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91章

作者:衣冠正伦

但李潼還是力排凶h、加張仁願安北大都護,就是要借重他的強硬作風,讓漠北羣胡凜然生畏,縱有什麼餘波紛擾,也能從速擊定。至於存亡撫卹,那些都是後話了。

這一日結束明堂議政,李潼正打算返回側殿批閱諸司奏章,剛剛行至殿左,便見又皇后宮官神情焦急的立在廊下等候。

他還未及詢問,那宮官已經匆匆入前叩告道:“稟聖人,太皇太后與袝纾型蝗换柝省�

聽到這話,李潼不免有些緊張,也顧不得再留殿視事,直接策馬返回上陽宮。當他來到太皇太后所居甘露殿外,便見皇后等人皆神情憂慮的等候在此。

“得知漠北捷報,祖母近日興致頗高。今日集醒鐟c,滐嫀妆啤�

皇后入前快速將事由經過講述一番,轉又一臉自責地說道:“是妾大意了,宮醫早有囑咐不可悲喜大動、飲食不調……”

“不怪皇后,是我耐不住阿母要強訴求,偏要奉酒助興……”

太平公主今日也在殿中聚宴,這會兒焦急的淚痕未乾,也顧不得禮數,入前拉着李潼便向殿內引去:“聖人承天厚眷,諸邪難侵,快快入舍爲你祖母祛除病魔……”

李潼聽到這話,自有幾分哭笑不得,但這會兒也顧不得細說,抬腿便往殿中行去,此時殿內已經站滿了內外醫官,神情皆有幾分凝重,眼見聖人入殿,連忙入前見禮。

“太皇太后情況如何?”

李潼隨手一擺,拉過一名醫官便詢問道。

那醫官垂首澀聲答道:“太皇太后此番昏厥,諸員入探細裕烀}望氣俱非疾擾……臣等或是術藝湵。瑹o辨癥結所出,不敢擅施藥石。”

李潼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深,也沒有心情更作喝問,只是抬腿輕輕的走入內殿,入前探望,只見太皇太后昏睡榻內,臉色紅潤並無病態,在側細聽雖然呼吸聲時有斷續,但卻並不雜亂沉重,這才明白醫官們的糾結爲難。

沒有什麼病症顯現,但卻昏睡不醒,聯繫到他奶奶這個年紀,大概是真的將要到了生機不繼的時刻。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李潼的心情也變得複雜沉重起來。

他緩步退至外殿,沉聲對醫官們說道:“暫先留侍此處,待太皇太后醒來再作詳細問浴!�

“三郎,你祖母她、她……”

太平公主又疾步入前,拉着李潼的胳膊便作詢問,只是見他神情凝重後,頓時便哽咽哭泣起來:“明明剛纔還那麼健康有神,這會兒怎麼就……”

見這姑母悲情慌亂的彷彿一個茫然無措的稚子,李潼也心生幾分不忍,抬手拍拍太平公主的肩膀細語道:“形容未有病損,想或只是渴睡。若、若真的……但使相守之際能夠盡孝周全,終了話別、可以不稱遺憾……”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哭聲變得更加悲切,李潼則又行至一邊,對皇后等人說道:“娘子等暫先退出,且留此間清靜。今夜我便守傍此間,宗家並諸親戚門戶,請娘子代我傳告。”

皇后等人聞言後便點頭應是,步履輕慢的退行出殿。

李潼又回望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抱膝頹坐席中,淚眼朦朧的搖頭泣聲道:“我哪也不去,只在這裏守候阿母……”

李潼見狀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轉坐殿中一張胡牀上,伏案托腮,滿心雜緒。殿內行走的宮人們這會兒也都躡手躡腳、收斂聲息,時間就在這樣的沉悶中一點點流逝。

期間又有一些宗家近親入宮來問,但見氣氛如此,也都未作久留。只李光順、李守禮兄弟倆伴着皇太后候在別殿,不時來問太皇太后醒未。

入夜時,宮人送來一些簡便餐食。李潼也覺得有些飢餓,移步就案卻覺得有些味同嚼蠟。

多年相處下來,他不否認對這祖母的確是有感情,但若說長辭之際會悲痛得不能自已,那也有些言過其實。偶有設想,只覺得雖然傷心難免,但也能夠冷靜看待。可當這一天不期而至時,他又沒來由的感覺悵然若失,難持冷靜。

如此一直等候到夜深不知幾時,李潼迷迷糊糊間聽到內殿傳出些許騷動聲,站起身來便向內裏衝去,途中卻不免同一樣疾奔而來的太平公主兩肩相撞。

他抬手扶穩太平公主,繼而疾步繞過屏風,只見室內昏暗的燈光下,太皇太后正半伏榻上、左右尋摸,旁邊宮人們畏畏怯怯,不敢上前。

“祖母你要找什麼?”

李潼緩步入前,輕聲問道。

“我在尋我木鬥,要去外院取水……送水只晨間一遭,寺裏水井苦澀難飲……”

太皇太后隨口作答,語調輕忽飄渺,似是還沒有完全清醒,說的話更讓人摸不着頭腦。

只是過了片刻,她動作陡地一頓,身軀僵直一會兒,這才緩緩轉頭望向李潼,先是不解“你喚我什麼”,待到凝望幾息,才又驀地一笑:“慎之啊,我道是誰。神衰覺湥偸遣粫r驚夢,宮人以此擾你?朝事不忙,你就多睡片刻,哪用來我寢中熬眼賣閒?”

“阿母你感覺怎樣?哪裏有病痛難忍……”

太平公主箭步撲至榻側,探頭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你也來了?”

太皇太后見到自家女兒便展顏一笑,抬手道:“扶我坐起,方纔夢中沉迷故事,發了一身的浮汗……”

李潼正遲疑是否將嗅t官喚入,卻見太皇太后正向他招手,連忙也走上前去。

“人說老少通靈,夢事有應。方纔夢裏還有一事,似是天皇入榻告我,道北征官軍告捷,已經擒獲默啜……慎之你要着令河東諸驛傳謹備戰馬,不要誤了佳訊的傳達!”

太皇太后握着李潼的手掌輕拍着,嘴角含笑的囑咐道。

“阿母你真的無事?北征告捷不是早就知曉的事情,咱們日間還因此歡聚,阿母你在席上昏厥……”

未待李潼回答,太平公主已經先一步驚聲道,方纔忍下的淚水又忍不住湧泄出來。

太皇太后聽到這話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皺眉追思片刻後,才又幹笑兩聲:“是有這事、是有這事……唉,我入夢迷神,記事全都混淆了!”

嘆息兩聲後,她便推了太平公主一把輕聲道:“這都是老來難免,你一出降女子,哪能日日居住內苑,回去罷、回家去。讓我同我孫,得有清靜閒話。”

從午後至此夜深,太平公主情緒一直不定,此時聽到阿母顯得生疏冷淡的驅趕,自有幾分把持不住,她抬手抹一把腮上淚痕,神情繃緊的冷聲道:“我自有去處、自有宿處,已不由得阿母隨意召驅!”

說完這話後,她便頭也不回的擰身行出,而太皇太后視線則追逐她背影,好一會兒才收了回來。

“姑母只是心憂牽掛,祖母你又何必……”

李潼入前坐在榻側,嘆息說道。

“家事由你夫妻主持,她的前路後計,已經不需我再掛脣齒、憑情脅迫。”

太皇太后擺了擺手,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繼而又凝望着李潼,見他眼角也有幾分血絲溼痕,驀地笑了起來:“唯情活我的小子,終究也是不免向你祖母動了幾分真心!往年我是遭了你的反制,可今次施加給你的傷情報復,你是躲避不開了罷?但你可休想再從我這裏詐去絲毫的情義回報!”

李潼聽到這爭強話語,眼眶陡地溼潤起來,背過身抬手自眉際捂住了臉龐。

太皇太后見到這一幕,笑容則變得更加爽朗,只是笑着笑着也湧出了幾分濁淚:“雖然不捨,終究要舍……話雖說過千遍,終有一憾難平,若我當年便能勇將我孫擺在嗣位,許多血流枉死都可不必……老婦任性半生,幸在有此佳孫收拾殘局,讓我能笑赴那處!慎之啊,你祖母愛極了你,勿要爲我傷心垂淚,讓我去得灑脫……”

太皇太后絮言良久,李潼只是默然傾聽,趁她氣衰收聲之際,才又連忙喚入嗅t官繞榻酝5步K究沒能詳喑鍪颤N惡疾,只能進奉一些溫補的藥膳流食。

將近黎明時分,太皇太后又昏昏睡去。

當李潼退出內殿時,才發現他姑母也並未離去,枕臂趴在案席中,閉起的眼簾睫毛上還沾掛着淚珠。

迷濛中察覺腳步聲接近,太平公主驚坐起來,慌亂的視線遊移好片刻才逐漸有了焦點,見是聖人正俯身望她,才冷哼道:“那老婦是否還有些許晨光可待?我就知她不會這麼倉促離世!你莫這樣瞧我,讓人耳熱尷尬……”

李潼聞言後這才收回視線,只是仍忍不住斜眼打量,鮮少見到他這姑母顯露如此柔弱無助的姿態,往年或也有示弱哀求,但總難免做作,唯此生死大別之際,骨子裏對母親的那份依賴才盡數顯露出來。

“飲些流食便又睡下了,但也並不樂觀。人力已經無從施展,只待天命隨時來催。”

坐定後李潼嘆息一聲,又對太平公主說道:“姑母你也不必忿懷,祖母她強大半生,總是羞讓至親眼見她老弱一面。側殿着員收拾一處,姑母近日就不要出宮了,相守送終,不留什麼情事的遺憾。”

“我並不怨她,又怎麼會不明白,她至此仍在告誡我不要恃情迷亂、分寸自誤!呵,我們這些人不同聖人,於她雖言至親,但也不過是暇時自娛消遣的事物罷了。若真在事內有什麼觸犯,也不能免於翻臉無情……”

太平公主聞言後自嘲一笑,繼而又搖頭道:“難得至此仍在記掛,我也不能辜負她這一份高傲閒情,禁中便不留宿了。聖人是要遣同王西歸治喪罷?讓我並同王一行,爲她置辦一些陪寢器物。這一生屈此恩威之內,我總比旁人更加深知她喜惡如何……”

李潼聞言後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默然點頭。

他自能聽得出太平公主隱隱的指桑罵槐,但也不覺得需要辯解。他們這一類人,說的好聽一些,身既許國、無以許家,說得難聽一些自然也就是權熱情薄、外寬內忌。

“但我真是沒想到,三郎你對你祖母確有真情……”

太平公主又凝望着李潼,或許是心痛情傷之際,忍不住便說出平日不敢說出的想法,只是說完後不免便有些忐忑懊悔。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今凡所有,並不是我命中註定。一路行來歷遍悲喜,諸種感受也都銘刻在心。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情之一字,最是幽深,但凡有所沾染,誰又能了斷分明?情勢難免傾軋,即便此中狹隘,亦能容二三長留。若真昧義絕情,國何以興?家何以興?”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便張口欲言,只是很快便閉上了嘴巴,好一會兒之後才又說道:“可憾我只是一個胸無大志、偶或狡黠的婦人……”

第1044章 生無所恃,唯自謹守

春光明媚的長安城裏,市井間同樣也因爲北征大勝的消息而熱鬧歡欣。

拋開那份因國勢壯盛而由內心發出的自豪感之外,還有一個比較現實的因素,那就是隨着北征勝利的消息傳回之後,行市間牛馬市價屢創新低。

特別是隨着第一批的戰利品自河朔叻店P中,各類牲畜行情更加走低。許多牛馬甚至直接放散於市中,任人揀取拖走。

畢竟只要留在廄中一日,便要費工費料的飼養。而時下正值春日,官府對於牲畜的宰殺也有相關的禁令管制。覈算下來,甚至還不如直接送人划算。

同樣時價行情走低的,還有各類胡人僕役。雖然說以人擬畜不合倫理,但現實的確有大量的胡人傭工和奴僕存在於市井間,此番北征大勝必會有大量的漠北胡袦ト腙P中,自然就會擠壓原本那些底層下胡的生存空間。

當然也並非所有的時料物價都在走低,關中子弟多有從軍出征,值此將要凱旋榮歸之際,這些軍屬人家便紛紛湧入市中,購買許多平日不捨得消費的奢物,以慶賀兒郎壯行。

過往數年,關中商貿氛圍濃厚,區域之間的交流日趨加強,遠在漠北的一場戰事結束不久,已經給關中本土帶來了方方面面的影響。

在這樣熱鬧的氛圍中,同王歸京也並沒有引起太多時流的關注。唯留守府諸員在迎接同王一行時,得知太皇太后將要壽終辭世,拋開內心各種感想不說,也都連忙籌措人物與同王一起發往咸陽乾陵,務求哀榮盛大。

太平公主與同王一起歸京,但卻沒有同赴乾陵,留在長安城內,召集一批管理官造器物的官吏們,打製各類陪葬的祕器。

此類器物,有司雖然常有備存,但太平公主在審閱一番後,全都不甚滿意,諸多挑剔一番,索性專式趕造。與其說是精益求精,更多的還是出於一種不願直面至親辭世、要以別事操心躲避的自我麻痹。

因北征大軍尚需留鎮漠北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仍要持續的向漠北輸送軍用物資,聖人最快也要到初夏水呋謴汀⑺姆轿镔Y咿D更加流暢時才能返回長安。所以便也敕告長安留守諸員,在不違觸大防的前提下,相關人事儘量滿足太平公主的訴求。

若是往年得此便宜行事的人事權柄,太平公主想必歡欣不已,可現在她卻沒有什麼喜樂的心情,每天大量的時間都泡在各處官造工坊中,甚至就連墓道磚石紋飾、壁畫漆料都要一一過問,自己覺得滿意了,纔會囑令實施。

這樣的專注繁忙,的確能夠大大抵消心中的悲傷。只是偶爾閒下來的時候,仍然不免暗中垂淚。回首過往,母女間雖然也有爭執失和、無從消解的怨恨,可是真正到了生死別離之際,卻仍讓人感覺情難面對。

官造工坊的匠人們技藝高超,儘管太平公主各種吹毛求疵的挑剔,但也都能及時達到她所需要的標準。但如此勤工勤力卻更讓太平公主感到不滿,只覺得祕器打製完成之後,便到了母親真正要長埋陵土內的時刻。

這種糾結的心情無從訴於外人,太平公主索性責令匠人們延緩工期,自己也躲回了坊邸中,庭前每有人事聲訊的傳達,想聽卻又不敢聽。

這一日午後,門僕入告臨淄王妃前來拜訪,太平公主本不欲接見,但在想了想之後還是着令將人引入內堂。

“知大長公主殿下歸京,妾日前數次欲來拜望,只是不逢……”

入堂之後,臨淄王妃便欠身作拜,拋開一層親戚關係,她也是仰仗太平公主的關照才得配臨淄王,因此對太平公主一直禮敬有加。

太平公主有些沒精神的略作點頭,指了指側席說道:“坐罷,此度歸京本也不願招待賓客,雜情鬱結,讓人煩惱。”

臨淄王妃落座之後,便又讓僕員奉上幾方搴校吹吐暤溃骸扒橹诩胰耸路曜儯桓屹Q然窺問,但想見大長公主起居難得順氣。此中幾劑蕃邊傳入的祕藥,功能調神安眠,盼能有補殿下。”

“有心了。”

臨淄王妃的體貼恭謹,讓太平公主心情略有舒緩,想了想之後,她喚員入內取來幾卷佛經遞給王妃並叮囑道:“太皇太后是你家門恩長,歸邸之後持卷長誦,憑此篤禮情深,盼能爲親長驅彌些許傷痛。”

王妃聞言後連忙恭聲應是,欠身雙手捧過。只是接下來氣氛就變得有些沉默,太平公主是不想說話,而臨淄王妃則有幾分欲言又止。

太平公主自不關心王妃神情的微變,席中坐了一會兒便又開口道:“若無別的事情,王妃且歸,明早還要前往西內。”

王妃聽到這話後,先是下意識起身,片刻後神情則就顯得有些尷尬侷促,只是不肯移步。僵立數息之後,她才移步跪拜在公主席前,垂首澀聲說道:“當此時節,本不該雜事滋擾。但於今宗家之內,除了大長公主殿下,妾委實不知該要請託何人……自去年至今,大王竟日懷抱憂悵、飲酒澆愁,形容毀脫、頹廢不振……”

不待王妃把話說完,太平公主神情便有些不耐煩,擺手斥道:“如今我什麼雜情都不想過問勞神!既非他耶孃至親,他也已經是當門立戶的壯丁,若本身不具消解憂苦的志力,誰又能長作幫扶?衣食無憂、妻兒周全,無病無傷、壯年有力,若這般還不能安樂生活,那也只苦味自作咂摸,誰都開解不了!”

聽到太平公主這麼說,王妃臉色更加的尷尬,她本不是慣作巧言令色之人,自知所請擾人頗深,半是羞慚半是悲傷的只是長跪不起,淚水長流、很快便浸溼了一大片的地毯。

眼見這女子此態,太平公主也有幾分犯難,總不能真的喝令家奴將人叉出,只是忿忿道:“我就不該允你入堂相見!往年閒極生事,反倒惹來一樁人情惡債!他遣使你來,又要做什麼懇求?”

“不是大王、不是……只是妾自作主張,實在不忍見大王頹廢度日。妾只庭中愚婦,於情於事不知該要如何助補夫主……懇請、懇請大長公主教我,不求家事顯赫,但能讓大王情有事託,不要再閒困長愁……”

王妃悲悲切切的泣聲說道,連連向太平公主叩首央求。

“收起你那悲聲罷!我自己尚且悲情頑固,實在厭聽此類號喪!”

太平公主仍是沒有好氣,略作沉吟後才又忿聲道:“我也不是勢力中人,此前無力、今是無心帶挈哪個。歸告你家郎主,他若真有心悔過,不是沒有用功之處。太皇太后壽滯彌留,宗家凡所有情者無不悲切,聖人亦不能免。我可傳言稍開門禁,讓他邀見在野文學才士,集弄雕蟲訴話情傷,若得情切佳作遣散神傷,來日聖人歸京覽誦,或得同情諒解、網開一面。除此之外,我這裏也再無便利借他!”

“多謝大長公主殿下、多謝殿下……”

王妃聞言後又連連告謝,見太平公主神情更加的不耐煩,便也不敢再留此更作打擾。

眼望這娘子行出,太平公主又嘆息一聲,轉頭往東面望去,口中喃喃說道:“阿母、阿母,你福氣不小!人間萬戶親長,無你這般蠻橫傷人,血脈瓜葛之內,誰不受你傷害?大事有你佳孫維護,但我仍盼望凡所受你傷害的親屬都能哭送一程,無論他們真情還是假意……我餘生仍有暇年可以銜恨追怨,但你卻已經沒了時間……”

太皇太后行將辭世,太平公主不只是情義上的悲痛難捨,更有一份人間再無可恃的悲涼與警醒。雖然聖人幾次表態會一直情中留納,但她自知除了父母之外,人間再無什麼人會對她一味的寵愛包容。

如今她所面對的,不只是與至親長別,更是與過往那一份有恃無恐的從容告別。未來的她,雖不至於要活得提心吊膽、謹小慎微,但言行舉止方面也必須要有分寸自守。

至於臨淄王這個侄子,她是真的不想再更作過問。如果說此前還有什麼自以爲是的想法與做法,可是隨着依仗不復、內心裏的警覺暗生,她也意識到這個三郎難作她任意指使的事物,還是要拉開距離的好。

之所以答應臨淄王妃的懇求,除了受不了這王妃的哭訴之外,也是想籍此做一番割捨。

她或許沒有什麼大計致裕饲暗娜粘O嗵幹幸材芸吹贸雠R淄王對其祖母暗存的恨意。

這小子難耐身遭禁錮的落魄寂寞,自己便給他一個在人情上稍作表現的機會,來換取母親喪事前後人情上的表面融洽。至於其人之後的際遇演變,那是聖人需要考慮的事情,她並不想再作干涉,也根本就無從干涉。

只希望這小子能夠體會這一番苦心,聖人雖然威重難近,但今家國態勢俱欣欣向榮,她們這些宗家近員或是無望霸享勢位,但只要能安分自守,一生的富貴安詳自是份內應有。

第1045章 籬牆築定,打掃廳堂

臨淄王妃返回王邸時,便見到夫郎正臉色陰沉的獨坐堂中,心內頓時便覺一慌,垂首趨行步入堂中,強作無事狀的開口詢問道:“大王還未入寢?”

“你去了哪裏了?”

李隆基眼簾一掀看了王妃一眼,語調低沉的開口問道。

王妃雖然沒想要隱瞞自己的行蹤,但也知大王困居邸中、心境日趨偏激,對宗家親員們都頗存怨念,必是不喜自己自作主張的前往拜訪大長公主,所以便想着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與氣氛才作告知,卻沒想到歸邸之後便遭到訓問。

於是她也只能垂首低聲道:“大長公主歸京已有幾日,妾邸居清閒,午後便往拜訪問候……”

“邸居清閒?戶中全無雜事供你操心,讓你散漫到無事生擾、去會見一些無聊人校 �

果然李隆基在聽到這回答後,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陰沉:“我家縱非權勢喧熱,也不是寒素平民人家。既享當家主婦的名分,有什麼底氣狂言清閒無事?閤家老少衣食用度,你都已經料理得周全無缺?”

王妃聽到這訓斥聲,眼眶不免微微泛紅,但也談不上多麼羞愧傷心。實在是過去這幾個月的時間裏,類似場景經歷太多,或遭遷怒、或是小題大做的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