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49章

作者:衣冠正伦

衙司事務忙碌,李隆基便藉着職務之便,將早前投效他的王仁皎安排了一個珍饈丞的官職。這樣的卑官下吏並不起眼,並不需要廷推銓授,一旦出缺,長官可以直接在所司察舉任命。

當聽到臨淄王這麼說,王仁皎便忍不住勸告道。如今雖然已經到了開元新朝,但徐俊臣舊年聲名事蹟實在狼藉,只要稍加訪問,不難得知。

更不要說王仁皎錯失大撸瑢Ξ敵T新貴人物全都不無怨念,對徐俊臣這樣一個改頭換面、竊據勢位的傢伙更是打心底裏看不起。

李隆基最開始知道徐俊臣身世的時候,其實也有幾分怨恨並遲疑,不敢隨便與之接觸。

但徐俊臣以酷吏面目肆虐當時的時候,他還只是幽居苑內的一個稚童皇孫,哪怕當年徐俊臣構陷皇嗣址矗饕惺軌毫Φ囊仓皇歉改搁L輩,他本身對徐俊臣倒沒有什麼刻入骨髓的怨恨。

“阿忠狹計了,人終究要着眼當下,但能有益於我,又何必窮究過往。曹國公待我冷淡,你能重新迴歸世道,也是略得徐某言助。”

聽到王仁皎的話,李隆基便微笑道:“況且當年妖氛瀰漫,凡世道中人想要求全,哪個沒有三分恥於言及的舊事。就連今上……咳,徐某故事雖然不堪,但能在新朝位列通貴,可見並非全無所取。朝廷用士尚且不窮問過往,我既然與之同司在事,也不必因此遠之……”

講到這裏,他看了一眼仍待爭辯的王仁皎,才又嘆息道:“當然,人心多有險惡,更何況我家……真正能推心置腹者,唯阿忠等二三人而已。”

聽到大王這麼說,王仁皎便也不再繼續爭執,轉而笑語道:“今次盛會,食園獨得欣賞。大王在事勤勞,才能彰顯,有眼皆見,事了之後,想必高升有期!”

“後事不必多想,且盡責眼前。”

李隆基聞言後便微笑着搖了搖頭,繼而又說道:“守一近日在坊弄勢如何?日前東園聚會被姚氏攪鬧,原本議計不能進行下去。眼下我分理一處展園,略得幾分權勢,那些胡商們應該不會再懶於拜訪。”

講到自家兒子,王仁皎臉上便流露出頗爲自豪的神情:“這小子確有幾分遊戲市井的歪才,已經唤j起一批人勢,草結成社,幷包攬了東城一處展園。只是那展園略有狹小,人氣不旺,還需要炒熱一番,說服了東市雞寮的曹家入園鬥雞熱場,應該能有一些起色……”

李隆基聽完後,先是滿意的點點頭,但又忍不住嘆息道:“隆慶坊李學士家中豪購在前,有薦福寺多寶塔吊住時流胃口,別處雜場未必能有多好銷量。總之,盡力而爲罷。”

閒聊片刻,已經到了正午用餐的時間,有吏員入堂請臨淄王前往食堂,但李隆基想了想之後還是擺手拒絕,而是走出直堂,信步來到展園外圍出的一片帳幕中,這裏是京營兵士們的駐守與用餐地點。

眼見臨淄王行來,諸將士們紛紛起身相迎,李隆基卻擺手笑語道:“諸位繼續用餐,我也來這裏分享一份餐食。竟日勞碌,難免讓人疲憊,脾胃消乏……”

彼此雖然不是一個系統,但將士們也不敢怠慢這位大王,連忙將人迎入帳中,並殷勤的進奉食料。

李隆基或是覺得與兵卒們一同進食可以體現自己禮賢下士的氣度,卻不知隨着他入帳之後,幾名兵長湊在一起忍不住抱怨道:“這位大王又來蹭食,剛剛蒸熟的羊羔、松枝烤熱的鹿腿,咱們又是享用不到了……”

帳外兵士們三五成羣捧着瓦甕進食,帳內又是不同的光景,幾名京營將領分席作陪,客氣中透着一絲疏遠。

臨淄王卻是嘴噙微笑,對誰都客氣有加,抬手指着一名生的膀大腰圓的送餐役卒笑語道:“幾次伴席侍奉,還不知壯士名號……”

“奴名王毛仲,並非京營的賁士,只是隸屬內苑的奴戶,卑賤名號,不敢勞大王掛齒!”

那役卒聽到大王垂詢,頓時一臉的激動,恭敬的叩首回答道。

李隆基只見這役卒相貌威武,卻沒想到只是一介奴籍,不免有些尷尬,但又將人打量一番後才微笑道:“勇壯與否,與身世無干。奴兒體壯氣長,不會久在人下!”

那下奴王毛仲聽到這樣的評語,不免更加的激動,叩謝之後入前割肉奉食更加的用心,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香嫩烤肉被剔除柴韌的筋膜,讓臨淄王都讚不絕口。

進食完畢之後,李隆基還待留下來與幾名將領討論下展園接下來的防務問題,但又有吏員匆匆前來稟告道:“太平大長公主即將入園……”

雖然這位姑母無論權勢還是風格都無一入眼,但李隆基也不想在人前暴露倨見親長,只能長身而起,快步出營去迎接太平公主。

第0973章 三郎行邪,親者心痛

李隆基並諸佐員在展園門外等候了一會兒之後,纔有一駕不甚起眼的青蓬馬車從官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馬車流中駛出,馬車到了近前,篷布掀起,車中正端坐着身着一襲素色衫裙的太平公主。

此次歸京之後,太平公主的行事風格大不同於往年的張揚醒目,變得低調有加,比如眼下這般,出入不再儀仗鋪張,只是輕車簡從。

但所謂的低調也只是流於表面,若真的表裏如一,便不會離着還有十幾裏的路程便派人前來通傳。

而且官道上看似隨人羣一同遊園的一路人馬,隨着太平公主的車駕駛出,便也停了下來站在道旁,雖然沒有鮮明的衣飾標誌,但顯然也是公主府的護衛人員。

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道旁那足有百數械木纷o衛,然後纔將視線轉望向車上的太平公主,趨行入前作揖之後便伸手虛扶過去,口中則笑語道:“姑母有遊園興致,早遣僕員奏告,讓隆基可以登邸迎護。”

臨淄王恭敬的態度讓太平公主很受用,她抬手搭在李隆基手臂上就勢下車,笑着說道:“王並不只是庭中閒走的後進,如今身爲班列朝堂的通貴大臣,自有皇命遣用,旁人怎能貿然滋擾。更何況你姑母尚未老邁到手腳荒廢,偶作興致,哪裏都可去得,並不需勞累兒郎。”

彼此一番寒暄,道左人多眼雜,李隆基便又親爲導引,將太平公主並其僕員們領到了展園直堂中。

光祿寺佈置的這座食園依傍西內苑而設,面積同樣極爲廣闊,各處展位錯落分佈,遊人們有序的遊逛。直堂則位於城北芳林門處,站在這裏可以俯瞰全場,及時調度。

太平公主站在直堂外看了好一會兒園中盛況,轉回頭來後毫不掩飾欣賞的目光,指着臨淄王笑道:“此前聖人將王驟攫四品、當司主事,時流議者以爲欠妥,但無論身在哪種場合,我都說臨淄王少年老成,是宗家又一挺拔秀枝,必然不會辜負聖恩抬舉。

但不經事練,說什麼總是不免氣虛,如今臨淄王司掌盛會,從容有加,經此之後,那些鼓搖脣舌、浪作貶言的閒人又有什麼話可說!”

“聖恩浩大,唯盡力而爲,盼能不負所用!”

李隆基授新不久便開始忙於籌備盛會,倒沒有閒情理會那些臧否言辭,但在聽到這話後,還是又對太平公主作禮道:“也多謝姑母的厚愛迴護,隆基於世道之內,只是謹遵親長教誨的學步小童,縱有些許湗洌矊嵲诓桓荫姘痢!�

“像,實在是太像了!”

聽完李隆基的應答,太平公主又上上下下、認真的打量了這個侄子一番,抬手拍拍他肩膀,湊近過來親切道:“無論儀容氣度,還是這份自謙與才幹,都與我家那位長三郎依稀類似啊!往年聖人出閣時你還年少,當年事物大半陌生。但你姑母是親眼有見,若非見此秀才脫俗,實在不信人間有不學而善、生而知之的奇異大才!”

李隆基心裏對太平公主的造訪並不熱情,本來只打算應付了事,可是在聽到這番評價後,登時便忍不住笑逐顏開,但又連忙低頭道:“姑母謬讚,我哪裏敢……實在不敢妄比天人,但能聖道之下踵行一二、稍得修身治家的道理,便是於願足矣!”

簡單一番對話,李隆基對這姑姑更加熱情,請入堂中暫坐,然後才又說道:“遊園人潮擁擠,恐有衝撞冒犯。請姑母暫且於此短作,讓我着員肅清一片園區,再引姑母入園從容賞覽!”

“不必這樣麻煩,我這些許興致不患無處消遣,見到兒郎能夠從容處事便覺得欣慰,怎麼能縱性干擾。”

太平公主很好說話,笑眯眯的坐在席中,並不急於入園遊玩,並示意李隆基繼續處理事務,不必過分在意自己。

見太平公主如此態度,李隆基雖有幾分疑惑,但也不再多想。雖然光祿寺章程規令有序,但他的清閒也是相對而言,大量的事務都需要他批閱之後才能進行下去。

於是接下來李隆基便開始埋頭批閱文書,太平公主則安坐側席,狀似悠閒的在一旁打量這個侄子處理事務,並趁着稍得清閒的間隙詢問一下展會的行情如何。所談論的話題倒也無涉機密,李隆基便隨口作答。

如此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趁着一批文書剛剛處理完畢分發下去,太平公主終於又開口道:“不怕兒郎笑話,聖人興治有術,如今京中日漸繁華,但居此繁華世道之中,也是頗有不易。偌大一個庭門,家人有口即食、春秋製衣,飲食雖不尚奢,但也消費驚人,持家甚不容易……”

講到這個話題,李隆基倒是深有同感,他主持一座展園,日夜所見商貿額度驚人,越發感覺到自己貴則貴矣,但若講到家境,甚至都比不上一些京中平頭百姓,想要做什麼也常常因爲囊中羞澀而困阻不斷。

“所以你姑母閒來也整治了一份產業,恰好有參你所司直的這一處展園……”

作態許久,太平公主終於講到了此行的真實目的。

她此前因爲惹禍避居河東多時,但也並沒有閒着,趁着河東時流殷勤拜訪之際,在河東整治了一片面積不小的葡萄園,因爲存鮮不易,多數都釀成了葡萄酒,自家消用和贈送親友之外,還有不少的盈餘,便想趁着今次世博會賣出一個好價錢。

今次歸京,聖人雖然沒有什麼表態,但太皇太后卻是對她一通敲打,也讓太平公主不敢仗恃家世干涉造勢,僅僅只讓府中僕員循着正規途徑租下一個展園進行展銷,但效果卻不夠理想。

畢竟河東大葡萄雖然頗有時名,但更出械倪�是時鮮價廉,釀成葡萄酒後,品質便比不上隴右西域的流入。太平公主又不甘心作賤去賣,於是便將主意打到了李隆基身上,希望能在展園作重點的推介。

李隆基見到這個姑姑一番扭捏作態,還在猜測會有什麼意圖,結果竟然只是爲了爭取一處展位,一時間也有些哭笑不得,順便也覺得這姑姑實在貪鄙的有些不顧體面。

“敬告姑母,上佐不問下事,如此才能各司其職。酒類諸品展位劃分,是良醞署司鑑,隆基若貿然過問,毀人職權,有失本分!”

隨着心情的變化,李隆基態度也變得冷淡起來,他正是自尊感強烈的年紀,自覺得這種小事不值得向自己請託,冒昧之餘,更有幾分看輕自己的意思。

本來談話氣氛還算不錯,但太平公主卻沒想到這個小三比宮中那個大三翻臉還快,幾乎一瞬間就完成了冷臉的切換,頓時愣了片刻,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哈,今日總算明白,時卟辉佟⑷f事艱難!我這個家門蠢類也真是拿事自賤,本以爲母家兒郎壯成當事,可以體恤關照、勾銷疑難,卻不想只是自己心裏狹計,人卻目中無我!”

好一會兒之後,太平公主才冷笑起來,兩眼盯着李隆基頗有怨恨,除了被當面拒絕的羞惱之外,心底所積存對聖人的怨念也被勾動激發出來:“當世爲人,父母賜給骨血之外,的確沒有什麼情誼惠利是理所當然。這個道理,我現在是懂了,並也告知臨淄王,眼量切勿擅作高低,捻拿不必盲分輕重!今日一張臉面如何被人拍進塵埃,明日那人必要纖塵不沾給我送還回來!”

說完這話,太平公主便憤然起身,抬腿便向堂外走去,陡然勃發的怒氣,更讓堂中分立的諸佐員們看得目瞪口呆。

李隆基聽到這番訓斥,一時間也有些傻眼,不知該要如何處理應對。而一直遊走在堂外的王仁皎見狀後卻是暗道不妙,忙不迭衝出來跪在太平公主前方並大聲道:“大長公主殿下請留步!大王絕非此意,展位輪換隻是小事,但當司在事者處事不道,竟然讓大長公主殿下受累行告,實在是……”

有了王仁皎這一打岔和提醒,李隆基也終於醒悟過來,本是一樁小事,可若任由他這姑姑挾憤走出,必然會小事化大。別的不說,單單太平公主入宮在太皇太后面前吵鬧一番,足以讓那個本就對他們兄弟頗多偏見的祖母更加厭惡。

一念及此,李隆基便也連忙站起身來行至太平公主身後,還未開口,便先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眼眶霎時間變得通紅,撲通一聲跪在太平公主身側,語調哽咽道:“我這新事的拙員,家門的醜幼,本該靈活用巧的時候,偏要賣弄愚直!

少來怙恃雙失,難知人情道理,若無親長垂恩的庇護,豈能長大成人?血脈同源,一蔓之瓜,若連親情都不恤顧,獨苗焉能孤壯……”

太平公主本來羞惱至極、滿懷忿氣,但聽到臨淄王語調顫抖、更不無惶恐辛酸,一時間也是大聲感慨,頓足立住,默然片刻後才嘆息道:“不說你這少類有失人情的應對,就連我,也常感人事非故、無所適從……當年我父、我母、我諸兄關懷愛護,何至於、何至於因爲如此一樁小事,竟與小輩翻臉置氣、可笑啊,可笑!”

聽到太平公主這感慨之言,李隆基心絃又是一動,且將感想按捺於懷,繼續恭聲道:“一時薄情狹計,觸怒姑母,不敢強求原諒,但請姑母暫留片刻,容我將此事處置周全,再拜膝前請求降罰!”

太平公主這會兒心思也不在剛纔的爭執,又沉吟了一會兒之後才擺手說道:“此事不必再說,你姑母再怎麼不顧體面,也不能強請催使兒郎有悖司職非分。但此日遊興不復,三郎若能同駕送歸,算你有心。”

李隆基聞言後連忙點頭應是,起身後先將直堂事務交代一番,然後又連忙行至太平公主身後,一路陪同走出展園。

來到展園外將要登車的時候,李隆基殷勤上前要接過車伕御具,卻被太平公主抬手阻止:“宗家兒郎自有風骨,大不必委屈作媚。”

李隆基聞言後只能訕訕作罷,等到太平公主上車之後,這才抬腿登上,屈膝側坐於車廂中。

太平公主車駕沿北城西行一段路程,然後便從景耀門處入城。沿途官道上仍是熱鬧有加,許多民袀兇蚨ㄖ饕鈴匾惯[園,索性便在城外張設帷幕,露宿近郊。

一路行來,太平公主言語不多,只是透過車簾望着城外熱鬧的畫面,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李隆基倒是想打開話題,消弭剛纔的爭執,但見太平公主如此神情,一時間也不知該要說什麼。

世博會期間,長安城內城外都人頭湧動,熱鬧非凡,幾乎沒有僻靜之處。

“好一派盛世風情啊!當年故人,幾者能夠料到後世人間風光如何?”

隨着車駕轉入坊間橫巷,太平公主又驀地嘆息一聲,抬眼望着李隆基說道:“咱們姑侄都是幸叩模軌虬具^往年的禍亂動盪,至今還有福氣享用人間的富貴。但捫心自問,如今人間的情勢怕也不是當年所暢想那一類。”

這一番感慨,李隆基雖然聽得清楚,但卻猜不到意味所指,或者說不敢深想,只是賠笑說道:“家國自有強者擔當,覆羽之下,是宗家諸人的福緣。”

太平公主聞言後瞥了這侄子一眼,然後又說道:“你姑母的確沒有男兒的豪襟壯志,也因爲父母兄長的驕縱,有欠蘭芷馨香的品格。但有一樁認定的道義不會違背,人待我好,我必以回報!不能御器穩重、享國長久,四兄他命叩拇_淒涼。

無論世道是憐是嘲,他終究是我一血同胞的至親兄長,少了這一個,人間更沒有幾人會愛我縱我。每每念及於此,總有剜心之痛。想到兄妹相處的樁樁種種,仍然不失感動。蒼天或是無情,人道總是有序,幸好還有你們几子,讓我能將往年所承受的關懷保護稍作回報……”

李隆基聽到這裏,已是淚水漣漣,或許覺得這模樣有些羞澀,抬起衣袖擦掉淚水、遮住臉龐。

太平公主見狀,抬手拍了拍這侄子的後背,又語調沉重地說道:“正是因爲故情的溫馨,看到三郎你在邪道上越行越遠,我也越忍不住代你阿耶感到心痛啊……”

第0974章 故事險惡,禍根難躲

太平公主從來也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剛纔展園直堂中臨淄王斷然拒絕她的請求、讓她下不來臺,儘管馬上轉變態度進行補救,但當時那一種侷促與窘迫的心情卻已經銘記心中。

所以當她思忖一番講出這番話的時候,也在認真端詳着臨淄王,要看清楚這小子會是怎樣的反應。

並不寬闊的車廂中,爲了留出足夠的禮防距離,李隆基要蜷縮着身體,後背緊貼在車廂板壁上,姿態有些彆扭。太平公主話音剛落,他身軀陡地一僵,旋即掩在臉龐上的衣袖略沉,視線一瞥眼前這位姑母,然後又快速的收了回去。

但就是這一瞥,卻讓太平公主感覺到車內氣氛驟然一冷,彷彿被什麼兇物注視到。這感覺來得快去的也快,恍惚間似乎只是一個錯覺。

“隆基、隆基實在不知姑母言意所指……我、我怙恃俱無,向來便少親近恩長耳提面命、遮瑕斧正,懵懂稚蛴行胁钐ゅe茫然不知。但、但我絕不是刻意出錯,姑母若有所察,懇請垂言教我!”

電光火石之間,李隆基腦海中已經閃過了諸多念頭,繼而便向太平公主跪伏請教,爲免幞頭觸及公主膝裙,下半身甚至都拱出了車廂。

終究只是一個被詭譎世事嚇得心有餘悸的半大兒郎啊!

眼見臨淄王這樣的反應與顫抖的語調,太平公主展顏一笑,笑容中頗有幾分身爲長輩的慈愛與包容,心中也不免略生感慨。

此前她說臨淄王與當今聖人舊年略有相似,雖然確是有感而發,但也不乏虛誇。

兩人身世處境的確有可作類比之處,但當年聖人的處境卻比臨淄王當下兇險惡劣得多。

但那小子城府深厚,舉動謩澲g深藏不露,當年看客難有洞察,一直等到越發的勢大,才讓時流驚歎感慨,血脈的隔代遺傳的確強大,二聖的權址A賦重現於這個孫子身上,而且還青出於藍勝於藍,做出了超越與創新。

眼前的臨淄王的確有幾分當年聖人的風采,但也只是流於表面的皮相卻難及真髓,被人稍作試探便露了怯,若與當年的聖人易地而處,不說日後的種種發展變數,只怕當時便要遭了武氏諸王的毒手。

臨淄王究竟做過什麼,太平公主不甚瞭解,一則此前對此子關注本就不多,二則過去大半年的時間裏她也不在長安。

但這小子究竟在想什麼,太平公主自信能夠猜度大概。眼下雖然已經是開元新朝,但妖氛濃厚的武周舊年、兩京鬥勢、兄弟鬩牆種種動亂卻也沒有過去幾年。

世道諸谢蛟S沒有切身的利害得失而感受不夠深刻,但她們這些近系的宗室卻都親身經歷那一場場的變故,人生際遇也因此發生了極大的改變,難免會有一些杯弓蛇影的餘悸深藏於懷。

這種浸透到骨子裏的危機感讓人寢食不安、無力消除,自然也就下意識的想要經營出一份勢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起碼能夠不失自保之力。

這種感覺,就像是熬過大荒之年後,哪怕接下來是連年的豐收,民家也難免熱心於儲蓄,存糧備荒,不敢懈怠。

類似的心情,太平公主本就有深刻的體會,由己度人,自然能對臨淄王的心境猜度個八九不離十。這小子心思敏捷,急於掩飾,反倒讓太平公主看得更清楚,也更生出要將之拿捏把控起來的念頭。真要細剖心跡,倒有幾分失意之人、抱團取暖的想法。

經歷過家破人亡、夫妻兩界的慘劇,太平公主更加體會到人間何者才最可信。當年她與聖人兄弟們往來密切,也有類似的想法。

但聖人起勢速度實在太快,一晃眼之間便成長起來,完全將她這個姑母甩在了身後,彼此地位不再平等。

到如今,當時的少年已經成了高高在上、人莫能近的皇者,太平公主對此也是心情複雜,因自己當年的眼光而有自豪與欣慰,也因爲聖人對她的疏遠與漠視而感到心寒。

當年心懷諸種雖然沒有盡數明言,但太平公主卻覺得彼此該有一種相親不棄的默契,可現在她卻成了那個被拋棄的人,彷彿明珠遺在暗室,被塵埃一寸寸的吞沒光輝。

那種悲涼與失落,或許不足以令人痛徹心扉,但也足以讓人竟日幽怨,難再開懷。

眼前的臨淄王諸種特質流露,讓太平公主恍惚間有了一種一切重來一次的感覺,當年各種思慮因此變得鮮活,重新煥發生機,促使着她想要控制眼前少王的悲喜與人生。

或許這也是一種報復吧,一種不可宣於言表的情懷。聖人待她都越發的冷漠,但是對臨淄王似乎有一種物喜其類的欣賞,幾個堂弟中唯獨對臨淄王另眼相待,拔授四品加事磨練。

我雖然錯過了你,但卻不會錯過你的這個投影。你既然拋棄了我,那我就要讓眼前這個瓜葛密切的少王對我言聽計從,你所欣賞的宗家少壯,反而成了我的門生爪牙,你又會不會失望抱怨?會不會因爲對我輕率的疏遠拋棄而有懊惱自責?

或許,這當中也伴隨着幾分補償當年未能陪伴成長的遺憾……

“三郎毋須如此悽惶,即便不言故情,當今宗家除了那些趨炎附勢的支節之屬,真正的血脈近親還有幾人?民間黔首都有宗社親朋相作扶助,我家門血親更需要相親相近、同守一份富貴美滿!”

腦海中雜絮如麻,恍惚間太平公主抬手輕拍着臨淄王后腦溫言說道,視線卻有幾分迷茫散亂,似乎着眼不在當前的畫面。

聽到太平公主這異常溫和的語氣,李隆基微微錯愕,視線微微一側看到這姑母神情竟真有幾分不似僞裝的慈愛溫情,儘管心中仍不失牴觸,但臉上卻湧現出滿滿的孺慕情懷:“良言入耳,暖人肺腑!今日始知我於人間並非孤獨,少年於世最貪親恩,若非分在兩邸,我真想日日朝夕侍奉高堂……”

這話說的同樣親密暖心,但卻讓太平公主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臉上的神情略轉冷淡,但笑容卻更熱情了幾分。

她託託李隆基肩膀,示意平坐起來,才又正色說道:“三郎可知,你最大的錯在何處?”

李隆基到現在對這問題還有幾分驚疑迴避,聞言後只是再作恭謹姿態:“懇請姑母賜教!”

“你錯就錯在啊,張口必言貪顧親恩,骨子裏卻只是冷淡疏遠!”

太平公主凝望李隆基片刻,有些怒其不爭的嘆息說道。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眸底頓時閃過一絲不自然,沒想到被這姑姑看穿他外熱內冷的本質並不客氣的直言出來。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掩飾,太平公主便又繼續說道:“當年神都動亂如何,你我都有切身經歷。宗廟險墮,社稷板蕩,聖人當國時所面對便是這樣一片狼藉。雖然臨此危難,但區區幾年時間裏便鞏固家國、內外鹹安,更遠赴邊疆,揚威西國。看客們只覺得熱血澎湃,但當中所付出的辛勤努力,人又能知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