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這問話,李隆基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苦笑,尋常時節裏,光祿寺的確是清閒有加,假裝忙碌都不會有人相信。
不過見到府內這樣的氣氛,他也不便先將來意表明,只是微笑自嘲道:“我這樣一個拙員,自要加倍努力,難免費時。”
說話間,他便坐在了太平公主下首的席位上,並遞給薛崇簡一個問詢的眼神,而薛崇簡則將嘴角一撇、指了指自家阿兄離去的方向,顯然爭執是發生在這兩者之間。
因不知爭執的具體內容,李隆基也不便貿然發問,只望着薛崇簡隨口問道:“近日有沒有去外苑觀賽?球場上可有什麼精彩賽程、出色球手?”
“一天到晚,無所事事。正經的事業全不上心,只對那些無聊的閒趣着迷費神!”
本來是隨口一問,薛崇簡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太平公主卻冷哼一聲,又將怒火發泄到少子身上來,她指着薛崇簡冷哼道:“近日哪裏都不準去,只在家中用功,如果今夏還不能通過昭文館的考選,看我不燒了你那些馬具!”
“一定一定!”
薛崇簡在年初被昭文館直學士陳子昂開革出館,也懶得再去別處求學,最近幾個月一直在坊間遊戲。他在這家裏存在感也不太高,尋常時節阿母也少有過問,可是因爲今天兄長惹惱了母親,便倒黴的遭到了波及。
聽到母親的訓斥聲,他也不敢反駁,只是連連點頭,不無埋怨的看了表兄一眼,你這沒話找話、偏要找能讓人借題發揮的幹啥?
李隆基見狀自然更覺尷尬,乾笑一聲後便作扶案而起狀:“我是來的不是時候?瞧着今天不是會見賓客的好時機啊。”
“不干你事。”
太平公主聞言後怒容稍作收斂,狠狠瞪了少子一眼後才又嘆息道:“我惱恨的是一樣的懷抱養出之物,偏偏我家無可欣賞,讓人煩躁!明明血親之內這麼多的端莊秀才,但何種優良的稟賦,全與此門戶無緣。三郎你來評評道理,究竟是我家教有差,還是這幾物生就的劣性難除?”
“姑母這麼說就言重了,我出入廳堂凡所見聞,兩表弟全都舉止有禮、從來沒有什麼劣跡浪行招人取笑。還要什麼樣的華美才器才能讓人滿意啊?”
李隆基聞言後便回答道:“世道之內的人物總不免上下優劣的區別,但優中自有更優、人上仍然有人,親長們難免對少輩期望更高,但我等眼下才具委實難企至好。只要不自作墮落,逐分逐寸的向好處攀比,總能有所可觀。”
這話本也說的周全,不失安撫之意,但卻沒想到恰恰戳中了太平公主的憤怒點。
正在這時候,薛崇訓又從堂外走入,太平公主便陡地揮手拍案,怒聲說道:“孩兒但知上進,縱使一時不器,父母自然不會失望。可若有人自甘墮落,又該如何說教!”
這一番怒火自然是指向薛崇訓,聽到母親的忿聲,薛崇訓垂首入前,有些無奈地說道:“阿母言事如何,我不敢強作申訴。但兒如今已非黃口,雖然不是高才大器之選,但庭中也有妻兒需作養活,對人對事總需要有幾分自己的度量決斷。我並不覺得出事外州就是自甘墮落,寰宇天下,概是王土,在朝則侍君進策,在外則宣教牧民,各有分工、各創事蹟,但能無愧於恩用,總能不恥於立世。”
李隆基聽到這裏總算是聽明白了,望着薛崇訓有些訝異道:“表弟要向外州就事?”
薛崇訓點了點頭:“前日殿舉,得授易州刺史,入省領取告身之後,便要動身。”
聽到薛崇訓的回答,李隆基一時間心情複雜無比,他去年懇請進事,本就希望能夠得授外州官職,結果卻被髮落到鴻臚寺這個閒司。而眼前這位表弟,不聲不響的便智蟮胶颖贝笾莸呐R民掌印官職。
這當中際遇的差別,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暗生感慨。有人求而不得,有人俯拾皆是,人與人的差別就是這麼大。而薛崇訓能夠得到如此關照,當然是因爲他宗家女婿的身份,作爲長公主李幼孃的夫婿,朝廷凡所官位只要不有觸軍國大計,自然是予求予取。
且不說李隆基心裏突然生出的羨慕嫉妒,太平公主在聽到兒子這番話後,臉上怒容更盛:“你有老母在堂,有幼子求哺,這樣大的事情不同家人商量便私作決斷,還有自己的道理了?那易州在何方位你知不知?臨民官事幾樁你又知不知?在朝清貴的官職前程留不住你,偏要去求遠州與骨肉分別,這難道不是誤人誤己?”
講到這裏,太平公主又一臉怒色的望着李隆基說道:“爲人父母,究竟欠債多少?因他少失父執看顧,我唯恐他人面上受人冷落看輕,入世以來幾多籌郑看饲氨闩c皇后計定,着他入直昭文館,就近看護雍王,日後春宮正位,自然可以順事太子官僚。這樣顯赫的前程,世道幾人能夠羨求得來?他卻偏偏的不肯珍惜,若非今日門下傳制,我還不知他竟求出外州!”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更覺無語,甚至都懶得發聲安撫。這母子兩哪裏是在吵架,分明是在他面前赤裸裸的炫耀啊。無論是出事外州,還是近護雍王,那都是時流、包括他想求都求不到的機會,結果卻被這兩母子挑三揀四,乃至於庭中失和。
“阿母苦心爲我籌計,厚重恩情我如何感受不到?但正因爲恩情的深重,我才更加的不敢繼續腆顏承受。故事不必多說,如今我已經是當戶的長丁,阿母能不能容我爲家計有幾分自己的思量?”
薛崇訓見母親情緒爆發出來,嘆息一聲深跪在地:“因此血緣親眷,少來便得以立朝具位通貴。如此恩遇,已經是世人畢生難求。我德慚才遜,腆顏受此,少時懵懂不知惶恐。但時齡漸長,越發體會到衝盈折止的道理。
朝廷官職的許授,乃是國之用士大體,並非私門的隨意賜許。美位雖然羨人,但我並不是德才居之。生而六尺丈夫,難道畢生都要悠遊於血脈恩澤之中?人間富貴,我享受極多,但卻一直都無所貢獻。我這一生可以富貴於終,但兒孫又將何以自立?”
“哈,宗家血脈的恩澤,到了你這裏反倒成了難以承受的逼迫?生人在世,誰能沒有血脈瓜葛的牽連?你生就這樣的身世,註定了許多的人事只能循情論斷。我不說你才情的多寡,僅此一樁將身所享有的勢位同世道俗流併爲一談,就是十足的愚蠢!”
太平公主對人事又有自己的見解,對兒子的解釋只是嗤之以鼻:“天家之所選你適配,難道真的是因爲你德才優異?只要能尚主體貼、家事和睦,你便不算虧享了恩澤。良才舉士,那是對門外疏遠之人才要施展的尺度。辭妻棄子,拋棄宗中的倫情,這難道不是捨本逐末?”
“阿母固執此見,我也說講不通。總之在阿母眼中,兒子只是身無一長、器難自立,凡所預見的艱深,不准我品嚐試探。但我今次殿舉得授,恩眷之餘,德性資歷也是得到了朝中大臣們的嘉許器重。戶中娘子並不怨我離家宦遊,入州之後事能釐定便作親爲,束手無計則事授佐貳,只當增長几分人情世故的見識。”
薛崇訓見母親這裏只是說不通,索性也擺明自己的態度,外州就事算是去定了,不管母親樂意不樂意。
太平公主聞言更怒,拍案怒喝道:“滾出此門、滾出去!既然如此意堅,那我便在京中等着見你涕淚求歸。”
母子兩這是徹底談崩了,薛崇訓見繼續留下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於是向堂上怒不可遏的母親叩拜告別,然後便彎腰退了出來。
李隆基同薛崇簡見狀,便也連忙追趕出來,還待再作勸說,薛崇訓卻只是搖頭:“阿母直將親近人事當作手執棋子,不準人有私計主意。這當中的隔閡已經不是一時一事的積攢,我並不是欠缺恭順的孝義,但男兒在世總要保有幾分自我。
此內忠孝並非對立,只是人情中固有的刁難。與其相顧不安,不如短暫告別。我離家後,二郎你不要再竟日遊戲,阿母的教誨自是用心良苦,若本身的見識體會尚不足超出此中,還是要恭然受教,不要放縱自我。”
“阿兄你可真是豪膽,換了我實在沒有膽量這樣同阿母對話。我是沒有福氣同阿兄你加親連襟,你走後阿母這一腔怒火,我也只能咬牙生受了!”
薛崇簡對兄長既是羨慕、又不乏抱怨,只是搖頭嘆息。
“請表兄代我安慰阿母,今天的吵鬧讓你見笑了。”
薛崇訓懶得再搭理自家兄弟,又望着李隆基嘆息說道,然後便拱手告辭,離開了母親的府邸。
李隆基看過這一番母子爭吵,心情五味雜陳,返回堂中後一時間也想告辭離去,今天這氣氛也實在不適合再談別的事情。
不過隨着長子離開,太平公主還是控制住了情緒,有些疲憊地說道:“三郎你不要因此鬥戲見外,我並不是一定要他如何如何。但勞神費力安排好的一份事業前程不被珍惜,惱怒總是難免的。我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才說動皇后應允……”
她這一番絮叨牢騷,李隆基也不好直接起身告辭,只能陪笑道:“人之慣於享有,總是目作尋常。如我這般怙恃俱無,不知有多羨慕親長這樣的用心鋪路,哪怕是有損和氣的爭吵,到如今也只能夢裏回味。”
這麼一說,氣氛又變得傷感起來,太平公主抬手搓了搓眼眶,接着又說道:“你也不需自傷,於此人間並非孤獨。轉日偕同你家娘子再來我家,我要莊重接待向你致歉。你此前專程使人來告,肯定也是有事商議,現在不妨道來,讓我分心別處,不再沉湎被那劣子激生的怒氣。”
李隆基本來不打算再說,但聽到姑母問起,想了想後還是開口道:“的確是有一樁事,是我內心的私計,但卻遲疑難決,想要請教姑母該不該做。今日吐蕃遞書入使,請求和親,我思計家中諸妹多到適婚之年,此中是否有可作勾連之處?”
第1019章 相濡湠蝗缦嗤�
太平公主隨口一問,本來只是想轉開話題、疏解一下氣結的心情,可是在聽到李隆基講完後,先是微微一愣,片刻後臉色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語氣也變得有些冷淡:“你是打算將家門中女子遠嫁吐蕃?”
李隆基心思敏捷,自然不乏察言觀色的能力,再加上心裏也明白這想法有些不近人情,及見太平公主如此態度,心知這姑母心裏應該已經是生出了不滿。
但他對於這一想法已經權衡設想了諸多,自然不打算輕易放棄。
爲了讓自己的理由更正當、也更具說服力,他不惜自曝家醜,將方纔兄長北海王去他家支借錢財的事情講了一遍,並一臉愁苦的嘆息道:“阿兄有困用計、不知簡樸,家門內諸事更是全無計量。雖然說宗家女子不愁婚嫁,但凡所適配必然也不會是寒素人家。貴則倨傲、富則精明,新婦若只是空奩入門,難免要遭冷眼。
在姑母面前,我也沒有什麼好逞強的,若戶中只有一二需要整備妝奩,無論如何我都要咬牙承辦、務求風光。畢竟怙恃辭堂、少壯當戶,不讓自家妹子受人冷眼譏笑,也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但今困事不只一二,若要強求一個不分親疏的公道,我也實在是無計可施……”
他這麼說,倒也並不是刻意誇大家計的爲難之處。他自己血親、竇妃所出的,便有兩個妹子。但除此之外,還有六七個嫡庶姊妹都漸漸成人,到了或者將要到婚配的年紀。
原本按照世俗的倫情規矩,除了自家兩個親妹之外,其他的姊妹都需要跟隨嗣相王李隆業一起生活。但是由於嗣相王的外公王美暢由中作梗,同兄弟姊妹們都不親近,所以這些姊妹仍然跟隨李隆基兄弟生活。
當然,諸縣主也都各有產邑封戶,並不會在兄長家裏幹喫白飯。但如今世道興治,風俗也是漸奢,民家婚事都要營張一個風光,宗室女若出嫁妝奩與場面不夠華麗,當然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
李隆基所說的苦衷,大半也是事實,太平公主在聽完之後便也沉默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說道:“如果僅僅只是因爲家計不充裕,才讓三郎你生出這種刻薄人情的算計,那大可不必!往常不遇真正事情的考驗,再多親近言語也只是虛辭空話。諸娘子次第待嫁,你父雖然不在,但戶中並非沒有親厚話事之人。
此一類事項,擇日入宮我會同皇后細話討論,月中你祖母也將從華清宮歸京、同赴東都,她對孫輩們婚嫁事務同樣上心。更何況,聖人建制宗庫,當中便有條則事項相關於此。
你祖母處一計,大內又是一計,宗中一計,真正需要你承受操心的擔子便不算太重。除此諸類以外,凡所娘子出閣,我這裏自往其妝奩添上一份兩市的鋪業,雖然談不上豐厚,但也算是一份增補,資助娘子安心成家。”
聽到這姑母肯作如此表態,李隆基心裏也是着實有幾分感動,眼眶紅紅、連帶着語調都變得有些哽咽:“往年常嘆立世孤獨,困計進告之後,才知道親情的可貴。但我兄弟姊妹往日已經多受姑母的關照,如今我又怎麼有臉面將自己的責任轉給姑母……”
“你也不必孤僻要強,所謂的血濃於水便應驗在此。且不說你姑母尚未困蹇到無足餬口,哪怕已經是家無餘糧,怎捨得眼見我兄長遺留的血脈因爲妝奩難豐便遠嫁蕃土!
蕃國請求和親,該要作何回應,自有朝廷定論處斷。可如果三郎你就此向我問計,我是一萬個不允!你姑母平日裏看似沒有憂愁困計,但身份也是一女子,少時伴隨父母兄長們成長,一俟出嫁那時,都難免心思惶恐,只恐陌生的人地不如在家時的溫馨。
同城遷居,尚且如此,更不要說遠出萬里之外的蕃邦!放眼望去,全是生疏人事、異域風俗,回首不見長安,夜夢都怕迷途,可悲啊!”
拋開長輩這個身份,太平公主以女子身份論及此事,同樣也是滿臉的不忍。
吐蕃向大唐請求和親不止一次,第一次是發生在貞觀年間,統一高原後的松贊干布雄心勃勃的走下高原,結果在松州一戰見識到了大唐的強大實力,不敢再作爭強,轉作外交上的努力。
其時大唐也已經認識到統一高原後的吐蕃實力已經不俗,需要加以正視。彼此都不想邦交關係進一步惡化,於是便促成了文成公主入蕃和親。
第二次則發生在高宗儀鳳年間,當時的大唐處境已經有些不佳,頗有幾分亢龍有悔的味道。大唐與新羅之戰結束不久,便將軍隊抽調回來鎮壓西突厥的叛亂,期間與吐蕃之間又發生了承風嶺之戰、李敬玄大敗虧輸,不久之後漠南的東突厥餘部也起兵反唐。
當時吐蕃以勝利者姿態遣使入唐、要求和親,甚至點名要迎娶太平公主這個天皇嫡女。當時深受內憂外困與病痛折磨的高宗皇帝仍然咬牙拒絕了這一次的和親,不忍愛女遠嫁蕃土。
太平公主當年都險些遠嫁吐蕃,如今講起和親事項來仍是不免心有餘悸、深惡痛絕,從內心裏便牴觸這樣的事情。
李隆基本來是打算到太平公主這裏尋求助力,卻不想這位姑母心理陰影仍然極爲嚴重,直接就否定了這樣的思計,一時間也是頗感無奈。
但他骨子裏也自有一份韌性,做出這樣的決定也需要一番權衡取捨來說服自己,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並講出了口,便不會再有什麼婦人之仁的猶豫。
他見直接當面爭辯有些不妥,於是便打算從別的角度去說服太平公主。
於是他在沉吟一番後,驀地又嘆了一口氣,望着太平公主有些傷感地說道:“但使世情能容,誰又捨得骨肉分別、分處異鄉?所以姑母氣惱表弟出事外州,這一份見重親情的心跡,我是十分理解。只不過,姑母也不要以爲表弟這一番自作主張只是任性的自我放縱……”
“這件事不要再說,總之我是不會原諒他!”
本來太平公主心思已經從這件事情上轉移開,卻不想又被李隆基給繞了回來,頓時便滿臉的不耐煩,擺手將他的話語打斷。
李隆基見狀後不免又是一臉苦笑,但仍繼續說道:“哪怕最親近的人,若不將心事吐露交流,只是隱忍在懷,也難免誤解。世人但有兩分明智,又哪會直向人所厭棄的歧途而行?我並不是要爲表弟辯解,只是想就我自己的入世體會,來向姑母溦f一二。”
太平公主雖然臉色仍然有些難看,但也並沒有再出言打斷,只是悶坐席中。
“如今世道內外安然,人皆感慨盛世復興。但若從切身近處來說,卻也是並不能事事如意。開元以來,人所議論唯功唯事,德教、人情反而成了末端。下民以利誘之,官宦憑勢驅之,上下忙碌,莫敢等閒。”
李隆基一臉感慨的繼續說道:“如此奮進勤勞的世風,並不是不好。但身處當中的一些清貴安閒之人,則就難免被襯比成了一個異類。人皆好黨而非異,異端標立於人羣,難免是要受到排斥與刁難。如此處境,我同表弟也略有相似,雖然所享皆血緣份內應得,但只因爲並非循功循事得來,所以時常會有惴惴不安、不敢忝受的憂慮感想……”
“這麼說,那小子懇請外事還是聽說了官司之內的一些妖言邪說?究竟何人敢妄搖脣舌,三郎你若有所聽聞,直需道來!”
太平公主聽到這裏,眉梢頓時一揚,臉上怒氣又生。
“在此人間,哪有容不下一二異見的度量?若僅僅只是二三人見侮當面,即便不作當面的駁斥,也不至於耿耿於懷。但人所畏懼的,是與浩瀚世道爲敵。生就的富貴閒人,漸漸的不容於輿情時論之內,清貴安享已經不容於世。姑母你長居閣門之內,於此或仍感觸不深,但我等在朝之員,是由衷感覺與整個世道格格不入……”
李隆基仍是搖頭苦笑,感慨也是半真半假:“如今只是在堂私話,我也不怯感言更多。不獨人間俗袧u漸不容宗家的清貴閒人,聖人他、聖人近年來也是愈發的威重難近,宗正屢立法則、本來可以倫情之內商榷的事情,如今皆以法繩之,雖然看起來井然有序,但宗家員斜舜碎g的情義,也的確的是越來越淡薄……”
太平公主聞言後臉色便顯得有些複雜,似是心有慼慼、又似要發聲反駁,但糾結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幽幽嘆息道:“這種門風世故的變化,並不能獨怨聖人威重不恤。
他的身世如何,人盡皆知,往年的悽苦傷痛不需多說,入世之後逆風驟起,短短几年的時間裏便扭轉世道的傾頹,有了中興的盛譽。所以他凡所思計,難免是要見重利害,人情之內轉圜不多。
若世道仍是混亂不興,還可以怨他不能統合羣小⑸浦巫谧濉5缃瘢仓荒芄治抑T親不器,事內無所增益,情中難免疏遠啊……”
“正是姑母這樣的體會,我等少輩在事者感觸尤深。聖人春秋鼎盛、乾綱獨斷,所幸世道蒸蒸日上,自然更加的風骨標異、不屑同流。但我們這些少拙卻沒有這樣的雄壯氣概,不敢側身於異類之中,只能折身同流於功徒之類,盼能循事蹟而得眷顧,親緣難恃啊……”
雖然太平公主仍不免爲聖人辯解的心意,但也並不否認聖人對待宗親們苛刻嚴厲的態度,李隆基便順勢繼續說了下去:“所以姑母也不要埋怨表弟他委身下僚、甘於濁流,好逸惡勞是人天性,但此中安樂鄉已經不復存在,更改自立的路徑處境,那也是勤於自助,該當勉勵、該當欣慰。”
“不瞞姑母,我內心裏其實非常羨慕表弟他能求事得事。不像我,明知世道正途所在、也有心力去追逐,但卻偏偏苦求不得,只能困在京中閒司,保守同僚的冷眼排擠……”
講到這裏,李隆基臉上的無奈是真有幾分真情的流露,而太平公主則不再回話,隻眼神裏閃爍着許多複雜的意味。
“所以啊,因今次吐蕃入請和親的時機,我纔想到將自家妹子引入事中的佈置。家計不豐只是一樁,另有思慮也是盼望能憑此爲我家拓出幾分立世的從容不迫。”
眼見鋪墊的已經是差不多了,李隆基繼續講回剛纔的話題:“世情晦深中的難言之處,此際同至親也不怯表達。因此一番身世,我兄弟若想從容悠遊於內外勢位,實在是非常困難。立志立功、無從施展,久則必將與世道更見疏遠。
但平心而論,我也是衷心盼望家國更好。今次吐蕃弱勢來求和親照拂,若能順應此事,於其國務情勢都能遠制把控,當此漠北用兵之際,也是經略西陲邊事的一大良策。
血親闊別、情實難忍,但與其相濡以沫於此倫情湠蝗绺飨噌溽囔豆C米蛹幢阍S於京中名家,無非庭中一委曲求全、戰戰求歡的怨婦,但若能稟國禮出制遠蕃,憑此家國勢力,誰敢輕之侮之?她在京的兄弟姊妹們,也將因此親緣而更見從容,少遭排斥……”
太平公主聽到這裏,神情略有幾分鬆動,但望向李隆基的眼神卻更顯深邃,只是嘆息道:“三郎你也是用心深刻啊……但這件事,並不在於你我情願,終究還是要決於朝中傾向如何。況且正如你表弟同我忿起爭執,我擔心你家庭中或也將因此吵鬧失和啊。”
“只要姑母能夠體諒我的一番苦心,我並不懼人情的非議。我也會用心勸解,事中的考量一一分說明白。這並不是蓄意的加害,況且若朝廷真的有意如此,怕是我家想擺脫也擺脫不了。與其事到臨頭再作推諉,不如事發之前便主動分憂。”
李隆基又沉聲說道:“當然,也要懇請姑母能夠在中助勢。畢竟少輩們的婚配諸事,近年來也唯此恩親主持。此事在朝雖然有涉邦交邊務,但在私也只是一樁人情的取捨。”
“私心來說,我並不希望此事能成。但三郎你既然言深懇請,我也並不拒絕。但我既不能左右朝議,也不能越過你們血親去強請奮求。若禁中有問,就據理言之,否則便也不會徒增人厭。”
太平公主的回答略顯冷淡,繼而抬起手來輕輕一擺:“若再無別的事情,夜已經深了,我不再留你了。撕得開的和氣,打不散的骨肉,我雖然怨那小子私求外事,但既然將要遠行,總要添置一些冬夏袍服。”
李隆基見狀後便也站起身來作禮告辭,席中薛崇簡也連忙起身道:“我去送一送表兄!”
“你表兄常常出入,又不是不識路途的小童,哪需你作導引!滾回舍中補習課業,今夏再試不中,打斷你兩條浪行的狗腿!”
太平公主聞言臉色又是一變,拍案怒斥道,將兒子呵斥歸房。
等到李隆基離開後,太平公主獨坐堂中,細細思考剛纔所談論的事情。
雖然說李隆基不愛惜血親妹子們的做法讓她有些不喜,但這一份用戶中女子換取勢位處境上從容的思路卻讓她頗受啓發。須知她戶裏也是養着幾個閒人,就是那幾個繼女。
“偏偏母家兒郎這麼多絕情的智慧,反倒自家兒子沒學成其母帶出的血脈智慧!”
沉吟片刻後,太平公主驀地一嘆,同時心中也有些懊惱,若能早有這樣一份思計,捨去一個繼女就好了,又何必讓兒子出赴遠州。
雖然說她當面對李隆基的回應有些冷淡,但在思忖一番後還是覺得該要發動自己的人脈影響稍稍促成此事。吐蕃如今國事不同往年,窮極來求,哪需要真正的近親宗室女外許,倒是自家繼女想來更適合打發吐蕃。
第1020章 朝議未定,民聲先傳
進入五月之後,長安坊間又變得繁忙起來,除了工商行業各自本身的忙碌之外,還有就是爲了聖駕東行洛陽而作準備。
此番聖駕東行,並不是天災人禍催趕着的倉促就食,與民間直接的牽連也並不算大,並不會有太多民事相隨,隨員基本上是在京諸司官員以及列朝勳貴們。
但當下時節,哪怕民戶遠行也要精心的準備,更不要說這麼大場面的官事轉遷。雖然說早在四月初便已經有知頓使出京準備兩京之間的行駕事宜,但那麼多的隨駕人員、關乎在京權貴諸家,對民力也要有所借仰。
特別是兩京行市中一些專營高端奢侈商品的行業,最大的消費羣體將要前往洛陽,他們當然也不能死守長安、虛度光陰,是一定要緊密跟隨的。
因此一時間京中最繁榮的行當就是車腳鋪子,那些車船腳力們紛紛出動起來,將各類人事向東進行輸送。行業的繁榮,也讓一袕臉I者們發了一筆小財。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其他再緊要的事情都成了小事,並不會佔據民袀內粘L嗟男乃肌�
但是隨着時間進入中下旬,卻有一件事情又引起了坊間的熱議,那就是吐蕃遣使入唐、請求和親。
往年吐蕃強悍、稱霸西方,有關其諸種資訊,都是極能挑動公私人心神經的敏感話題。可是近年來隨着吐蕃國勢見衰,與其有關的事情所受到的關注已經越來越小。
哪怕官方仍然不失警惕,可對民間百姓來說,已經征服的對手不值得更多關注。吐蕃的聲訊動態已經不能引起他們的好奇與關心,倒是蕃人市中蟲草蕃藥、皮毛金銀等蕃貨的時價更加的牽動人心。
雖然說吐蕃遣使入朝示弱,總是一件讓人覺得吐氣揚眉的事情。但眼下蕃使尚在西康等待安排入境,甚至都還沒有抵達蜀中,而與和親相關的事項也並沒有列入朝議並南省需作籌辦的事程之中,卻忽然在坊間就這麼廣泛的流傳開,實在是讓人感覺有些奇怪。
不過街巷間的議論如何,想要反饋到聖人案頭,總是需要一個過程的。畢竟坊間輿情每天都有新的熱點,聖人有軍國事務牽連在身,總不能事事都關心垂詢。
這段時間,除了北征軍事的進行與朝廷遷移諸事項之外,還有緊急上馬的整頓在唐胡人等等,雖然事委諸司,但李潼也要保持着密切的關注,因此也是繁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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