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45章

作者:衣冠正伦

可如今當自己也淪落到聖人當年類似的處境時,他才能夠逐漸的感同身受,認識到當年聖人諸種情非得已的委曲求全,今日所享有的一切,也完全匹配得上往年種種刻苦鑽研的付出。

有時候李隆基甚至有一種錯覺,只覺得聖人的人生纔是他該經歷的一切,一樣的忍辱負重、一樣的披荊斬棘,救宗廟於將墮、救萬民於水火,受命於危難,立志於中興!

如此壯闊,纔是男兒一生!大丈夫自當就鼎而食,持符握憲,寰宇稱尊!

聖人所奮鬥的一切,所享有的一切,可以說是完全滿足了李隆基的所有幻想,甚至有的地方比他幻想中的還要更加的美滿。

但是很可惜,這一切都不屬於他……

禮官高昂的唱禮聲,宣告着早朝的結束,也打斷了李隆基的遐思暢想。

他連忙收拾心情,與羣臣一同作拜退朝,視線余光中聖人的身影在薪l內侍們拱衛下消失在殿角,冥冥中似乎覺得有一股無形的氣被從身體裏抽離,心情也變得悵然若失。

退朝之後,圍聚過來道賀的臣員們更多,李隆基也連忙打起精神,一一給以回應,然後在一名吏部官員的導引下,前往政事堂拜受制書。

相對於退朝時的朝士祝賀,政事堂官員們反應就冷淡的多,只將此當作一樁平平無奇的公務,頒下制書後便各自散開去忙碌其他的事務。

至於李隆基比較關注期待的幾名宰相,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進入政事堂後便不見了蹤跡。

這不免讓他略感失落,以至於謝恩蹈舞時,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更打定主意前往就任後,一定要少說少做,看看當中究竟有什麼兇險隱藏。

第0966章 皇朝養士,恩出光祿

政事堂裏整日人員出出入入,李隆基在側廂受制後也沒有久留,很快便退了出來,一名青袍小吏站在大門一側,見到臨淄王行出後便快步上前,拱手說道:“卑職供職光祿寺掌固周果,奉命引領大王歸廨,請問大王此刻歸否?”

“有勞周掌固了。”

李隆基聞言後便微微頷首,但在這掌固轉過身時,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如今已經不是官場的萌新,人情世故頗有了然,他升任光祿少卿,哪怕是員外設的加員,但也算是光祿寺的長官,首日入司導引者起碼也要是在品的令丞。

可現在光祿寺居然只派了一名流外的掌固下吏,這實在是有些失禮,同時也說明了光祿寺中一定有人對他入事心存不滿,而且那人身份官職一定不低於他。

心中閃過這一念頭後,李隆基一邊走着,一邊開始思索他剛剛在朝士道賀中打聽到的光祿寺人員構架。這當中官位與他相等和高過他的共有三人,分別是光祿卿獨孤元節、光祿少卿李備與徐俊臣。

獨孤元節是岐王李守禮的丈人,雖然擔任光祿卿,但眼下並不在京,而是出京擔任山南道後路總管,在同王李光順麾下討伐南詔諸蠻,自然不會趕在第一時間給他上眼藥。

光祿少卿李備封爵曹國公,屬於宗室成員,故曹王李明的兒子。李明在高宗年間罪與章宗李賢同侄饬鞣牛驙戇@一份情誼,曹王子孫歸京後也頗享優待。

另一名光祿少卿徐俊臣,李隆基瞭解不多,朝臣們介紹的時候也語焉不詳,似乎並沒有太過顯赫的身世背景。

莫非是曹國公李備窺望上意,趕在自己入司的第一天便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李隆基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他跟曹國公交際不多,僅僅只在宗家宴會上見過幾面。但身爲宗室的緣故,曹國公也是親眼見過太皇太后對他們兄弟態度冷淡,或者乾脆就是直接得了聖人的授意,所以才針對自己。

想到這裏,李隆基不免眸中冷芒吞吐,他們兄弟雖然處境不佳,但也絕不是這些趨炎附勢的宗家閒雜人等立威取寵的對象!

既然李備對他流露惡意,他也不介意對抗起來,拿李備向時流顯露自己的手段與筋骨。正如當年聖人入朝任官時,憑着一股少勇氣勢壓得武氏諸王都灰頭土臉、下不來臺。

當年的武氏諸王朋黨立朝、還享有着太皇太后的包庇尚且如此,李備不過一個宗家遠支,即便是得到了聖人的暗示,只要聖人不會明目張膽的站出來拉偏架,李隆基也不懼使用手段,將曹國公作爲自己的踏腳石!

“今日暫不入廨,我要歸家備禮、敬謝聖恩,周掌固且自行。”

雖然心中不爽下吏前來導引,但李隆基也犯不上與這樣的小人物計較,反而還態度和藹。越是這樣的小人物,在一些特殊的情境中反而能夠發揮出大能量,而且要收復親近也容易。

那掌固周果聞言後連忙恭聲應是:“那卑職明日府前等候,再引大王歸署。”

“掌固有心了,官事任新,難免生疏。若掌固午後無事,不妨過府列席,讓我有機會訪問署中人事。”

李隆基又折節發出了邀請,希望藉由這官署老吏探聽一下光祿寺的情勢,而他心裏也有了一個思路。

光祿寺人員結構必然不會一團和氣,隨着增設了他這個員外少卿,職權必然要重新劃分一番。既然曹國公李備對自己有比較明顯的惡意流露,那另一個少卿徐俊臣便會是一個比較好的拉攏對象,提前與之交流一番表達善意,可以結盟架空乃至於趕走曹國公。

那小吏得知能夠前往王府做客,自然是連連點頭道謝,表示午後一定前往,然後便喜孜孜的離開了。

離開皇城後,李隆基匯合隨員歸府,然後便開始準備禮物入宮謝恩。當看到佐員們擬定的禮貨清單,他又不免有些心疼頭疼。

雖然貴爲郡王,享有封邑祿料,但李隆基同樣面對一個比較頭疼的問題,那就是各項收入太死,能夠靈活調動的活錢不多。

理論上來說,宗王食邑祿料等收入是足夠維持大筆的開銷與氣派的生活,但除了這些明面上的開銷之外,李隆基還有一些比較隱性的花銷是不能攤在明面上,自然也就不好動用那些明面上的收入。

正因如此,李隆基纔想趁着隴右商道即將暢通、京中胡商想要趕快清倉的時機操作一番,經營一些額外的收入渠道。

胡商遠道而來,貨品多以稀奇爲貴,可是隨着青海局面平穩,隴右商道開放必然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屆時入京的胡商會更多,他們那些所謂的珍貨自然也就會氾濫開來,眼下因爲路程遙遠的緣故還未見端倪,可是到了年尾,西域各類商品價格必然會有一個大幅度的跳水。

所以李隆基才讓二兄李成義出面,接納胡商爲府中佐員,同時舉辦一個賽寶會,配合着殺一把京中那些紈絝子弟們的錢囊。

他記得當年神都城中聖人出京時似乎也進行過類似的行動,具體收益多少自然無從探知,但見聖人之後勢力快速壯大,可想必然所獲豐厚。

技法不怕老舊,只要有用就好。他用錢的地方不少,除了維繫與一部分時流的人情往來之外,還有一個比較大的出項就是資助那些離宮的老人。

開元以來,宮中精簡構架,相當一部分宮內老人都被放免奴籍、迴歸坊曲。這當中便不乏他父親當年在位時的故人,這些故人們感念舊恩,李隆基也樂得將他們重新收攏回來,逐漸取代禁中賜給的奴僕。

如今他們兄弟處境較之歸京伊始是好多了,特別聖人在禁中斥責京兆韋氏的相關言語流傳出來之後,也讓時流意識到宗家子弟終究不可小覷。

藉着這份情勢的轉變,李隆基與兄弟們開始與京中那些權貴子弟交往起來,各種鋪墊之後,才讓二兄舉辦宴會、賽寶帶貨。

結果卻沒想到被姚元崇家人們將這準備多日的宴會給攪亂,而他二兄也的確是能力欠缺,將事情做得虎頭蛇尾,全無收效。

“看來,還是要藉着升官之喜大宴賓客,自己上場主持才最穩妥啊!”

李隆基暗暗做出了決定,他雖然已經感覺到這一次升官並不純粹是喜,但大多數時流還不清楚,姚元崇等重臣即便有所感知,頂多約束一下自家兒郎,並不會大肆向外宣揚,仍然不失一個壯大聲勢的好機會。

禮貨準備完畢後,李隆基又喚來其他兩兄弟,準備與他一同入宮謝恩。雖然他心裏也有些厭煩那所謂家宴的氛圍,但兄弟們頻頻出入宮禁,本身就是聖眷濃厚的標誌。同時也藉此談談聖人口風,如果聖人態度尚可,可以試試給兄弟們求取一個略有實權的官職。

兄弟三人聯袂出發,抵達皇城外叩門通傳後,不經皇城自西內苑被引入宮中,徑直抵達了萬壽宮。

此時萬壽宮中家宴正在進行,卻並不是爲了賀喜臨淄王升官,而是爲了歡迎太平公主歸京。

“方纔遣員往光祿寺傳告卻走空,不想北海王等還是趕巧,沒被落下。”

聖人坐在殿中,眼見兄弟三人登殿便笑語說道,並指了指側席的太平公主說道:“可見咱們姑母人氣旺盛,不遠親情啊!”

兄弟三人登殿後陪着笑容,先向太皇太后與聖人見禮,然後才又轉身歡迎姑母歸京,稍作閒言慰勞,然後便走入佈置好的宴席中乖乖坐定。

其實太平公主早數日前便已經歸京了,只是不敢入宮拜謁,擔心母親餘怒未消,一直住在兒子邸中,總算等到禁中傳見,這才忙不迭的入宮相見。

此時的太平公主不再是往常濃豔華麗的裝扮,穿着頗顯老氣的素裙,素面不施粉黛,顯得有些憔悴柔弱。

她懷裏抱着自家那個小孫子,點頭將三王問好應付過去,又連忙轉頭望着自家阿母,一臉感慨地說道:“往年仗着阿母的寵愛,明明出降多年,卻仍不改頑劣習性。恍惚間自己都做了祖母,兒孫已經成蔭,才越發感受到身爲親長的辛苦。

這懷中的小物或還不知我是何人,但我卻牽掛的肝腸不安,以淚洗面。宗廟裏同昭同穆可稱兄弟,隔代的親緣纔是最撓人心啊!有了這樣的感受我纔敢放言來說,聖人不妨問一問出徵這數月,京中諸親誰最牽掛?見你祖母思念得寢食不安、將要脫形,我真是又心疼又羨慕啊!”

聽到太平公主如此直白的吹捧阿諛,李隆基坐在席中不屑的瞥了瞥嘴角,抬手掩嘴稍作掩飾,視線一轉又有一道倩影闖入眼簾,正是那個讓他羞惱怨恨無從發泄的堂妹,視線頓時如觸電一般的轉開。

但過了片刻後見無人關注自己,他卻又忍不住逐分逐寸的轉回頭去,藉着一次又一次的視線飛掠,狀似漫不經心的頻作驚鴻一瞥,又因爲沒有遇上彼此視線恰好碰撞直視的瞬間而頗感失望。

隨着狀似無意的打量次數多了,李隆基發現那堂妹右手扶住食案一角,支起兩根蔥白的手指正作摳挖之狀,先是微微錯愕,旋即便有會意,這娘子並非對他的窺望全無所覺,作此手勢分明是在暗示他再敢瞎看就要將他眼睛摳出來!

察覺到這一點後李隆基不免羞惱,視線忙不迭移開,但片刻後卻又賭氣似的轉移回去,直望向那張令人又愛又恨、總是難忘的精緻俏臉,才發現這堂妹只是仰着臉遲遲望向殿上。

他順着那視線所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是看到坐在聖人左手邊的太皇太后,繼而便是慵懶斜偎在榻西一側的聖人。

聖人身着燕居的秋袍時服,未着幞頭,幾縷散發垂落額間,飽滿的前額、英挺的劍眉下,兩眼並不凝神注視哪一處、但仍是湛湛有神,刀削一般挺拔的山根,嘴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下巴尚未蓄鬚、仍是棱角有型,正是一張工筆細摹都難拓出三分風采的英俊臉龐。

李隆基有些迷茫的收回視線,心中沒來由泛起一陣酸澀,但片刻後流於嘴角的卻是一抹頗爲不恥的冷笑。

殿內的李潼倒不知他那小堂弟豐富細膩的心理戲,只是望着喋喋不休的太平公主有些想笑。

拋開別的不說,他這個姑姑的確是一個好親戚,爲人熱情又懂得察言觀色,只要有她在的場合,便絕對不會冷場,的確擅長討人歡心。

像是坐在他身邊的太皇太后,明明在這女兒入宮前還頗多抱怨,可是現在已經被太平公主小意奉迎得笑逐顏開,些許餘怒已是蕩然無存。

只不過被太平公主抱在懷裏當作道具的小孫子有些可憐,幾個月大的小娃娃多數時間都要酣睡,卻被自家奶奶吵得小嫩爪都探出了衾被包裹揮舞着,更引得自家小妹李幼娘挑眉乜斜着婆婆,一臉的惱怒怨念。

李潼不想看她們婆媳當場翻臉,抬手指了指太平公主懷抱,示意乳母上前抱走嬰兒,然後將視線轉向李隆基,笑語道:“光祿事在禮賓饗給,皇朝養士,恩出此中,來日入司就事,務要周全縝密,不可遺漏失禮。事雖繁雜,但也尤其磨練待人接物的氣度眼識,不要因爲不是清望張揚所在便厭煩退避。”

李隆基連忙起身拱手道:“臣一定謹記聖人教誨,不負此番天恩垂給。”

兩人一番對話,終於將話題從太平公主身上挪開,而太平公主這會兒也纔有暇正視這個侄子,得知臨淄王高升光祿少卿後,便嘖嘖有聲道:“原來臨淄王竟然已經高任通貴,那真是可喜!宗家兒郎,英才輩出,一定要精沼眯模灰寱r流見笑是隻憑公器私授。”

李隆基又連忙恭聲應是,無論心中作何感想,面子上始終禮數週全。

接下來的家宴中,氛圍仍是輕鬆有加。太平公主也不再搶着發言,除了回答聖人與太皇太后的問話之外,多數時候都是若有所思,且視線幾次望向端坐席中、不苟言笑的李隆基。

第0967章 學士思苦,有家難歸

九月的長安城中,秋風颯爽,既沒有夏日的潮悶,也沒有冬日的酷寒,可以說是一年之中最好時令。

除了氣候宜人之外,九月也是天下各種物料盛集京畿的時候,來自天下諸州的貢賦沿咔丛床粩嗟妮斎刖┲校鞯氐倪[商坐賈們也在利潤的誘惑下紛紛入京,無論是民生百用,又或各種異域奇珍,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填滿了京畿內外大大小小的倉邸。

長安城中各類行市貨品充盈,無論是市井小民,還是達官貴人,全都可以盡情享受豐富物質所帶來的滿足感,往日積攢的辛勤報酬入市變換成各種物資,方方面面改善着生活。

隨着物料的彙集,行市間的物價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甚至影響到了普通民袀兓旧钚枨蟮倪x擇。

這其中影響比較大的便是絹錢的對比,在開元初年,一匹絹按照品質的不等,兌錢大概在四百到一千錢之間。

可是到了如今的開元四年,隨着生產力的恢復,長安百坊之間幾乎家家都有織機在轉,更不要說那些官辦民營的織場。

更重要的是隨着飛錢匯票的盛行,各種絹縑逐漸退出了大宗交易的市場,其使用價值也越來越退回到滿足日常的穿衣需求。所以如今各類絹縑價格都是銳減,較之數年前幾乎腰斬過半。

這樣的價格波動對民生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雖然長安這樣的大都邑商貿日趨發達,但大多數的籍民仍以耕織爲本業,明明做工一直勤奮,但收入卻減少許多,自然讓人不解並不滿。

爲了維持民袀兊氖杖胨剑}人歸京之後便着令官府出面收購民間絹縑,將價格託在一匹絹三百錢左右的位置上。雖然仍比不上往年的高位,但也總算保證了民袀兩a的積極性。

至於官府所收購的海量絹縑,則就主要用於對外的商貿,特別是在青海方面,確定了每貢一縑的貢賦額度之後,對紡織品的需求大增。而且周邊入唐的蕃胡商賈們,也比較樂意收納絹縑,一則便於儲藏咻敚⻊t長途呋蒯崛匀挥凶艠O高的利潤。

絹縑雖然有所降價,但對民生的影響其實沒有數字上體現出來的那麼大。因爲絹縑在降,其他必要的生活物資也在降價。

人生在世,無非衣食住行而已。絹縑降價本身就降低了民械拇┮鲁杀荆缃衲呐滦糁曳昴赀^節,往往也都能選擇給家人添置一身新衣,內內外外透出一股精神。

飲食方面關聯到的政策變動要更多,直接體現在價格上,年初時由於對外征戰的緣故,長安城糧價一度攀升到鬥米近兩百錢的高位,青海大捷後糧價便逐日降低,江南漕米入京前已經掉到了鬥米百錢,漕米入市後,鬥米更是降到了三四十錢的低位。

許多長安周邊的農戶們心思敏捷,趕在秋前將家中谷米入市糶賣,又在秋後回購新米。單單這一出一入,便等於將今年的收成擴大數倍,不考慮當中的利潤多少,起碼過上一個豐年是綽綽有餘。

當然,糧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起伏如此劇烈,朝廷也已經有所留意。雖然說穀賤傷農,可若任由民袀儚V泛的參與到糧價起伏的狂歡中來,無論對民生還是民風都有極壞的影響。

因此在不久前,朝廷便將這幾年在魏州治理漕渠成果顯著的姜師度任命爲汴州司馬,專門負責在吆优c洛陽之間興造各種民用的倉邸,擴大河洛之間的存儲與集散能力,以確保日後不會再像今年這樣因爲大事影響糧價劇烈波動。

住的方面更不用多說了,長安城《宅廄式》的實施,讓民袀兊木幼⌒枨笈c條件得到了極大的保障,或許沒有高屋廣廈,起碼能夠做到有瓦遮頭。而且長安供水系統全面建成,讓小民之家也不必再飲苦鹵度日,居住條件可以說是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行則是改變力度最大的一個方面,青海一戰繳獲了大量的牛馬牲畜,在隴右諸牧監挑選良種戰馬之後,仍有海量的牲畜流入關中。

貞觀年間,一匹馬的價格曾經低至一縑一匹。當然這並不是常態,是在征伐東突厥與吐谷渾成功之後,朝廷獲得了大量的戰利品那段時期。

高宗後期與武週年間,隨着吐蕃的崛起,隴邊的官牧規模極大萎縮,馬匹價格一度飆升到數萬錢一匹,特別幾場對外戰事的失敗更極大的榨取了民間馬匹的保有量。

當年任官西域的唐休璟送給李潼一匹青驄駿馬梨花落,讓當時服喪結束返回長安的李潼很是風光了一陣,每每騎游出去都有炸街的驚豔效果。

可如今這一匹梨花落便不再醒目,單單與之品質相當的駿馬在禁中閒廄便飼養着數百匹之多,已經是泯然旭R。

青海的收復讓大唐再次掌握了這一絕佳的養馬地,與吐蕃積魚城一戰更是直接繳獲了大量的馬匹,如今的長安行市中,馬價也是一落千丈,雖然還沒有達到貞觀年間最低時期的匹馬一縑,但如今一匹齒齡不大的駑馬,在行市中售價也不過千數錢左右。

若考慮到通貨膨脹以及不同商品之間的價格漲消,眼下的馬價較之貞觀年間差距其實也不算大。起碼對於長安城周邊的民戶而言,購買一匹代步的駑馬並不算家庭中難以承受的大額開支。

馬價的降低還有一個影響,那就是驢價反而升高。往年一匹驢的價格也不過在千數錢之間,可是現在驢價居然上升到了兩到三千錢。

驢價逆勢上揚,原因還在於飼養成本的變化。爲了保障關內的耕地面積,朝廷將關內一些原本的官牧都遷往隴右與北方,諸如河曲、青海等地,關內也不再大量種植茼麥、苜蓿等牧草,這就讓馬匹的飼養成本更高。

對民袀兌裕沁x擇更氣派的馬匹代步,還是選擇更皮實的驢,這就是一個相當樸實的煩惱。但無論是馬還是驢,也都成了家庭開支預算之內的一個選擇。

民間的生計與需求日漸得到改善,達官貴人們的生活那就更不用說了。海量的物資湧入京畿,讓他們的生活標準也是更加的精益求精。老一輩的或還不失樸實觀念,會因爲民風漸奢而憂慮嘆息,而年輕人對新事物的接受度卻更強,琳琅滿目的商品刺激得他們只覺得自己的想象力仍然不足。

商品買賣的活躍,也讓長安城本就存在的一個行業變得更加繁榮,那就是作爲買賣中間人的掮客。

這些掮客們人面廣闊,見識更多,京中出現什麼稀奇商貨,他們總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又能在第一時間爲這些珍貨找到合適的買主,靈活的遊走在買賣雙方之間,促成一筆又一筆的交易,從而抽利豐厚。

金秋九月,除了是一個豐收的季節之外,也已經到了京中商貿盛會世博會的準備期。經過數年的發展,長安世博會已經是宇內商貿相關的一場狂歡,豪商富賈們在這場集會上揮灑重金,普通民袀円驳靡源箫栄鄹!�

至於行走於行市間的那些掮客們,也都聞腥而動,進入到一年到頭最爲活躍的狀態中。

今年長安城中那些掮客較之往年要更加活躍,除了青海收復、西路暢通而讓整個商貿盤子更加壯大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朝廷分管世博會的市監令又換了新人。

新任市監令名爲馮延嗣,坊間俗號馮五。馮五本就出身市井,早年也經營着一些掮客行當,最爲人所稱道的故事就是這馮五慧眼識金,早在當今聖人尚居潛邸的微時便投身聖人門下,風雲際會之後雞犬升天,成爲位高權重的朝廷命官。

這樣的傳奇人物自是坊間樂於稱頌的好漢,而那些掮客同行們更將馮五視爲人生偶像、崇拜有加,隨着馮五轉任市監令,這些市井掮客們更是奔走相告,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出頭之日。

出身市井的馮五對於掮客這個活躍在行市中的羣體自然不陌生,成爲直管商貿的長官之後,便奏告朝廷擬定了一份《市易中人行式》,針對這一行業進行有效的管理。

行式中規定,凡所買賣中人,必須要限期前往有司注籍錄名、持證上崗,否則便是違法,諸市監官員不得隨意開具買賣契書。同時這些中人抽傭也必須要按比例上繳一定的利水,不同商品、不同行業,官府抽取的利水比例也不盡相同。

從朝廷而言,這一令式的頒行自然是切實所需,既能夠規範行業標準,同時也多了一個控制市場行業的角度與手段。

可是對那些掮客中人而言,無疑是多了一層管束,更有實際利益的損失,對此自是多有牴觸,一時間不乏怨聲。甚至有些以此爲生的市井中人集結同行、投書銅匭,控告馮五不義,一朝得志便要毀掉往年的稚T路,對同行們全無體恤關照。

但在朝廷的支持下,馮五還是強行推動這一令式的實施。實施了一段時間之後,人們才發現這令式意外的不錯。

掮客中人們多是市井中家無恆業、走投無路的稚侄危梢韵胍娙藛T素質畢竟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儘管是市井中買賣必不可少的磨合與交流部分,但普遍的評價不高,形象往往流於負面。

往年世博會前後,便常有買賣雙方前往官府訴訟那些掮客中人們或捲款、或卷貨私逃,既造成了錢物的損失,也讓官府的公帑成本大量支出。

可是現在凡所從業者身份籍貫明確,出了意外都可以按圖索驥的追究,無疑大大降低了交易中的信任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