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79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過這麼多人加入進隊伍中來,也並非人人都爲了邀好少王。行過天津橋的時候,李潼就聽得清清楚楚,直接有人向道左行人打招呼:“劉十三不要歸家,帶你去喫美餐!”

此一類的招呼叫喊聲不乏,更讓李潼得以確定這麼多人湊上來,還真就是爲了一頓酒食。

這其實也是正常,唐代官員俸給總體雖然較之前朝要優渥得多,但養家壓力也是很大的。

比如白居易在小年輕、剛剛做上祕書省校書郎的時候,還在詩里美滋滋的寫“茅屋四五間,一馬二僕伕。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

可是等到年紀大了,有了養家的壓力後,這一萬六月俸便不怎麼夠花了,主動求職爲京兆府戶曹參軍,之後又在詩中寫道: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不以我爲貪,知我家內貧。由此可見,生活不止詩和遠方,哪怕是大詩人也要操心眼前的柴米油鹽。

畿內百司,官品有高低,職權有輕重,俸給自然也就有多寡的差別。一旦分到了沒什麼油水的清水衙門,家裏人口如果再多一些,舉家喝粥都是正常現象,遇到喫白食興許還能打包的事情,自然不想錯過。

打秋風可不僅僅只是寒酸下吏的專屬,哪怕位高如宰相,不乏貪鄙之人。

比如初唐宰相、高祖李淵的小舅子竇軌出鎮益州的時候,可能覺得官廚伙食用料奢侈,就派家奴從公廚偷竊食料貼補家用,後來被發現檢舉,大筆一勾將家奴處斬,監刑的官員似乎覺得竇軌這事兒做的有些不地道,磨磨唧唧不願行刑,於是竇軌索性將這兩人全乾掉了。

大概也是因爲這一點,神皇武則天也將大酺賜食當作一個重要的團建手段。除了永昌年初讓李潼驚豔登場的明堂大酺之外,過去這大半年的時間裏,單單李潼參加、沒參加規模不等的賜食便有十多次之多,言外之意,應該是既然喫了我的飯,那就得擼起袖子加油幹,幫我篡唐。

李潼本意是隻想請一請麟臺這羣下屬們,搞搞團隊建設,卻沒想到這羣沒眼色的傢伙慷他人之慨,一路上呼朋喚友,而那羣京官也真是眼皮子湥活D飯就給哄過來了。

如此隊伍漸漸壯大,李潼也不好抬手驅趕,況且他們兄弟也的確需要人情場面,索性全都帶上,一路上浩浩蕩蕩的穿坊過街,往自家府邸而去。

不過這羣人來蹭飯就蹭飯,也實在不讓人省心。特別是麟臺那些傢伙們,今日親眼見到少王才思敏捷,一路上也在熱情的爲少王發聲正名。

有人願意爲自己張羅鼓吹,李潼對此倒是樂見。可你們就算是要吹噓,注意下場合好不好?能不能別在大街上朗誦人家獨孤卿雲的墓誌銘?你們一邊朗讀還一邊拍掌叫好,我是知道你們在誇我,可要是讓獨孤氏家人聽到,怕不是要誤以爲你們在叫嚷老傢伙死得好?

好在隊伍轉下天街的時候,王府佐員們已經迎到半途,有史思貞、李思文等人面廣闊的府員加入隊伍,引導話題,當隊伍行到履信坊附近的時候,話題已經轉爲吟詠少王詩作、詞作,好歹沒有被尊賢坊內楊家人誤以爲是在遊行慶祝他們親家翁死得好。

此時王府內宴飲諸事已經準備妥當,畢竟少王情勢不同以往,近日府中多有張羅宴飲,積攢了許多經驗,同時接待百數人不在話下。

除了王府正堂已經擺滿坐席之外,廊下也已經帷幔張設,彩燈高懸,在府員們導引之下,賓客紛紛落座,與此同時,各類餐食也都流水而上。

今日登門做客,主要還是一些文人墨客,不排除其中就有此前譏諷李潼的人。不過這些人今日登門,倒也沒有整出什麼幺蛾子,畢竟就算不給少王面子,也得給呼喊他們來的友人和案上豐盛餐食一個面子。

所以這一夜宴會倒是賓主盡興,且不乏詩文唱和。特別是當王府所養音聲人登場表演少王曲辭時,氛圍更是高漲不落。有感於氛圍熱鬧,李潼更是親自下場,邀請李嶠奏瑟、李守禮琵琶,而他自己則羯鼓領音,演奏了一曲《天仙子》。

一曲終了,贊聲如雷,少王丰神俊朗、才趣盎然,雅技精湛,更兼慷慨好客,如此形象,印刻在在場每一個人腦海中。唐家少王初長成,養在深宮無人識。一朝踏入百坊裏,鳳聲初啼誰不知?

這一場宴會終了,也的確達到了李潼想要的效果:世人譏我謗我,只是因爲不瞭解我。但只要湊到近前來,喫我幾口飯,俊美無儔兼才情高標的少王誰又不愛?

單單這一夜,應教唱和少王的詩作便有二三十首之多,哪怕俱爲尋常應酬平庸之作,但這個量也讓人欣喜。李潼這一夜雖然沒有作什麼新的詩抄,但收穫之大卻比自己文抄還要好一些。

畢竟牛逼是一個相對狀態,有多少人願意吹捧你,你就有多牛逼。眼下我已經亮出這麼多,還沒有得到你們充分的挖掘讚美呢。等到你們沒了吹捧的說辭,我再給你們製造新的熱點。

但牛逼是牛逼了,第二天一對賬,李潼還是心疼不已。這羣文人墨客們也是真能造,一晚上就幹去王府幾萬錢。但這錢不花還不行,畢竟人家登門來做客,總不好一碗涼水招待了。

出閣幾個月的時間,王府一直都是有出無入的狀態,賓客漸多,消費日盛,再這麼下去,李潼覺得就快要到可以寫出“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狀態了。

李潼還在盤算着劉幽求幾時能夠歸都,倒沒想到已經有人主動爲他宴客買單了。

第0179章 寄命人間,應信緣數

大內西上閣,儘管天色已經黑了,但神皇武則天仍在批閱奏章。

她一邊批閱着奏章,一邊還在教導側坐殿中的武承嗣:“畿內百司,雖以三省爲重,但分案任勞,各自不同。你也算是歷任顯職,以勢權事的道理,我也就不再與你多說。文昌統控六部,事務繁多尤甚鸞臺、鳳閣,也就尤重捻輕舉重之判斷……”

武承嗣一臉認真傾聽着神皇教誨,心裏着實美滋滋的。過去這段時間,他是真切感受到神皇對他的倚重是越來越多了,以往這種執政任事的經驗,都不會對他教授的如此細緻翔實,以至於他自己也常常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中,每每爲了猜度神皇心意而耗神良多。

如今神皇對他的態度很明顯是將他當作真正的臂膀來培養,再聯想神皇此前言辭所透露出來的隱意,武承嗣心情便更加的熱切。

在翻閱到一份奏章的時候,武則天批閱的速度停頓了下來,這是一份來自春官尚書範履冰的奏書,主論近來都邑之內瑞應頻多,近乎妖異,其中多有穿鑿附會的侫幸之類,希望神皇陛下能夠敏察。

“春官近日奏事如何?”

將這份奏書看完,武則天抬起頭來望着武承嗣問道。

“範某自恃北門老臣,言論多有強直。臣已判祀部郎中張嘉福專掌納瑞諸事,但仍是厭聲難阻……”

武承嗣連忙說道,對於範履冰這個刺頭,他也實在有些頭疼。

武則天聞言後便又皺起了眉頭,沉吟片刻後才說道:“先將老奴拔入政事堂,虛其省事。”

她這麼做,其實也是有幾分無奈。武則天自問不是什麼吝惜名爵之人,對待二聖時期的北門舊人們不可謂不厚重。但也正因此,她尤其惱怒於這些北門舊人對她的背叛。

以劉禕之、範履冰爲首的北門學士們,多數都是出自寒門卑微。他們的確在某一時期給了武則天極大的幫助,而武則天對他們也不可謂不厚重。可是這些人權位享有了之後,卻幾乎無一例外的對她生出逆反之心。

比如幾年前被處死的劉禕之,其人身爲宰相、竊論歸政,要將武則天賜予他的權柄反過來抗衡武則天。

即便如此,武則天對其仍留一線餘地,沒有讓畿內那些酷吏們推鞫其事,而是召來時任外州刺史、與朝內牽連不大的王本立去審問,就是希望劉禕之能夠知警而返,一直等到劉禕之仍然悍拒詔令,武則天才橫下心來將之賜死。

雖然時人多稱北門學士乃是神皇私僚,但武則天心裏很清楚,這些人與其說是敬奉自己,心裏大概更傾向於天皇遺命託孤而自居。

畢竟,所謂的北門學士是在他丈夫的默許之下才得以組建起來。劉禕之曾官授李旦相王府司馬,範履冰也曾擔任李顯周王府戶曹,北門學士從組建之初,便不是爲她一人服務。

所以,武則天臨朝執政以來,來自北門學士的阻力其實比一般朝臣還讓武則天感到更加難堪。北門學士雖然可以說是武則天在士林羣體中培養出的一派力量,但其實也是高宗皇帝特意紮在她身體上的一根刺,如果連北門學士都對她有諸多抗拒,這更會給人一種她在士林之中已經孤立無援的感覺。

事實也的確是,除了北門學士之外,武則天眼下於士林中的確已經沒有可控的力量。或者說,她在方方面面可用的人手都缺乏得很。

那些朝臣們在朝堂上雖然對她恭敬有加,但其實內心裏是各自站隊的,真正心悅辗驹谒@一邊的,少之又少,或者說能力有限。

如果不是因爲這羣人各自一盤算計,彼此之間也是矛盾重重,武則天也很難將之逐一擊破。

尚書禮部乃是革命造勢的重要機構,此前武則天將武承嗣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洛典完成、權威遞增,需要將武承嗣引入政事堂掌握更高的權力。

原本武三思遞補春官尚書算是計劃內的安排,結果武三思自己不爭氣,立足未穩便被李昭德強諫逐出。武則天實在乏人可用,只能將範履冰這個北門舊人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來。

“馳驛傳告周興,途經陝州時,拿下陝州刺史郭正一。若能做得好,歸都加授!”

剛剛放棄掉軍方大將丘神勣,武則天眼下也橫不下心來再放棄掉範履冰。加其位虛其事之後,也要稍作警示。郭正一這個老臣離開中樞年久,是死是活影響不大,且同樣也是心向她三子李顯之人,正可用來警告範履冰並其他人。

武承嗣聞言後便點頭應是,然後便又說道:“周興離都之後,驛途行程便被泄露在外,野中廣有妄人狂言將要殺之,是否要加派人力護隨?”

武則天聞言後便擺擺手:“不必,他若連這一點自只蠲侄味紵o,留之也無用。況河西新敗,軍心惶恐,強卒護使入鎮,更增憂恐。”

略過這一件事,武則天轉又翻越到兵部夏官呈送的奏書,稍作翻閱,臉色便漸漸有些不善,又抬眼望向武承嗣問道:“夏官此奏,爲何不阻?”

武承嗣見狀,連忙下拜離席道:“臣閱過此奏,覺得薛師朝日所請未嘗沒有……”

“沒有什麼?他是一個方外閒人,你兄弟也要伴他發癲?三思還要重批加奏,他還做什麼夏官,去白馬寺知客罷!”

武則天是真的怒了,將武三思呈送爲新平道將士請功的奏書劈頭砸在了武承嗣的臉上,武承嗣不免更加惶恐,連連叩首請罪。

“新平道諸事,不準再提,不準再議!”

武則天又惡狠狠說道,心中羞惱有加。

武承嗣自然連連應是,但其實心裏又何嘗不覺得委屈。

他倒是有這種覺悟,也感覺薛懷義是在犯渾,可是武三思這個賤腿子主動把這件事攬過來,他若不奏,不免又擔心得罪了薛懷義這個幹姑父,只能硬着頭皮繞過政事堂送入禁中,果然不出所料,被神皇遷怒敲打一番。

看着武承嗣唯唯諾諾的樣子,武則天心情更增幾分惡劣,及至又翻閱幾份獻瑞賀表,心情才漸漸平復過來。

“是了,河東王今日入職麟臺,可有什麼言行堪論?”

想到近日喧鬧的獻經諸事,武則天難免又想起那個越看越順眼的小孫子,又開口詢問武承嗣。

武承嗣聽到這話,心中稍作一嘆,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從身上掏出來麟臺監沈君諒呈交文昌臺的奏書。身爲武家人,他自然不願見少王過於風光,將這一份奏章貼身收藏,打算神皇如果不問,便直接藏匿下來不向上呈交。

武則天抬手接過宮婢轉呈的奏章,視線不喜不怒的掃了武承嗣一眼,但也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起奏章。

匆匆覽過之後,她臉上已經展露笑容:“沈君諒也是侍臺老臣,怎麼滿紙胡言?說什麼少王才器瑰秀、文筆有神,那小子不過自恃幾分薄弱才情,趁人不知,誇奇耀新罷了,豈能當如此讚譽。還要入直待詔,這不是笑我朝野無士?謬論,謬論。”

口中雖然這麼說着,但她卻又返回頭來將這一份不長的奏書再讀一遍,心情不免越發的歡暢,更有幾分惡趣滋生。她此前將少王授爲麟臺員外少監,便有宰相諫言恩寵過甚,麟臺清高,非幸取之地,可少王剛剛入事,麟臺大監便上書盛讚,那些反對者又該作何論?

“獨孤卿雲墓誌銘何在?速去取來!”

放下沈君諒的奏書,武則天又抬頭吩咐武承嗣。

等到武承嗣匆匆退殿,武則天臉上笑容也微微收斂,傳來內殿待詔女官厙狄氏,吩咐道:“先作草詔,擇朝內良善門庭子弟充使,往巴州迎回故雍王,陪葬乾陵,擬定暫留。”

厙狄氏聞言後愣了一愣,有些不相信的抬頭望向神皇,片刻後便又忙不迭頓首道:“妾領命……”

待到厙狄氏退出,武則天抬眼望向殿外黑洞洞的夜空,眼睛眨了眨,幾分潮意生出,口中則喃喃道:“不孝子,不孝子……父不如子……你母爲天下笑,這是你想要的?”

武承嗣退殿大半刻鐘,便又匆匆返回,除了呈交河東王所書獨孤卿雲墓誌銘之外,還有幾份政事堂新收到的肅政臺奏書。

武則天抓起那份墓誌銘,她對河東王書法筆跡倒是有印象,此前所以加授河東王爲麟臺少監,也有幾分是因此。如今再見到,還是忍不住感慨笑語:“端正典雅,不取側求奇,這纔是貴門子弟該有的筆墨氣象,可惜仍憾呆工失神,欠於大家調教。”

說話間,她便讀起了這一份墓誌銘,前後閱讀幾遍,合卷後便笑語道:“沈君諒其人,還是有幾分明鑑,不因齒齡輕人,退任病坊,倒是有些埋沒了。獨孤卿雲也是有幸,能得少王執筆彰顯生平,哀榮贈許,再着有司酌情加授。”

武承嗣雖然恭聲應是,但語調卻有幾分生硬不自然。

武則天對此也不以爲意,又翻閱起那幾份肅政臺彈劾少王大賀賓客、擾及朝內百司並閭里民居的奏章,而後便笑起來:“小子能有幾分人面,竟惹憲臺指摘。縱然客席無虛,怕是邸庫乏乏,告令司宮臺,追賞少王錢貨諸類,供其立宅養家。”

講完這些,她又垂首望向武承嗣,神態略顯嚴肅:“寄命人間,緣數不可不信。你得的,他難享。他得的,你也不要貪。浩大天下,社土供養,庭中二三親近食客還要攀較你多我寡,就要想一想,究竟是君恩失授,還是慾壑難填?”

“臣不敢,臣、臣着實不敢!”

武承嗣聽到這話,連忙頓首顫聲回答道。

第0180章 豈能笑罵由人

入夜後,金吾衛街徒又開始巡弋於神都城縱橫坊街之間。

一架馬車自洛水上的新中橋行駛下來,前後數名壯僕仗從,下了新中橋後,馬車便沿洛堤向西行駛。

恰逢長夏門大街一隊金吾衛騎士策馬轉出,眼見這一幕,騎士們頓時變得緊張起來,率隊什長振臂甩鞭大吼道:“什麼人敢犯夜行街?速速停下來!”

隨其一吼,隊伍中已經分出數名騎士握弓扣弦馳行向前,從街道左側繞行到前方去,搭箭引弓將這一車駕逼停。

“放肆!幾個街鬼安敢阻行!”

車前兩個壯僕身材魁梧,並有幾分軍伍氣息,撩開缺胯袍前擺塞在腰際,手中硬木杖橫端胸前,觀其姿態反倒較之職責巡城的金吾衛還要更加氣盛幾分。

這些金吾衛街徒們自然也不是善類,見幾個奴僕如此囂張,又沒有在馬車上發現什麼明顯標記,已經有人揚手射出一箭,箭矢直接插在壯奴身側,並冷笑道:“速速棄械!否則下一箭便要射穿幾個狗奴!”

此時,率隊的什長也從後方追趕上來,總算較之部下卒幸燥@穩重一些,勒住坐騎後對着馬車稍作叉手,並沉聲道:“敢問車上乘坐何者?”

車幔打起,在車前燈火照映下,露出一張中年婦人鉛華慘白的臉龐,婦人蠶眉微皺,抬手示意車前壯奴上前將一手令在什長馬前晃了一晃。

什長示意左右保持警戒,並讓一人上前接過那符令來仔細驗看,臉色頓時一變,翻身下馬前驅幾步,更作莊重叉手:“不知夫人夜歸,斗膽冒犯,還請夫人見諒……”

壯奴上前劈手奪回符令,復又昂首行回車前,車上婦人則一眼不發,只是又讓人落下車幔,示意繼續前行。

“上府有令,謹防畿內犯夜兇徒。卑職請送一程……”

什長見馬車旁若無人的繼續前行,連忙也返身上馬,擺手示意屬下們跟隨上去。

然而這一番熱情換來的卻仍然還是無視,馬車上婦人不再露面,至於幾名護從的壯僕對跟隨在後的金吾衛街徒們也不作理會。

“阿兄,這究竟是哪家貴人?這般狂妄,既然不見我等,咱們避行就是了,何苦作踐自己……”

殷勤護送還被人如此無視,金吾衛街徒們自然不滿,其中一人便低聲抱怨。

“收聲!”

什長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低斥一聲後不再多說,如此一直追隨在後,行過數座坊區,而後馬車抵達尚善坊外,由東北角一處私開坊門駛入坊中。

眼見這一幕,街徒們一時間也都心生凜然。算是明白他們無意間真的冒犯到了了不得的人物。神都坊禁嚴格,私開坊門絕對是一樁大罪。

當然事無絕對,若是真正的權貴門庭,出入不隨起居,或就權宜,於正式的坊門之外再開私門專供出入。

不過,尚善坊地傍天津橋,乃是都內屈指可數的貴坊之一,防禁自然也是更加嚴格。本身能夠居住在此坊中的已經不是俗流,居然還能專開坊門以供出入,遍數此世又有幾家?

目送馬車行入坊內,什長才突然低啐一口,冷哼道:“仗勢豬狗!”

尚善坊內多居都邑權貴人家,最翹楚便是太平公主與武三思。

爲了防止小民循私門任意出入,坊區東北角這一道私門在內還有籬柵阻隔,侵佔半條坊街一直延伸到太平公主邸後花園。

馬車一路行至園內,太平公主乳母張夫人才下了車,自有奴僕上前將馬車引至閒處。張夫人則在兩名婢女導引下,徑直行往後廳中。

後舍廳堂寬闊,內外燈火通明。太平公主端坐在堂上繩牀,無危髻華裳,無鉛華美妝,素面朝天,一襲紗裙,面前書案上還擺設着卸嗟奈臅�

張夫人趨行登堂,眼見公主還在捧着一份籍簿細覽,那粗濃的蠶眉已經揚起,頓足怒喝道:“那些賤奴們,怎麼忍心見公主殿下這般勞累!殿下只是太仁慈,良言勸用,哪比得上鞭杖驅使!”

“阿姨不要這麼說。人能留此破落門庭,已經是情誼難得。況且家事底細,我總要自己略知大概,主人心力,又哪裏是僕人用功能夠代替。”

太平公主放下籍簿,抬手示意張夫人到近前來做,又微笑問道:“事情已經做好了?”

張夫人聞言後便從懷內掏出一份卷宗,遞交到公主面前,並有些忿忿道:“那些閒人也真是不知有多煩擾,什麼瑣碎器物都要相托轉送,真當我家車馬不必惜力。”

“話也不該這麼說,人能有事託我,總是一份敬重。無非行走勞累一些,積下的人情總能用到。”

太平公主口中笑語,然後拿起那一份卷宗仔細翻閱,逐次對照,語調則稍顯低落:“家無長丁,但終究還是要維持下去,不讓人見笑我家門無人。那些女官深居禁中,思念家人也是人情難免,我自己患於這一點人情缺失,卻又享有一點便利,替她們將情義傳遞,事蹟不算顯重,用心卻能暖人肺腑。也不盼人能竭力保我,只要稍念惠德,替我將人情稍作張望,便不辜負這一番行跡。”

一個人成熟與否,不在於年齡高低,只有感覺到有的事情不得不去做,便是獲得了彌足珍貴的成長。

生爲二聖愛女,配爲名門新婦,如果不是垂拱四年那一場災禍,太平公主這一生可謂是圓滿無暇。但大概是因爲天道有數,滿則溢,盈則虧,家門樑柱痛折,太平公主才真切感受到生而爲人的不容易。

換了一年前,她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淪落到爲了邀取禁中那些尋常女官的感激與情誼,便勞心勞力,幫助她們與宮外的家人溝通聯繫。

人只有痛入骨髓,纔會看清楚一些東西。往年的太平公主因恃寵而懵懂,只覺得所享諸種都是命裏應當,但當摯愛之人離她而去,而她卻半點不能爲,傷心欲絕、萬念俱灰之後,才終於明白世道之內,人能夠依靠的唯有自己。

但如果有得選,太平公主寧可一世懵懂下去。痛失愛夫之後,她整夜難眠,特別是前不久畿內動盪,突然兵丁夜圍坊居,她還以爲去年禍事未已,一整個晚上守着自己的兒女,唯恐睡夢中又是生死兩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