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太皇太后自知聖人剛纔離開的原因,所以當聖人登殿時便投過去一個關切詢問的眼神。見到聖人眼帶喜色、微微頷首,但在片刻之後,心裏卻又忍不住生出了幾分酸楚。
太皇太后自知往年掌權時的所作所爲,違背了太多人的意願,所以在答應了皇帝重新歸朝監國的請求後,心裏便也做好了會遭到時流強烈反對的準備。
可是現在看聖人的意思,時流對此並沒有太強烈的牴觸,起碼不足影響事情的正常進行。
武則天自不會自信到覺得自己歸朝是型鶜w,時流樂見如此,所以纔不作反對。發生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在廣大時流看來,無論太皇太后歸朝與否,都已經不會再給當下的時局秩序帶來太大的衝擊與改變,自然也就沒有了再大作討論的必要。
換言之,當下這個時代已經不再屬於她,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君臨天下、一舉一動都能讓世道震盪不止的女皇,僅僅只是一個託庇於當今聖人羽翼之下的宗家親長。
對於一個曾經站立在權力最頂峯的政治人物而言,這樣被世道所冷落的處境的確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可當見到聖人登殿落座、諸胡賓使羣起恭敬作拜的時候,武則天眼神中的落寞逐漸淡去,轉而流露出知足的欣慰。
任何曾經手握權力的人,都不會甘心將手中的權力推讓出去,更不要說權欲較之普通人還要強烈熾熱得多的太皇太后。
但在經歷過幾次宮變的動盪、幾個兒子無一善終之後,武則天也不得不承認,當下這種局面對她來說是最體面的退場,對社稷而言也是最好的安排。
國中輿情不失控制,接下來需要注意的,自然就是周邊諸胡對於大唐此次軍事行動的態度與立場。
李潼登殿後剛剛坐定,奚酋李大酺便急不可耐的出班叩告道:“今聖人將欲親掌天兵、懲殺賽海茧m出身卑鄙東夷,但也厚享君恩、深懷忠義,懇請聖人能允臣盡發部卒、列陣助勢!”
此時距離聖人公佈這一驚人消息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諸胡酋賓使們也都各自做出了初步的決定,隨着李大酺出班表態,頓時又有多人一邊懊惱着沒能搶先一步、一邊忙不迭起身爭先恐後的表態。
而有了最初這一批人的表態,接下來殿中諸胡酋們也都紛紛起身發言,表示擁護聖人這一決定。
其實無論這些胡酋們作何表態,都不足影響大唐朝廷的決定,同時也避免不了徵調部伍人馬參戰的義務。但各自的具體態度如何,也能說明許多的問題。
諸羈縻勢力接受大唐的徵召參與各種戰爭,雖然對他們而言也是一個極爲沉重的負擔,但同時也是一個極大的機遇。許多胡部就是因爲抓住了類似的機遇、表現優異,從而受到了大唐的重點扶植,成爲一方的豪強霸主。
諸如那個表現得最爲熱切的奚酋李大酺,當然不是因爲其人所言滿懷忠義所以才急不可耐,而是看到了東北方面勢力空白、大唐仍然沒有選定一個新的代理人,所以纔要踊躍的表現。
擁有此類想法的並不只李大酺一人,諸如剛纔因擾亂朝儀而被逐出朝堂的突騎施使者,這會兒甚至在麟德殿外割面請罪、兩頰血流如注、長跪不起,只是懇求大唐天可汗能夠給予突騎施人一個機會,讓他們也能加入到此次對青海用兵中來。
這當然不是犯賤,而是跟所付出的代價相比,當中蘊藏着更大的利益。一旦獲得大唐朝廷的扶植與認可,那麼他們各自發展壯大起來無疑會更加的事半功倍。
當然這一切邏輯成立的前提自然還是大唐本身足夠強大,能夠維持一整套羈縻秩序的正常咝小尉脱巯碌那嗪>謩荻裕罗矊嵲诓痪邆渑c大唐爭勝的條件與實力。
“諸方能忠勤王命、嫉惡如仇,朕亦大感欣慰。軍機行止、徵調細則,朝廷大計議定之後,自有軍令下達。至於今日,寰宇賀此佳節,不作雜論、擾亂興致。”
看着羣胡如此踊躍的態度,李潼也笑眯眯地說道。
第0930章 三年盛儲,一戰雄圖
新年大朝會之後,大唐的戰爭機器便完全的咿D開來。宰相劉幽求也從政事堂事務抽身出來,全權負責聖人西征的相關事宜。
自從高宗時期吐蕃侵佔青海以來,大唐便不得不在隴右備置重兵進行抗禦防守。這一次皇帝既然要御駕親征,一勞永逸的解決這一邊患問題,大唐的整個戰爭計劃也是極爲龐大,單單準備投入這場戰爭中的兵力便計劃有二十萬大軍。
在樞密院所作出的戰爭計劃當中,這將要投入戰爭的二十萬大軍主要分爲三個方面。
首先自然是隴右及周邊地區的本有軍隊,開元以來,朝廷在隴右方面的軍事投入也是持續增加。到目前爲止,單單隴右的涼州、鄯州、河州與洮州等地,諸軍便達十餘萬小�
雖然說這十餘萬的駐軍包含了相當一部分開邊屯田的農兵,並非全部都是一線精銳甲兵,但這些屯田兵也並非全無戰鬥力,到了需要的時候同樣可以武裝起來、投入戰鬥。
除了隴右諸州已經在駐的人馬,接下來朝廷還要再組織籌措將近十萬人馬。這一兵力征調的規模雖然頗爲龐大,但對朝廷當下的組織能力來說也並不是一件難事。特別是在去年的驪山演武之後,天下諸州恆有武備,朝廷調度也深具章法。
不過朝廷雖然具有這樣的組織力,但也並不打算十萬人馬盡從國中調度,準備抽調的國中精銳只有三萬兵力。而且這三萬軍隊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也並不會投入到一線的作戰中,只是作爲拱從聖駕、保護聖人行止安全的護衛大軍。
至於所缺少的人馬,則就要從周邊諸夷當中進行抽調徵發。而這諸胡所出動人馬的多少,便代表着他們各自在大唐開元新世這一新的羈縻秩序當中所具有的等級與地位。
過去數年時間裏,由於兩衙禁軍參亂頻繁,所以開元以來、中央禁軍幾乎是推倒重建。到如今所形成的內衛與京營格局,使得中央禁軍常備兵力再次恢復到十幾萬的水平。
這一次朝廷派遣人馬,除了拱衛聖人、參與收復青海的一系列戰事之外,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意義,那就是向邊鎮展示中央禁軍的強大戰鬥力,從而恢復中央朝廷對地方邊州的威懾力。
畢竟過往數年,朝廷中動亂接連發生,又發生了府兵制度被全面廢除的重大改革,如今的中央禁軍還能保持幾成的戰鬥力,這是世道中許多人都忍不住生出的疑惑。
因此負責選兵的劉幽求也並沒有直接從禁軍諸部當中抽調人馬,而是匯同內衛、京營等諸將領進行挑選,從士兵的體能、軍技包括德性等全方位的優中選優。
大唐府兵制的崩壞並非短時,從高宗中後期便開始執行長征健兒的選募以彌補府兵的缺失,到了開元新朝更是大開武舉,因此朝廷自然也積攢下來豐富的選兵章法與傳統。諸如身能勝甲、力能負重、弓馬嫺熟等各種選拔標準與流程,也都演變的極爲成熟。
軍中選士的標準,自是極爲嚴格,遠非普通人能夠做到。諸如引五石弓、矢貫重甲,矛槊劍戟、靈活使用,號爲猛毅之士。控御奔馬、立乘自如,越城穿舍、不留行跡,號爲矯捷之士。往返三百里,朝出夕歸,號爲疾足之士。力負六百三十斤行五十步,號爲巨力之士。
如此諸類,不獨超出了普通人的認知,就連軍中能夠做到的那也是百裏挑一的精銳之士。
除了面向內衛、京營等禁衛軍隊的選拔之外,朝廷也專門開闢了民間勇毅的投軍渠道。大凡有志勳功、同時又對自身技力充滿信心的國中青壯,都可以加入到招募選拔中來。
大唐民風尚武,大凡朝廷有邊戈大動,民間勇毅應募投軍者總是不乏。比如名將薛仁貴,就是在太宗李世民東征高句麗之際主動投身戎旅,並在這場戰爭中嶄露頭角、勇冠三軍。
這一次聖人將要親征青海,民間響應的熱情也是極高,幾乎在敕令公佈的同時,坊裏青壯民袀儽闳绯彼銣ト朐O在長安萬年兩縣縣衙的招兵地點中。這兩座坊區一時間人滿爲患,逼得官府不得不將招兵地點選設在城外的郊區。
朝廷對於這一次面向禁軍與民間的選募也是極爲重視,爲此專門擬定了一個“靖邊健兒”的名目。凡能在此次徵募當中入選的健兒,直接賜勳一轉。
朝廷軍士選募如火如荼進行着的同時,相關的軍械物資也在忙碌的調集着。
唐太宗舊年便曾說過,吾以一當十,無他,唯甲堅兵利耳。太宗作此總結,當然也是有一些謙虛的味道,即便拋開戰場上的各種客觀因素不說,其本人的戰術與戰略才能,也是人間第一流的水準。
不過這一句話倒也很好的總結了大唐軍隊強大的原因,單兵戰鬥力的強大與精良的武器裝備,這才共同組成了大唐軍隊強大的戰鬥力。
這一次朝廷直接出動的人馬雖然只有三萬之數,但所調度的各種軍事物資卻是海量的。拋開最基本的糧草不說,單單各類甲冑、戰袍等護具便調用了八萬餘領。這還不包括之前數年、包括不久之前向隴右諸軍撥付咦叩哪切┬稻摺�
至於戰刀、弓弩等各類軍械,基本上是按照大軍人數一比一點五的比例配給。而且由於此次作戰的對手吐蕃軍隊也擁有着不俗的甲防水平,諸如射甲箭這樣比較高端的軍械,更是超格配給,僅此一項便動用庫藏三十萬只。
除此之外,另有精械牛皮大盾五萬面、馬槊兩萬支、陌刀八千口,而其他雜類,則就更加的數不勝數。
械用方面已是如此,牛馬驢等畜力數量則就更加的驚人。經過數年休養,隴右牧監已有恢復,已經達到了二十餘萬匹馬的儲備,儘管如此,朝廷仍然又從其他諸處牧監抽調了戰馬五萬餘匹,都在新年伊始便向長安調集而來。
其他馱馬、驢等咻斘镔Y的畜力,則就更是戰馬數量的數倍有餘。一時間,從長安向西望去,視野所及道路上全都是車馬隊伍。
當長安城中還在積極忙碌籌備出征事宜的時候,聖人則已經離開了長安城,在諸臣員擁從下前往咸陽拜謁皇陵,祈求先王保佑此次出征能夠重振大唐雄威。
當中諸多繁禮不作贅言,當君臣再次返回長安的時候,時間已經進入到了一月末。而此時,長安城各種軍事籌備也已經漸近尾聲。
整整三萬名強軍精銳已在長安城西駐紮,隨時等待聖駕親臨檢閱。所籌措的大軍物資也已經開始起撸w重隊伍源源不斷的向西而行。
如此一副金戈鐵馬的豪壯畫面,李潼還沒來得及深刻體會,便先在渭水北岸迎上了前來迎駕並訴苦的朝臣隊伍。
“此番徵計,大軍尚未西出,府庫業已搜空過半。特別河東、渭南等諸武庫,空竭十之八九……”
負責留守長安的宰相姚元崇一臉凝重神情,捧着剛剛整理彙總的計簿,向聖人彙報朝廷目下的儲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當然,姚元崇彙報這些倒也不是意在訴苦,畢竟早在商討計議的時候,類似的情況便早有預見。但是眼見到幾年休養積儲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便噴湧散出,心情也着實算不上好。
李潼一邊傾聽着姚元崇的彙報,一邊手捧計簿仔細翻閱,老實說心裏也是隱隱作疼。不過數年休養爲的就是奮勇一搏,戰爭打得就是根本國力,各種軍事物資若只是一味的囤積,那也只是一堆死物。
“北都軍器監還是要加強興造啊,幾年儲蓄,所支不過一戰。如今朝野奮勇、欲雄宇內,決不可因這樣的擾計觸傷國情士氣!”
基本的錢糧物資方面,情況尚可維持,但是各種軍用物資的告急,則就是一個刻不容緩需要解決的問題。
從行臺時期開始,李潼便已經在渭南興鑄甲兵,到了開元年間,這一規模又擴大到河東諸地,但這些年邊中也有消耗,再加上他所繼承的底子實在太單薄,單單青海此役便幾乎掏空了朝廷數年以來的武庫儲蓄,足見戰爭對國力的消耗之大。
聽到聖人作此叮囑,姚元崇臉色又是一苦,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潼便又繼續說道:“興復國威,豈是易就。但先君舊臣蓄力數年,邦家便能力克強敵、雄大社稷。今吾輩身當此任,即便不望青出於藍,亦當力守不辱前輩、免於見笑於後。”
口中雖然這麼說着,李潼的心裏也已經在盤算着接下來這場戰事中,除了達成收復青海的戰略目標之外,也要盡力確保能有足夠的利益回哺。
畢竟他可沒有隋煬帝那麼牛逼的老子和雄厚的家底,可以不計成本的大計揮霍。這一次朝廷爲了西征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那真是要把吐蕃贊普屎都攥出來肥田種地,才能確保大唐國力良性有序的發展。
在同姚元崇等朝士們簡短會面、稍作交代之後,李潼便也沒有再返回長安,而是直赴長安城西的西征大營,直接典兵出征。
第0931章 唐家恩義,俱在羈縻
京西大營綿延十幾裏,營壘氈帳有序鋪開,旌旗獵獵,鼓角不絕。
這一座大營裏,除了朝廷剛剛選募出的三萬靖邊健兒之外,還駐紮着卸嗟暮績W從軍,數量也有將近三萬之小�
這些響應朝廷徵召而參與助戰的胡部人馬,雖然也臨時駐紮在京西大營,但也並沒有與大唐靖邊健兒們完全混雜起來,而是隔成小營安置,彼此之間自有一道清晰的界線。
這一道界線,也並非完全都是人爲所造成的,還有彼此之間迥然有別的軍容氣象。
大唐軍隊的軍容自是威武嚴明,單單出身宗主國的身份便已經讓將士們自豪振奮,更不要說這些靖邊健兒們本就是京營禁軍與民間精選出來的勇猛之士,哪怕不加精械武裝,那一份氣概也是豪壯至極。加以軍令督導約束,更有一種令行禁止的鐵血肅殺氣象。
反觀諸胡軍伍,則就遜色得多。由於當下所駐紮的營壘本就是由大唐規劃設置,當將士們被約束在營壘中的時候,還算是略有可觀,可一旦有什麼出入調令,那士伍混亂的畫面簡直就令人慘不忍睹,與烏合之袥]有什麼區別。
這麼說也並不是貶低諸胡武力,大唐羈縻之下的諸胡勢力本就雜多,各自部族情勢如何也是差距極大。而且本身並不具備像農耕這樣穩定的物資產出,自然也就談不上擁有什麼強大的武力組織。
因爲遊牧民族久爲邊患的緣故,許多人下意識都會覺得這些胡人武士們驍勇善戰、威武不凡,但事實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草原上的這些遊牧民族其生活與生產環境本就不如中原皇朝這樣優越,微薄的物資產出並不足以支持他們發展出強大的武力組織。
之所以每有強胡崛起、屢寇中國,這些胡族在強大之前,首先便經歷了爭鬥、兼併與融合等一系列近乎養蠱一般的慘烈競爭,通過消化周邊並存的勢力來壯大自身,並在這一系列過程中養成了各種作戰的技術與經驗,從而才具有了繼續向外擴張的基礎。
在此之前,擁有這種條件的乃是突厥,可是隨着突厥覆滅,大唐的羈縻秩序覆及遠近,類似能夠在軍事上對大唐形成威脅與挑戰的胡部勢力便少之又少了。
包括在東北已經強大許多年的契丹大賀氏部族,儘管在原本的歷史上契丹造反給大唐帶來了極大的傷害並遺留下頗深的隱患,可是在當下的這個時空中,朝廷能夠通過正常的手段調度定亂,契丹同樣不堪一擊,尤其是大賀氏更是已經達到了亡族滅種的危險境地。
其實契丹的強大也離不開大唐朝廷的有意扶持,像是太宗、高宗兩朝針對高句麗的作戰中,契丹人都給大唐軍隊提供了一定的幫助。接下來無論是平滅靺鞨人的作亂,還是牽制死灰復燃的後突厥,契丹在相當長時間內也都充當了一個合格的打手。
在真正執掌天下之前,李潼對於大唐的羈縻政策曾經是頗有微詞的,覺得過於寬厚忍讓,明明具有徹底消滅對方的實力和條件,卻偏偏留下一些餘禍,給這些胡虜繼續發展、積蓄實力以反噬大唐的機會。
可是當他在成爲大唐皇帝之後,對於這一整套羈縻秩序纔有了一個更深層次的瞭解。所謂的羈縻並不是姑息養奸的縱容、忍讓,而是要儘可能多的統合諸胡勢力,從而對他們區域中的資源分配掌握絕對的話語權,使得區域中不會出現壟斷所有資源的霸主級存在。
大唐的羈縻政策,非但不是恃強凌弱的單方面掠奪與欺壓,反而是充滿人文情懷的扶助與調和。這一套政策實施的標準,並不是看諸胡勢力的強弱對比,而是看這些胡部勢力誰能更恭從、誰能更貼合我的價值觀。
存在於大唐羈縻秩序下的胡部政權們,弱小的不必戰戰兢兢的心存朝夕覆亡之憂,強大的也不可恃強凌弱、肆無忌憚的掠奪兼併。無論是強是弱,只要你們肯奉從大唐的道義,都能獲得一片繁衍生息的空間。
所以唐太宗才被諸胡酋首們奉爲天可汗,不僅僅在於大唐軍隊東征西討、無可匹敵,更在於大唐這一份鋤強扶弱的情懷。只要肯遵從大唐的指令與秩序,哪怕你只是部胁蛔惆賻ぁ㈩I地不足百里的弱小胡酋,同樣也能分得一塊牧場生活下去。
如果要再作類比,那麼大唐的羈縻秩序倒比較類同於西漢時期所施行的推恩令,只不過將這政令從國內轉移到四夷進行實施。倒了一個東突厥,大漠南北卻在東突厥的遺骸上發展出了卸嗟暮縿萘Α�
雖然主觀上來說,大唐就是要通過對周邊區域的資源掌控分配、來確保周邊不會出現一家獨大的政權以挑戰大唐的權威,但是在客觀上,也的確是保全了卸嗟膽{着本身力量並不足以維持生存的邦部勢力。
應該說,大唐的羈縻秩序在當下這個中古時代,的確是最領先時代、也最寬大的統治政策。並不是一味通過野蠻的征服、肉體的消滅來幹掉競爭者,而是通過資源的分配、讓更多的勢力參與進來,從而壓制競爭者的發展空間。
這樣的手段,不獨在當下,哪怕在生產力已經獲得高速發展的後世,也具有着極大的借鑑意義。
當然,這一切的政策手段能夠維持咦鞯那疤幔�是大唐本身便需要擁有強大的實力。
不要說國與國之間的利益糾紛,哪怕是尋常百姓之間的矛盾爭執,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互毆,一個三寸丁上前非要說句公道話勸和,且不說這話說的公不公道,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是絕對不會公道的。
當聖駕來到京西大營外的時候,營中唐軍諸靖邊健兒們尚沒有接到出營的軍令,但諸胡僕從軍們卻在各自首領的呼喝命令之下紛紛出營,亂糟糟的分佈在營外郊野中,面向聖駕旗纛所在的方位便叩拜歡呼起來。
至於那些胡酋們,則就表現的更加興奮,雖然聖駕左右都有禁衛將士們守衛阻攔、不准他們靠近滋擾,但他們各自也在道路兩側載歌載舞,歡呼連連。雖然說隨同出征並不能讓他們這樣的興奮,但在聖人面前刷一把存在感卻是絕不能落於人後的。
在這一片歡鬧的氣氛中,李潼所乘坐的大輦緩緩駛入了營地內。將要跟隨出征的文武羣臣們,也都早已經在轅門內外列隊迎接,一路拱從聖駕進入到中軍大營中。
這會兒,李潼也已經換下了冠冕禮服,身着一襲輕便的戰袍落座帳中,抬手示意行軍長史劉幽求入前彙報諸路軍伍彙集的情況。
“稟聖人,今三萬靖邊健兒俱已集整完畢,甲兵彙編六軍,各置將主掌旗,左右衛軍四營、分掌節鉞旗纛……”
伴隨着劉幽求的稟奏,各軍主將也都紛紛起身拜見聖人、以作受命。這些將領們自以青壯爲主,既有楊放、趙長興等靖國功臣,也有郭達、李陽等心腹,還有黑齒俊等將門後進,以及過往朝廷所挖掘出的王晙等邊臣幹員。
這一次的西征,也是大唐軍方進行更新換代的一個過程。儘管唐休璟、王孝傑等老將們仍然會隨軍出征,但他們的主要任務已經不是率軍作戰,而是作爲參謧鋯枴⒁约案髯载撠熞恍┢渌氖聞铡�
老將們的韜略經驗自是一筆寶貴的財富,但如今的大唐也已經是新人事、新作風,未來邊計軍務上想要繼續獲得長足的發展,自然也需要源源不斷的將才湧現。
除了大唐本身的將力人才之外,眼下大帳中也有許多胡酋參議。像是這一次徵事名義上的受益者青海國王慕容萬,勤於王事的奚酋李大酺等等。
青海國王慕容萬率領一萬軍袇⑴c此次西征,這已經是如今安樂州青海國能夠徵發出來的所有丁壯力量。爲了大唐這一次收復青海的計劃,這些吐谷渾遺民們可以說是賭上了所有。
奚酋李大酺雖然表現的非常積極,但卻並不是出兵最多的一個胡酋。畢竟奚人領地位於遙遠的東北,且本身與青海利害關係並不大,大唐也不可能等着其歸部調度人馬再行出兵,因此這一次隨軍出征的只有入京參與宿衛的千餘將士。
河曲諸胡也都各有表現,甚至就連去年兒子被殺的回紇首領獨解支都派遣千名部袇稹V领冻⒂幸夥鲋驳幕丶v阿跌氏,更由首領阿跌延豐親率三千甲兵助戰。
這些胡部僕從軍們,有的已經集結完畢、入駐京西大營,有的則仍在進行徵調,像是西域諸胡在接受徵令之後便各自歸部整軍,將會在隴關以西匯同王師一同向青海開拔。
在聽取諸方稟奏之後,李潼便開口說道:“徵事在即,諸議從簡。大軍即日西出,功成之後,自有長日聚樂、大作論功!”
當朝廷大軍浩浩蕩蕩的向隴右進發的時候,此時的青海方面,氣氛也變得微妙且危險,大有一股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第0932章 土渾難王,噶爾請藩
當大唐聖人決定親自西征的消息傳到青海的時候,此方利益相關的諸方自是大受震撼。而這當中,最感震驚的莫過於已經將青海視作唯一能夠安身立命所在的噶爾家族。
過去一年,對噶爾家來說可謂是多災多難、飽受煎熬,甚至一度瀕臨滅頂之災。好不容易在大論欽陵的強悍應對下逼退了來勢洶洶的贊普,贏得了喘息之機,同時與大唐之間的合作也逐漸走上了正軌。
雖然這合作的過程中,大唐官員們多有驕態凌人的言行,但也不得不承認,在同大唐的交流過程中,海西的狀況的確是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特別是有了充足的物資供給後,上到噶爾家的嫡系成員與諸部酋首,下到底層的部落民校忌羁谈惺艿竭@種交流所帶來的好處。
往年由於各種物資的急缺,每至寒冬對於海西都是一次嚴酷的考驗,大量民酗|寒交迫,倒在了凜冽的寒風之中。可是今年有了物資的補充,雖然仍達不到人人豐衣足食的程度,但死亡人數卻驟減下來。
拋開國與國之間的大勢紛爭,對於普通的民衼碚f,生存就是最大的願望。如今生存環境得到了這麼大的改善,海西民袀儗陡翣柤业膿碜o熱情也是高漲,不再是往年那種乏甚感情的單純奴役關係。
普通部民們或還不清楚造成這一改變的根本原因,但海西這些上層人物對此則是心知肚明。而促成與大唐合作的贊婆,也因此獲得了極大的聲望,不再像剛剛從長安返回海西時那樣受人冷眼譏諷。
正當海西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熬過寒冬、來年生活處境會更好的時候,卻陡然傳來大唐聖人將要親征青海的消息,自然讓海西這些人袀冋痼@得難以接受。
雖然大唐這一次西征意指吐蕃,但目標卻是青海。如今贊普所率王師人馬遠在西康,一旦大唐軍隊開赴青海,首當其衝的必然是噶爾家族。
可眼下噶爾家族與吐蕃國中勢力已經近乎完全割裂,反而與大唐的關係日益融洽,並因此而獲益頗豐,如今夾在這兩大強權的鬥爭之間,該要作何立場,也實在是讓人糾結至極。
且不說外界的各種震驚與猜測,噶爾家族在得知這一消息之後,也如平地驚雷,震盪不已。
一月下旬,當大唐國中大軍已經在聖人率領下向隴上開拔的時候,噶爾家的贊婆也在家族衛士們的護送至下祕密抵達了海東。而負責接待他的,便是從鄯州來到海東前線的郭元振。
雖然說青海方面的局勢已經是空前的緊張,充滿了大戰將要來臨的凝重。但是對於贊婆的造訪,郭元振也安排了頗爲隆重的迎接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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