考城,試圖威脅歸德城之西北;一路從陳留、通許進攻杞縣、睢州、寧陵,目標應當是歸德城之西;
又一路從尉氏縣南下,繼續沿着賈魯河南下,奪取了李家潭、扶溝,然後又攻擊了西華縣和周家口。現在和我軍在商水、項城、沈丘、沙河界首集相持。看建奴這一路的攻擊方向,應當是意在陳州,然後經鹿邑奪取亳州。
拿下了亳州之後,阿濟格的選擇就多了。既可以北上同其他兩路圍攻歸德城;也可以繼續向東奪取永城縣,切斷徐州和歸德之間的聯繫;又或者順渦河南下進入淮河流域,深入我軍身後;又或者直接進攻徐州…”
這些日子裏,李自成一直在研究中原一帶的地圖,因此當原毓宗講出一個個地名時,他閉着眼睛就在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副地圖,找到了這些地名在地圖上的位置。
當原毓宗停下講述,李自成略略回想了一下阿濟格軍的分佈,不由搖着頭說道:“阿濟格軍肯定沒有十萬,他要是有十萬軍隊,就應該直接撲向歸德府了。
歸德府是徐州西北的要點,拿下了這裏不僅可以打通前往徐州的通道,還威脅到了濟寧的側後。對於現在的建奴來說,山東、河南兩路大軍要是連在了一起,我們就等於輸了大半。阿濟格南下打陳州,這是好事。他越往南去,距離多鐸軍也就越遠,這顯然對我們有利。”
原毓宗也點頭說道:“總參植恳彩沁@麼看的,所以我們主張加強歸德一帶的防禦,削弱陳州的兵力,有必要的話就把陳州也丟給阿濟格…”
第295章 清軍動向二
李自成瞧了原毓宗一眼,對於原毓宗做出的決斷,確實相當符合他的心意。他不能不承認,每三年考取的三百多名進士,幾乎沒有什麼蠢人。
雖然八股文極大的束縛了人的自由思想,但是能夠在這樣的束縛下脫穎而出的人,至少在智力上是沒有問題的。只要給這些人一個發揮才能的環境,他們就能讓人刮目相看,哪怕是體內存在的是現代靈魂的李自成。
當總參植窟@個體制出現後,原毓宗這個前兵備道很快就適應了這個新體制,並迅速的理解了這個新體制的咝蟹绞健O啾戎拢潍I策這個江湖術士出身的軍師並不能跟上新形勢的發展,還在玩弄着從前的小聰明,這也就使得總參植康暮诵脑絹碓较蛟棺谄屏恕�
並不是說原毓宗在其中玩弄了什麼手段,而是宋獻策的短板太過明顯了。總參植繉嶋H上是一個文職官僚系統,除了上戰場殺敵之外的一切事務都歸這個官僚系統管理。
以某人對於總參植窟@個官僚系統的理解,這一系統就相當於後世的工廠管理層,掌握了生產流程,人事管理和薪酬設計。每個工人應當站在哪個位置,採用什麼姿勢進行工作,每小時應當進行多少次動作,每天工作的時長和報酬,工廠一日應當進多少原料,一日完成多少產品,良品率應當是多少等,在工廠尚未建立之前已經計算清楚了。
簡單的說,就是把一件複雜的工作分解爲多個步驟簡單的工序,從而降低工人的技術能力,讓每個工人完成一個簡單的任務。在這一生產過程中,工人只是一個活的機器,並不需要思想,也不需要和其他工人進行交流,雖然他們都處於一個生產流程之內。
總參植繉盾婈牭淖饔靡彩侨绱耍瑒儕Z了士兵的思考能力,然後讓官兵按照規定的戰術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自己的簡單任務。戰爭從比拼將帥的智帧⑹勘挠職猓D向了軍隊的紀律性、組織性和後勤供應能力。
這種官僚體制對於原毓宗這樣的文官來說,完全是如魚得水。說實話,大明後期軍隊在內外戰場上的敗績,並不是作戰計劃和供應系統出現了什麼問題,而是執行上出現了極大的問題。
文官漂沒軍隊物資,並不是天啓和崇禎時期纔出現的。就和大明的將領喫空餉養家丁一樣,文官漂沒軍隊物資同樣是有着歷史淵源的,因爲大明奇葩的制度設計中就沒有咻斮M用這塊,通常都是徵發勞役爲軍隊免費服務,但這顯然是不能讓物資按時抵達前線的,因此漂沒的三成錢糧其實大部分還是用來填補咻斮M用這個缺口。
南方百姓抱怨稅重,北方百姓抱怨役重,實質上就是大明建國之初試圖用小農社會去推動一個全國物流體系留下的大坑。
毛文龍向朝廷上書舉報官員漂沒,其本意是想讓朝廷負擔往來山東到東江鎮的咻斮M用問題。但是碰上了崇禎這個不懂商品經濟又愛較真的皇帝,於是原本是對錢糧不足的抱怨,結果卻變成了文官和東江鎮之間的政爭。最後就變成了,沒人願意負責給東江鎮補給物資,反而要追究毛文龍私下和女真人貿易的問題。
可一旦制度在商品經濟的基礎上進行重新設計後,後勤體系和軍隊之間的矛盾就極大的緩和下來了,因爲加入了哔M費用的考量後,等於雙方的賬面都可以平衡了。接下來就是遏制文官和軍官對於軍費的貪污行爲了,這種程度的反腐行爲對於兩個系統都是可以忍受的。畢竟相對於一年上千萬兩白銀的軍費,大家都不會希望打翻它。
原毓宗能夠理解這個新官僚系統的咝蟹绞剑瑏K樂意維持這個系統的咝小O啾戎拢潍I策就很難理解這個系統的咝蟹绞剑膊恢绾稳ゾS護它,權力自然就開始向原毓宗手中集中了。
當一個人手中有了足夠的資源,然後又知道如何去使用它,那麼哪怕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他也是能夠做出正確的應對的。現在原毓宗就已經摸到這個門檻了,雖然他沒有系統的學習過軍事指揮藝術,但是從自己這方人員和物資的調動難易程度已經判斷出了,引誘阿濟格軍南下更加符合都元帥府的利益。
李自成想到這裏又瞧了瞧宋獻策,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向着原毓宗詢問起了山東這一路清軍的動向。對於這個問題,原毓宗就變得更加慎重了。
“山東這一路的主帥名義上是多爾袞自己,奴廷封其爲奉命大將軍,但多爾袞並沒有離開京城。而是令其弟多鐸帥軍沿吆幽舷鹿ゴ蛏綎|,奴廷封多鐸爲定國大將軍,這路人馬號稱50萬。
董學禮投降建奴後,多鐸於10月27日進駐濟南,隨後奴軍便分兵五路。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董學禮爲一路向東進入山東腹地,同樣打着借師的名義煽動各地的鄉紳反正。11月中旬已經拿下了青州、昌邑等地,現在正向膠州、萊州進軍,這一路人馬約三五萬之間。
奴將尼堪、佟圖賴爲一路,約4萬人,從東昌府沿吆佣拢瑠Z取了壽張、鄆城、鉅野等地,牛萬財部在鉅野和奴軍有小規模的交戰,因爲鉅野士紳叛變不得不後撤。11月20日曹州鄉紳開門投降了建奴,現在牛萬財部但駐紮於定陶和城武兩地,和這路奴軍對峙。
又奴將博洛、阿山爲一路,約2萬人,從濟南出發向東攻下了都平和周村鎮、顏神鎮,同我軍對峙於青石關。這路奴軍若是拿下了青石關,翻過分水嶺,就能沿會河而下攻取泰安,從而進駐大小汶河一線,威脅寧陽、兗州、曲阜等要地。
奴軍主力則從濟南出發,奪取了平陰和東平兩地,現在正於我軍對峙於汶上。這一路爲奴軍主力,多鐸自領,其數不下十萬。汶上縣周邊河道密佈,不利於奴軍騎兵,但隨着天氣繼續轉寒,河道結冰,路面凍硬後,奴軍必然會發起進攻。
從多鐸這一路的南下用兵來看,他習慣於用騎兵切斷城市同外界的聯繫,然後以步兵屯於交通要道,然後集中大炮攻打城池一角,威嚇城中守兵投降。
由於城市對外聯繫被切斷,再加上奴兵動輒擺出的四五十門大炮集中於一處轟擊城牆,城中軍民多半是承受不住壓力的。而外界想要去援救,又往往被其步兵所遏,往往敗於野戰,於是連本城也無兵可守了。面對多鐸這一路大軍,若是不能以大軍敵住,恐怕只能被其一城一城的攻下…”
聽了原毓宗的講述,李自成承認總參植繉督ㄅ髦鲙浀淖鲬鹉芰Φ难芯浚菜闶穷H爲深入了。雖然天津之戰他小勝了多鐸一場,但那時多鐸顯然不在狀態之中,加上暖和的天氣使得建奴的騎兵並沒有在天津這種河流卸嗟臏岬匕l揮出作用。
而現在的天氣正適合於建奴作戰,畢竟相比起關外動不動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黃河地區的冬季對於這些關外的漁獵和遊牧民族來說,可以說是暖和的春天了。
且從多鐸南下以來的用兵來看,他的狀態也終於調整回來了。雖然多鐸用兵就這麼三板斧,可是卻把自己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不管順軍用什麼計郑罱K都要和多鐸的軍隊硬碰硬做上一場,否則就別想打斷這種行雲流水的進攻勢頭。
雖然某人不是軍人出身,但是看了多鐸指揮的這些戰例,也不得不稱讚一句:多鐸確實把冷熱兵器混用的部隊用到了極致,可以稱的上是一種指揮的藝術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李自成突然向原毓宗說道:“你知道文明是如何戰勝野蠻的嗎?”
原毓宗有些愕然的看着李自成,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他身邊的參謧円捕及岩暰�轉向了李自成,想知道李自成這話的意思。畢竟總參植坑懻摿私粋�月,也沒想出一個擊敗多鐸的方案,只能依賴之前建立起來的防禦體系死守。
李自成看了腥艘谎坩幔袂槔淠耐鲁隽藥讉�字,“生產能力,文明世界和野蠻世界最大的差異就在於生產能力。多鐸也許是野蠻人中的傑出者,但是他擺脫不了野蠻人最大的缺陷,就是野蠻人低下的生產能力。因此對於這種弱小民族中的傑出者,我們不需要去打敗個人,我們只需要毀滅這個民族就可以了。
建奴人口不足百萬,光靠本族的生產能力,是無法支持一場長期的戰爭的。因此它想要和一個人口過億的民族交戰,就得分化這個民族,然後奴役其中一部分人,最終使我們陷入內部的鬥爭,從而使我們無力反擊其。這也就是所謂的伐大木戰略,去其枝葉,伐其根本。
我們想要擊破建奴的伐大木戰略,其實也有一個簡單有效的辦法,發展生產力。只要我們生長的速度快於建奴砍下枝葉的速度,那麼我們就是永遠也不會被砍倒的月中桂樹。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待敵之可敗,就是這個道理了。
而最能把生產能力體現在戰爭能力上的,無過於火藥武器。若是一億中國人有一千萬人持有一把火繩槍,十人打死一個建奴,建奴也要滅族了。學會射擊火繩槍,甚至不用三天,而建奴生出一個男丁並能讓其上戰場,至少需要15年。
所以,想要擊敗建奴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他們拖入到火藥武器爲主的戰爭中去…”
第296章 昂貴的戰爭
對於李自成的判斷,在場的幾人並沒有多大的異議,不過令他們感到擔憂的卻是另一件事。原毓宗和下屬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終於還是開口向李自成提出了一個疑問。
“陛下的判斷其實我們也考慮過,但是我們對這一方向進行了一些計算後發現,假如爲軍隊更換火藥武器的話,還是存在着不少問題的。
首先是火藥武器在近戰上的不利條件,按照現在的條例,火槍兵應當在距敵40到30步間進行射擊,這就意味着射擊完一輪後,火槍兵就要被剩下的敵軍近戰,這時火槍兵就需要長矛兵的保護,所以火槍兵單獨作戰的能力其實並不好。
其次就是費用上的問題,根據現在軍器監配置的精製顆粒火藥,每百斤火藥價值21.4兩。重火繩槍手在一場較爲激烈的戰鬥中大約能發射20-22次,剛好消耗掉一斤火藥;減重型火繩槍手使用的火藥數量減半,一場戰鬥大約耗費半斤火藥。
這樣一千名重火繩槍手一場戰鬥中消耗掉的火藥差不多價值214兩,一千名減重型火繩槍手消耗掉的火藥價值爲107兩。一個炮兵連以六門火炮計算,一日發射500斤火藥,價值1100餘兩。
那麼一千名重火繩槍手,二兩千名減重型火繩槍手,加上一個炮兵連,一日作戰所需消耗的火藥就要1500餘兩。這樣的部隊乘以十,差不多可以發起一場野外會戰,那麼一日就能消耗掉價值15000餘兩的火藥。
這還不算製造火槍的費用,過去的鳥銃一把一二兩銀子,三眼銃甚至才三錢銀子,但是重火繩槍一把9兩,減重型火繩槍一把7兩。至於火炮的價格就更貴了,數百兩到數千兩不等。
這樣的火藥武器作戰,建奴確實打不起,但我們恐怕也是難以支撐下去的…”
傾聽着原毓宗提出的困難,李自成自然知道對方說的是實情,因爲從本質上來說,大明就是一個更大的小農社會,比之已經開化的女真人在經濟上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封建王朝末期小農經濟難以抗衡自然災害的缺陷,再加上外敵入侵,直接就導致了大明王朝的崩潰。
原毓宗認爲我們也負擔不起一支全火藥武器的部隊,這是從他所認知的小農經濟基礎上出發的。小農經濟追求的是自給自足,而不是發展,所以依賴於手工業發展才能裝備的大規模火藥武器,顯然是一個太過沉重的負擔。
李自成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從礦砂中冶煉出的劣質生鐵每斤價2分銀,這種生鐵只能作爲鍛鐵和鑄鐵的原料,並不能直接加工成鐵器。
用這種生鐵初步加工出的可鍛鐵,能夠打造農具、刀具和鐵鍋,每斤價4分銀;若是再進一步加工,就可以製作鐵絲,每斤價8分;想要鍛造甲葉和鳥槍使用的精鐵,需要進一步加工,這時每斤價一錢六分六毫六釐;而製作一把好刀使用的鋼,則每斤價5錢。
鋼鐵是比木材更爲優質的制器原料,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具其實都可以用鋼鐵製造,只不過現在鋼鐵的價格太高,所以我們纔不得不採用了其他容易獲得的材料進行加工製作。
原副部長剛剛說的不錯,使用火藥武器打造一支軍隊確實很昂貴,但這種昂貴正是我們打敗野蠻民族的技術壁壘。因爲我們可以支持,而野蠻民族無論如何不能支持。
另外,火藥武器的昂貴並不是因爲其本身的特性,而是我們生產能力不足的體現。大家想一想吧?把鐵礦石、煤炭從地下挖出來,然後加工成鋼鐵,除了人的勞動力之外,其他因素的影響力都可以忽略不計了。而農業生產,則必須要按照時節下種、收割,錯開一點時間都有可能顆粒無收。
所以,我們當下要考慮的不是裝備火藥武器的軍隊要花掉多少錢,而是,我們應該如何降低煤炭和鋼鐵的製作成本,從而讓火藥武器變得廉價起來…”
當李自成樹立了一個方向後,接下來的腥说陌l言自然就開始圍繞着這個方向進行討論了。這場小會一直持續到中午,這個時候總參植肯乱浑A段的工作方向也就總算是明晰起來了。
對於李自成能夠如此快速的指明總參植康那斑M方向,原毓宗也是深感欽佩。雖然在具體實務上,李自成並沒有過多的加以干涉,但是在大的方向上,李自成的決定卻是不容質疑的。他有時就會忍不住拿李自成和崇禎帝進行比較,然後他就有些惋惜於崇禎帝就缺乏這樣的大局觀。
太祖高皇帝廢丞相制度,但後世子孫並沒有其這樣豐富的人生閱歷及充沛的體力,因此到了永樂時就恢復了代替丞相制度的內閣。
而永樂皇帝設立內閣的目的,是希望內閣能夠承擔起負責大明日常咿D的責任,好讓自己能夠全身心的投入到對北元作戰的事務當中去。由此可知,內閣實際上是皇帝的助手,而不是擁有決斷權力的丞相。
也就是說,不管大明內閣中有多少出色的人才,最終下決定的依然是皇帝自己。但是永樂皇帝之後,大明皇帝連這個決斷權都不想用了,於是又弄出一個司禮監來,代替自己決定日常政務。由此可見,內閣和司禮監本質上都是皇權的附庸,它們誰也不能取代皇權自行決定。
天啓皇帝還是知道這一點的,因此擡出了魏忠賢以代表自己行使皇權。但崇禎皇帝顯然是被忽悠瘸了,在幹掉魏忠賢后,並沒有及時穩固司禮監的權力,反而廢棄了司禮監,自己親自上陣去同內閣打擂臺了,硬生生的把代表皇權的內閣逼成了官僚集團的代表。
假如崇禎帝能夠有此刻李自成一半的大局觀,那麼司禮監和內閣依舊保持着平衡,則朝堂內也不至於會出現這麼多亂象。就算是天啓朝閹黨和東林黨鬧的不可開交,朝廷的日常咿D還是相當穩定的,所以遼東和西南的戰事纔有漸漸平息的希望。
李自成可不關心原毓宗此時心裏在想什麼,同總參植恐饕蓡T交談了一番之後,他大致對於清軍的動向及順軍的狀況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也知道了現在前線的一些情況。在聽到外面李來亨傳話,午飯已經準備好後,他也就爲這場小會做了一個總結。
“上午的會議就開到這裏吧,總參植棵魅丈衔缜斑f交一份最新的清軍情報彙總和我軍的防線實際情況彙總。另外,總參植窟@些日子以來的工作乾的不錯,不過朕以爲根據總參植楷F在的工作內容,總參植肯聦俑魈帒斢凶鸥用鞔_具體的分工。宋總長,回去研究一下,然後遞交一個工作劃分報告給我。接下來,我們先喫飯,喫完飯後一起開大會…”
都元帥府鄭州駐地的大堂內,大堂的東北角放着一臺最新研製出來的櫃式擺鐘,當時針和分針指向了1點20分的時候,大堂內已經坐滿了人。有人坐下就在同身邊的同僚打聽着,今天的大會主題是什麼;有人坐下後則默不作聲的瞧着屋樑上的柱頭或是轉頭看着角落中的擺鐘發呆。顯然一些人的士氣,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的振奮。
1點30分差一點的時候,西北角上的角門棉簾被掀開,然後李自成、劉宗敏、李過三人從角門內走了出來,三人臉色微微發紅,看樣子中午是坐在一起喝了一杯。
不過雖然喝了點酒,李自成的步伐卻走的很穩當,看起來清醒的很。當他走到上首的椅子前時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來掃視了堂內的腥艘谎郏斔囊暰�轉移到那個方向,那個方向上的人羣就安靜了下來,然後端正的坐直了身體,注視着李自成的位置。
當堂內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李自成站在那裏也不坐下,而是直接開口說道:“今天早上朕同總參植康囊桓扇藛T交談了許久,大致瞭解了當下前線的情況。要朕說,當下我們的形勢就是一片大好。”
李自成這話讓在座的諸人有些理解不能,大家不由小聲和同僚議論了起來。主要的議論內容就是:陛下中午是喝多了嗎?我們丟了小半個山東,黃河防線也被突破了,建奴都快打到河南腹地了,這樣也能叫形勢一片大好?
對於下面人員的討論聲,李自成不以爲意,他用力拍了拍手說道:“安靜,安靜。朕還沒有說完呢。爲什麼朕說現在我們的形勢是一片大好?你們誰知道,知道就站起來說說。”
這誰能知道?大家頓時閉上了嘴,不想被李自成點名出醜。看着堂內安靜下來,李自成於是開口自己回答道:“因爲,那些藏在我們內部的敵人終於跳出來了。大家想一想吧,是正面的敵人可怕,還是背後的敵人可怕?”
田虎立刻出聲回道:“哪肯定是背後的敵人可怕。正面交戰,我們可以一刀一槍的幹,死了是時卟粷_@背後給人來一刀,死了也不甘心啊。”
李自成輕輕拍手爲田虎喝了一聲彩,這才說道:“朕也是這麼認爲的。過去我們想要把這些敵人從老百姓和朋友,甚至是戰友中挑選出來,不僅要花費極大的力氣,還未必能得到民泻团笥训恼徑狻5乾F在呢?他們主動跳了出來,我們什麼都不必做,他們就暴露在人民面前了,這難道不是大好事嗎?”
第297章 軍議一
堂內在座的腥寺牭嚼钭猿蛇@麼解釋,心裏也明白了過來,李自成這不是喝多了,而是想着寬慰大家呢。雖然知道李自成這麼說是爲了大家好,但也有人覺得當前最重要的並不是讓大家安心,而是給大家指出一條出路。
比如馬重僖就心直口快的說道:“陛下說的很好,確實,這些敵人自己跳出來,是讓我們分清了誰是真朋友,誰是虛情假意的壞蛋。
可問題現在跳出來的敵人有些多,我們在前方的兄弟既要對付建奴,又要提防身後的叛徒,簡直是防不勝防。好多次前線部隊撤退的原因,不是正面擋不住建奴,而是因爲身後出現了叛徒,他們難以在建奴和叛徒佔據的城池間堅持下去,只好選擇撤離。
如果我們不能解決掉各地不斷出現的叛亂事件,那麼等這些敵人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時,我們也來不及處置他們了啊。我看,山東、河南兩地的士紳地主全…嗯,大部分都不可靠,要麼我們把他們全部遷移到一處看管起來,要麼至少把吆印ⅫS河一線地區的縉紳看管起來,以防止他們出賣我們。”
馬重僖的建議還是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的,還有人提出了比馬重僖更爲激進的建議,認爲既然中原之地的縉紳地主不可靠,那麼倒不如撤兵向南撤退。
他們這樣說道:“…既然陛下已經掃清了江淮之間的大明官軍,那麼與其在這裏同建奴糾纏,倒不如退到江淮去。建奴不過是個小族,僥倖入關已經是撞了大吡耍俚煤幽稀⑸綎|兩地,難道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嗎?這兩省民屑热徊活娭С治业龋蔷桶阉麄儊G給建奴好了,就看建奴如何對待他們,也算是給天下人做個警誡了。”
支持後撤的大多是農民軍出身的將領,他們雖然比官軍更具有戰鬥力,但是能夠從明末農民起義中活下來的,除了能打之外,也大多秉持着:能打則打,不能打就走的想法。
幾次和官軍硬碰硬的正面對決,大多是李自成主持的。至於其他農民軍將領,不被逼急了是不肯去同官軍拼命的。此次同建奴的對峙,正是這些農民軍將領所不喜歡的據地防禦戰,自然就有人感到不舒服,因此就這麼在會議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農民軍不願意打守城戰,是因爲城市被包圍後幾乎就絕了逃跑的可能性,而在野外交戰的話,打不過大家也可以四散逃亡,只要你能比同僚跑的快,一般總是能逃掉的。
不過這種想法,理所當然的遭到了大明投降文武官吏的反對,顧君恩就指明道:“過去大順尚未建基立國,所以陛下丟下地方百姓尋找時機,百姓們也不會說什麼。
但是現在陛下已然登基立國,若是沒有進行過一場大戰就放棄地方百姓,這讓天下百姓還如何支持陛下?獲得百姓的信任艱難,但是摧毀百姓的信任就簡單了。只要陛下這邊拋棄了中原百姓,恐怕下一刻這些百姓就要成爲建奴的百姓了。
得到這些人口的補充,建奴的實力大漲後,難道陛下真的有意和建奴以淮河爲界建立南北朝嗎?只是臣擔心,南方各省的縉紳聽到這樣的消息後未必還會臣服陛下,這南朝也未必能建立起來。”
看着堂內分爲兩派爭執起來,李自成總算明白徐州這邊爲什麼屢屢要求自己儘快北上了,並不是說前線已經危急的讓徐州這邊束手無策了,而是徐州這邊的文武官員各有想法。
在他南下淮安之前,雖然已經統一了都元帥府的思想,要在河南、山東設防阻止建奴南下。但是交戰一開始各地縉紳地主的反叛,讓農民軍出身的將領頓時失去了打防禦戰的信心。在無法確定這些地方有力人士的立場前,農民軍出身的將領們覺得擋在他們前面去和建奴拼命,很有可能讓這些縉紳地主做了最後的漁翁,他們自然就不想堅持舊的作戰方案了。
而對那些投降大順的前大明文武官員來說,除了一部分隱藏起來的兩面派外,大多數人都認爲現在的大順軍應當擔負起守土之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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