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祚榮先是一臉惋惜的嘆息道,旋即又擺手說道:“這也是一幸,如此命格器具不該生在民戶。方今盛唐雄世,實在不容如此……唉,我一時雜說,郎君不要在意。但既然大緣不符,此樹還是不該久留,趁早砍去、可以免生事端!”
“你這胡奴,也是淨說胡話!此樹我先父所植,預示如何都是先人惠澤,豈能更改違背!”
權楚臨聞言後笑罵一聲,只覺得祚榮信口開河,也並不放在心上,轉又叮囑一番,纔將他打發出門。
送走了祚榮後,因知夫人還沒有就寢,權楚臨便坐在中堂,無聊時視線落在庭中樹冠上,往常見慣的場景因爲祚榮胡說提及,一番打量後倒真覺得這樹冠的確有幾分像是華蓋,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別樣的感受。
待到門僕稟告夫人已經入睡,權楚臨這才走出中堂,直往側廂妾室房中行去。
大婦雖然得體包容,但對外宅妾室也不會過分關懷,這妾室所居一間小屋,兒女俱都擠在一處。權楚臨來到時,已經睡下的兒女們又被驚動起來。
見到乖巧伶俐的庶子,權楚臨不免又想起祚榮那番胡說,他雖然並不當真,但卻難免遐想感慨,拍着兒子的額頭嘆息道:“可惜、可惜,終究只是一個賤器命格,若能生在三月的話……”
“夫郎何出此言?”
那妾室聞言後臉色便有幾分不自然,張口詢問道。
權楚臨既不將此當真,也就不作隱瞞,隨口將祚榮剛纔幾句閒言道出,而那妾室在聽完後,卻驀地雙肩一顫,直接將門窗關緊,趕走了兒女們後,才跪在權楚臨面前顫聲道:“這是一位真有道行的異人啊!夫郎既言此事,妾也不敢再作隱瞞,當年孕信入懷,夫郎卻一別數月,後來返回尋找,妾因知三月命犯主母惡月,恐她厭惡小兒,才詐稱小兒生在四月,但其實是生在了三月裏……”
權楚臨聽到這話後也是一驚,回想舊事,臉色也不免變得鄭重嚴肅起來。
當年因爲夫人管束嚴格,他也沒有餘錢支撐外室花銷,的確有幾個月斷了往來,直到得知妾室生下男丁,這才硬着頭皮懇請夫人將這母子接回邸中養起,孩兒的生日也只是聽妾室告知,並不確知。
“這、這難道……我家,嘶、此事不能馬虎!”
想到祚榮那一番言辭並當時表情神態,權楚臨一時間既有震驚慶幸又有懼怕,良久之後才陡地嘆息道:“這惡婦、這惡婦!因她妒海行浪,險些壞了我家門大幸!”
他作此感慨之後,又拉着妾室低聲叮囑道:“胡奴片言、不可輕信,擇時我再尋訪京中高人細問,但你要切記千萬不可將孩兒真實生辰同別人講起,不要因爲貪言壞了我家門將要大興的吉兆!”
且不說權楚臨那既驚且喜的紛亂心情,祚榮返回自家坊邸後,先是尋來傷藥敷治了一下頭臉上被權楚臨抽打出來的傷痕,然後才尋來家奴詢問道:“家中新入幾處產業,各自行情如何?”
今年因受聖駕東遷並北征戰事的影響,京中多有人家拋售產業,借了王守一在坊間的人面勢力,祚榮也添置了幾處恆業。
講到這個話題,家奴也是一臉喜色道:“今冬行情較夏時多有回暖,幾處產業都有增值。待到來年北征事定,聖駕歸京,這些產業必定還會再有增長,大可長持在手,有此幾處填補,日後生計不會再有窘迫……”
“趁此行情正好,全都發賣了罷!長安雖好,不是卑胡久居之鄉,日前有營州故人傳信有人在彼暗訪我部族舊事,料想必有後文。聖人高高在上,自不在意我這區區胡種,但哪怕只是在事的員佐想要虐胡邀寵,我也無從招架啊!”
祚榮神情憂悵的嘆息道:“所以我纔要費心費力的涉入一些隱私人事,希望那些人能替我稍作圓轉。但這種外力終究不可久恃,與其強持恆業、不知來年便宜哪人,不如浮財抓握在手,隨時應對不測。
今上氣壯度狹,對待諸胡遠不如先代君王寬容,即便此番能倖免於禍,如今大唐朝堂也絕不是我這類失勢胡種長久委身的良處。唐業日趨雄壯,外敵已難滋擾,想要趁亂脫身,唯從內部尋機。
臨淄王宗家一吠犬而已,舊年其父兄勢力仍具,尚要折戟聖人勢前,他或自度秉性志力類比今上,但縱有致浴⒃]定只是鬧劇一場。反倒權某此類欲大膽薄之徒,若能鵲然躁起,能更增唐國君臣內防心跡。即便不能彌禍世道,但也難免會有一番騷亂糾察。
但無論他們成或不成,於我利害都湥糇骒`庇我,能夠讓我趁亂出逃自是最好,即便不能,於此人間我也不再是一個寂寂無名的過客。
王六雖只閭里小奸,不通豪傑大欲,但總有一言沒有說錯。匹夫之志亦不可輕奪,生而此身,即便已經無望雄業,我也絕不會束手待斃、遭人捂殺於京中!”
第1036章 漠北天寒,人心渙散
時入隆冬,大漠朔風揚沙、遮天蔽日,位於漠北的鬱督軍山周邊地區也難免遭受來自極北之地的寒流洗禮。
對於歷代中原王朝而言,來自大漠的胡虜始終都是殺之不盡的主要邊患。哪怕強盛時能夠雄軍北出、犁庭掃穴,但往往幾十年後,又會有胡寇滋生出來、南下寇掠,讓人不勝其擾。
這些胡寇之所以殺之不盡,地理因素佔了很大的原因。傳統的中原王朝,北疆往往以陰山爲界,橫亙於漠南的陰山也是地理上農耕與遊牧生產的分界線。
陰山山脈東西橫陳,阻擋了自漠北南來的寒潮,其南部的河朔等地雖然較之中原大地也是頗有荒涼,但因有黃河的滋養,仍然不失農耕的條件。
而在陰山以北,則就是面積廣袤的沙漠,地產貧瘠、氣候惡劣,很難維持大部落的生存與繁衍,往往也成爲了中原農耕政權難以涉足統治的地區。
可是在越過大漠之後,地貌特徵又發生了變化。漠北的鬱督軍山山系大體同樣也是東西的走向,對寒潮的阻隔與地貌的形成所發揮出來的影響並不遜於陰山山系。
因此漠北地區以鬱督軍山爲中心,形成了一片北達北海、南抵河西的廣袤草原。
而漠北這一片草原,便是北方諸多胡部的發源地,遠至匈奴、鮮卑、丁零、柔然,近世的突厥、鐵勒等諸部,包括後世的回紇、蒙古等等諸多北方胡部,都是從這片草原上發展壯大起來。
所以,以鬱督軍山爲中心的漠北草原,纔是包括突厥在內的卸啾狈竭[牧政權的根本勢力範圍。只有在漠北草原統一諸部的遊牧勢力,纔有資格、有實力穿越茫茫的沙磧,南下對中原王朝實施寇掠。
因這樣的地理格局所衍生出來的勢力走向,在過往千百年來也在不斷的重複循環。
中原王朝盛極的強漢時代,各種代表着輝煌邊功的名詞,諸如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之類,所指向的統統都是漠北草原地理核心的鬱督軍山,只是不同時期的不同稱呼。
孕生出無數北胡勢力的鬱督軍山,自然也就成了漠北諸胡共同的起源地,有着近似聖山的意義與地位。能夠設牙鬱督軍山,也是所有北胡部落共同的夢想,代表着擁有了號令漠北羣胡的權威與勢力。
雖然對中原王朝而言,陰山以南的敕勒川地區是與漠北諸胡或戰或和、各種事件發生最爲頻繁的地方。但是作爲瀚海中心的鬱督軍山,才真正決定了漠北勢力興衰的走向。
早在南北朝時期,發源於鬱督軍山西麓金山的突厥作爲當時草原霸主柔然的奴部、東遷進入草原政權的核心地區,自此開啓了其輝煌的崛起歷程。
最初的突厥僅僅只是草原上並不起眼的一個小部落,但當時的阿史那部不斷的聯合兼併其他弱小部族勢力,並最終聯合當時的西魏政權擊敗了柔然,取得了鬱督軍山的控制權、設牙於此,正式宣告成爲新的草原霸主,開啓了其長達百年的草原霸業。
雖然當中在前隋的一系列外交操作下,突厥以金山爲界分裂爲東西突厥,儘管東突厥不再統控西域地區,但其部族起源壯大的鬱督軍山仍然牢牢掌控在手,漠北羣胡莫能爭鋒。
因西突厥的阻撓,沒有了繼續向金山以西的西域地區擴張勢力的餘地,東突厥唯有加強對漠南地區的寇掠。爲了保持對新生的大唐帝國的震懾,東突厥頡利可汗甚至一度將牙帳轉遷到漠南地區。而這一番動態,便喪失了對根本地的掌控。
於是,以薛延陀爲首的鐵勒諸部因不堪忍受東突厥的壓迫,紛紛倒向大唐。
同時,頡利可汗的侄子、統率東胡諸部的突利也背叛了頡利可汗,繼而大唐雄兵盡出,直接在漠南之地便解決掉了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這個東突厥的亡國之主至死也沒能再次返回鬱督軍山。
大唐攻滅東突厥一戰,在唐太宗精妙絕倫的戰略佈置之下,甚至都不需要勞師遠征的抵達鬱督軍山。但這又給了薛延陀以狐假虎威的機會,薛延陀挾助戰大唐攻滅東突厥之威,設牙鬱督軍山,希望成爲草原新的霸主,不臣之心已是昭然。
因此過了十幾年後,大唐軍隊再次北行一遭,將薛延陀徹底消滅,自此漠北再無強悍胡部敢於挑釁大唐之威。
這一局面一直維持到高宗後期,東突厥餘孽因不堪常年征戰之擾而起兵叛唐,但也是旋起旋滅,直接在漠南便被裴行儉率兵討定。
倒是作爲阿史那疏族的骨篤祿兄弟,因爲趕上高宗賓天、大唐朝局混亂的好時機,聲勢逐漸壯大起來。
一俟在漠南取得了一定的勢力基礎後,骨篤祿旋即便回兵北上,出兵寇掠驅逐在大唐羈縻管制下瓜分鬱督軍山區域的鐵勒諸部,再次設牙於此。就是因爲若不設牙鬱督軍山,便談不上是突厥的正統,無從繼承東突厥的遺產。
開元以來,大唐國內百廢待興,即便對外有所征戰,主要針對的還是吐蕃這個崛起於高原的新對手,解決隴右的邊患。而對北方的經略則就止步於漠南,對漠北地區並未深作經略。
朔方三受降城的建立,雖然讓大唐重新掌握了漠南地區的戰略主動權,讓突厥難以再頻頻南下寇掠,但對漠北的情勢干涉與影響力度卻不大。
過去數年,大唐自是內外勤修,而退縮鬱督軍山的默啜倒也並非再虛度光陰。雖然不能再南下寇掠,但也給了他時間重新確立在漠北的霸權。
漠北胡部卸啵嬲龑嵙姶蟮膮s少,這也是因爲大唐過往的羈縻統治,將一些勢力強大的部族諸如回紇、契苾等部落遷移到漠南安置,不願漠北再出現諸如薛延陀之類強大的對手。
這也給了默啜以兼併壯大的機會,雖然他是敗部北逃,但也終究有着與大唐軍隊正面對抗的經歷,再加上突厥原本的構建體制,無論是戰鬥力還是組織力,都遠非漠北這些部落能比。
因此過去這幾年時間裏,漠北地區真有幾分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的氣氛,在默啜不斷的寇掠兼併之下,這些胡部們不得不再重新接受突厥牙帳的管轄,聚集在鬱督軍山牙帳周邊大大小小的部落,統合起來也足有十幾萬帳部小�
漠北牧民們的生活習性也大受天時影響,夏秋之交冰川融化、水草豐美,諸多部落逐水草徙居,廣泛分佈在鬱督軍山與北海之間的河川草原之間。
入秋之後,氣候轉寒,草原上一馬平川,無從遮擋極北南來的寒流,胁孔灞慵娂娹D移到山南的溝谷間設帳過冬。
每每到了這一時節,也是諸部向牙帳捐輸入貢的時刻,各支牙帳統率的軍隊穿梭于山丘谷底定居的各部落之間,勒取他們的牛羊物資向牙帳輸送。
這一類的物資徵發自是令諸部族苦不堪言,但若抗剿的話又沒有那樣的力量。若仍遊徙在外,便不只是一些財物的損失了,一場風雪席捲可能就會是滅頂之災。
今年突厥的情勢較之往年更加嚴峻,因爲大唐軍隊北征的消息早已經由南面遊徙返回的部落人锌诳谙鄠鞯膫鞑ラ_來,而牙帳對於人員物資的徵調較之往年也沉重數倍。
“這見鬼的天氣!”
山谷的營地裏,一名鬚髮灰白的老翁一邊咒罵着大雪方晴的天氣,一邊指揮着部落中的壯丁清理氈帳上的積雪。
他視線略一打量,便發現不遠處一處氈帳正有濃煙翻滾出來,頓時一驚,闊步行走上前,着令族袀冇煤窈竦臍植几采w漏煙的裂縫,同時走進煙霧繚繞的帳中破口大罵道:“牙帳前日傳令嚴禁煙火,你們不要命了!”
草原上過冬自然沒有太多的柴炭取暖,牛馬糞便烘乾後便是最主要的燃料,但這一類的燃料卻都煙氣極大且濃而不散,這在地勢開闊的草原上自是最好的查探標識。
爲了不讓唐軍輕易尋找到部落聚居地點,入冬後牙帳便傳令諸部今冬嚴禁煙火取暖,希望籍此來矇蔽唐軍斥候的耳目。
寒冬取暖也是一個奢侈享受,普通牧民即便收集到燃料也要統一上繳,不準私留。而這氈帳正是老翁兒子所居,老翁官是吐屯,掌管左近數個部落、幾千帳民,類似唐國的刺史、縣令之類的臨民掌印官。
“孩兒手腳凍傷,再不取暖恐怕不救……”
聽到老翁的斥罵聲,內裏鑽出一個身形佝僂的中年人,一臉憂愁的指了指包裹在皮氈中的幾個小娃娃,滿臉的心痛並憤懣:“與其這樣的寒凍等死,不如早早的迎上唐軍,拼個生死!”
“你拿什麼去拼殺?族中壯卒早被徵調七八,幾天後梅錄還要再來搜查徵用,我部還要出兵五百……”
老翁同樣的一臉愁色,入冬以來牙帳頻繁的徵調,已經讓部族中的壯丁所剩無幾。哪怕他這個首領都度日艱難,普通的牧民自然更加悲苦。
待到部民用雪塊填滅了火塘,老翁纔看一眼帳中可憐的孩子,嘆息道:“娃子若熬不過去,是他生逢歹命,開年春暖再作生產,不值得爲此冒險。若只引來唐軍還倒罷了,若被牙帳巡查的衛隊察覺,合族怕都要遭連累……”
雖然爐火撲滅的及時,可在不久後,山谷外的原野上還是響起了馬蹄奔騰聲。谷中一干部落卒袀兟劥寺曧懀娂婓@容變色,爲數不多的男丁聚集起來,各自提刀挎弓的警戒起來。
來者是幾名直屬牙帳的甲伍衛士,但卻並沒有追究私生煙火的事情,快馬衝進部落後便召來老翁疾聲吩咐道:“南面有唐軍斥候出沒,速速召集人馬,同去圍殺!”
說完這話後那幾名武士便匆匆離開,還要去左近別的部落通知並調集人手。
老翁心裏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忙吩咐族袀冿曬R準備,旁邊他兒子則有些不悅,入前勸告道:“阿耶哪用這樣勤事,唐軍人馬精壯,去得早死得快……”
老翁聞言後卻白他一眼,看一看族袀兤茢『喡奈溲b後嘆息道:“你還真打算同唐軍決勝?可汗暖臥牙帳,全不關心下民死活,外出瞧上一瞧,若是唐軍大部至此,越早歸投、越得見重啊!帶上牙帳發給的募士名簿,不要讓唐軍見我部老殘便存輕視,來時兩國大部會陣,我父子可以叫陣招降,積得一功!”
第1037章 大局爲重,戰不如降
不同於周遭部族聚地的寒苦荒涼、活計艱難,突厥牙帳所在要熱鬧繁華得多。
骨篤祿兄弟在鬱督軍山新設的牙帳自然不是早年東突厥時期的那一座,但講到輝煌氣派卻更有勝之。特別默啜掌權之後,對牙帳的建設投入了更大的人力物力。
聳立在山巒間的龐大牙帳,幾與周遭起伏的山巒等齊,四方旗纛環設,無論遠觀近望,俱是氣派威武,規模之大不遜於唐國兩京的樓臺殿堂。僅僅一座主帳,便足以容納上千人於中聚會宴飲,空間仍然從容有加。
類似規格的可汗大帳,在周邊地區還有數座,各自承擔着不同的用途。有的居住着各部族進獻的美貌女子,有的則專供可汗妻兒起居生活。
每一座大帳周圍,都駐紮着數千到上萬不等的王帳衛隊,拱衛着大帳的安全。至於可汗究竟駕臨哪一處大帳,則就是絕對的機密,敢有私下議論打聽都是殺頭的大罪。
除了這些席地幕天的大帳之外,牙帳區域內還有着卸囝愃铺迫孙L格的城邑建築。
默啜可汗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漠北豪酋,其兄弟尚未起事前,一直居住在靠近唐國邊邑的漠南地區,是雲中都護府的世襲胡部武官,甚至常常出入於唐國境內城邑,深受唐國民生風俗的浸染影響。
強大的文明總是散發出一種讓人沉迷陶醉的魅力,正如大唐創業最初、突厥仍然強大的時候,許多唐國的貴族都樂於效仿突厥貴人的起居習慣,明明有着華堂暖閣卻不居住,偏偏要住在胡氣濃厚的帳幕中。
如今強弱易勢,這一點在骨篤祿兄弟身上也體現的尤爲明顯。他們作爲土生土長的漠南胡人,對唐國制度風俗的嚮往也是發自肺腑的着迷。
牙帳創設最初,他們爲了迎合漠北這些同胞豪酋們的感情,對唐風的效法還有所剋制。可是隨着牙帳局勢越穩,那被壓制的慾念衝動便越發顯露出來。
特別是三受降城建立、阻斷突厥南下寇掠路途之後,大概是爲了彌補心中的遺憾,默啜甚至以牙帳爲中心規劃出一座雄城格局,也按照唐國城邑坊市格局劃分管理。
只不過漠北人工、物料都頗有欠缺,這座規劃中的雄城用工數年之久,也僅僅只建造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土夯圍牆,各種樓宇建築更是無從提及。
不過唐國的坊曲管理制度倒是學的比較徹底,牙帳直統的幾萬帳胡民,不再由舊有的部落酋首渠帥們掌管,而是劃分在不同的吐屯治下。這些吐屯也不再長居部中,每天都要前往可汗牙帳參拜,彙報戶數並牲口的增損得失。
基於這種管理制度和組織方式的改變,如今的默啜可汗總體勢力或是不如他的先輩們那樣強盛,但對牙帳周邊的人口情勢控制卻要更強,甚至哪一牧圈月產幾匹馬駒都瞭如指掌。
這樣周詳縝密的管理模式,自然不是粗獷不文的突厥權貴們能夠勝任的。而精熟文牘處理的唐國人士,也不是如今態勢的突厥能夠大批招募任用的。
所以輔助默啜可汗管理部族民事的,主要還是來自金山以西的西域胡人們。這些西域胡人多以商貿稚蛟S並不具備多麼高明的行政管理指揮,但對數字的記錄與整理卻是極爲敏感。
西域胡人們既能輔佐管理部族,同時還爲默啜可汗帶來豐富多樣的商品貨物,極大提高了牙帳的生活水平與物質享受,自然多得默啜可汗的崇信。
因此這些西域胡商們在牙帳擁有着不弱的勢力,由於斷絕了南下寇掠的道路,爲了從這些胡商們手中源源不斷的獲得商品,默啜便劃分給他們面積廣闊的牧場與數量卸嗟牟啃,甚至讓他們參與到牙帳的軍政決策中來。
這當中有一個名爲康待賓的康國西胡,自祖輩開始便遷居漠北,主要便經營漠北與西域的商貿,盛極之時單單聽從其號令指揮的馬隊便有近萬之小�
隨着默啜見重西域胡人,康待賓自然也入了可汗法眼,其人率部歸附牙帳,很快便成爲了可汗寵臣。爲了彰顯對康待賓的重視,默啜甚至違反突厥祖例,授予其人非阿史那子弟不得擔任的俟利發官職,成爲牙帳重要的軍政殖肌�
這段時間爲了商討抵抗唐國大軍北征,突厥一干權貴們紛紛來到牙帳,竟日討論不休。
其實形勢已經如此,擺在突厥面前的選擇已經不多,無非是戰是降,或許還有另外一個選項,那就是放棄鬱督軍山的牙帳出逃,拉長唐軍的補給線,讓漠北惡劣的天時氣候拖垮唐軍的軍勢。
圍繞這一話題,突厥權貴們也是各持一端,爭論不休,哪怕就連可汗默啜,都不能壓制各方的爭論,將意見統一起來。
今日牙帳中的例會慣常又是爭執一通、不歡而散,等到羣须x去之後,默啜專將康待賓留了下來,開口問道:“方纔葉護凡所陳詞,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葉護咄悉匐是默啜胞弟,早在骨篤祿時期便是可汗左膀右臂,甚至若非其人退讓,早年久居漠南的默啜都很難順利繼承可汗之位。
對於這一次唐軍北征,咄悉匐一直都是不希望雙方直接展開大戰,今日會議上更提出派遣使者往遞降書,割捨本就不在掌控中的漠南之地,換取大唐在漠北的冊封,同時懇請大唐歸還此前陷沒於大唐的默棘連。
康待賓五十多歲,碧睛虯髯、大腹便便,樣貌上便迥異於突厥權貴們。此時聽到可汗這般發問,他便低頭說道:“葉護分屬可汗至親,兼又位高權重,凡所思量必也出於大局……”
“這麼說,你也認爲我只要南面爲臣,就能免除這一次的兵災?”
聽到康待賓這麼回答,默啜臉色頓時一沉,不悅哼道:“這樣的思慮,出於誰人大局?往年兄弟只是漠南卑官奴婢,靠着連場的征戰才漸漸權勢壯大,宣威漠北,到如今唐軍來寇,一戰未作便遞表稱降,又該如何見重於內外?”
可汗明顯是不甘心直接投降的,而以咄悉匐爲首的一干人袇s不希望大戰在鬱督軍山展開,唐國籌劃經年的一場北征,一旦開戰、無論勝負,突厥方面都勢必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此前小可汗默棘連一戰慘敗、遭唐軍先鋒一部擄走,重新喚起了這些突厥權貴們早些年被唐軍鎮壓支配的恐懼,誰也不敢再妄自尊大的篤言必勝。
投降稱臣看起來雖然有些膽怯,但結合前事判斷,卻是一個比較穩妥的做法。漠北地理環境如此,即便稱臣,唐國也難以直接駐兵統治,勢必還要依託現狀建立起一套羈縻統治的秩序。
東突厥覆亡後,鬱督軍山一度爲鐵勒諸部把持,原本高高在上的突厥豪酋們也一度淪爲鐵勒諸部欺壓凌辱的對象。所以等到骨篤祿兄弟重返漠北時,諸部才羣起響應,使突厥再次掌握了鬱督軍山的控制權。
此番若真展開大戰,失敗的話,那麼突厥復國這最後一點星火餘燼也將蕩然無存。
就算是勝利了,在付出極大代價後,阿史那家也難再有足夠的力量鎮壓其他的部族,若再遭唐國教唆挑弄,鐵勒諸部羣起來攻,突厥被再次趕出漠北也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從突厥部族整體利益來說,這一戰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弊大於利。相反的,只要低頭表示認輸,唐國方面也就沒有了必作大戰的動機與需求。
雖然這對突厥的威望是一個極大的損傷,但起碼實力得以保存下來,仍有能力應對鎮壓區域內的各種騷亂與挑戰。
但默啜作爲首領,其所思所慮必然要更加極端。一旦這一次做出任何形式的退讓,對他個人威望都是一大損傷。而且唐國向來滿腹壞水,他們或許會保留下突厥平衡漠北形勢,但對默啜這個突厥可汗並不是必然需要的。
別的不說,只要此番對突厥不戰而屈,再次對漠北羣胡彰顯了宗主霸氣。那麼接下來唐國根本都不需要再付刀兵,只要將已經擒獲的默棘連送回來,以唐國朝廷的冊封爲這位小可汗背書,那麼突厥內部就會產生巨大的裂痕。
當年頡利可汗兵臨渭水帐峭L,但也沒能防住突利這個唐國挖下的屎坑。更不要說如今的默啜威望、勢力俱遠遜當年的頡利可汗,他真要敢退一步,唐國甚至都不需要再挖坑,直接將默棘連這坨屎硬塞進他嘴裏、他都無力反抗。
如今的形勢對默啜來說,那真的是朕今方要死戰、卿等皆欲先降。部中人心浮蕩不穩,哪怕要戰,他甚至都不敢輕易離開牙帳,擔心自己剛剛率部離開,後方便已經是白旗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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