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 第69章

作者:富春山居

姜瑄卻沒有兄長這麼樂觀,他皺着眉頭說道:“可是我們之前聯絡各地士紳時都說,滿人入關是幫助我們大明剿俚模F在那些士紳們都要求立棗強王爲監國,以號令各地剿俚墓倜裎淞Α,F在滿人又佔據了北京城,我們怎麼去說服他們滿人並不會在北京久待?”

姜瓖其實之前就已經知道,滿人入關助明剿俚目谔栍行┎槐M不實,特別是在攝政王多爾袞下令遷移關外八旗入關後,更是進一步暴露了滿人的野心,他們確實有留在關內的意思。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姜瓖覺得他們這投向滿人的人已經無路可退了,因爲他們已經背叛了大明一次,又背叛了大順一次,然後現在又繼續背叛滿人的話,接下來誰也不可能再相信他們的承諾了。

想到這裏,姜瓖也不由暗暗埋怨起了吳三桂,這傢伙引滿人入關時都不講定條件的嗎?搞的現在大家都進退兩難了。

不過心裏雖然是如此想的,但是口上他卻對弟弟這樣說道:“滿人正欲南下和闖僦髁Q戰,如宣大這樣重要的京畿屏障,也不過只派出了幾千滿兵,其他都是以我們大明邊軍爲主,由此可見滿人的實力也不過如此。

今次你撥亂反正,拿下了陽和衛,斷了上谷順將黃應選的退路,令其全軍潰敗,不僅立下了大功,還令我們手中的勢力大張。滿人就算想要爭這個天下,這地方上總還是要我們這些人來維護的。我們大可以靜觀其變,以待來日。

至於說立棗強王爲監國,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滿人自己打着助明剿俚钠鞄茫y道我們立一個宗室監國都不行嗎?再說了,我們雖然打敗了上谷的順軍,但是大同城池堅固非凡,豈是幾萬人能打下來的,必須要有內應纔行。

這些大同士紳既然想要立棗強王,那就立麼,重要先拿下大同才能談之後的事。拿不下大同城,這大同周邊的各縣可不會輕易的投降於我啊。那麼我們姜家還怎麼恢復昔日在大同鎮的威望?”

姜瑄聽了兄長的話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意見,他起兵反順的最大目的不就是爲了恢復自家在大同鎮的地位麼,在當下這個亂世中,保住了家族的勢力也就保住了自己。他只能期待,這一次兄長的選擇不會再出錯,否則姜家的未來就真的慘淡了。

想到這裏,他又擔心的說道:“我在陽和起兵反順,過天星恐怕現在已經知道我們姜氏已經投向滿人了,兄長打算如何說服他一起歸降?”

姜瓖嘆了口氣說道:“過天星這個人雖然講義氣,但也壞在講義氣上。當日他勸說我們獻出大同,結果我聽了他一勸,差點沒死在李自成手裏。

雖然之後他也替我求情,但是大家最多也就算是扯平了,我和他之間也就沒什麼情分可談了。但是他和李僦g的情分可深厚的多,我要是直接去勸說他,恐怕他必定會同我翻臉。所以勸說他交出大同城是不可能的,最終還是得靠我們自己。過天星畢竟不是本地人,他在大同城的根基不夠深厚,所以,只要我們能夠說服城內的士紳和舊部們投向我們,這大同城就可以破了…”

陽和衛的反正,上谷守軍的潰敗,令抵達宣化的豪格大爲振奮。事實上他此次領兵出征並沒有什麼建功立業的心思,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名義上他是這一路軍的主帥,但是兵權卻掌握在鑲紅旗固山額真葉臣手中,葉臣是努爾哈赤時期的將領,皇太極時爲鑲黃旗議政大臣,之後佐理鑲紅旗事。

雖然葉臣同豪格之間有淵源,但是葉臣一直佐理鑲紅旗事,使得他並不屬於兩黃旗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涉入到帝位的爭奪事件中,自然也就不是豪格的親信。作爲一個努爾哈赤時期存活下來的將領,葉臣也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物,他同豪格、多爾袞都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此次多爾袞之所以讓葉臣輔佐豪格出征,本意上也是不想讓豪格建立什麼功勳,而是讓他老實的做一尊傀儡而已。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爲天津之戰受挫,使得兩紅旗大爲不滿,多爾袞不得不讓出了一部分領兵出征的權力,以掩蓋兩白旗的過失,豪格還撈不到這一次掛帥出征的機會。

但是豪格出征時看到自己部下的配備,多爾袞幾乎就沒讓他的親信出現在這一路大軍中,他就知道這次出征還是沒啥指望了。多爾袞擺明了就是,要是出了什麼失誤就讓他頂罪,要是立功就是下面人的事,反正他也沒有親信在軍中,怎麼論功都是多爾袞說了算。

對於多爾袞的這種步步進逼,豪格並沒有表現出憤怒,而是選擇了默默忍受,這其實也是相當令人詫異的一件事。因爲在過去,豪格向來以脾氣暴躁而著稱。

只是現在豪格卻已經明白過來了,有老爹罩着和沒老爹罩着完全是兩回事,過去他鬧起來老爹最多也是罰他的俸祿,而現在多爾袞卻直接找藉口殺他的親信了。自從在帝位相爭上退了一步,他現在就處處受制於多爾袞兄弟,如果再不老實,恐怕連最後幾個親信也保不住了,因此他只能改自己的脾氣。

不過,他不管再怎麼謹小慎微,遇到這種白撿的功勞還是會開心的。又不用他麾下的八旗將兵去拼命,這些前大明官軍就一個個倒戈攻擊起農民軍來了,還有比這更令人愉快的消息嗎?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豪格就向着身邊的葉臣詢問道:“葉臣固山,接下來本軍該怎麼行動?”

葉臣也是打老了仗的人了,雖然和豪格保持着距離,但是在軍事問題上他是不會避嫌的,因此他思考了一下就說道:“奴才以爲:當下應當令姜瓖兄弟招攬大同周邊的各縣,先斷去了大同的外援。然後我軍守在大同城外,若是太原方向有援軍則先殲滅之,若是無援軍則動員紅夷大炮去攻城,並加以招降城內軍民,雙管齊下,大同城可破。”

豪格想了想說道:“固山說的甚有道理,不過紅夷大炮的調動需要得到朝廷的首肯,這事還得我們一起上奏摺。”

葉臣點頭應承道:“如此,倒是可以把軍隊分爲兩部,奴才帶領前鋒趨往大同,主子坐鎮宣府整頓降軍,並等待紅夷大炮的到來…”

而京城這邊,登基爲大清皇帝的福臨公告天下之後,就對着滿蒙漢諸將進行了封賞,吳三桂因此被冊封爲平西王,多爾袞算是完成了對其的承諾。

只是剛剛被冊封爲平西王的吳三桂,很快就被撥入靖遠大將軍阿濟格麾下,爲其軍先鋒從保定南下。早在9月時,吳三桂就已經暗暗寫信給真定、順德、廣平三府的士紳和前大明將領,因此當他從北京南下不足五日,順德、廣平二府已經反正投降,而真定則之前就已經起兵背叛了大順了。

真定、順德、廣平三府的大順軍不得不退向了彰德、懷慶兩府,但是此時黃河北面的各縣人心已經浮動,加上剛剛受封平西王的吳三桂也賣力的很,因此吳部就跟着撤退的順軍攻入了彰德、懷慶,順軍在黃河北岸丟城失地,一時震動了黃河兩岸。

另一邊,多鐸被冊封爲定國大將軍,於十月四日正式離開北京,走天津沿吆幽舷碌穆肪�。和阿濟格這路相比,多鐸這一路纔是真正的清軍主力,總兵力已經達到了20萬。這樣一來,宣府、保定和天津這三路人馬加起來已經達到了28萬,北京周邊只剩下了數萬兵馬。

多爾袞親自掌握着最後這幾萬人馬,一是鞏固京畿安全,二則預備爲多鐸的後援。在多爾袞看來,其他兩路其實都不是重點,只有多鐸這一路纔是和順軍決戰的要點,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是準備好把最後這幾萬人馬也壓上的。

畢竟當前的中國,除了李自成能得到北方民械膹V泛認可外,其他人都沒有這個威望。那些北方士紳能團結起來反對李自成,就說明他們並沒有把其他人當成威脅。因此,當李自成倒下之後,北方就沒有了能和滿人對抗的領袖了。

第219章 新政34

在北方的滿人開始動作起來的時候,揚州這邊也爆發了一場地震。10月1日上午,揚州南門鈔關北,順着小秦淮河走約半里的地方,何兌吉坐在河邊的一座茶棚下注視着面前的一處街巷。

粗一看,沿河這一排茶館酒肄雖然冷清了些,同吆悠渌睾咏值酪矝]啥大的區別。但是和這條街道相連的九個巷口,內裏卻是曲折周旋,人站在巷前根本看不到底,只能看到內裏的磚牆或是高出磚牆的木樓,很有一派江南小巷人家的風韻。

但這裏卻是揚州最爲著名的花街柳巷,外地客商來揚州沒有不在這裏尋花問柳的。別看這裏白天冷冷清清的,一到傍晚街頭掛滿了燈粫r,就會有妙齡女子、少婦或徐娘幾至五六百人從巷子裏魚貫而出,盤旋於這些臨河的茶館酒肄之前,等待着客人的上門。

哪怕是高傑軍在揚州城周邊肆虐時,這裏的生意也依然興隆,雖然只是一道城牆之隔,但是城內的人卻依然過着今夕不知何日的風流日子。

雖然德州也算繁華,但是何兌吉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糜爛的地方,在他看來青樓雖然不可能徹底廢除,但也不應當如此光明正大的和民械纳盥摾M在一起。一邊講着婦節和禮儀,一邊卻縱容民羞@樣去享樂,這地方上的風氣還能好起來嗎?

更別提,這些花街柳巷中的女子除了一部分自甘墮落的,還有很大一羣人是被迫進入了這一行,這就更讓他感到難以忍受了。這些日子裏,經過他仔細的調查,才發現揚州的人口販賣幾乎已經成爲了一個細化的行業。

他之前以爲,人口販子把孩童婦人賣給青樓,然後就結束了。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人口販子拿到婦人孩童後還要進行劃分,最上等的女童會出售給專門調教瘦馬的家庭,次一等的婦人、女童出售給上等的妓院,然後是中等妓院,再是下等妓院,最後剩下的則出售給乞丐。

如果不是他背後站的是都元帥府,如果不是統計司擁有獨立的調查權,這些東西他根本無法調查出來,普通人稍稍接觸的深入一些都要被人盯上了。因爲站在人口販子身後的,不僅僅有地方上的打行和胥吏,還有士紳和地方官員。

就在何兌吉喝着早茶陷入沉思的時候,幾名穿着便服的男子走到了他坐的茶鋪前,爲首的一名目光有神的精幹漢子對着何兌吉拱了拱手說道:“何老爺,王縣丞已經請來了。”

何兌吉抬頭瞧了一眼,精幹漢子邊上一人,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小鬍子,看起來倒是一臉的和氣。他微微一笑伸手招呼道:“是王志端王縣丞吧?坐下說話吧。店家,再弄幾個茶碗來。”

王志端雖然不知對方爲何把自己一大早叫來這個地方,但是他知道對方代表着都元帥府,自己根本惹不起,因此等着店家上了新茶退下後,他終於忍不住向着對方問道:“不知這位何大人以都元帥府的名義把下官請來,還不許穿官服,究竟是爲了何事?”

何兌吉伸手指着那位帶王志端來的精幹男子說道:“這位是揚州副將李隆,這位是揚州義兵隊長張有德,他們兩人這些日子都在處理城外遇難者遺屬補償撫卹的問題。下官是統計司的何從事,正好負責覈實撫卹款項發放的問題。

但是都元帥府前幾日接到了舉報,說有胥吏和鄉間惡霸勾結遇難者親族侵吞撫卹銀子不說,還有人將遺屬遺孤賣入了柳巷,陛下聽聞怒氣勃然,所以我們不得不前來覈實事情的真僞。不知王縣丞有聽說這樣的事嗎?”

王志端瞪大了眼睛驚訝且惱火的說道:“我當然不知有這樣的事。到底是誰這麼大膽,做下這等無恥之事?苦主何在?可有狀紙?”

何兌吉仔細的打量着對方臉上的表情,似乎並不是在作僞。不過他心裏想着,不管是不是作僞,之後都會暴露出來的,於是向對方微微頷首回道:“苦主也好,狀紙也好都在都元帥府,今日我就是過來搜查這裏,看看到底有沒有來歷不明的孩童和女子。請王縣丞過來,就是希望你做一個見證,也好讓我們少一點解釋。”

王志端沉默了數秒後說道:“都元帥府要搜查這裏,下官自然不敢攔阻,只是貴官至少要有個手續吧?”

何兌吉從袖子的袋子內掏出了一張公文,然後推到了王志端的面前道:“這是都元帥府下發的公文,王縣丞可還有疑問?”

王志端盯着公文上的紅色印章看了好一陣,方纔抬頭凝重的看着何兌吉說道:“下官沒有疑問了,不知下官能否讓人通告知縣一聲。”

何兌吉搖着頭說道:“不必那麼麻煩了,等我搜查完畢之後再說吧。李副將,張隊長,四處出口都把守住了嗎?”

王志端看着何兌吉把自己丟在一旁不再理會,也是無可奈何。對方既然敢用揚州本地官兵和義勇來搜查這裏,說明已經有了萬全的把握,雖然他不知道這裏面會搜查出些什麼來,卻也不想趟這場渾水了。

王志端的預感是不錯的,正是擔心調用順軍或其他投降明軍會激起揚州市民的反感,李自成特意從揚州本地的官兵和義勇中挑選了近千人來辦這事。這些官兵說是本地卻也不是揚州城的居民,而那些義勇們雖然住在城廂,但是他們正是這起事件受害者的同僚,自然更加想替同僚討要一個公道。

其他軍隊進入揚州城也許還會引起揚州市民的注意,但是這些人進城只是讓市民以爲是一場正常的調動,因此都沒有人過於關注他們進城之後的動向。其實也沒啥可關注的,因爲小秦淮河就在南門附近,進城向右一拐就到了。

當然,在這些官軍帶着義勇們進入巷子,開始逐個院子驅人出來,然後趕到河邊街道上進行登記查問時,這個動靜就大了,頓時引來了不少市民的圍觀。

在這個時候,縣丞王志端的作用就顯露了出來,他表明身份之後,頓時平息了圍觀百姓的非議。當聽說這些義勇們是來尋找解救被拐賣的同僚同鄉遺孤的,百姓的同情心頓時倒向了義勇們。並開始聲討起了那些喪盡天良的人販子,連帶着那些一早沒有離開的嫖客們也捱了不少罵。

大約搜查了將近一個時辰之後,終於本縣的知縣趕到了。他來到小秦淮河這裏時也是一頭霧水,他和縣丞王志端幾乎都是剛上任沒多久的新官,因此對於這處地方也只知是一處花街柳巷,因爲能夠給縣衙帶來不少的花絹,他們也就沒有過多的關注這裏。

這一次,他也是被人拜託過來的,希望他能夠制止這樣破壞地方規則的行動。但是周志畏看到縣丞給自己打的眼色後終於沒有冒然出手,而是向着何兌吉詢問道:“不知何大人搜查到什麼沒有?”

何兌吉瞧了一眼正排隊接受調查的數百妓院人員,壓制住了一絲焦慮,平靜的向着周志畏說道:“現在好像還沒有,不知知縣大人有何見教?”

周志畏掃了一眼站在街頭的各色人員,臉色有些不虞的說道:“本官剛剛從王縣丞那裏聽到了關於遺屬遺孤的事情,本官也覺得此事有礙天良,希望他們能夠儘快找到這些遺孤。只是,若是在這裏搜查不出的話,何大人準備接下去搜查什麼地方?不知本縣能否盡些力?”

何兌吉的臉色雖然舒緩了些,但還是委婉的拒絕道:“若是有麻煩知縣的地方,我自然是會張口的,只是現在我得到的消息…”

“阿寶,是阿寶嗎?”一個女子突然從圍觀者中跑了出來,衝向了隊列中一個十歲左右的女童。何兌吉的和腥说哪抗忸D時都被吸引了過去,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側突然有人喊道:“跳水了,有人跳水了。”

何兌吉頓時精神一振,對着邊上的李隆等人說道:“切不可讓人逃了出去。另外,去吧那名女子和女童帶過來。”

李隆向着何兌吉打着包票說道:“請大人放心,末將早就在上下游安排了漁網和船隻,決不能讓人逃出去…”

就在李隆安排人去抓捕跳水的人員時,圍觀的羣兄薪K於有人認出了衝出去的女子,這人向着身邊的人說道:“那娘子是孩兒巷劉秀才家的,他家前年去鄉下逃荒,結果出城時丟了孩子,想不到這孩子就在這裏啊…”

當女子和女童被帶到何兌吉面前時,母女兩人已經互相認出了對方,正抱在一起痛哭。何兌吉心裏算是鬆了一口氣,有了第一個就一定會有第二個,他讓人把母女兩人帶到一邊詢問筆錄,又把女童所在的妓院上下帶到了一邊開始徹查。

不一會李隆帶着一個溼漉漉的男子走了過來,向着何兌吉回道:“原來是被通緝的江洋大盜李猴兒,他和水俟唇Y,至少了害了十餘條人命了…”

何兌吉微微頷首,隨着義勇們不斷的深入搜查,這處花街柳巷內隱藏起來的腐爛東西,終於一點一點的散發出了臭味。

第220章 新政35

一開始還只是圍觀看熱鬧的揚州百姓,看到他們的街坊也有孩童被拐賣到這些妓院中後頓時都怒了,有些腦子靈活的市民趕緊把身邊丟失了孩子的親朋好友叫過來認人。

還真是給他們猜準了,隨着幾十位丟失了孩子的父母到場,又有四五名女童被父母認了出來,而這些回到了父母身邊的女童們膽子終於大了起來,又向着統計司揭發了一些被妓院折磨死去的妓女和女童的情況,還有人則講述了自己被拐賣時被關押的地區。

有了這些女童的揭發,義勇們很快就在妓院的庭院和一些廢屋內找出了小孩子的屍骨。對於那些已經入籍的成年妓女來說,折磨死後只要向官府報一個病亡就能帶出城去安葬了,但是對於那些通過不正常手段購買到的孩童,一旦死亡就只能在院內找個地方埋了,然後等待時機再啓出屍骨遷移出城。

雖然妓院的老鴇和打手對外隱瞞着這些黑暗之事,但是對於本院內的妓女來說,這些事情都是半公開的,因爲這也是老鴇、打手用來恐嚇孩童和妓女的手段,以防止她們逃亡或是向客人求救。

隨着三十多具屍骨被啓出並抬到街頭後,圍觀的揚州市民已經羣情洶湧,叫嚷着要打死那些黑心老鴇們了。站在何兌吉身邊的縣丞和知縣臉都有些發青了。雖然他們心裏清楚,這種花街柳巷內未必沒有逼良爲娼的事情,但是“民不舉,官不究”乃是常例,因此他們也不會去破壞這個潛規則。

只是看着這一具具擡出的孩童屍骨,周志畏怔怔的看着一具孩童邊上嚎啕大哭的男女,口中喃喃說道:“那是賈秀才,我上任不足三天時,他來縣衙報案說自己的女兒失蹤了,原來他女兒是被賣到了這裏。本官當時真應該下令搜查這裏的,本官真是枉食俸祿啊…”

何兌吉冷哼了一聲道:“搜一家兩家又有何用,這巷子裏七曲八折,院子和院子之間又有暗門想通,你從前門入,他們就帶着人從暗門走了。更何況縣衙之中有多少是他們的探子?用他們的人去查他們自己,能查出什麼來?”

哪怕是之前對於農民軍再怎麼痛恨,這一刻對於何兌吉的嘲諷周志畏也是無言,過了數息之後他默默的取下了頭上的官帽說道:“某也無話可說,此案水落石出之後,某自當辭去官職,以謝揚州父老。”

王志端聽後也順勢往頭上一摸,卻不了摸了空,他這纔想起自己穿的是便服,於是又默默的把手放了下來。何兌吉看了滿臉羞愧的周志畏一眼,終於沒再繼續嘲諷下去。

這一日,風月無邊的小秦淮河邊倒是成了一個大型的認親現場,找到兒女的父母喜極而泣,那些沒有找到兒女的父母則向着統計司人員苦苦哀求,請求都元帥府幫助他們尋找孩子的下落。雖然江都縣的知縣和縣丞都在場,但是這些丟失了孩童的父母卻只願意相信都元帥府。

就連圍觀的揚州百姓也在旁幫助這些父母出聲懇求道:“他們丟失的孩子都有一年以上了,報官都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官府根本不管。都元帥府既然已經幫其他人找回了孩子,何不再做做好事,也幫着找找他們的孩子…”

面對這些父母的哀求和市民的呼籲,何兌吉終於站出來說道:“各位父老請聽我一言,揚州城內外數十萬人口,想要依賴都元帥府派人進行徹查,幾乎是無法完成的。因爲我們對於揚州根本不熟,想要找到那些惡棍,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去,可那些惡棍可不會待在家裏等我們上門。”

何兌吉的回答讓揚州市民們一片譁然,雖然他們知道何兌吉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他們依然覺得何兌吉有推脫他們的意思。因此不免有人氣憤的說道:“這位大人是不是不願意替我們做主,那麼我們就去找皇上去,皇上總不能坐視不管…”

聽着周邊的市民紛紛開始附和起找皇上主持公道的意見,何兌吉感到自己的後背也快被汗水給浸溼了,他這時算是有些理解李自成對他說的話了,“羣械那榫w猶如黃河,當毫無拘束的河水開始氾濫時,那麼我們自己也將會成爲被河水摧毀的一部分。所以,一定不要讓羣凶笥椅覀兊那榫w,而應當努力的去引導羣械那榫w,使之成爲我們手中強大的武器。”

想到這裏,何兌吉又趕緊喊道:“皇上當然會爲大家做主,但是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人手,沒有人手把這些壞蛋做的壞事尋找出來,並抓住他們的動向,就算皇上想要爲大家做主,也難以下手啊。”

聽到何兌吉改口,市民的情緒才稍稍有些緩和下來,向着他大聲問道:“那麼要怎麼樣才能讓皇上替我們主持公道?”

何兌吉於是說道:“都元帥府領頭,揚州官府、議事會議員和市民代表作爲輔助,把揚州分成一個個區域進行檢查和登記人口,這樣我們就知道那些壞蛋究竟住在什麼地方了。”

周邊的市民們沉默了一會,頓時就有人喊道:“那就去縣衙和議事會請願,請老爺們出來主持公道。”

馬上就有人回應道:“還去什麼縣衙,知縣大人和縣丞大人不就站在哪裏嗎?”

面對市民們的呼籲,周志畏和王志端立刻站出來表態,他們一直都是支持都元帥府的搜查的,否則也不會站在這裏。聽了兩位官員的表態,市民們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不少,於是有人提議去瓊花觀找議事會的議員們陳情,要求議事會派人過來配合都元帥府行事。

在這些人的呼籲下,堵住小秦淮河兩頭的圍觀市民頓時走了一大半,這些市民向着大東門外走去時還不忘把小秦淮河發生的慘事給宣揚了出去。這下跟着遊行隊伍的市民頓時越來越多了,等到了瓊花觀外時,市民的請願隊伍已經長達數里,人數將近上萬。

揚州人所稱瓊花觀其實是個俗名,這道觀的正名實是蕃釐觀,傳爲宋徽宗趙佶所賜,道觀內地方寬廣且有高大壯麗的玉皇閣,因此很適合士民集會。雖然這一道觀現在爲正一道所主持,可是李自成南下之後就將這裏徵用了大半,用於揚州議事會日常開會所用。

但即便如此,面對上萬市民洶洶而來,瓊花觀也還是嫌小了些。因此正在觀內討論事情的一些議員們還是走出了大門,和市民展開了面對面的交流。

雖說之前揚州士紳們不是沒有和市民們直接交流過,當初爲了抵抗高傑軍、劉澤清軍的強佔揚州,這些士紳們都號召全城市民起來抗爭過。不過哪個時候都是他們說,市民們聽。但是今次瓊花觀外卻顛倒了過來,主要是市民們提出主張,要求士紳們接受。

一開始一些士紳還試圖勸說市民們冷靜下來,把事情交給官府和議事會解決,但是剛剛目睹了孩童屍骨的一些市民顯然是難以冷靜下來的,他們直接把這些士紳當成了試圖和稀泥的人,不由對他們冷嘲熱諷的說道。

“過去我們去縣衙報案時,你們讓我們相信官府,結果那些孩童都變成白骨了,官府也啥都沒查到。現在都元帥府已經查到了拐賣這些孩童的線索,不過是讓你們配合一下,你們這都不肯做,算什麼我們的代表?”

面對市民們的質疑和反感,這些士紳們頓時都不說話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和拐賣孩童的事毫無關係,他們倒是知道有些人確實和人販子不清不楚,平日裏他們也不願意和這些品格低劣的士紳接觸,現在就更加不願意爲他們承擔責任了。

看着市民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議事會的代表們也終於改變了態度,向着腥苏f道:“我們當然是願意協助都元帥府徹查揚州城內拐賣婦人孩童的人販子的,但是,這事總要向陛下請示一二,不能我們自行做主吧?”

雖然議事會代表們的託詞讓在場的市民們有些不滿,但還是有那麼一些人是支持議事會的做法的,認爲這樣程序上就更加合法了。於是當即就有市民要求議事會派出代表,跟着他們去大明寺請願,面對羣袀兊暮袈暎趫龅淖h事會代表們商議了一下之後,決定一邊派人跟着市民去大明寺請願,一邊把問題傳達給那些不在場的代表,讓他們趕緊過來開會應對此事。

當揚州市民簇擁着二三十名議事會代表向着大明寺走去時,平山堂內,李自成正在接待着從鄖陽過來的高鬥樞等一行人。

因爲長江航線被斷絕,所以高鬥樞一行人是從陸路過來的。對於李自成來說,高鬥樞一行人在路上的見聞,倒是讓他更好的瞭解左良玉軍政集團的勢力範圍和德安、黃州、安慶、鳳陽等地的風土人情,剛好這些地方也正是統計司勢力不及的地方。

和高鬥樞交談了一個下午後,李自成不由向對方提出了一個問題:“若我大順想要安定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地區,當前該做些什麼?”

高鬥樞注視着李自成,在心裏反覆思量了許久,才輕聲說道:“當以陛下和太子的名義派遣官吏,穩定地方上的秩序。不管是什麼樣的秩序,也好過現在的一團混亂。

左良玉雖有力量但無治理地方之心,德安、黃州兩府雖然名義上歸武昌管,但實際上並無人管理,兩府不是被士紳控制,就是被土寇佔領,當地百姓在雙方的對峙中無所適從,現在只求朝廷派人去恢復秩序。

安慶府雖然尚算平靜,但是此地扼守長江,左良玉南下是首當其次之地,地方上的紳民也是惶惶不安,唯恐爲左兵所劫…陛下以一官遣去,這些地方必然會俯首稱臣。”

第221章 新政36

正和高鬥樞說話的李自成突然聽到了遠處似乎傳來了呼喊聲,他不由停下了和高鬥樞的交談轉頭向着平山堂外看去,堂內坐着的高鬥樞等幾人也不由疑惑的向外張望了起來,不知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一會他們就看到李來亨走上了臺階,他走到堂內向着李自成拱手行禮後報告道:“議事會的議員們帶着一大羣揚州市民跑到了門口,聲稱要求陛下主持公道。”

李自成沉默了一陣,便起身欲出,不過旋即他又停下對着高鬥樞說道:“高先生不妨一起跟朕出去看看好了,朕也許還要請先生給出出主意。”

高鬥樞也很好奇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起身跟上了李自成的腳步,他們穿過了花叢中的小徑和幾道院門後就來到了大明寺的前庭,此時大門處正站着一排衛兵將人羣擋在了外面。

李自成上前拍了拍隊列中的衛兵肩膀,示意他們讓出一個缺口後,便走出了大門站在了石階上。站在寺外空地上的人羣頓時都轉頭看了過來,接着幾名書生模樣的人從人羣中走出向着李自成深深一揖後說道:“生員高孝纘、王纘、王士琇等,見過陛下。”

接着又有幾人也出列向着李自成拜見道:“議員黃大宗、吳仁趾等拜見陛下。”

眼看着在場的市民都要一個個向着自己行禮,李自成終於伸手拍了拍,吸引了諸人的注意力後說道:“你們的禮朕都受了,接下來還是說說你們的來意吧。揚州父老們,你們今日究竟是爲了何事來尋朕啊?”

高孝纘和幾位同伴對視了一眼就攔在了幾位議員之前,向着李自成原原本本的把小秦淮河發生的事向李自成訴說了一遍,然後再次向着李自成行禮懇請道:“生員等以爲,此種禽獸隔絕天倫,只爲換取幾兩銀子,實在是令人髮指。若是讓這些禽獸繼續藏身於揚州城內,今後誰家還能睡得着覺?吾等代揚州百姓發聲,只想請陛下下令徹底搜查揚州,將這些禽獸一一繩之以法,以安全城之人心。”

一旁的議員們見狀也跟着向李自成求情道:“正是如此,我等帶着揚州百姓前來,就是希望請陛下能夠一鼓盪平城中妖氛。”

李自成聽後頓時皺起了眉頭問道:“朕不是已經讓統計司前往小秦淮河搜查被販賣的孩童了麼,怎麼,他們做的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