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61章

作者:衣冠正伦

心理上的弱勢雖然很難擺脫,但她也聽說此前因爲自己一事、太平公主因爲害怕太皇太后的責罰而逃往河東,自覺得太皇太后雖然不長相處,但也算是她的一個後盾靠山。

此際聽到太平公主訓斥,她先下意識的低頭示弱,然後又忍不住忿忿道:“投生如此顯赫人家,爲的就是不再屈就迎合讓我厭惡的人事。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纔是真正辱沒了身世,辜負了聖人讓我見籍宗簿的恩賜!”

言辭雖仍要強,但講到這裏的時候,這女子語氣中卻添了些許的悽怨,只覺得如今身世處境是付出了極大代價,若不能在日常言行中加以彰顯,那所錯失的良緣際遇將變得全無價值。

太平公主聞言後神情不免一滯,但稍作品味後,竟然覺得這女子所言也是自有幾分道理。或許秉性中的確不乏相似之處,所以當年操控調教時才覺得頗有樂趣。

略過這一個小小插曲,腥私K於分席坐定。這主帳中除了岐王與獨孤瓊這對賓主之外,便是太平公主等幾個宗家近員。

太平公主的次子薛崇簡今日也隨母來訪,禮見親友完畢後便坐在母親席側,殷勤的爲表姐李裹兒傳遞果點小食。

這小子出生於太皇太后臨朝的垂拱四年,正是太平公主在洛陽禁中初見聖人兄弟那一年,至今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在學於京中弘文館,已經甚有審美的取捨判斷。

雖然在場不乏宗家子弟是他同窗,但這小子卻懶與同學嬉鬧,傍坐李裹兒身側,不時向那些不乏羨慕張望的同窗們飛眼炫耀。

青蔥少年,誰也難免會對美好的人事心存企慕幻想。而驚豔長安的縣主李裹兒,無疑正是這一代權門少年們心目中愛慕有加的女神。

但是啊,羨慕也沒用,你們一窩姓李的註定無緣無分,而老子卻姓薛!

懷着這樣暢快的心情,薛崇簡正襟危坐,細心的爲表姐案上瓷杯中斟注果酒,各種禮儀動作在腦海中走馬燈一般的閃過,只覺得自己舉止氣度表現得無可挑剔。

突然腦後風響,薛崇簡被扇得身臂一顫,果酒登時注灑在了食案上,李裹兒連忙側身避開灑落的酒水,並不悅的瞥了這個有些呆氣的表弟一眼。

哪個王八蛋壞我……

薛崇簡心中怒起,眉梢挑起正待發作,視線一轉卻望見自家阿母正瞪着他,扇過一巴掌後食指在他額間點了一點:“宗家許多俊彥在席可作攀識,哪裏來的嬌氣只圍繞阿母打轉!下席出帳,去與你同流交談遊戲。”

往常遭受打罰教育,薛崇簡也只能恭然笑受,但這會兒看了一眼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表姐,卻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嚴重傷害,梗起脖子斜窺母親一眼,忍不住低聲忿忿道:“我已經是開蒙受業的學子,在場多有同窗共業,阿母你能不能收斂一些,給我留點……”

他吐露着自己的訴求,卻見母親已經回手挽起了衣袖,心裏不免一慌,兩手撐住食案正待躥出坐席,恰好此時北海王等三兄弟登邸入帳見禮,這纔算是免了尊嚴再遭抽打。

北海王三人入場不算太晚,岐王略作欠身回應過三兄弟的問好,便着令僕員在帳內加設席位。

三人又轉頭向姑母問好,臨淄王剋制着視線在堂妹身上一觸即收。

說不清是什麼樣的心懷情愫,或許也暗存幾分報復的心理,在向姑母問候完畢之後,李隆基便主動的笑語問起:“日前拜會,姑母還說要借岐王殿下宴席引見親戚良姝,怎麼遍覽席中都不得見?”

聽到臨淄王這麼說,帳內腥瞬幻夂闷嫫饋恚跻彩侨滩蛔℃音[湊興的笑語道:“竟不知兩位有此約定,要借我家庭院成就一場良緣,這可是漠視主人啊!我當然不敢責怪姑母,但趁此地主的方便,也想爲我堂弟略作掌眼,懇請姑母應允引見。”

太平公主聞言後也笑起來,指着臨淄王便打趣道:“今日在場諸員並非外人,臨淄王既然好逑心熾,不妨於此諸席尋索,但能尋見良緣,只要不違人情求訪的條件,我並岐王俱是你慕求姻緣的助力!”

“我只是亂花叢中莽撞客,多情博愛近乎淫。爲我堂弟掌眼助興則可,莊重論禮實非所長,若真要貿然參事,或恐被人誤會輕薄怠慢啊!”

李守禮聽到這話後,連忙舉手自嘲,而其他人聽到他這麼說,也都紛紛笑了起來。

唯獨孤瓊笑容略顯生硬,你這傢伙原來並非全無逼數,爲啥就不能稍作收斂,給我家留點面子!

須知就因岐王妃一人,如今整個獨孤家女子論婚都變得謹慎起來,唯恐那些求訪的人家只是貪圖自家女子不妒,娶進家門後不能得到大婦的莊重待遇。就岐王這種做派的女婿,誰家輪到也不能以之爲榮啊。

臨淄王主動挑明瞭此事,原本事前還多少暗存糾結的心情頓時也變得豁達起來,視線一轉不再避諱,直直望向李裹兒,想要看清這女子眼下是何反應並心情。

只是視線所及,那精緻嘴角翹起所帶出的一抹譏誚分外扎眼,讓李隆基自覺心絃抽搐刺痛,但很快臉上便露出和煦得體的笑容,繼而又嘆息道:“能與成家長守者,唯淑唯德,小王不以德業見著,所以尤尚此端。今日幸得姑母與堂兄壯膽,憑此以訪,請親長們爲我參詳。”

說話間,他便舉步走出了主人帳幕,而後便在諸帳之間問候打量。

大唐民風本就豁達開放,男女禮防輕於後世,哪怕世族名門也覺得少年男女只要發乎情止乎禮、便不算輕率孟浪。

今日宴會雖然主要是宗室賓客,但各家也總有別戶的親友相隨赴宴。

畢竟岐王家宴除了份子錢收得讓人有些討厭之外,規格還是極高,婚娶適齡的少年男女出入這樣的聚會,也能更容易的挑選良配,是人情往來中重要的一部分。

臨淄王身爲宗家近親,勢位上也是在朝的通貴,更兼相貌英朗、身材高大,絕對也是世族權門女子們所心儀盼望的婚配良選。而且隨着世道興治,過往一些敏感的情勢問題都不必再深作防備。

所以主帳中一些在席的賓客在聽到這樣一番對話後,各自也都心中一動,給近前隨侍的子弟打個眼色,讓他們將事情向各家帳幕稍作傳遞。能成一樁良緣是好,不成也只是助興。

於是隨着消息的傳遞,各家帳幕中也都各自做出一些反應,一些別家親友適齡女子當席端坐,其他的女眷則避往幕後。

臨淄王雖然自有目標,但這樣一份氣氛也實在曖昧撩人,所以在各家幕席前各作問好,舉止得體,氣度從容,很是吸引了一波關注。

一直走到院子一側稍顯狹促的幕席前,李隆基才停下了腳步,解下了腰際金絲精編的承露囊,着僕員遞入幕席中一女子案上。

見那女子嬌羞低頭,又不無竊喜的斜眼窺望,李隆基一時間心中也略有柔情盪漾。

世間唯有情事最是玄妙複雜,哪怕就連他這種自覺得能夠冷靜剋制的人,偶爾都難免沉湎執迷於其中,甚至於知錯卻難改。

一個錯誤連開始的資格都不能具有,那也意味着必須要儘快了斷。玄妙複雜的情緣,本就沒有什麼天命的篤定,是否良緣終究還是要放置歲月之中長久的經營評判。

有的事情,未必能讓人由衷的感到快樂,但起碼在當下對他而言是有益的,這就已經大大超過了一些雖然迷人、但卻無益的人事。

拋開腦海中這些雜亂的思緒,李隆基再向幕席內欠身致歉自己的唐突冒犯,然後便轉身灑然返回了主人帳席。

至於那名武氏娘子,則在身邊同伴們半是羨慕半是鬧趣的起糁校胪瓢刖偷慕庀铝伺R淄王贈給的香囊,然後便緊握在手心裏,不願再鬆手。

李隆基返回帳幕後,自有一連番的起艉炔事曈樱膊幌疽灰换貞皇沁B連抱拳,示意腥朔胚^自己。只是視線餘光掃過了堂妹李裹兒時,發現這女子秀眉緊蹙,一時間心裏又泛起一些複雜滋味。

“信物送出,情緣即定,何不將那娘子召入此間,也讓親幸欢煤畏N風采能撩動少王情懷。”

事情按照即定的步驟進行着,太平公主便也從容笑語的提議道。於是很快便有王府僕員入帳去將那仍然嬌羞不已的武家娘子請入進來,再向帳內腥艘姸Y。

因這娘子入帳,帳內嬉笑起袈暽杂惺諗浚駝t便有些吵鬧冒失。而且一些年長些的宗親在見到那女子之後,各自神情都流露出若有所思,並用眼神制止自家子弟的鬧趣,視線則在太平公主與臨淄王之間頗有流連。

帳內反應最大的還要屬縣主李裹兒,眼見被她逐出的女子覆被引回,臉上頓時便有些掛不住,望向姑母太平公主的眼神都有些不善,更是狠狠瞪了臨淄王一眼,直接起身離開席位,轉身走進了兄長李重福的幕席中。

李隆基自然不知此前糾紛,見這堂妹反應如此激烈,不免有些錯愕意外,原本已經是古井無波的心情頓時又有些無風起浪,生出許多的雜想猜測。

今日宴會的重點終究不是臨淄王的擇偶婚配,再加上一些宗家賓客們也暗覺此事有些蹊蹺意外,不想繼續就此糾纏,索性將話題轉移開來。

於是岐王設宴款待的妻弟獨孤瓊又成了宴會的主角,暢談青海人事風物之餘,有關來年的馬球聯賽也成了討論的主要話題。

羣袔はh設庭中,中央圍起的空地上本來還有伶人戲演,隨着賓客們講起馬球聯賽,岐王便也讓伶人退下,轉而在空地上架設起一些馴馬的架欄,逐次將自家廄中良馬並獨孤瓊帶回京中的駿馬一一向賓客們展示起來。

李隆基這會兒卻有些神情不屬、心不在焉,就連投送信物、引入帳中的武氏女子都拋在腦後。趁着腥速p鑑駿馬之際,他從席中站起來,鬼使神差的走進了英國公的幕席中。

英國公與這堂弟的交情自是馬馬虎虎,有些意外的起身相迎,李裹兒則仍是不假辭色,眼見臨淄王行來,怒瞪一眼後索性又起身退回了幕後。

李隆基凝望片刻纔將視線從那遮擋倩影的帳幕上收回,轉而對英國公點頭一笑,略作沉吟後纔想起一個話題,與英國公並坐席中然後問道:“堂兄既已歸京,不知我家五郎何時能返?”

數日前皇太后夜夢有感,起意前往驪山玄元殿爲先帝章宗齋戒祈福,當時多有宗親跟隨,岐王也是在護送嫡母抵達驪山後才返回長安。

皇太后不喜熱鬧,也不想年節之時還擾亂別家備禮過年的事程,便將隨駕親員逐一勸退,英國公因此返回。因爲這件事並不是強硬規定,隨駕諸袣w程自定,所以英國公也不能篤言嗣相王歸期。

其實這件事李隆基也已經打聽明白,主要還是在於嗣相王的外公王美暢不喜嗣相王與他們兄弟過於親近才逗留驪山。此時問起這個問題,也只是尋個藉口逗留此間,希望能就近觀望清楚那堂妹因何反應如此劇烈。

兩人尬聊片刻,彼此都有些不自在,但李裹兒隱入幕後便不再現身,李隆基又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話題可以轉移過去,枯坐片刻後只能憾然起身離開。

等到臨淄王離開後,李裹兒才又從幕後轉出,坐下後望着兄長不滿道:“阿兄你切勿再同這人密切往來,他可不是什麼良善人類!凡有內外的家宴只要在場,一雙傺劭傇谖疑碜筮[伺,完全不顧禮防,可見他是一個無視倫理人情的絕情惡種!”

英國公聽到這話,心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但也藉此正色道:“旁人如何言行逾禮,自有宗法懲戒。只要我們兄妹能不失自守,這些雜事都不成騷擾……”

他還待藉機敲打一番這個只知話人、不知律己的妹子,但話還沒有講完,外堂卻有負甲持杖的羣袦ト耄赎犝吣耸莾刃l田少安,並帶來一個消息:聖人知岐王家宴,正與皇后從禁中起駕赴此。

“聖人竟然來了!”

李裹兒得知這一消息,俏臉上頓時充滿了驚喜,直將兄長言語拋在身後,自幕席中站起身來便疾步向前堂行去。

李隆基這會兒也在帳外徘徊,眼見這個將他心情思緒揪得難受的堂妹走出帳幕,於是便也追趕上來,並低聲呼喊道:“堂妹暫請留步,我想問……”

“滾開!”

一聲冷斥之後,那道倩影便挾着香風杳然而去。

第0994章 故調新唱,意亂情迷

長樂坊本就毗鄰東內皇城,內衛將士們入邸佈置完宿衛警戒之後不久,聖駕便抵達了岐王新邸門前。

“苑居事少無聊,偶發興致,入坊問候阿兄,打擾了諸位宴樂氣氛。”

聖駕徑直駛入王邸中庭,李潼下車時便見到諸宗親迎拜上來,擺手示意免禮並笑語致歉道。

兄弟們雖然感情深厚、熟不拘禮,但有外人在場的公開場合,岐王仍是執禮恭謹,敬拜之後才入前握起聖人手臂,欠身說道:“臣等宗家閒員,坊居常做遊戲。聖人紆尊來會,蓬蓽生輝、求之不得!”

說話間,太平公主等女眷也從後車上將皇后迎接下來,並拱從着皇后步入庭中一座新搭起的帳幕。婦人們都向彼處聚合,仍然停留在這裏的縣主李裹兒便顯得有些扎眼。

英國公自知這妹子秉性與心思,隆冬天氣裏侷促燥熱得額頭都隱隱見汗,不斷調整着身姿站在李裹兒身前,想要阻止這娘子靠近聖人。

可當聖人移步、羣汹呅懈S時,英國公的防守終究還是露出了幾分破綻,只見李裹兒身形略作虛晃便繞開了阿兄,箭步衝入聖人身側丈外,視線中全無聖人身後的佩刀近衛們,只是癡望着聖人並低呼道:“日前諸家進奉冬衣,我也遍訪京中名料巧工修裁迮邸L眯旨炔蛔派恚遣皇枪ぷ境叨蹋俊�

聽到這女子呼喚聲,李潼神情也是微微一滯,轉眼見其熱切的表情,心中更覺尷尬與無奈,但還是停下腳步,微笑說道:“情知親友關懷密切,但歲時衣料進貢也大可不必。宮中織造恆有,衣物豐備,諸親家庭實不需因此事端煩惱。人情但在各自愜意,諸親各自門戶安居、豐衣足食,無有家事失序的詬病,我已經大感欣慰。”

說話間,他視線也不獨望李裹兒一人,而是環視周遭親友一週,望向英國公的時候,着重盯了兩眼:大兄弟你這咋回事?

民家年節尚有人情上的走動、贈物傳情,天家同樣如此。凡宗籍在列的服內親戚,每逢令節都有賞賜,各家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奉物未必珍貴,但不能沒有來往呼應。

聖人因有此言,也是想化解尷尬,但李裹兒卻又情急表態道:“庭門內的富貴生活,都是聖人垂愛賜給。但即便無有此端,我也樂意爲聖人整備衣物……”

話講到這裏,她見聖人嘴角微抿、似是不悅,便又連忙補充道:“即便民間未出閨閣女子,爲兄長添衣選珮也作婦功中的一種。聖人雖享天下的供奉,但、但我也盼望能有着身的絲縷是經我手呈獻,讓聖人知我並不是一個只知享樂、短於表現的貪愚娘子。我、我這一心裏,全是對聖人的感恩……”

這番話總算沒有說的太露骨過分,面子上總能糊弄過去,李潼便也順勢說道:“往年家國不安,血親俱飄零各處。幸在天命有眷,讓我能再聚親員於庭,不辜負祖宗對後嗣的寄望。於今往後,門風謹守,永世不墮,不只是我一人夙願,也是你等宗家諸親秉承自守的長年事業!”

在場腥寺牭铰}人這番教誨,紛紛點頭應是,各作保證。

李裹兒對這一番言談並不在意,只見到聖人挺立當場、周遭羣腥缌t星拱月,美眸中已是滿滿的敬慕,唯一有憾聖人這一身迮蹠r服並非自己監製進獻,但也仍是一如既往的風格醒目、氣度雍容,直將近周腥硕紝Ρ冗M了塵埃中。

見聖人並沒有再因她的言行流露不悅,李裹兒心裏鬆一口氣,又壯着膽子踱前兩步,俏臉上一副討好希冀的神情,想要親近卻不敢徑直上前。

但聖人視線早從她身上挪開,李潼有些狐疑的環顧一週,不知爲什麼,剛纔突然有一種被惡物窺伺的警覺感。

但遍覽一週也沒有什麼發現,他這才望向中庭臨時架起的馴馬場地,頓時又有了興致,抬手指了指馬場一側幾匹皮毛油亮的駿馬笑語道:“這幾匹良駒,是二兄邸中所飼,還是獨孤郎青海引回?”

歸京不久便能有幸見到聖人,獨孤瓊也是分外的激動,連忙上前致禮說道:“臣所引進諸騎,長途行遠以致膘減毛暗,尚需休養強壯,當下不敢引污聖視。開年球場馳騁,再請聖人鑑賞。”

“只要底色是好,不患沒有長鳴之時。譬如你等九曲之校m關山崎嶇,但卻如履平地,暫或消瘦,但誰敢小覷我唐家壯士?”

李潼評馬也是夸人,抬手拍了拍獨孤瓊的肩膀以示勉勵,並又做出了邀請:“開年不獨馬球競技,大戲坊亦有壯戲排演,說的便是九曲壯士飛渡積石山、奇襲積魚城的事蹟,文辭俱當世妙筆著寫。屆時獨孤郎有暇,伴我同往觀戲,凡所經歷若辭有不及,可以當場點撥。”

獨孤瓊聽到這話後,也是驚喜不已,既因爲聖人親自邀請,也在於自己一干九曲功士的事蹟有所宣揚。

雖然朝廷酬功豐厚,但歸京後聽到他們九曲將士的功績不受時流盛傳,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失落。聖人並沒有忽略他們,甚至還特製大戲加以宣揚,自然讓他們這些九曲將士感激備至。

一腥嗽贇w於帳席,英國公終於將自家妹子拉走,好說歹說塞進到皇后並一信靷兊膸は腥ァ�

聖人入邸,席面上的殘宴酒食悉數撤走,自有隨駕的宮人們將新的酒菜食料奉送上來。

李潼不免也有些感慨,身爲皇帝日常開銷總是極大,哪怕出門做客都要自帶酒食,雖然自家兄弟不必細算,但想想心裏總是有些不爽,少了打秋風蹭飯的樂趣。

他這裏遐思未已,太平公主又步入帳中,身後還有兩名僕員跟隨,各自捧着一個造型精緻的青瓷酒甕。

“本來還想近日入宮問候,恰逢今天聖人出宮與會,我也按捺不住要來獻醜。”

入帳之後,太平公主便徑直坐入聖人側席,舉手示意兩名僕員將酒甕擺在案上,然後又望着聖人笑語道:“早前閒養河東,嚐到彼處時物果釀甚有滋味,卻因無與親友分享倍感遺憾。聖人知我閒極便要生事的秉性,於是訪遍彼處釀造的名家,做出一座酒坊。不敢誇稱美醞,但涓滴之內俱是情義,今請聖人品鑑,能否稍得中肯?”

說話間,她便親自打開了酒甕,併爲聖人斟滿一杯,自己杯中也注滿了葡萄酒,先飲一杯後便滿是期待的望着聖人。

李潼倒也不疑有他,抬手彈了彈注滿殷紅酒液的酒杯,還笑着打趣道:“葡萄美酒不同常釀,酒色也是一重。所以要透壁流光,才能顏色彰顯,瓷器包裹,無論飲者觀者,都難畢得物趣啊!”

嘴上這麼說着,他卻開始盤算要不要組織一個技術團隊研發一下燒玻璃。雖然這項技術他也只知概念、細節一竅不通,但別的穿越者小工坊都能造出來,以今大唐舉國巧匠,搞定應該不難。

若真將這項工藝琢磨成熟,大可以將玻璃製品向西域傾銷,作爲對外貿易的又一暴利商品。

類似的想法還有極多,反正現在國家財政狀況良好,一些記憶中超前的工技都可以揀出來研發嘗試一番。

李潼甚至還讓禁中玄元觀的道士們集募了一批煉丹小能手,在終南山搞了一座實驗室,專門研發火藥的配比。

這件事只是祕密進行着,外朝知者甚少,不只是因爲火藥威力巨大,也在於皇帝沉迷方術煉丹名聲實在不好,一旦世道廣泛知曉,很容易就把科技樹給走歪了,而且還會面臨大量的勸諫。

畢竟他太爺爺李世民就有服食方物丹藥的經歷,至於這是不是直接的致死原因,至今諱莫如深。

他們李家作爲太上老君的後代,基因裏本就有這種傳統,李潼也不想讓太多時流知曉聖人已經血脈覺醒、要開爐煉丹,所以相關的事情都是嚴格保密,只等成功配出火藥並測試穩定性之後,再拿來幹大食。

畢竟只有未來的大食才稱得上是大陸上真正的戰略對手,其他諸如吐蕃、突厥,還只是地區上的擾患。有生之年如果不能突破帝國極壁,李潼真是死都死的不踏實。

太平公主聽到聖人的點評,眸光一亮後也是輕拍額頭表示自己忽略了,詢問岐王知其邸中並無水晶杯之類的器物,便要着員歸家去取,卻被聖人擺手阻止了。

端起酒杯輕呷一口,滋味雖然不算絕佳、但也尚可。河東作爲關東著名的葡萄產地,釀造技術還是不差的。只是葡萄酒終究不算大唐主流的酒水飲品,各種相關的技術仍然比不上西域精緻講究。

“既然尚可回味,那我也不能捧物自珍,稍後便供奉禁中幾百鬥。開年大酺,也可具席充料,犒賞慰勞。”

聽到聖人的品評後,太平公主便趁熱打鐵,連忙表示說道。

李潼這會兒纔回味過來,原來他這姑姑打的是這個主意。

如今宮造諸事藉着商貿發展,已經湧現出了許多獲利不菲的項目。本着提高效率、精簡管理的原則,宮造系統中一些效率與性價比不高的事項都被裁減,所以宮庫物料採購內容也在增多。

畢竟分工有序纔是提升效率的第一法門,凡事全求自產自足,必然會增添許多無效的浪費,也發揮不出大唐地大物博、百工興盛的優勢。

這本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李潼在剛纔閒言中得知太平公主爲臨淄王做媒要娶武氏女,雖然沒有做什麼表態,但心裏還是有些不爽這兩個活寶瞎折騰。

他這裏尚在沉吟,太平公主卻一把扣住他搭在食案上的手,語調中也帶了幾絲央求:“三郎,你姑母在情在事都已稱圓滿,但唯當年相知漸有疏遠,讓我思感尤憾。我並沒有別的乞求,也知你如今身當家國重擔,難再濫情於俗事的經營。你的飲食中若能有我一份心意,我也能籍此回味往年神都相守的情義……”

李潼已經許久沒有聽過太平公主如此感性的表達,聞言後不免略有錯愕,倒也因此勾起了些許過往的回憶,於是便不無感觸道:“如今富貴的顯親,當年也不失同憂的關照。情義一直積存在心底,只是人事漸繁中拙於專注的表達。餘後仍有長年的來往,我同姑母並不是萍水相逢的溄贿^客……”

“我、我……我真是高興啊!過往數年,全無此際的暖心時刻……”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肩膀微微一顫,繼而纔有些慌亂的收回搭在聖人手背上的手掌,眼眶略感溼潤,又將酒杯注滿、一飲而盡,翻過杯底對向聖人:“我雖然份屬三郎的親長,但其實全無人情世故的才能智慧相教,徒在一個虛名。

此拙婦一生所修只在親員的呵護,幾有情感人世艱難、意趣消沉,俱是三郎垂手搭救。只憾、只憾我……罷了,我口不擇言,再罰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