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84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李隆基話語越發的悲愴放肆,北海王忙不迭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並疾聲低語道:“三郎你收聲……如今邸舍內外,哪裏還有隱私,有什麼心思言語也決不可宣之於口!”

此時的王邸中堂中,也隱約聽到側堂裏傳出的憤怒咆哮聲,只因歌樂聲的混淆而並沒有聽得真切,但在堂一干賓客們也都面面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安平王李隆範直接站起身來往側堂行去,而王守一在想了想之後便也打個手勢、示意腥死^續享用餐食,自己則跟隨安平王一同行出。

客席中,靺鞨人祚榮眼中精光閃爍,手指摩挲着酒杯,神色若有所思,同幾個隨他一同登門的夥伴作無聲的眼神交流。

等到李隆基不再悲聲怒吼,北海王才收回手長嘆一聲道:“你既然沒有忘記當年故事,又怎麼能不明白咱們兄弟真實處境如何?

勿謂聖人薄情,當年妖婦掌國、奸徒囂張,咱們阿耶雖有國嗣之名,但卻困在內宮無從解脫,咱們兄弟幾個只是不知人事的幼童,全憑聖人捨身犯險的殺賷Z宮,世道才得撥亂反正。但卻因爲他根基湵 ㈦y馴強臣,不得不將大位推讓給阿耶。

其實在聖人眼中,咱們一家纔是竊取了他捨命奪回的勢力大位,後續各種反撲,其實也都在人情計議之內。身在那樣勢位,絕情一些也並不是什麼壞事,咱們阿耶若有他一般的狠戾,又怎麼會讓庶人顯禍亂東都,給了聖人奪國掌權的機會?”

在李隆基往常的印象中,只覺得這個兄長是一個胸無大計、只知享樂的庸人,此時聽到這一番長論,不免有些詫異失神。

“三郎你也不必這麼看我,一同成人的兄弟,我確實不及你有智慧志向,但經歷人事種種,能無一二自己的體會?”

北海王迎着兄弟詫異的視線自嘲一笑,繼而又說道:“這番話其實我早就想勸告你一番,只是見你上進心切、覺得我不肯上進而自找的藉口,不會聽在心裏。

聖人是怎樣的身世?妖后當國的舊年,他是死處翻生的孽種,所受的折磨苦難又比咱們兄弟深刻得多。即便如此,他還能委身飾面的討歡於祖母,諸種仇恨都可一概抹去。既不知恨,又緣何有愛?

這根本就是一個絕情冷血之人,又怎麼會因些許血緣瓜葛而對咱們兄弟真心關照?往常對咱們放縱不問,只不過因爲他身在高處、懶於垂顧罷了,但凡咱們事中稍有招搖、引起了他的關注,禍患自然不遠……”

“我自負多智、不肯自棄,但講到對世道人心的認識,是真的不如阿兄啊……”

李隆基聽到這裏,忍不住長嘆說道。

北海王則苦笑搖頭道:“三郎你並不愚蠢,只是聖人遠比你想象的更高妙。他是一團妖氛中衝撞廝殺出來的得勝人物,要把持玩弄咱們兄弟自然毫不費力。勢力已經遠遠不及,智力則就更加的大大有遜,根本就不是等量的對手。

如今的形勢,其實也遠沒有三郎你想象的那麼灰暗。他仍要做一位仁慈的君上,咱們兄弟些許分量甚至不值得他痛下殺手、敗壞自己的名望。眼前的些許困境,只當此前的不謹慎遭受的懲罰,日後但在戶內安分守己,仍有富貴長年不失……”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又是低頭默然,過了一會兒卻捂臉痛苦道:“我不甘心啊,阿兄……如今我聲名俱毀、一無所有,只因自己愚蠢,可以咬牙生受下來。但、但是,每每見到他同那禍國的老嫗強扮祖慈孫孝的假象,我心裏便火燒一樣的難捱……

世人皆耳目昏聵,竟容得下如此的顛倒黑白!血淋淋的宗廟,縱江河倒灌、仍然腥臭難聞,憑什麼、憑什麼人人都要忍辱苟活,唯此禍國老嫗可以超脫於恩怨之外?”

這一通詰問,北海王也不知該要作何回答。他之所謂對世道人心的認識深刻,泰半源於一種畏懼艱難、安於現狀的躺平心理,對自我的評價已經極低,因此得到了安慰與解脫。

北海王難作回應,但門外卻響起了冷笑聲:“人間諸事,哪有什麼確鑿必然的因緣道理?大王平日多麼冷靜智慧一人,怎麼問起了蠢問題?生人貴賤有別,際遇禍福無定,譬如我,東市買弓刀、西市選鞍馬,只待赴洛揚名,官司一紙文書,便廢了我所有的籌備抱負。

對尊貴者而言只不過一個念頭的轉動,但卻毀了一個坊裏少壯滿腔的矢志報國的熱血心腸。但那又如何?難道因我一人不預武舉,朝廷北征大計便會一敗塗地?”

“放肆!我兄弟內室閒話,你也敢來旁聽滋擾?”

見到跟隨安平王一同行入的王守一插口說話,北海王臉色頓時一沉,當即便拍案要將其人斥出。

但王守一卻不理會北海王的訓斥,只是盯着臨淄王說道:“大王自覺孤憤不平,但在我看來確是可笑。道逢崎嶇,自己不肯落力剷平,又不肯繞道行遠,只怪旁人不爲你修橋鋪路,這又是秉持什麼道理?

人間多少飢寒交迫、壯志難酬,大王生來富貴榮享,卻愁困感慨世道艱難,這難道不是無病呻吟?既不肯捨去眼前所擁有的榮華富貴,又放不開滿腹的仇恨怨情,這難道不是庸人自擾?天命有定,人力無常,志力衰弱卻期望命數圓滿,這難道不是癡心妄想?

遇事忿而不爭,唯知當戶窮吠,於事何益!”

聽到王守一連番的譏諷嘲笑,堂中其他兩人都覺得有些受不了,李隆基卻自覺振聾發聵,抬眼凝望着這個往常不甚關注的傢伙,並忍不住說道:“往常自負迷眼,卻沒發現身邊多有才智雄發之人,守一這番話的確讓我深感警醒。”

“三郎你不要聽他狂言嘲諷,此物浪行坊間,凡所遭遇無非匹夫意氣之爭,能知幾分貴人處境的艱深?”

北海王本來還頗自得於今日能得兄弟刮目相看,此時聽到王守一竟也得到類似的評價,頓時感覺受到了冒犯,不悅的開口說道。

但李隆基卻示意王守一坐定下來,嘆息說道:“連累守一你不能應舉,並不是我的本意。但眼下我處境艱難,也無從給你補償,我倒想聽一聽,你之後又和規劃?難道還要繼續坊裏浪蕩,沉淪不名?”

“大王你也不必探聽我的心跡,我這種閭里下才縱有什麼逆轉生涯的計議,也不足以作爲大王這種尊崇貴人的參考。坊中的豪傑雖然不入貴人高眼,但最不缺的就是捨命一搏的勇氣,輸則身死名滅,贏則富貴榮華。”

王守一落座之後便開口道:“我也並不怨恨身受大王的連累,賭徒我見過極多,但凡入了不由自己話事的場所,未賭已經輸了一半,並非輸在了邭猓禽斣诹藙萘Α4笸踝约荷星抑皇囚Y場內的一個鬥士,又怎麼能包攬我長贏不失?

那些入場的豪客們總是目我爲敵,想要從我這裏博彩豪取,但他們只要入場,輸贏自憑我的心意。我真正的對手並不是這些賭客,而是坊曲間一樣營生的鋪主。對賭客們榨取的再狠,於我只是一時的短利,但只有鬥倒了那些同行,我才能長久的賓客盈門。”

“所以,守一是在告訴我此番所以虧輸,並不因爲邭馐侄斡羞d,而是籌碼落錯了場面、拱手送人?”

李隆基聽到這裏,臉上頹喪之色微微收斂,眼神中復又精光閃爍起來。

“三郎不要聽他邪言蠱惑,唯今安分守己纔是長久自保之計,千萬不要再別生事端!”

北海王見李隆基頗有意動之色,雖然並沒有完全參透言中的深意,但卻沒來由一慌,連忙開口勸阻道。

王守一卻搖頭擺手道:“卑者難替尊者稚碛嬜h,貴賤各有感受,我言既出口,大王聽在耳中,就算有怎樣反思,已經不是我的本意。賭中最忌搖擺不定,買定離手、義無反顧。我阿耶時常自怨錯失機緣,但我並不覺得他有什麼怨情,既然沒有認輸的擔當,自然也就不會有博勝的得意。”

講到這裏,王守一便望着李隆基正色說道:“此夜王妃爲府中添喜,本不該妄作別計。但眼下室中並無貳心之人,我斗膽請告大王,若我能爲大王收服當此直守的京營將官,大王需作許諾將我妹子扶在正室。一母同胞的血親,我不忍見她因父兄下流便猥在別室。”

“王妃宗籍錄定,並不是我私意能作更改。”

李隆基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但過片刻後卻又抬手伸到王守一面前:“但守一若信得過我,此際我便同你擊掌爲誓,來年若能事由自主,絕不相棄!”

王守一卻並不抬手擊掌,只是翻身跪下用額頭迎在臨淄王手掌:“但得大王一言,何須作甚虛誓。匹夫之志亦不可輕侮,大王自安居府中,待我成事!”

第1034章 唯賭見性,必入彀中

清晨時分,在家人三番催告之下,京營郎將權楚臨才滿心不耐煩的起牀穿衣。

“好不容易臨到休沐時日,一大早便在內庭嚎叫!”

披衣出門後,權楚臨橫了一眼剛纔叩門叫喊的家人,沒好氣的訓斥道。

那老家奴弓着腰、賠着笑臉道:“奴自不敢打擾郎主清夢,只是主母連番催使……”

既然已經起牀了,權楚臨便也懶得再同家人計較,打着哈欠穿過後堂走進了側廂餐廳裏,當家的娘子早在屏後等待,見其行入便入前說道:“方從曲裏購回的畢羅羹食,夫郎總嫌廚下整治的滋味寡淡,今早可以舒暢用餐。”

權楚臨聞言後便點了點頭,說話間夫妻兩便並席坐定,席側侍員數人傳佈餐食,又有邸中侍妾兒女們入室問安,一副大戶門庭的規矩氣派。

前來問安的小兒眼瞅着食案上餡料充足的畢羅只吞口水,因大婦無出,權楚臨極愛這個妾侍生下的庶子,見狀便要分給小兒半張畢羅,卻聽旁邊妻子低咳兩聲,訕訕停下了手上動作,只擺手道:“冬早天寒,你們也歸舍用餐吧。”

待到諸人悉數退去,室內夫妻兩人才開始進食,彼此間也無甚交流,氣氛略顯沉悶。

婦人飯量不大,滿案的餐食渿L幾口便欠身離席,坐在了別處。眼見權楚臨用餐完畢後,這婦人才開口說道:“日前叮囑夫郎,年前要抽出旬日時間,往咸陽去監修我阿耶墓園,夫郎可不要忘了此事。”

“一直記在心裏。”

權楚臨聽到這話後,心中便生煩躁,但面子上還是客氣的點頭應是。

見丈夫反應有些冷淡,婦人便又說道:“舊家事務,本不當勞煩夫郎。但阿兄他遠事在外,京中又沒有別的近支親友可以在事支當。他使人傳書細囑此事,心裏很是重視,我夫妻當然不能疏忽不顧。拋開血緣的情義不說,我家近年也是多多依靠阿兄的帶挈,纔有……”

“我明白、明白的,若非國公使力,我今怕還沉寂雜司,無論出於親義、恩情,這件事我都一定會辦的妥當,娘子放心罷。”

如果說剛纔還只是些微的不耐煩,但聽到婦人又將日常掛在嘴邊的話語在耳邊嘮叨,權楚臨便有幾分羞惱了。

婦人見他反應如此,便也閉口不再多說。倒是權楚臨自己或是覺得語氣有些衝,又低聲加了一句道:“但今京營仍有事務纏人,怕到臘月月中我纔會有時間往咸陽去。”

聽到這話,婦人又皺起了眉頭,忍耐不住復作抱怨道:“今聖駕轉在東都,軍士盛用漠北,怎麼還有這麼多的雜事糾纏?夫郎自有主見,妾本不該多說,但見夫郎仍是不免忙碌,還是忍不住要說一句,早時京中選將,阿兄本已經建議夫郎你踊躍應募,不要錯過這個壯功時機。如今又如何?既沒有拱從聖駕的宿衛風光,也沒有領掌軍機的勢位顯要,閒在京中,卻還免不了雜事的糾纏……”

聽到這一番絮叨,權楚臨又是默然無語,待到婦人起身離去,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誰家戶中有一個過於強勢的娘子,日子總不會過得太舒心。

雖然自家這娘子倒也談不上有失分寸,但有意無意流露出對自己的輕視,仍然讓權楚臨倍感壓抑。

但他也不願、或者說不敢家門失和,他這娘子家世不弱,乃故年天皇寵臣、宰相李義府之女,但如今當家在勢的則是他的妻兄、趙國公李湛。

李湛乃是當今聖人的故舊元從,一路追隨聖人、特別在靖國時期甚有功勳表現,不只爵封國公,上半年更是接替歸朝拜相的宋璟擔任安東都護,乃是屈指可數、位高權重的鎮邊大將。

若講家世的話,權楚臨本也不差,天水權氏本是國朝顯族,他父親權懷恩也得襲爵盧國公,並在早年聖人入治長安時便入府追從。但是很不巧,正當他父親將要入直臺省的時候客死宦途,家勢也因此並沒有在此開元新朝步入顯達。

權楚臨少年時愛玩鬧,只知同宗族兄弟們浪戲坊間,雖循父蔭得一出身,但卻一直沉寂下僚。最終還是趙國公不忍自家妹子生活寒酸,纔多方努力將權楚臨選在了京營。

因這一層緣故,權楚臨對妻兄並自家娘子也心存一份敬重。

但唯獨自家這娘子性喜虛榮,嚮往自己能夠努力用功、封妻廕子的風光,甚至不惜催促他前往邊疆險地賣命爭功,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只覺得婦人只將自己當做一個智箫L光的工具,心裏並沒有長相廝守的真正夫妻情義。

今早又受一番嘮叨,權楚臨全無好心情,本來打算邀請幾個好友同赴坊間遊逛散心,但他所認識的世族子弟如今多追從聖駕前往東都,身世不夠顯赫的早在娘子干涉下斷絕了來往,一時間竟然找不到遊戲的夥伴。

中庭閒坐片刻,他纔想起來日前京營直堂簽到時,有一袍澤幾番邀請、姿態很是殷切,略作回想後他才吩咐僕員道:“去前廳找一找,有沒有遊擊祚榮的名帖。”

家人們一番找尋,才找到了他這同僚的名帖,權楚臨不想留在家中,一邊使人前往詢問是否有暇,一邊着員備馬離開了家邸。

他在坊曲間閒遊未久,對面數騎便策馬疾馳而來,爲首者正是他那京營同僚、東胡人祚榮。

彼此見面自是一番寒暄,祚榮因權楚臨主動使人聯絡而頗感受寵若驚,姿態擺的極低,那恭敬的態度看在權楚臨眼中,清早受的一番悶氣也得到了極大的疏解。

“閒遊也是無聊,不如去外苑遊園觀賞一番?”

寒暄完畢後,權楚臨便提議說道,眼下世博會還沒有完全結束,幾處遊園也是頗有風物可觀。

祚榮聞言後則連連搖頭:“聖駕東行,京中諸會都大失顏色。難得清閒時光,何必浪費光陰去瞧那些庸俗風物。我知平康坊有一趣處,金窟鬥雞很是精彩,將軍願否同往?”

這一屆的世博會跟往年相比顯得有些不溫不火,也是因爲聖駕東行跟北征戰事的雙重影響。權楚臨與這同僚只是見面點頭的交情,彼此趣味並不熟悉,故而才隨口說了一個去處。

但聽到祚榮作此提議,他不免也是大爲意動。五陵子弟大凡喜愛遊戲者,就沒有不喜好鬥雞的。只不過隨着成婚之後娘子不喜他玩物喪志,權楚臨又要攀附妻兄權勢,甚至連自己親自馴養的鬥雞都忍痛送人。

這會兒心癮再被勾動起來,他便點頭笑語道:“金窟之名坊間倒是豪壯,只是往日一直無暇前往,今日倒要看一看較早年戲場有何優勝。”

於是一行人便直往平康坊而去,祚榮自然早作了各種人事安排,抵達金窟後自有事員一路引領他們前往貴賓廳堂。

見這同僚如此人面廣闊、似是常來常往,原本因其東胡出身而略有輕視的權楚臨不免有些刮目相看,言談起來態度更加隨和親切。

進入貴賓廂席坐定之後,權楚臨很快就被場上精彩的鬥雞遊戲所吸引,兩眼放光的欣賞起來。

場上鬥技最精彩的時候,廂席外卻突然傳來了喧譁聲,原來是今日賓客太多,有豪客因爲沒有廂席而吵鬧起來。

戲鬥場所這樣的情景也不少見,入此歡場爭得就是一個風頭,權楚臨對此也不陌生,少年時多有見聞。但只要不騷擾到自己,他也懶得過問閒事。

但卻不想那喧譁爭吵卻越來越近,到最後一個穿金佩玉的豪客直接衝進了他們的廂席裏,指着幾人便不客氣的喝令他們離開。

場中管事一臉賠笑的入前解釋道廂席是專供貴客觀戲,眼下諸廂唯有他們沒有落彩,所以按照規定是不該使用這廂席的。

觀戲正精彩處受此打擾,甚至還被一個不知所謂的外鄉豪客當面羞辱,權楚臨自是羞惱不已,轉頭便怒視身邊的祚榮。

祚榮此時也是神情窘迫惱怒,瞪眼不肯讓步,然而那外鄉豪客揮舞着五千緡的飛錢叫囂,一時間吸引來更多的目光。

權楚臨早過了少年意氣的年紀,加上在職京營這種規令極多的官司,自不願在坊曲間吵鬧露醜,見狀便皺眉道:“今日且如此,各自散去罷!”

“本來約定是我要款待郎君盡興遊戲,若就此離開,日後牙門內外我還如何做人!無論鬥財鬥勢,好兒郎又怕何人!”

祚榮這會兒卻紅着眼眶拉住將要抽身離去的權楚臨哀求連連。

見這六尺有餘的壯漢被人擠兌得如此失態,權楚臨一時間也覺不忍,加上他心中也並不是全無火氣,只不過幾千緡的博彩豪賭讓他聽着便有些心驚。

祚榮拉住權楚臨之後,從腰際囊中一通翻撿,取出皺巴巴的幾張飛錢,再與同伴們湊了一番,倒也湊出了五千緡的數額出來,直接甩給了鬥場管事:“滾出去取籌,不要再入內騷擾!”

那豪客似是也沒想到幾人能湊出這筆數額不小的款項,愣了一愣後便退了出去,但卻沒有走遠,只在他們廂席不遠處的通席坐定下來。

等到管事將等額的籌碼送來後,祚榮一併堆在權楚臨面前,咧嘴笑道:“郎君盡情玩耍,在咱們的走馬地界,豈能讓外鄉雜流羞辱譏笑!”

見祚榮額頭還有汗漬隱見,想知湊出這五千緡來也是極爲喫力,但這真盏膽B度卻讓權楚臨頗生感觸,抬手將籌碼推了出去並笑語道:“誰家營生都不容易,無謂爲了這等閒氣浪使錢財!”

“輸了那才叫浪使,但我相信郎君見識眼力,或許此日還能憑此賺得一筆橫財,轉去南曲館裏做上一把豪客!”

祚榮卻又將籌碼推回來,只讓權楚臨放心落注。

觀戲幾場,權楚臨確也有幾分意動,唯是囊中羞澀,但見祚榮態度懇切,於是便又笑道:“那便遊戲一場,奪彩君等自領,沒籌你我分擔。”

祚榮等人又是搖頭擺手道是不必,於是權楚臨走出廂席繞場觀察一番,最終選定了幾個鬥雞,返回來後卻也不作豪賭,只下了最低的一百緡籌碼。

等到他們落注之後,那通席上的外鄉豪客則下在了對註上,且一押就是十倍的一千緡,擺明了是要繼續鬥氣。

很快權楚臨落注的一場便開始,他所選定的鬥雞入場後便氣勢如虹,直將對方那鬥雞抓啄得血流如注。廂席中自是連連叫好,因那外鄉豪客千緡重籌抬高了水線,這一場他們便贏得了三百多緡。

眼見那外鄉豪客一臉的不甘心,權楚臨心中也覺快意無比,再加上同伴們一番吹捧,更覺得自己眼光精準毒辣,於是便又繼續下注,而那外鄉豪客仍在對注加碼,擺明了要鬥氣到底。

一直連贏數場之後,此處場所中一匈�客們對權楚臨的眼光已是欽佩至極,各種吹捧聲不絕於耳,而權楚臨恍惚間似乎也回到了聲色犬馬的少年時代,臉上笑容燦爛無比。

至於那個一路對賭的外鄉豪客則就慘了,臉色蒼白、滿是油汗,再見廂席中滿是得意歡笑,終於忍耐不住,直從囊中取出一張萬緡鉅額的飛錢並怒聲道:“老子少年離鄉,穿州跨府,憑的就是一股韌性好撸恍沤袢照墼诖颂帲葞Y幾物敢不敢繼續落碼?”

雖然連贏數場,但權楚臨卻始終沒有忘形,一直只是百緡投注,此時見那豪客叫囂,於是便不無得意的笑語道:“風餐露宿、行商逆旅,這般的辛苦,又何必一時的鬥氣輸掉身家?”

“我無本生利時,你還只是懷抱嗆奶的臭物,哪用你教我做事!”

那豪客明顯是輸紅了眼,根本不理會權楚臨良言規勸,仍在強硬叫囂。

眼見對方如此頑固,權楚臨也是冷笑連連,於是又拿起百緡的籌碼笑語道:“便讓你瞧一瞧什麼叫作邪難勝正!”

但這時候,賭場中卻響起了一片的噓聲:“這外鄉人雖然可厭,做事卻大有氣派。人以萬緡邀戰,郎君也不可過於吝嗇,弱了京畿時流的聲勢啊!”

人在得意時總難免些許忘形失守,再加上身邊祚榮等人也在助勢鼓譟:“郎君邉輳娛ⅰ㈩l頻奪彩,如今更滿場助陣,憑此人勢也壓垮了他!”

“那便應下此注!”

權楚臨這會兒便也大笑說道,只是當場所管事入內點數籌碼時,卻發現籌碼仍然不足。權楚臨雖然落注頻中,但卻過於保守,每場不過得中幾百緡,眼下一堆籌碼看着醒目,卻不過七千緡出頭。

“可惜可惜,大好的邉荩谷痪瓦@樣浪費了!但凡手指寬鬆一些,難得如此豪客助陣,還不能豪取萬數?”

聽到旁觀人械耐锵暎瑱喑R心中也是頗感懊惱,此時又被羣新曆约艿挠行┫虏粊砼_,索性將牙一咬,抬手將管事招至近前低聲道:“此日閒遊至此,隨身無攜重財。但我在京中也並非沒有來歷,事後家人再來補數。”

繼而他便將自家身世住址略作交代,那管事聽完後頓時肅然起敬,叉手弓腰地說道:“郎君若早將名號道來,哪會有閒人敢入前騷擾啊……”

被人如此尊重,權楚臨也是頗感得意,只是矜持的擺擺手道:“非此厭貨頻作糾纏,我等觀戲盡興則可。門風嚴謹,終究不好在此意氣喧鬧。若是無疑,且先補足落注罷。”

因需賭場先作籌碼墊付,管事告罪一聲,匆匆退出請示,片刻後便紅光滿面的返回說道:“得知郎君名號,東主斥我豈可兩千緡寡少錢數羞辱,願意添注到兩萬緡。那外鄉豪客櫃上還押萬緡,憑此一注可以直將清囊!”

“狗才,難道我不是你家常客貴賓?憑何我入此中可支不過五百緡、還要留筆立據的押信,換了人來便連萬緡都可豪支?”

一邊的祚榮聽到這裏頓時一臉不悅的抱怨道,而那管事只是一臉侷促的搓手低笑,並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