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39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在沉吟一番後,將自己的一些想法與隨駕羣臣們稍作吐露,腥嗽诼牭铰}人不打算再將戰事繼續推進下去之後,可以看到也都是明顯鬆了一口氣。

人所處的位置不同,所思所慮自然也就有所不同。前線將士們所感受到的是金戈鐵馬、戰功赫赫,滿心都是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想法。可是後方羣臣卻要考慮後勤的投入與民生相關,只看劉幽求一部鬍鬚幾乎盡被掐斷,可知這段時間承受的壓力之大。

戰爭進行到這一步,除了前期所進行的籌措之外,隴邊諸州糧庫也已經多數告罄,甚至連備荒備災的儲蓄都被挪用了相當一部分。而現在距離秋糧入倉還有幾個月的時間,隴邊民生已經存在着巨大的不穩定因素。

所以對於聖人適可而止的想法,羣臣也都是發聲附和,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

於是,李潼便着員記錄他的命令:積魚城前線不再繼續推進,除一部留守人馬之外,其餘諸軍包括諸胡部僕從次第撤軍。

正面戰場雖然不再繼續推進,但李潼也並不打算放過蕃軍大敗的這一個時機。他接着便又下令,着隴南曹仁師兵進西山,尋訪並護送早前被蕃人驅逐的西康僧徒們返回西康,組織西康當地蕃人奴戶爲護法僧兵,向西康底層民羞M行廣泛滲透,必要時直接出兵,幫助這些僧兵收復西康城。

眼下西康雖然還駐有十多萬蕃軍,但都是山南遠來的人馬,隨着蕃軍正面戰場大敗、蕃主逃亡歸國,這些人馬必然也不會長期駐守在西康。

大唐正可以抓住這些人馬對西康當地民生的破壞,加強對西康底層民械姆鸱ㄐ麄髋c滲透,同時還激發出他們的反抗精神,與吐蕃本土進行更深層次的決裂。

同時,李潼又任命此前派往蜀中的長兄李光順爲安南大都護、以李陽爲安南副都護,以山南人馬向滇南進軍。彼方南蠻諸詔常在唐蕃之間反覆橫跳,如今正可以借吐蕃自顧不暇之際、給予一個慘痛教訓。

第十卷 開元盛世

第0955章 聖人萬勝,長安沸騰

盛夏時節的長安城,氣候又變得燥熱起來。這一份燥熱,不僅僅來自於長安城民猩眢w切實的感受,還夾雜着一份內心深處的情感焦灼。

年初聖人號令西征,長安城中許多的青壯年應募入伍,以靖邊健兒跟隨聖人出征青海。大量青壯年被抽走出徵,少了一羣愛好追逐熱鬧的主力,讓市井坊間的生活氣氛都爲之冷清下來。

就算還有許多年輕人沒能入選靖邊,但當同齡人都已經追從聖駕、爲國效力揚威時,這些留下的年輕人們也都不好意思再放縱戲鬧。

朝廷徵計雄壯,讓志力飽滿的年輕人們趨之若鶩、唯恐落後於人。但那些出征將士、靖邊健兒們,各自也都有着父母家人,與年輕人們滿懷建功立業的熱血壯志相比,他們更多的還是希望兒郎們能夠安穩生活。

朝廷大軍初春二月出徵,眨眼間時令便來到了盛夏,過去這小半年的時間裏,那些出征健兒們的家庭無不瀰漫在一股焦灼的氛圍當中。

儘管西征大軍也屢有勝報喜訊傳回,但戰爭究竟何時結束、兒郎何時歸家,仍然沒有一個確定的日期。而且那些陸續傳回的戰報也根本不會涉及到具體的人員傷亡,軍士家屬們心裏始終繃緊着一根弦。

過去這幾個月時間裏,民間的氣氛一直緊張凝重,朝堂之中同樣並不輕鬆。

聖人御駕親征,偌大帝國的掌舵者並不留守帝國權力的核心,這在任何時候都不是一種常態,留守官員們所承受的壓力絕不比青海前線戰事小。

特別聖人離京後,太皇太后臨朝聽政,更讓時流諸邢乱庾R的心生警惕。畢竟這位太皇太后可絕不是一位恪守規矩的仁慈長者,武週一朝前後的時局板蕩仍然歷歷在目。無論聖人與太皇太后之間有着多麼深厚的親誼,時流對太皇太后的警惕與提防也絕對不敢鬆懈。

爲了確保朝政能夠平穩咦鳌⒍沤^各種雜情滋擾,諸宰相們也是煞費苦心。

聖人離開長安之後,諸宰相們便編排了嚴格的執勤列表,每名宰相留直政事堂一旬,完全放棄了休沐假期,且無論晝夜,必須要有兩名宰相同時留直,一在東內大明宮,一在西內太極宮,且每隔一個時辰必作信使通傳。

宰相們已是如此,諸司官長也不能鬆懈,除了基本的政務處理之外,每天也必須要有官長留直。一旦政事堂查勤有缺,俱記錄在簿,留待聖人歸京制裁。

除了諸官署打起十二分精神之外,長安軍事上的警戒也是十分的嚴明。如今京中禁衛雖然已經沒有了南衙北衙的區別,但仍有內外劃分。

岐王李守禮竟日坐鎮北城玄武門,諸防禁調度外朝莫能與聞,唯每日向太皇太后與皇后報備。京營諸大將軍則長直皇城衙堂,司職導引巡警。

太皇太后日常起居仍在萬壽宮,每隔五日臨朝聽政。每至朝日,由三品以上文武四員趨迎於萬壽宮外,並護送到內朝紫宸殿。

太皇太后在殿聽政時,皇后亦移駕西殿延英殿,召見諸品官命婦。皇長子李道奴則入中朝集英館,由一名直學士開卷講經。

各種各樣的人事佈置,可謂繁瑣嚴密,透出一股凝重氛圍。若是普通人身在這樣的環境中,即便不被莫大的壓力壓垮,只怕也要心生怨忿,心情逐漸變得偏激,或許就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惡意。

但無論是太皇太后,還是留守的諸宰相們,都可以說是歷經板蕩浮沉的成熟政治人物,對於事務的看法,自然不會拘於表象。

從太皇太后而言,在當年的神都政變之後,她已經不可能再從正面登上大唐權力核心的舞臺。過往諸種深刻的記憶,已經讓世道給她打上一個近乎妖魔化的標籤。這種標籤不只會影響生前,更會深刻的影響身後。

在這樣的世情氛圍之下,老實說就連聖人都有些無能爲力,無論其本身對太皇太后持有怎樣的感情,有時候都不得不趨從於世情。

這一次太皇太后能夠臨朝聽政,也是各種因素累加所促成。第一自然是聖人從神都革命到靖國定亂等一系列事件之後所積累的威望,第二還有太皇太后舊年臨朝的遺澤,再加上如今宗中除了太皇太后之外,的確沒有更加合適的監國人選。

外朝重臣如姚元崇之類,在武週一朝的仕宦經歷本就是他們各自履歷中重要的一部分,很難徹底的做出割捨,所以他們也需要以一種相對正面的方式,去面對與了結曾經的過往。

喫一塹長一智,這是正常人都會具有的生存智慧。而在政治生態中,由於參與其中的人訴求與慾望太過複雜強烈,走過的彎路想要糾正過來,往往會陷入一種用力過猛、矯枉過正的怪圈之中,從而給世道帶來新的傷害與隱患。

消除恐懼最好的方法莫過於直面恐懼,在所有元素仍然具備的情況下,將過往的路程重走一遍,只是這一次要選擇更加正確的方式。

用一種更通俗的說法,那就是世道諸腥巳硕加X得太皇太后權欲濃厚、讓人防不勝防,可在經過這一次的臨朝聽政之後,世人不免就會發現,原來這老孃們兒也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有合適的人、合適的方法,就能將她治的服服帖帖、再也無害。

所以太皇太后再次臨朝,也可以說是所有參與者對世道諸醒莸囊粓鰬颉�

只要能夠確保這一場戲穩定的演下來,且不說會給參與之人所帶來的影響,還會讓整個開元政局更加穩健的走下去,當時流再回首這一段往事時,會給予一個更加客觀的評價,不再是刻意的迴避與偏激的詆譭。

當然,拋開種種人事方面的影響,太皇太后這一次臨朝聽政也是非常盡責且合格的。

在聖人的努力下,大唐雖然走出了內亂的陰霾,甚至重新開始了對外的征伐。但眼下的大唐整體休整的策略仍然沒有改變,聖人御駕親征後,朝中仍然有大量民生休養、刺激生產與資源分配的內政事務需要繼續維持與推動。

雖然這些事務的具體執行皆在有司,但是推行的力度與執行中的各種意外事件都需要及時妥善的處理,太皇太后在這當中也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

武週一朝雖然時局多有板蕩,且對外征戰接連敗績,可太皇太后的執政能力也是不容抹殺。別的不說,單單從大唐立國以來所奉行的關中本位舊制的擺脫,就在太皇太后的執政過程中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關中雖然是李唐的龍興之地,但大唐想要徹底的成爲一個普世大帝國,太過濃烈的地域色彩始終是一種限制。有關這一點,太宗、高宗皇帝都有預見,也都各有經營,但唯有太皇太后的突破最爲強烈。

老實說,如果不是太皇太后對關隴勳貴羣體持續不斷的強力打壓,當今聖人也幾乎沒有崛起的可能,更不要說問鼎寶位。只怕當年神都政變被髮配西京的時候,就會被關中勳貴與朝中力量聯合摁殺在關中。

身爲女人與軍事上的欠缺,是太皇太后能力的一大短板。可是現在這兩個缺陷都得到了化解,讓太皇太后能夠專注於內政,反而生出了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國有大徵,難免會給民生帶來極大的傷害,可是在太皇太后的督導之下,留守臣員們盡責盡力,各種民生事宜都在有序的發展着。

天下諸州流人入籍,籍戶不斷的增加,特別是此前遭受兵災嚴重的河東與河北等地,相關事務咝械母友杆佟:勇宓鹊氐募袷谔镞M程也是迅猛,許多從東都入京的官民都多有感慨,天中沃土耕桑有序,已經頗有盛世氣象。

吆拥匿钸規模也在不斷的擴增,如今來自江南的漕米已經充斥於諸行市之間,極大緩解了關中因爲徵事而缺糧的現象。各種物資叩珠L安較之去年同期相比,有了頗爲大幅的增長。

雖然這些內政事務的整體框架都是聖人在京時便已經規划起來,但如今聖人遠在隴右,內外的執行仍未鬆懈,上下都在有序的咝校侍蟮亩酱倥c調度也是功不可沒。

當然,太皇太后也明白誰纔是帝國真正的主人,雖然臨朝聽政,但作風已經有了極大的改變,不再像以往那樣過渡渲染自身的存在感與權威。

當她表達對某件事務的關注時,通常是提醒宰相將相關事則列在朝議事則的前方,通過事務的前後排列來暗示朝臣們進行輕重取捨。若對某件事務的進展不滿意,也並不會直接發表自己的意見,而是單列出來,記錄在向隴右呈送的奏章中。

人的身份處境不同,滿足感的獲取也都不盡相同。在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後,太皇太后每天過得也都充實無比,朝日中羣臣進拜的畫面反而不如各地入京的民事奏告讓她更感到欣慰。

當然,朝事中有的放矢的調整也從不是因爲靈光一閃,而在於對於各種事則訊息翔實的瞭解與梳理。雖然眼下朝中是五日一朝,但在非朝日的時候,太皇太后也常在萬壽宮中埋首卷堆,不斷批閱,有時候不知不覺便忙碌到深夜。

“朝事自有外朝諸相公維持,太皇太后已是頤養之年,若聖人知太皇太后如此勞碌,恐怕也要後悔事託恩親……”

太皇太后已是如此年邁,每天卻仍如此勞累,萬壽宮中諸侍者也都忍不住連連勸告。

每每聽到這樣的勸告,太皇太后便微笑道:“國業曾遭挫折,聖人雄計中興,不惜親赴戰場。老婦既然受託守家,當然要將家務處理妥當,哪怕分勞些許,不能安心做一個癡老無能的米蟲!”

宮人們勸告無果,也只能更加精心的服侍太皇太后的飲食起居。但說來也怪,太皇太后雖然每天伏案勞頓,但體格精神越似乎越來越好。

六月中旬,長安天氣變得更加燥熱,京中許多貴族人家耐不住城中的潮悶,紛紛前往城外別業避暑消遣。而在京西大道上,每天仍有卸嗟拿裥流連徘徊,盼望着來自隴右的消息。

這一天,朝陽升起不久後便開始肆無忌憚的向人間揮灑熱浪,京西大道上人來人往,突然有一道煙塵肉眼可見的由遠及近,一眼可知是頗具數量的駿馬奔馳。

眼見到這一幕,城外民袀兗娂娚祛^向遠處望去,還有熱心的行人衝向金明門城衛處喊叫通報。

煙塵來勢極快,就在民袀冞�在不斷猜測的時候,那煙塵的源頭、上百名策馬奔馳的騎士們已經出現在了大道中。

騎士們身披光亮輕甲,後背上則高插彩旗,馬背一側則懸掛着皮鼓銅鑼,一邊策馬疾馳着,一邊大聲喊叫道:“王師壯勝,青海大捷!聖駕七月凱旋,告令州縣,盛備酒食,犒饗王師!”

喊叫聲由遠及近,騎士們嗓音已經略顯沙啞,胯下坐騎更是大汗淋漓,但那股充斥全身的振奮與激昂卻仍具有極高的感染力,瞬間引爆了整個京西大道!

“王師大勝!聖人萬勝!威武、威武!”

聽到騎士們的呼喊聲,京西大道的民袀円捕技娂姎g呼起來,手舞足蹈的奔跑分享這一喜訊。

隴右報捷的使者入京,消息自然也是第一時間傳入了宮中。

萬壽宮內,當太皇太后聽到宮人們歡欣雀躍的入殿稟告青海大捷時,整個人都呆在席中,過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低下頭去,將臉埋在兩臂之前,淚水已是止不住的湧泄出來。那哭聲中既有喜極而泣的激動,又似乎在發泄着什麼。

宮人們少見太皇太后如此情緒外露,眼見這一幕,忙不迭入前安撫,並派人通知皇后。等到皇后聞訊趕來,輕撫太皇太后肩背溫言良久,太皇太后激動的心情才略有平復,口中不斷的發出爽朗開懷的笑容。

朝中也因爲青海大捷的喜訊熱鬧起來,宰相姚元崇等人第一時間入宮請示,商討一番後,以宰相張仁願爲迎駕使,待朝中籌措一批犒軍物資後便起行西向迎接聖駕凱旋。

同時,姚元崇等人則繼續留守京中,籌措諸慶賀典禮,英國公李重福即日前往咸陽,修繕諸皇陵,準備聖人祭祖告功。

聖人親征青海大捷,隨着消息的傳開,在京與諸州縣官員們的賀表也都雪片般飛入朝中。太皇太后眼下雖然還沒有正式推卸臨朝的責任,但也命令將這些賀表封存有司,留待聖人歸京後開啓閱覽。

至於一部分宗親的賀表則就被轉送到了萬壽宮,由太皇太后先作閱覽。

在這一干賀表中,臨淄王李隆基的賀表引起了太皇太后的注意。除了一部分歌功頌德的吹捧辭藻之外,臨淄王還言道他翻新軍樂大麴,打算在聖人歸京的賀禮上進獻,懇請太皇太后准許他前往京營挑選健卒排演。

太皇太后看完這一篇賀表後,喜悅的心情頓時遭到了大大的破壞,乃至於心生羞惱,直接硃筆勾回賀表,並怒聲道:“責令臨淄王兄弟安在邸中,不得外出!朝廷典禮張設,有司自有籌劃,不當禮職,不得擅作雜禮閒計!”

眼見太皇太后如此惱怒,宮官們不敢怠慢,即刻出宮前往臨淄王府邸傳達訓責。

太皇太后被臨淄王惹得肝火大動,可是看到太平公主的書信後卻又勾起了一絲心酸。眼下青海大捷的消息尚未傳到河東,因此太平公主所進只是一封家書,隨快馬進獻的河東大葡萄一同入宮。

信中太平公主倍述相思之情,並多有悔恨之語,言道自己獨居河東,不能見到京中老少親人,以致相思成疾,常有不久於人世的憂慮。

這封家書言辭可謂動情感人,甚至信紙還有些凹凸不平的捲曲,像是被淚水打溼後經風乾。但按照太皇太后對這女兒的瞭解,多半是清水打溼,故作此態。

雖然心中對這女兒的胡作非爲大感失望,但太皇太后心中終究舐犢難捨,又想到不久前長公主李幼娘已經爲薛氏添丁,太平公主這個祖母還沒有見過孫兒一面,也的確是有些可憐。

想了想之後,太皇太后纔開口道:“去請示皇后,皇后若允,着大長公主歸京罷。”

第0956章 聖人賜脯,感激肺腑

“臣等恭迎聖駕!”

六月下旬,在京西的岐州境內,張仁願等成員們眼見聖人所乘坐的車輦緩緩駛來,便紛紛大禮跪拜在道路兩側。

而在這些迎駕的儀仗之外,更有大量的民袏A道聚立,一俟御輦出現在視野中,頓時便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經久不息。

李潼端坐在大輦中,着侍臣掀起了遮蔽風沙的遽#殴俚纼蓚葰g呼的人羣舉手示意。

雖然御輦四周環立的禁軍將士們讓民袀儾荒芸拷斂吹剿麄兊臍g呼得到了聖人的回應,民袀冾D時便爆發出更大的熱情,歡呼不已,更有身着盛裝的少年郎們在禁衛隊伍外圍踏歌蹈舞,場面更是熱鬧到了極點。

類似的歡欣畫面,從聖人自隴右起駕伊始直至入關,不斷的在沿途上演。但無論是聖人,還是隨駕王師諸校步y統都不感到厭煩,甘之如飴的享受着這一份榮光。

也不怪大唐君臣與民袀兊南矘O忘形,實在是整個大唐渴盼這樣一場輝煌的大勝太久的時間。從貞觀時期開始,大唐便展開了一系列的對外征戰,一直到高宗年間東征高句麗,大唐的武功、國力與所控制的疆土都達到了一個極點,放眼宇內已是無敵。

但自此之後,大唐卻陷入了盛極而衰的處境中,特別是與吐蕃的大非川一戰落敗,讓整個帝國再次品嚐到戰敗的苦澀滋味。

吐谷渾屬國的丟失,隴右直接受到了吐蕃的兵鋒侵擾與威脅,安西四鎮幾度失守,與新羅之間在三韓之地延續數年的戰爭,以及東突厥那些亡國餘孽的死灰復燃等等。

邊患問題一個個的爆發出來,國中局勢同樣不平靜。大帝賓天之後,帝國上層的政局便陷入到了持久的動盪不安中,甚至就連中原腹心之地都發生了內亂兵禍。

明明前一刻還是宇內無敵、不可一世的強大帝國,形勢卻陡地急轉直下,內憂外患愈演愈烈,甚至給人一種國將不國的危機之感。

國力急轉直下,不要說那些當權的肉食者們憂心忡忡,就連普通的黎民百姓也都無法接受。

雖然說數年前聖人靖國定亂,正式開啓了開元新世,使得國中形勢漸趨穩定。但跟大唐過往的輝煌相比,這些許的成就仍然不能讓人知足滿意。

曾經滄海難爲水,前人所達成的成就實在過於輝煌,兩相對比之下,難免會讓時人生出一種失落與彷徨,更加迫切的渴望能夠追回虛耗的光陰與黯淡的榮光。

信念的力量有時候微不可察,有時候又無比強大。儘管開元以來,朝廷內外都在不斷的佈政興治,但時局中許多人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盤桓在大唐頭頂的陰雲仍然沒有散去。

這所謂的陰雲,並不來自於外部的邊事危險,也不來自於內部的政事憂患,而是來自於世道之內每個人的心中,信念的缺失,心氣的渙散,大唐不該是當下這種樣子,需要回到他正確的位置!

青海的這一場大勝,意義不止在於戰勝了怎樣強大的對手,更在於民袀兯J可的、所期待的大唐終於回來了!大唐就該無懼任何挑戰,縱橫天下,刀鋒所指,萬斜僖祝�

儀駕行至迎駕隊伍面前,李潼讓侍臣將張仁願等人引至輦側,笑語道:“離京數月,國內政務維持,有勞諸卿了。”

這一次御駕親征,對李潼來說是一次冒險,對這些開元新朝的臣員們而言也是一次重要的考驗。張仁願作爲留守一員,並沒有留在長安,而是坐鎮於東都洛陽,時刻防備着國內各方異變,是較之長安局面更高一個等級的安全閥。

既要保證有足夠的武力備亂,又不能因爲過度的緊張而讓國中形勢變得風聲鶴唳,過去這幾個月的時間裏,張仁願也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兩鬢間都灰髮增多起來。

當青海大勝、聖人即將凱旋的消息傳回長安後,各種應變措施自然也要告一段落。長安朝廷特意將張仁願召回迎駕,也是爲了讓國中非常時期的人事安排儘快恢復正軌。畢竟張仁願留守東都,所掌握的臨時權力還要超過京中諸宰相、甚至是臨朝的太皇太后。

“臣等慚愧!頑敵久嘯邊陲,聖駕親勞徵之,臣等飽食祿料,卻推艱於上,忝事次等,盡責全事,理所當然,不敢自詡功勞。”

張仁願在輦前再作見拜,然後才又不無激動地說道:“青海此役,天威傾注,將士用命,大帝遺恨爽快勾銷!臣等才非壯於古人,唯策使於英明之主,古人之所不及,君威臣榮,社稷幸甚,臣等幸甚!”

聽到張仁願這馬屁聲,李潼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類似語調,早在鄯州賀勝時,劉幽求便說過一番。宰相們紛紛放低姿態的表示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全憑追隨英明神武的聖人,才能分享社稷中興的功勞,也是青海此役帶來的影響之一。

大唐的宰相們向來很有尿性,絕不是俯首帖耳的家奴,對君權頗有制約與平衡的能力。

哪怕強勢如他太爺爺李世民,也要與魏徵營造一個虛心納諫的形象。而到了他奶奶武則天時期,皇帝與宰相之間的矛盾與鬥爭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雖然說宰相是由皇帝所任命的,但宰相的權力卻並不止來自於皇權的授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來源那就是制度。宰相就是官僚制度中權力最大的位置,當皇帝肆無忌憚的踐踏與侵佔宰相的尊嚴與權柄時,就是對整個制度的破壞。

開元新朝諸宰相同樣也是各有風格,哪怕是在潛邸伴隨他一路成長的劉幽求,都有着一套自己的做事方法與堅持。

李潼本身也是一個性格強勢的人,雖然不至於要求宰相們對他完全的俯首帖耳、做一個安安分分的應聲蟲,但長久相處下來,也難免會有摩擦。

比如眼前的張仁願,早前他想搞好跟下屬之間的關係,邀請張仁願進宮用餐,結果這傢伙居然不來,要留在政事堂跟同事聚餐,沒空搭理皇帝。

這樣的小事,不值得大作訓斥,但堵在心裏又不免越想越氣。所以現在聽到張仁願自言全憑沾了聖人的光、自己纔有可能做一箇中興名臣,李潼心裏也是愉快得很。

儀駕在官道上短暫停留片刻便繼續起行,李潼邀請張仁願登輦同行,順便詢問一下他離京這幾個月來國內各個方面的動態細節。

耳中聽着張仁願一絲不苟的彙報,李潼思緒卻轉向了別處,看到這傢伙一絲不苟的儀容與坐姿,他心中惡趣陡生,招手示意侍員從大輦一側的箱恢腥〕鲆环绞澈袛[在案上。

“大軍攻破積魚城時,蕃主業已出逃。彼時倉皇而走,甕中尚殘溫熱肉食不暇收拾,軍士收繳獻入。僦骺谥袏Z食,物雖不珍,但也稱得上稀有。張卿遠出迎駕,別來新逢,實在歡喜,贈此風味,略補飢腸,勿嫌禮薄。”

李潼口中笑語着打開食盒,並抬手推到了張仁願一側。

張仁願聞言後頓時一愣,實在被聖人搞得有些措手不及,片刻後才連忙側身匍匐作拜並說道:“臣謝聖人賜脯,御前不敢失儀縱慾,謹奉珍饈歸第後盛宴賓朋,彰揚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