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一代軍神,曾將吐蕃帶領成爲當世最強盛政權的一代權臣,終究還是沒能衝破與故主之間的宿命糾纏,在這位他親手扶立起的贊普面前自刎辭世!
第0952章 圖窮匕見,歸義奪城
積魚城外連日來的戰鬥,已經讓城外那些雜胡僕從們傷亡卸唷鲣J減。但積魚城外的防務仍然沒有出現什麼大的漏洞、可以讓唐軍直接針對城池發起進攻。
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噶爾家援軍的到來。贊婆所率領的海西部伍多達兩萬之校疫�不是老弱婦孺大量摻雜的軍隊,從軍容上看來,雖然因爲長途跋涉而略顯凌亂,但在經過幾天的休養之後,士力有所恢復,氣象要遠遠超過了那些正面戰場上被當做消耗品的雜胡部伍,甚至跟城中蕃軍主力相比都相差彷彿。
在積魚城兵力不足、困守城中的當下,噶爾家部伍的到來,絕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生力軍。雖然由於舊隙太深,贊普並沒有准許噶爾家部伍進入城中、協同城池防守,但吐蕃軍隊自上到下也都對噶爾家的及時增援大生好感。
噶爾家的營伍被安排在了積魚城西側夾山地帶,因爲有正面戰場的阻隔,這裏並不會受到城外唐軍的直接進攻,給噶爾家的將士們提供了一個從容休養、消除長途疲勞行軍的空間。
除此之外,贊普還安排了一支五百人的王衛隊伍與一名近臣駐紮於和噶爾家營地相連的西側城門,在這裏局中聯絡,傳達贊普的指令,並將噶爾家的訴求向城中進行彙報。
噶爾家的贊婆,倒也對得起贊普的這一份優待,率部抵達積魚城外、稍作休整之後,便每天來到城外請求贊普將麾下部伍編入戰鬥序列中,希望能儘快爲抵抗唐軍出一份力,態度可謂殷勤有加。
連日來,贊普雖然還沒有下令噶爾家部伍參與作戰,但對贊婆這份求戰心切的態度也是欣賞有加,每天都會派出侍臣給予贊婆一定的賞賜犒獎。
這一份君臣和睦的畫面,也讓城中左近蕃軍們頗感欣慰。畢竟噶爾家在吐蕃執掌軍政大權近一甲子之久,所積累的譽望遠遠超過了國中其他的大族。特別在當下唐蕃對戰、局勢大大不利的情況下,哪怕是一般的小卒,也希望國中這些大人物能夠拋下舊怨、一致對外。
今天時間下來,儘管噶爾家部伍仍然沒有獲准入城,但城中這些蕃軍將士們也都習慣了噶爾家這兩萬部伍的存在,下意識將之視作己方的生力軍,不再從心底裏警惕與排斥。
這一日,贊婆一如往常模樣,率領十幾名族中親信站在積魚城西城門下,耐心的等待贊普命令的下達。
城門處的守軍們對此早已經見怪不怪,甚至在一名守將的授意下在城門一側搭建了遮擋陽光的氈棚。雖然這城門所在位處城牆與山壁的夾角,陰影覆蓋下整天的不見天日,但這一體貼的舉動也是一份善意的表達。
午後時分,贊婆察覺到城中明顯有部伍的調集,忍不住便上前詢問發生何事。城門守將稍作猶豫後便也不再隱瞞,將贊婆喚至近前低聲道:“唐軍一路偏軍繞過積石山,從城後發起進攻。這、這實在沒有防備,稍後或許還要將軍部伍參戰……”
贊婆聽到這話,眸光先是微微一閃,旋即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唐軍用術詭譎,實在是讓人防不勝防!那我便先返回營地,召集部伍精卒備戰。”
守將聽到這話後也並不懷疑,甚至還主動示好道:“唐軍甲刀堅銳,不能輕易戰勝。若贊普下達調令,門內南側十丈處有一甲庫,將軍着人見我,我可以批給精甲三十領,供給親兵披縛、保護將軍!”
贊婆聞言後又是連連道謝,抬手向後方一招,一名親信上前,解下腰間一狼皮口袋遞了上去,再由贊婆轉手遞在了城門守將的手中。
那守將拉開皮索向內一窺,頓時有一束寶光從眼前閃過,頓時笑逐顏開,並遞給贊婆一個心領神會、不必言說的眼神,心裏更將稍後私給的甲數提高到了五十領。
贊婆旋即便退出了此處甕城,翻身上馬後便策馬歸營。等到他返回營地後,召來親信耳語幾句,幾名親信便匆匆離開。
等到贊婆在營中大帳內披掛完畢,帳前也已經聚集了兩千名噶爾家的精銳甲卒。但贊婆也並沒有急於出帳,又等候了小半刻鐘,纔有一個身形高大、被斗篷覆蓋的人被引入了大帳中。
“唐軍果然精勇不俗,九曲人馬業已繞過積石山,由背後出擊。”
眼見這名斗篷人行入帳中,贊婆便快速說道。
“聖人洪福天佑,我王師自然精忠勇猛。將軍能夠棄暗投明,此戰攜功歸義,貴部自然也是沐此榮澤、昌盛有期!”
來人掀開罩在頭上的斗篷,赫然是此前被困在木卯部族地的郭元振。郭元振自然知道九曲之軍迂迴蕃軍後路進攻的計策,但也知此行畢竟路途曲遠、難免變數,此時從贊婆口中得知薛訥所部已經成功到達了積魚城,不免笑逐顏開,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贊婆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喜色,抬手指了指營中另一具堅甲,並對郭元振說道:“我現在便要舉事奪城,此行不功不返。木卯等諸部尚需郭府君威令調度、以爲策應。”
“將軍放膽拼搏,郭某既然敢與你同行至此,必定全力相助,絕無半分疑懼!”
郭元振聞言後神色嚴肅的拍了拍胸膛,同時也走上前將那副精甲披在了身上。
贊婆神情肅然的望着郭元振披掛完畢,張了張嘴之後,終於在臨行前又凝望着郭元振沉聲說道:“往年勢力所拘,不得不相爲宿敵。但此番行計歸義,亦絕無貳心。此行成或不成,一旦起兵,我兄必定性命難保,而我、而我也是生死難卜。
舊年行惡,不敢奢望能生食唐家祿料,但我兄弟捐命,只盼能給家人求取一線生機。郭府君雖然外在頗有詭詐,但我知你確是忠肝義膽,同行一程,不敢攀比情厚,但懇求郭府君能憐憫贊婆行前所託,保護我兄長血脈安全入唐,哪怕卑爲黔首……”
郭元振抬手阻止了贊婆繼續說下去,反手割下自己一縷鬚髮塞在了贊婆的手中並正色道:“戰前不便自殘,以此父母精血所賜立誓,若郭某有負相約,天人共唾、不得好死!”
“保重!”
贊婆將那縷鬚髮緊緊握在手中,對着郭元振重重點頭,然後便大步跨出了大帳。
營中鼓角聲大作,集結完畢的噶爾家武士們紛紛翻身上馬,在贊婆的率領下直向積魚城西城門而去。
歸義投唐,是噶爾家兄弟早已經做出的決定。無論是欽陵前往積魚城自投羅網,還是贊婆率軍前往進攻叛離的木卯部,都是這計劃的一個環節。
但噶爾家要投唐,當中還橫亙着一個巨大的難題,那就是過往唐蕃幾場大戰,噶爾家始終身在最前線,給大唐所造成的損失與傷害可謂至深。所以除了欽陵這個唐人眼中的罪魁禍首必須死之外,噶爾家也必須要有大功傍身,纔有可能在大唐爭取一個立身之處。
贊婆自知兄長對整個家族的重要意義,一旦做出這樣重大的反覆之計,自己絕難完全取代兄長的威望。爲了確保噶爾家的族人們不會懷疑他的無私,甚至連自己的幾個兒子都派遣跟隨兄長前往積魚城,是用自己絕後來杜絕族人們或會發生的內鬥消耗。
他們兄弟雖然有此計議,但究竟何時發動、有沒有合適的發動時機仍然莫測。而停留在木卯部的郭元振則補充了他們兄弟計議的缺失,給他們選擇了一個最好的發動時機,那就是薛訥所部人馬抵達積魚城背面這一刻。
當然,這一系列計劃的實施也少不了唐軍的精勇作戰。正是因爲在正面戰場上,蕃軍被唐軍打得節節敗退,讓那個志大才疏的贊普技窮抓瞎,才主動的開門揖盜,讓噶爾家部伍有了堂而皇之、接近積魚城的機會。
儘管想要真正的歸唐,還需要經過一番苦戰。但是此刻,贊婆心裏已經對大唐生出了歸屬感。早年兄長欽陵還要兼顧國中的軍政事務,贊婆纔是赤嶺方面的主要戰將,所以他也最清楚唐軍在此戰中的戰鬥力與此前的明顯不同。
這種心態的轉變很微妙,不僅僅只是單純的趨炎附勢、敬畏強者。還在於當做出投唐的決定後,唐軍在正面戰場的每一分推進,都相當於爲他們噶爾家鋪平了投唐的道路。儘管眼下唐軍將士們未必知噶爾家已是友軍,但贊婆心裏已是深深感恩那些前線將士們的鏖戰奮鬥。
所以眼下他也絕非是摘桃子的竊喜心裏,只在心裏暗暗決定一定要抓住這個數萬唐軍將士爭取來的背刺良機,這一刀一定要刺的又兇又狠,才能不負所有。
噶爾家營地中的士伍調度自然瞞不過城上守軍,不過由於贊婆多日來的殷切求戰,他們對此雖有關注,但也沒有過分的警惕。
當贊婆率部抵達城門前的時候,此前那名受賄的蕃將再次行出,站在甕城內望着策馬行近的贊婆說道:“王命尚未下達,將軍不必如此急切。但我也有一樁喜訊要同將軍分享,此前城內諸將請命,贊普已經釋放大論,或許便要再授大權……”
贊婆聽到這話後便愣了一愣,但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更加的悲痛。他不動聲色的靠近守將,並開口說道:“爲國效力,不計勢位高低。令達即出,恐不暇領取精甲,將軍能否先行點出?”
幾天接觸下來,守將本就對贊婆頗生好感,再加上剛剛接受重賄並得知贊普接見大論這一利好消息,對於贊婆這一請求不便拒絕,於是便笑語說道:“將軍如此勤勞,稍給方便也無不可。”
他本意是讓贊婆並其部伍在城外等候,但贊婆將手一揮,身後親信們已經靠近城門。
守將見狀,臉色頓時一變,他贈給贊婆幾十領甲具在職權內還能掩蓋過去,可在贊普王命下達之前私自放噶爾家部伍入城,那可是一樁大罪。
“將軍且慢,我既然答應就一定會……”
守將連忙轉身揮手,示意後方士卒們設起障礙,同時又皺眉望向贊婆。可是他話還沒有講完,視野中一道刀芒陡地當頭劈下!
贊婆一刀劈死這名守將,眼眶中頓時湧現淚光。他雖然不能確知城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卻明白,隨着這一刀劈下,他們噶爾家的退路已被斬斷,雖然斬殺的只是一名蕃將,但他兄長必也死在這一刀之下!
“奪門!阻我者殺!”
一刀劈下之後,贊婆猛眨了幾下眼睛,旋即便大吼道:“創國功勳,王興以來,誰過我家?國中奸流橫生,昏王自誤,目正爲邪,抱偻P!孤忠者強辯不白,唯以血諫!先贊普賜命我家,臣不忠、引刀殺之,君不明、舉杖教之!刀杖畢備,僮邮芩溃 �
隨着贊婆驟然發難,麾下諸噶爾家武士們也都如狼似虎的撲殺向那些守城的將卒。噶爾家圖窮匕見,而西門此處諸蕃軍將士們卻都懵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原本的生力軍怎麼會舉刀揮向自己?
當贊婆率軍攻入積魚城西門的時候,原來的噶爾家營地中頓時也豎起了許多的唐軍旗幟。在郭元振的勒令調度之下,跟隨噶爾家來到此境的諸羌卒袀円捕技娂姵中迪虺情T處湧去。
原本贊婆所率領的噶爾家卒袀償叵蛟镜牡稑尡揪秃輴褐翗O,再加上後方諸羌卒袀兺撇ㄖ鸀懙男n擊,幾乎是人推人的將前方噶爾家武士們推入城門之中。城門處守軍們,除了一開始猝不及防被斬殺當場,剩下的在錯愕之後,下意識便向城內街巷逃竄起來。
更遠處的唐軍大營中,自然也發現了此處的變故與羌卒們所舉起的旗號,一時間鼓聲大作、聲震山野,大軍盡起,直向積魚城奔殺而去!醞釀數日的大軍氣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的宣泄出來,那看似雄渾高大的積魚城,頓時也便成了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岌岌可危。
第0953章 天神難庇,蕃主出逃
積魚城贊普行宮中,隨着欽陵橫刀自刎,原本略顯嘈雜的場景霎時間鴉雀無聲,吐蕃君臣們、包括那些剛纔強諫贊普重新啓用欽陵的少壯將領們,全都驚愕當場。
過了好一會兒,贊普才陡地臉色大變,渾身煞氣瀰漫,持刀向下衝來,行至欽陵屍前,揮刀便劈砍下去:“狗佟⒐焚!加布河谷的賤種,怎麼敢!竟敢辱我逆我!我還未下令,你竟敢自己取死……”
贊普狀若瘋魔,全然不理會欽陵已是氣絕,手中的佩刀不斷劈砍下去。欽陵本就是布衣入見,身體乏甚防護,而贊普本身壯年勇健,佩刀自是鋒銳無比,盛怒之下揮刀劈下,欽陵這屍體霎時間便被劈砍得血肉狼藉,甚至就連四肢都遭到了肢解,拋灑在屍身四周。
周遭腥搜垡娺@血腥一幕,不免又是倒抽一口涼氣,許多人乾脆閉上了眼、或是將視線轉向別處,不忍再看這慘絕人寰的畫面。
在場這些人,特別是那些中下層的將士們,對於欽陵的復出是滿懷期待。雖然欽陵態度決然的橫刀自刎、不願再爲吐蕃效力,讓他們倍感震驚與失望,但現在人都已經死了,贊普仍然如此殘忍的戕害其屍身,又激發起腥诵闹行┰S憐憫與同情。
不過這些人也是無法代入贊普的視角,不能深刻體會贊普對欽陵的那種複雜情懷。
對贊普而言,欽陵自然是他執掌大權的一大障礙,心中充滿了警惕與怨恨。但除此之外,欽陵又是他生命中從通曉人事開始便聳立的一座大山,雖然給他帶來了無盡的壓力,但同時也給他施以庇護,保護着他從一個稚童成長爲一個壯年王者。
人無論身份貴賤,生命中總有一些重要的角色不可或缺,比如父親。特別是在吐蕃波詭雲譎的權力角鬥場中,如果沒有一個強力的庇護,哪怕是血脈尊貴如贊普,只怕也很難順利的成長起來。
贊普親緣湵。n幼之年父親便一命嗚呼,爲了活命並順利繼承贊普之位,被送入噶爾家大營生活了數年之久,一直等到承風嶺一戰,欽陵再次挫敗唐軍進攻青海的嘗試之後,贊普才得以公開身份,返回邏娑城繼承大位。
而在這幾年時間裏,欽陵就承擔了一個類似父親的保護人角色。那時的贊普因爲年幼,未必能對所有的相處細節都記憶深刻,但童年的經歷卻能對一個人的性格形成帶來深刻的影響,乃至於會影響人的一生。
隨着年齡閱歷的增長,贊普不再是那個託庇於欽陵的稚童,但幼年時的這一段經歷仍然讓他感觸頗生。也正因此,當他感覺到欽陵的存在已經成爲他執掌大權的障礙時,他心中對於欽陵所滋生出的怨恨也就加倍的濃烈。
當我少年懵懂時,明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告訴我祖輩的事蹟是如何的輝煌雄大,教誨我一定要努力成長、繼承偉大遺志,帶領吐蕃走向更大的輝煌!
可是,爲什麼你又要背叛我,要站在我的對立面,阻撓我走向偉大的步伐?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所有的關懷保護都是虛情假意,你見到了我的稚嫩軟弱,並且從不認爲我會有能力超越你。
當自以爲是的真心只是一場玩弄,心中的羞惱怒火便不可遏制,極端的憤怒要麼會讓人就此消沉、一蹶不振,要麼會讓人竭斯底裏、不顧一切的逆反報復。
在經過自身的思考,加上國中羣臣的煽風點火之下,贊普的心境自然而然的流於後者。欽陵於他而言不只是國中一個權臣,更是他人生中一個夢魘,唯有幹掉欽陵,他才能相信自己是強大的,也能向世人宣告他的強大!
可是當他自以爲已經完全掌控住欽陵、其人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間的時候,卻萬萬沒有想到,欽陵居然會選擇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讓他徹底的失去親手了結這一宿敵、酣暢淋漓的快感。
除此之外,欽陵臨死前那一番決絕的宣言、寧死都不願再爲他效力的背叛,更讓他早被層層記憶所掩埋的、幼年時代的軟弱彷徨再次翻新出來,湧上心頭。
欽陵對他而言,不只是一個魔障,同時也是記憶深處安全感的來源。他之所以遲遲都不處決欽陵,除了穩定軍心、讓欽陵親眼見證他戰勝唐軍的強大輝煌之外,還有一層羞於啓齒的因素,那就是即便他不能力勝,還有欽陵可以託底、扭轉局面。
也正因此,當一干少壯將領們入此強諫的時候,他便順水推舟的答應下來,也是源於內心深處的安全感訴求在作祟。
雖然就連贊普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或者不願承認,但各種情愫交雜之下,欽陵的自刎而亡是他絕不願意接受的一個局面。他寧願相信欽陵是被自己亂刀砍死,通過這種竭斯底裏的爆發去抵消心中那份信延H離的惶恐。
贊普的癲狂,讓人不敢直視。特別那些請求欽陵復出的少壯將領們,心中的糾結與焦灼更是讓他們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該要如何收拾這一慘劇。
“贊普息怒,贊普息怒啊!噶爾欽陵確是罪該萬死,不值得再爲這逆贀p傷肝氣!今幾十萬唐軍列陣城外,噶爾家僮涓前窃O營,急需處理啊……”
就在羣畜@恐、不知該要如何的時候,一道蒼老身影衝了出來,上前將贊普緊緊的攔腰抱住,口中不斷的吼叫勸解,正是多日來龜縮躲避的韋乞力徐。
韋乞力徐之所以此際出現,也是因爲聽說此間變故,擔心欽陵再次獲得贊普的信任與託付,所以才匆匆來到行宮,恰好看到了欽陵橫刀自刎。
雖然韋乞力徐對此也是震驚不已,並隱隱有一絲竊喜生出,但心裏也明白眼下並非幸災樂禍的好時候。欽陵在蕃國影響巨大,無論其人有無權柄,一旦如此身死,也一定會給蕃軍帶來巨大的震盪,更不要說眼下強敵在側、噶爾家軍伍更直駐城邊,稍有應對疏忽,便可能大廈坍塌。
聽到韋乞力徐聲嘶力竭的呼喊,贊普也終於恢復了一絲理智,頓足下來,看着欽陵那慘被亂刀肢解的狼狽屍身,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似乎不相信這是自己做的。
“將、將……咳……”
贊普張開口,嗓音卻是沙啞不清,低咳了幾聲後,才又厲聲說道:“速取氈毯過來,覆蓋這逆傥鄯x血肉,不準遺漏絲毫!”
衛軍們聽到這話,忙不迭依言而行。
“欽陵、欽陵叛我,他、他竟……乞力徐,眼下又該怎麼辦?”
贊普如燙手一般陡地拋掉手中沾滿血污的佩刀,旋即便保住韋乞力徐的肩膀澀聲說道,眼底甚至隱有水汽集聚。
韋乞力徐這會兒其實也有些慌,但畢竟是一個歷經大事的老狐狸,思緒混亂中還是抓住了幾條重要線索:“欽陵負國自戕,一定是早有預帧8翣柤也课榛爻罚步^非忠良,必須即刻制裁,以免更生大禍!贊普宜速遣精銳,持此偈资眷陡翣柤易湫,震懾羣情,瓦解軍勢!”
韋乞力徐雖然已經意識到城外噶爾家部伍是心腹大患,卻仍沒有想到噶爾家已經與唐軍勾結深刻,下意識覺得噶爾家族幸坏┲罋J陵已死、必然會陷入到羣龍無首的混亂之中。
贊普聽到這話,先是不知所謂的搖了搖頭,心中竟生出一絲不捨,但很快便摒棄這些雜念,接着便又說道:“還有呢?噶爾家餘孽只是小患,城外的唐軍、唐軍已經前後夾擊,他們、他們必會趁亂攻來!”
聽到贊普這個問題,韋乞力徐先是欲言又止,但猶豫片刻後還是說道:“議和!唯今之計,唯有議和,贊普需遣親貴尚秋桑出城前往唐營,告請休戈……”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在韋乞力徐看來,休戈罷戰是最好的選擇。此際已是軍心動盪,但積魚城仍有堅固城防,城外的幾萬僕從軍還可稍作維持,蕃軍頹敗之勢尚未完全顯露,正是勢弱議和的好時機,即便議和不成,往來談判的過程也能爭取到些許喘息之機。
當然,時至此刻,韋乞力徐也仍沒有放棄門戶私計,他所選薦的桑秋桑作爲贊普舅族,同時也是後藏權貴們的代表人物,是王母沒廬氏身邊勢力的重要成員。此際選派出使,等同於將之放棄犧牲掉。
贊普眼下雖然乏甚定計,但聽到要讓他向唐軍低頭認輸,仍是下意識的心生牴觸。可是沒等到他有所決定,旋即異變又生,有守軍士卒倉皇入告:“噶爾家部伍突然發難作亂,贊婆率軍攻搶西城門。”
“奸俟弧⒐皇窃缬蓄A郑 �
贊普聽到這彙報後,神情稍露惶恐,旋即就轉爲猙獰,轉身揮臂掀開剛纔下令覆蓋欽陵屍身的氈布,直從血污中抓起欽陵的首級,甩手丟在身側王衛將領手中並怒吼道:“持此偈祝瑩錃⒏翣柤茵N孽,一個不留!剩餘倥猓曃寅椑牵乙尭翣柤屹子血肉無存!”
隨着贊普一聲令下,行宮周圍的王衛將士們分兵出來,直沿城中兵道向西城門衝殺而去。
可是這一路人馬剛剛分出,城外便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鼓角轟鳴聲,顯然是對面的唐軍也抓住這一機會,開始向積魚城發動起猛烈的進攻。
“加布賤奴方一發難,城外唐軍便羣起攻來,必是深刻勾結。如此奸惡構計,豈有半分邀和心腸?”
聽到唐軍進攻的鼓號,贊普臉色又是一變,指着方纔進言的韋乞力徐怒吼道:“韋某膽怯如鼠、畏敵如虎,不敢爲國披甲爭勝,反而欲損王威、自滞寺罚瑢嵲诳珊蓿砣耍o我將這庸臣拿下!”
唐軍與噶爾家時機配合的如此精妙,有所勾結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韋乞力徐所提出的求和拖延之計自然也就沒有了實施的餘地,畢竟唐軍主將只要不是傻子,便絕對不會放棄這一難得的機會。
“臣冤枉、臣冤枉啊!臣只是沒有料到噶爾家陰秩绱松羁蹋^無折損王威求安的邪念啊……”
韋乞力徐這會兒也是慌了神,眼下情景的確是他智力不及,可是贊普卻根本不給他再作辯解的機會,直接喝令軍卒將這老臣擒下、投入行宮黑牢之中。
等到韋乞力徐被拖走,贊普又從親衛手中抓過一柄戰刀握在手中。
唐軍的鼓令聲浪雖然直灌耳膜,但他臉上卻全無懼色,舉起手中戰刀遙指天空,口中慨然說道:“我乃高原的聖主、吐蕃的君王,悉多野贊普血脈上接天神、入世爲王,我祖、我父俱得天神庇佑,王業繼享!唐國軍勢雖惡,又豈能輕撼天威?今我入此征戰、神恩護佑,必將於此重創唐軍、滅絕叛伲T將士爲我爪牙,可敢一戰?”
“戰!戰!殺!殺!”
眼見贊普威武彰顯,巋然無懼,行宮內外蕃軍袑⑹總円捕即笫芄奈枵駣^,紛紛握拳擂甲、喊殺聲直衝雲霄。
至於韋東功等少壯戰將們,這會兒則又是羞慚、又是激動,紛紛叩倒在贊普足前,滿臉淚水的吼叫道:“臣等錯辨奸邪,險誤大計,請身當前鋒,殺敵謝罪!”
贊普這會兒卻是一臉寬大的彎腰扶起了韋東功,口中豪邁大笑道:“惡敵來擾,袑⑹繜o患沒有殺敵之時!若時勢所迫,我亦身被戰甲、入陣殺敵!舊事不必追悔,榮威只在刀下!你等俱我忠勇爪牙,絕不會因前事疏遠猜忌。東功立我身前護衛,諸將各入陣伍,於此堅城之中,給唐軍一個慘痛教訓!”
袑⒀垡娰澠詹辉俟肿锼麄儯粫r間更是感激涕零,大聲吼叫着發泄心中的激動,然後便走出了行宮,各自召集部伍,準備投入作戰。
直至外間袑⑷纪顺觯袑m周邊只留下最精銳的王衛軍隊,贊普這才轉身回到了殿堂中,看了一眼仍然激動得涕淚未乾的韋東功,語調冷厲道:“去將你族長引來殿中相見,出入小心,不要被外人窺見!”
韋東功聞言後不免一愣,但也不敢多問,應答一聲後便匆匆離殿而去。
不多久,剛被衛卒們投入黑獄的韋乞力徐便被引入了殿中,模樣略顯狼狽,神情也頗有惶恐。
這會兒,城外激烈的廝殺聲已經傳入了行宮中,就連行宮外的街巷上也因爲噶爾家部伍的衝殺而混亂至極。贊普端坐在殿中,看了一眼韋乞力徐後才沉聲道:“知爲何招你來見?”
韋乞力徐連忙低下了頭,稍作沉吟後才說道:“王者之威,絕不在於一時的勝負。悉多野贊普乃是神賜祖傳的榮光,更不該隱沒於卑卒俗塵之中。唐人俗言尚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唐國大軍遠行幾千裏,唐皇唯是坐鎮國內、亦未折損其威。今兩軍鬥戰激烈,贊普體格尊貴,豈容唐軍那些下賤卑卒輕窺王威,臣請贊普暫退于軍陣之外,於萬全之地坐望我國大軍破敵!”
饒是贊普去意已生、但聽到韋乞力徐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藉口說辭時,仍是暗覺臉皮發燙,略顯訕訕道:“我既然率軍至此,當然有與唐皇一決勝負的決心!只可惜唐皇膽怯不前,唯遣下卒來戰……加布賤奴族種悖逆,傷我心腹,此戰再想獲勝,怕是艱難……”
“臣卻並不這麼想,大戰未已、勝負未定!只因贊普尊駕留守城中,忠勇將卒既要拱衛、又要殺敵,一分勇力、兩處使用,左右兩難,不能盡力。若贊普身立萬全之地,將士們也不需再前後兼顧,壯力俱用攻擊,何懼敵勢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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