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太常博士雖然也是下品,但卻達到了七品官秩,絕不是進士解褐選授的官職,這不免讓賀知章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賀知章雖然尚未深浸官場、洞見險惡,但有一點就是知足自守。內中的情勢脈絡他看不清,但卻不失自身應對的計略,所以纔有某次選人聚會中的那一句豪言。
這樣的應對是否有效,賀知章也不能確定。但他當然不希望自己的仕途起點成爲某些人的利用籌碼,若最後銓選結果真的有被刻意操弄的跡象,那麼索性真的抗授不仕。
雖然這可能意味着他的政治前途會盡毀,但總比捲入到一些看不見的漩渦中要好,大不了繼續留在草堂書院修書。
除此之外,賀知章內心裏還有一點小期待,那就是希望聖人能夠注意到他這個小下員的發聲:敬愛的聖人,您聖筆欽點的小狀元正在遭受刁難呢……
這個希望雖然很渺茫,但既然世道中有人覺得他開元元年魁首身份有可操作空間,或許聖人也不會完全忽略他這個御筆欽點的榜首。
第0983章 暗潮湧動,禍福自度
世道中人,若不身在官場,便不能體會每年一屆的銓選讓人如何焦灼。
這一份心情上的焦灼,不僅僅只是那些迎接考選、爭取選授的選人們,看似威風凜凜、一念可以決人前程的選司官長們,同樣也承受着極大的心理壓力。
傍晚時分,宵禁的街鼓已經響過一通,吏部尚書蘇味道的車駕才緩慢的駛入坊門中。而在這車駕前後,當然少不了那些奔走擁從、博取表現的選人們。
因爲蘇味道當職選司,所以當選月到來後,且所坊居也驟然變得熱鬧起來。比如眼下,因爲大量追從者跟隨蘇味道車駕入坊,便有一些坊中民卸汲鋈氩槐闫饋恚行┍欢略诜婚T外不得進入的坊人便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但有令才,何患不能得求好官!這般趨拜求幸,真是全無風骨!”
外州民袀円姷焦偃耍蜻�恭謹畏懼,但在長安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官員。官民雜居坊裏,哪怕宰相高官,坊人日常也都偶有途見,自不會將這些選人們放在眼中。
雜亂叫囂聲中,更有坊人直接衝進蘇味道的儀駕一側,向着行駛的馬車大聲呼喊道:“早年王治不興,聖人那樣艱難才重振家國,府君當事,一定要秉承公道用心,千萬不要混選了劣才,敗壞朝廷的政治典章!”
聽到坊人們各種憤懣不已的叫罵聲,那些選人們也都頗露慚色,有人便當街向那些坊人拱手苦笑:“當此英主雄世,誰人沒有報國之心?十數年辛苦學業,權斷於此朝夕,情知所工無用,實在難以安息下來。滋擾坊間父老,抱歉抱歉……”
坊人喜惡隨性,雖然心底埋怨這些選人們擾亂坊中生活,但捫心自問若是易地而處,自家怕也難以冷靜自處。聽到那些選人們直訴心聲,倒也沒有窮究不捨,嬉笑兩聲,心裏已經原諒。但若下次仍被堵在坊外進不來,自然也免不了還會有一通咒罵。
不說坊間的熱鬧情景,蘇味道的車駕終於在徹底天黑前回到了邸中。因有京營將士駐守邸外,邸中倒還略得清靜,如果不考慮牆外那些此起彼伏的誦讀聲的話。
車駕在中庭停穩,卻許久不見動靜,有僕員入前查看,才發現郎主已經靠在車廂中打起了瞌睡。坊中那麼吵鬧的環境尚且無阻睡眠,可見蘇味道着實是累得夠嗆。
邸中大婦裴氏招呼着僕員上車將郎主攙扶下來,眼見蘇味道仍是眼圈泛黑、昏昏欲睡的模樣,裴氏忍不住嘆息道:“在司已經如此疲累,郎主何妨直在選院休息。家中諸事,自有妾來掌定,有事則報,不須頻問。”
蘇味道手臂搭在夫人臂彎,一邊伸着懶腰一邊往內堂行去,聞言後便苦笑一聲:“並不是信不過夫人掌家,只是選院的嘈鬧與坊間無異,終究回到自家門戶中,才能放鬆下來,稍得短時的安枕。”
夫妻兩並行返回後堂,途中兒女新婦問詢趕來拜望,蘇味道卻沒有精神逐個應付,擺擺手吩咐他們各自歸舍休息,只想要一份耳閒。
入堂之後,夫人又連忙傳餐佈菜,伺候夫君進食。眼見蘇味道用餐時都還頻頻低首瞌睡,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抱怨道:“往年宦遊幷州,雖然親友略在疏遠,但夫郎作息總還有時。如今榮歸朝廷,卻又忙得難得安歇……”
“拙婦愚見!事分內外閒劇,你夫德性幸能得聖人賞見,降制召回,授用選司。如此恩厚,豈敢計較有失閒暇!”
聽到裴氏絮叨抱怨之辭,蘇味道便一瞪眼,有些不悅地說道。
身在官場之人,誰不盼望能有更高的勢位?早年擔任幷州長史,雖然也是權重一方,但又哪裏比得上如今執掌選司的榮耀顯赫!
更何況,蘇味道自知他並不算聖人的潛邸舊員,雖然爲官多年,但也沒有內外事功顯著。
能在今年這樣的大選之年執掌選司,那也是因爲聖人感念他在當年河東故相王之子李成器的兵禍中尚算堅定的立場與出色的表現,所以纔給予了他這樣一個機會。
雖然蘇味道自己也難免會因爲選事繁雜而心中叫苦,但稍作歇息後便會打起精神來,努力將事情做好。
被夫君如此訓斥,裴氏自有些氣惱,側坐別席悶聲道:“當職選司的人物,妾也並非沒有見識。當年見人用事舉重若輕、從容有加,卻不同於當下在事者忙碌得這般昏天黑地!”
娶了一個有背景的媳婦就有一點不好,哪怕在自己家中裝個逼都不夠爽快。
蘇味道聞言後,嘴角也是忍不住一咧,先是垂首默然喫了幾口飯,過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辯解道:“前後當事者確有才器高低的差距,但今世選事之繁蕪,也的確不是當年能夠比較。丈人當司推舉,多得才流名臣。我雖然不敢誇口有此識人之明,但既然君恩授用,總要力求野無遺士、才流畢舉!”
“先功者人事俱遠,當下之人總要依仗當下的權勢。妾的確厭聲不美,終究還是見卿卿勞碌毀形傷神,難免心疼……”
裴氏聽到夫郎這半是氣弱、半是要強的話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又返回案旁爲夫郎溫酒溦澹骸敖袷码m然繁過當年,但夫郎也是業有所承,當司不會受人見慢,但能盡心盡力,典選清明必也彰揚事後!”
世道中人總難免會因爲人情淵源而對某些人事高看一眼,老子英雄兒好漢,這一類的評事標準古今略同。
蘇味道雖然此前久歷州府,並沒有當司典選的履歷,但是作爲裴行儉青眼相中的女婿,自然而然有一份執掌選司的優勢。
畢竟裴行儉當年司職典選十數年之久,人皆稱其選士公允,像如今選司仍在沿用的長名榜、詮註等流程,皆是裴行儉當年所匡定的舊法。
更不要說裴行儉當時所欣賞舉薦的人才,皆爲文武英流,包括如今尚在勢位的當朝武臣第一的黑齒常之。
老實說,有這樣一個丈人珠玉在前,蘇味道如今擔任吏部尚書也是頗有壓力,擔心選士不公讓人見笑。這一個優勢對他而言也是一個鞭策與警醒,讓他不敢懈怠。
但在聽到夫人這麼說後,蘇味道終究還是沒有忍住,輕嘆一聲說道:“當下選司,業有所承者非只一人。若真憑此自誇,難免要受人冷嘲啊……”
裴氏出身名門,也並非對時局一無所知的閒庭婦人,聞言後便皺眉輕聲道:“莫非事中與李侍郎略有不洽?”
今年典選吏部三名長官,除了蘇味道之外還有吏部兩個侍郎張嘉貞與李敬一。
張嘉貞自不必多說了,聖人潛邸故員,早在聖人剛剛入世之際便追從於後,直到今年年初自中書舍人拔授吏部侍郎,雖然有些超格提拔,但履歷擺在那裏,旁人也羨慕不來。
至於李敬一,那背景更是了得了。其長兄李敬玄與裴行儉同時代人,同樣也是掌選多年,勢位上甚至比裴行儉還要更高一頭,只可惜當年在青海栽了一個跟頭。
長兄已經不俗,李敬一的二兄李元素同樣也不差。當年兩京鬥勢時,李元素便與姚元崇共事行臺,也是開年初年的宰相人選,如今則接替格輔元在職揚州長史。
一門兄弟,兩人都曾是當朝宰相,說是當世第一顯宦望族都不爲過。李敬一出身這樣的家族,如今又在朝擔任吏部侍郎,朝中羣臣還真沒有人能在背景上將之壓過一頭。
見夫人聽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蘇味道又是忍不住嘆息一聲,但也沒有繼續再說什麼官事上的糾紛。
有人的地方就難免會有紛爭,特別當下銓選之際的選司,若真會是一團和氣,那纔是見了鬼了。
吏部三名官長,張嘉貞身份特殊,又是剛剛接受了超格的提拔,短期之內是很難在勢位上更上一頭。所以張嘉貞心態倒是頗爲平和,安在所司,與同僚也少有爭執。
但蘇味道與李敬一之間,則就存在着一種頗爲微妙的競爭關係,都將今次的選事當作自己官資履歷中重要的一個機會,務求竭盡所能做到最好。
這樣的心態倒是不錯,但人才的選拔給授本來就存在着主觀上的差別,若兩個一絲不苟、固執己見之人在一起共事,難免會碰撞連連。
類似的苗頭在一開始就已經溌抖四撸K味道作爲吏部尚書,官職上要壓過李敬一一頭。
但某次公廨用餐時,李敬一突然開口問道:“世人常言裴獻公賞士分明、無所錯漏,但今人論古,就與尚書連襟論誼者,似乎所贊也並非必然啊!”
李敬一所譏笑的,便是裴行儉的另一個女婿王勮了。當年神都革命後,王勮因爲在職中書,倒也顯赫了一段時間,但很快便被強臣李昭德打壓下去。消沉之際卻不安於室,數年後更捲入廬陵歸國的亂事中,直接身死於當年洛陽的那場動亂裏。
蘇味道與王勮雖然是連襟,但彼此行道不同,早年便疏於聯繫往來。如今被李敬一拿來取笑,他自然也不甘示弱,幫李敬一回憶了一下其兄承風嶺戰神的舊事。
彼此鬥嘴雖然都沒輸,但卻連面子上的和氣都難再保持,再共事起來自然難免碰撞連連。
在選月初期的時候,兩人分掌案事,再加上張嘉貞的居中調和,彼此間的糾紛矛盾倒還沒有影響到選事進程。可是隨着典選越近後期,特別一些待遇優厚、能出政績的好官職位上,那就是各執己見,難以調和了。
眼下選人們的各種考評其實基本上已經結束了,但銓選流程仍然遲遲沒有走完,便在於兩名主官對於一些職位上的爭執不休。一直到現在,仍有兩百多個職位沒有敲定人選。
於是,針對京司某個職位或是大州某個缺員的人選爭執,便成了當下選院中的日常。蘇味道之所以厭居選院,寧願忍受出入的喧鬧嘈雜,不當直的時候也要回家來,就是爲了養精蓄銳,明天有精力繼續與李敬一纏鬥。
原本蘇味道也並不是一個好鬥的性格,武周舊年甚至有“模棱兩可”的時評,最不願意標持己見,與人碰撞。生人至今,最有風骨堅持的還是當年在河東時反制庶人李成器。
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氣,眼見到李敬一氣勢洶洶要踩着他上位,而且這對蘇味道而言也是仕途上一個極大的機遇,他當然也不肯讓步。
雖然歸家後難掩身心的疲憊,也忍不住向夫人稍微吐露怨言,但具體官事上的糾紛,他還是不願說的更具體一些,因此只是含糊過去,繼續進餐。
用餐完畢後,蘇味道便精神懨懨的坐在席中迷濛着睡眼。夫人見他精神欠佳,終究還是心疼,於是便低聲道:“久疲雖然不是病症,但也銷人筋骨。妾便告退歸寢,夫郎不妨招取細人侍者,或能遣懷解乏……”
聽到夫人這麼善解人意,蘇味道便也強打起精神來微笑道:“老夫已非筋骨少壯,疲則臥、倦則眠。夫人且去,我這也便睡下,明晨還要早起坐衙。”
經過一個晚上的休息,第二天天還未亮,蘇味道便早早起身,雖然精神還沒完全恢復,但也總算不像昨天那樣形神俱困。
今日隨非朝日,但蘇味道作爲吏部的長官,還要坐衙半天處理一下當司事務,並等待禁中與政事堂是否有制敕傳達。
眼下吏部大多數官員都在選司,包括與蘇味道相看兩厭的李敬一。蘇味道也不擔心李敬一會趁着他不在通過什麼人事決議,反正最終結果還是要通過他的審批才能上交都省。
眼下合司俱忙碌選事,衙堂中積事並不多,蘇味道很快便處理完畢。閒暇之餘,他便站起身來在衙堂內外略作踱步,便不免聽到一些閒話。
對於普通人而言,朝堂上的人事調整高遠莫測,難以猜度。但像吏部這樣的要司,一些高層風向其實也能略有窺見。
比如說宰相劉幽求已經在政事堂數年之久,年前年後可能就會有外放州府的任命。而接替的人選,極有可能會從吏部湧現。因爲今年乃是州吏大舉之年,吏部出身的宰相對於州縣政治得失自然瞭解更深。
衙堂中便不乏吏員低聲議論,對於勢頭正健的侍郎李敬一頗爲看好。若李敬一也能進入政事堂,那就是兄弟三人接連拜相,真正坐實國朝第一望族的殊榮。
聽到這些議論聲,蘇味道心裏自然不是滋味。
他眼下的處境比較微妙,若能早入朝半年,都將會是下一步政事堂人選的有力競爭者,可是因爲聖人親征在外,幷州太原府需要有能員坐鎮、防備漠南而不宜大動,所以蘇味道便一直等到聖人凱旋才得以歸朝。
蒲州的裴守真因爲在聖人親征之際於河東督哂泄Γ蕴崆耙徊窖a入政事堂。同爲河東州官的蘇味道希望自然就更加的渺茫,這也是李敬一在明明官階有遜的情況下,還敢直接挑釁上司的原因之一。
“李某欲典賣選權,爲其營張拜相之資,我既在司,是絕不能允!”
無論在公還是在私,蘇味道當然都不希望李敬一接替劉幽求的位置,心裏也是暗暗發狠道。
眼見時間差不多了,他正待舉步前往選院,可還沒來得及走出衙堂,便有都堂官員疾行而來,遞上一份今早由禁中發出的敕令。
垂眼見到敕文內容後,蘇味道臉上頓時展露笑容,並忍不住揮拳砸在案上,只覺得連日以來所積攢難消的疲憊頓時消散一空:“聖人明辨秋毫,何物能在此英明聖視下營張私計!”
敕文的內容很簡單,說的只是一樁小事,若選人賀知章考選通過,選司可就案授其富平縣尉。
原本這樣一樁小事,自不值得聖人親自垂詢指點,但眼下選事膠着,聖人御筆便有破局之能。
今界選禮中,不乏臺省在職又或高功勳人家子弟參銓,所以便有一股暗潮希望能夠推動賀知章這個開元元年的榜首拔格得授。
有了這樣一個吸引注意力的存在,其他好官選授關注度便不會太高。這個賀知章也算適逢其會,功名過於特殊耀眼,反而成了一些別有懷抱的時流推出來供時流臧否議論的靶子。
現在,聖人親自敲定開元首席科舉門生循規發授,不得超格,這自然是對選司暗潮的一個警示:凡在選之人,誰業名能夠顯赫過賀知章?誰的後臺背景又能尊貴過賀知章?各自審量,若還不知止,那就禍福自度了!
第0984章 選司公正,風骨強硬
持續多日的選月喧囂,終於在時間進入臘月中旬時、隨着銓選最終結果的公佈落下了帷幕。
這樣的辦事效率,總體來說還算是不錯的。武周舊年時,選事氾濫,每年多達兩三萬選人奔赴神都聽集,以至於銓選事務加倍,加上許多員外官的設置,最終結果的公佈往往要拖到第二年的二三月,與接下來的科舉無縫連接。
前程攸關,每一分等待都讓諸選人們倍感焦灼。因此當結果公佈這一天,卸噙x人們也都第一時間奔赴選院,查看自己的選授結果。
選授的榜單同樣也叫長名榜,只是跟決定選人資格的長名榜相比,名額大大的縮水了。今年冬集參選的選人們一萬七千多人,但最終敲定的選授名額卻只有兩千一百多個。
接近十比一的淘汰比例看似並不算高,但要知道銓選的參與者並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已經通過各種途徑獲得官身的選人們。
這些人已經通過了國家初步的典選考覈,只是在等待一個做官資格。這麼高的淘汰率,也的確是有些殘忍。
但這纔是朝廷選士的常態,類似早年的靖國時期人人都有官做,又或幾年前的科舉三術科發榜即授,僅僅只是非常時期的特殊狀態,並不會長久如此。
如今大唐整體的國邉蓊^雖然是昂揚向上、機會卸啵珶o論怎樣的大勢奔湧,總會有人錯過一個又一個的機會,徒自嗟嘆歲月流逝、時卟粷�
其實早在多日前,銓選各種考覈流程大體上已經走完,選授的名額基本也已經確定。
但終究還是有些人不肯死心,盼望着會有格外的開恩變數發生,第一時間便來到選院,一遍又一遍的仔細瀏覽長名榜單,但最終還是沒有發現自己的名字,不乏人因此失聲大哭。
有失意者自然便會有得意者,一些入選的選人早早便在名單中找到自己的名字,若再看到所授官職正合自己心意,矜持者笑而不語,外向者恨不能踏歌蹈舞、宣泄自己的喜悅。
這一屆銓選兩千一百多個職位,屬於京司的有將近三百個,要比最初傳言中所說不足一百個京司職位多了將近兩倍。畢竟那些小道消息來源無從追查,難免會與實際的情況相差甚遠。
不過傳言也並非全是虛假,在今屆銓選的大格局上並沒有出錯,今年的確是州吏大舉之年。扣除那將近三百個京司職位之外,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個俱是外州府縣的職缺。
沒有通過銓選的選人們自是悲痛欲絕,而通過銓選得授的也都各懷有喜,原因就在於諸官職內外閒劇輕重的區別。
隨着朝廷大修內政和對外的開拓,加上各種規令與福利的補貼,內外官職雖然不再像早年那樣差距懸殊。但哪怕是外官,也存在着極大的差異。
時流中不乏好事者引佛家六道輪迴的說法,將天下諸道州府加以劃分優劣。開元三年之後,大唐諸道監察又恢復爲永徽年間的十三道,並在此基礎上獨立劃分出了以東西兩京爲中心的京畿道與都畿道,一共分爲十五道。
在這諸道當中,京畿道與都畿道便列於六道中的天神道,雖然任職於州縣,但卻位於政治中心,處境待遇上並不比京司差了多少,還能享受到地方官當衙主事的樂趣,少了朝廷諸司人事牽扯的掣肘,雖然名爲州縣官,但實際上較之京司卑員還要更有樂趣。
雖然說後世官場有“惡貫滿盈,附郭京城”的說法,但如今的大唐還沒有達到後世官僚化成熟的狀態,且原本囂張跋扈的勳門世族也在多年來的打擊下萎靡下來。
京畿赤望諸縣作爲最先感應到朝廷政令變化的近畿區域,也是最能出政績的地方。大凡官員只要不是完全的庸碌無能,安心於事,秩滿之後便不愁政績前程。
天神道下一個等級便是人間道,得列於此的地方就多了起來,諸如河東道、河南河北道以及江南東西道等。
這些地區已經少不了任事地方的辛苦煩惱,但仍然沒有讓人斷了修行的希望,只要勤奮努力,同樣也不乏列績功簿的機會。
再下一個等級便是修羅道,環境與條件較之人間道要更艱苦一些,諸如隴右道、河西道,以及幾大都護府所在的地區。
這些地方因爲地近邊疆,自然比不上中原地區那麼安逸,但隨着大唐國力的增長以及在軍事上的開拓,官員人身安全有所保障,且若遇到機會,還有可能奮求一下軍功,最適合那些功心熾熱、渴望進步的官員。
這三上道論定之後,剩下諸道便不怎麼能讓人提得起興致了。特別是列名於地獄道的嶺南道,本身便路途遙遠,地方上又瘴熱氾濫,本來便是流放犯官罪人的地方,若真被選授那裏,可真是讓人叫苦不迭。
這樣的劃分,雖然只是坊間的戲言邪說,但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如今大唐各個地區的政治現狀,並不是完全的無的放矢。
今次銓選中,便有屬於嶺南道諸州的兩百多個職缺。那些得授的選人發現這一情況後,都不免如喪考妣,神情甚至比那些落選者還要更悲傷。
雖然說吏部選授之後,諸選人還要前往吏部過官注歷、領取告身,超過限期便等於自動放棄任官的資格。
可真要逃避選授的話,懲罰也是頗爲嚴重的,起碼要禁錮十年不得參銓,而且這一棄官的污點也會永遠記錄在履歷中,遇到需要權衡挑選的職缺,便會成爲優先淘汰的對象,基本上就宣告了政治生涯的完結。
所以選人們一旦得授,等閒是不敢隨便棄官,除非是遇到父母大喪、需要丁憂的特殊時期。但這樣的情況實在太稀少,想要人爲製造巧合,那代價絕對比硬着頭皮赴任要大得多,起碼也得是遺禍數代起步。
每年銓選結束,此類有人歡喜有人憂的情景都會上演一遍,也不乏得授惡官的失意者們湊在一起,希望能夠挑出一些選事中不合理不公正的地方加以抨擊,希望搞大輿論、否定結果。
類似的用心不能說是險惡,也只是人性中偏於負面的一種想法,並以另一種形式對選事流程進行監督。
今年同樣如此,一些得授惡官者在選院盤桓不去,並逐漸的聚集在一起,用各自攜帶的紙筆將選授長名榜記錄下來,特別是對一些好官與特殊的選人們授官情況抄錄下來,然後便湊在角落中加以分析。
一些孤立的事件自然難以分析,可是類似的事件集中在一起進行比較梳理,自然能夠發現潛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一些規律。
選人們首先分析的便是那將近三百個京司官職,然後便陸續發現了一些現象。
首先發現的便是這些得授選人們的功名出身,其中一部分是靖國功臣,另一部分則是開元以來科舉諸科以及各科制舉得中出身者。至於蔭受、太廟齋郎、挽郎等諸類雜項出身,比例則佔得極低,只有寥寥數人。
上一篇:大唐:我高中状元,被朝廷劝退
下一篇:抗战:逆天改命,我李云龙成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