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大多數朝臣們都不覺得劉禺會放着好好的市貿令不做、卻智笄巴吔温殻韵乱庾R便覺得其人之所以參加這一次的制舉,是想要美化一下其過於卑微的起點與仕進方式。
劉禺如今倍受時流關注,早已經不再是往年那個小透明,其底細如何自然也被扒得清清楚楚。本是黔首罪奴,結果卻在短短几年時間內扶搖直上,成爲南省要員。
這樣離奇的身世與升遷速度,也只有在國初唐家創業與武周代唐那段特殊時期纔會出現,哪怕靖國時期,都沒有出現如此鮮明的特例。因此時流對於劉禺的感官也都頗爲複雜,羨慕有之,嫉妒有之。
可是現在看到劉禺參與制科的考試且被選中,那本就頗爲複雜的感官頓時便化作了濃濃的厭惡。只覺得這個傢伙實在是太討厭,好處已經享受到了,還要鑽營虛榮,參加制舉、擠佔本該是下層官員與未解褐士人上進的機會,只爲了美化其出身。
存有此類想法的朝臣們不在少數,望向劉禺時、眼神中的厭惡也都不加掩飾。如果不是朝儀規矩的限制,說不定便有人直接呵斥於當面了。
但就算許多朝士們敢怒而不敢言,終究還是有硬骨頭。右臺中丞王求禮本來已經站在了朝班之中,但在見到劉禺制舉得中之後,臉色頓時一拉,接着便離開了朝班,直往憲臺官署而去。
等到王求禮再返回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朝服穿戴了,而是換上了朱衣法冠。
羣臣見到這一幕,各自交換眼神,知道今天早朝又有好戲看了,並頻頻將視線望向站列於前班的宰相張仁願。
御史臺司職糾察百官,如今的劉禺雖然也勢位不俗,但若要具表彈劾,也根本就不需要御史臺的長官出面,下邊的監察御史就辦了。而現在王求禮直接換上了朱衣法冠這個正經的工作服,那就意味着是要彈劾大臣,而夠資格的自然只有作爲此次制舉主考官的張仁願了。
數百名朝臣等待參加朝會,若說朝儀最爲嚴整者,首推張仁願。其人站位於班中,一手持笏,一手側端,衣袍筆直,站的也是筆直,目不斜視,直望前方。不獨大朝如此,常朝亦是如此,彷彿一座雕像一般,等待聖人駕臨殿堂的大半個時辰中,他就能這麼站着一動不動。
張仁願儀容如此嚴整,自然給人不小的壓力,特別是同班的諸宰相們,也都因爲張仁願做對比,不敢在百官面前有所失態。
據說同爲宰相的婁師德之所以告病不朝,就是受不了張仁願如此威容壓迫,畢竟不是小年輕,這麼一動不動站上半個時辰,身體實在受不了。
朝臣們雖然隱有竊竊私語的低聲議論,但張仁願對此一無所知,因爲他根本就不左顧右盼。可其他宰相們卻做不到張仁願那樣心無旁颍跚蠖Y去而復返,引起的議論不少,便也有宰相忍不住回頭張望,這一看自然便明白意思所在,也都忍不住望向張仁願。
張仁願進入政事堂以來,諸宰相也因此受到不小的苦頭。雖然職權上並沒有誰壓過誰,但張仁願形容舉止端正無比,多多少少還是給人以困擾,難免心生自慚形穢。偏偏這傢伙恪守規矩,像宰相堂食一次不拉的準時到場,連人工作中爲數不多的一點樂趣都給剝奪,也實在是讓人怨念不小。
此時看到王求禮朱衣法袍的將要彈劾張仁願,幾名宰相也頗有幾分幸災樂禍,忍不住的交換了一下眼神,劉幽求等人頻頻給姚元崇打眼色,示意姚元崇將此事告訴張仁願,看看張仁願會不會失態。
姚元崇心裏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好奇,在同僚們眼神慫恿之下,便向後退了一小步,湊近張仁願低咳一聲,但見張仁願身軀只是略向側後偏了幾分,旋即便又恢復了筆直的姿態,至於那眼神始終平視前方,根本就不搭理姚元崇。
眼見對方如此目中無人,姚元崇也是不免有些尷尬,轉頭沒好氣的瞥了劉幽求等人幾眼,然後便又邁步回到了自己位置上,不再自討沒趣。
一點小插曲之後,中官宣唱聖人臨朝,於是羣臣便魚貫登殿,拜迎聖人。
李潼今早精神有些不佳,倒不是昨晚按捺不住又喝了鹿血,而是在跟劉禺討論一番後,又着集英館諸袑⒅T司所存相關籍簿資料整理一番,翻看到了深夜才入睡,所以今早便起的有點晚。
常朝是有一點晨會的性質,雖然不可能出現戲文中那種“有事啓奏、無事退場”的畫面,但大體上味道也差不多,無非南省官長將近幾日事務彙總通報一番,公佈一些人事細則,然後便可以散朝了。至於真正的國情大事,主要還是皇帝與政事堂大臣並諸司官長們閉門討論,也很少會放在朝會公開場合議論。
不過御史臺言官們並不受此限制,他們真想作人事彈劾,自不必理會大朝還是小朝、宴飲還是典禮。哪怕已經退朝,都可以追着皇帝進內殿繼續彈劾。至於說彈劾大臣要換上專用的工作裝,除了表示對朝廷名位的尊重之外,也是在警告大臣小心了,老子準備要弄你了。
朱衣法冠本就鮮豔醒目,李潼隨便向下打量一眼,頓時便發現了王求禮,不免也是精神一振,開始思忖今天哪個大臣要被落面子。
早朝伊始,中書侍郎姚元崇先出班奏事,將昨日中書省所擬版的諸制敕文書集中公佈一番。而文書所涉的人事,若不在朝中便暫且略過,若在殿中也要一同出班、表示已經接受到了相關的制敕指令。
今日大事不多,姚元崇很快便唸到了經邊撫遠科制舉相關事宜,作爲主考官的張仁願與三名入選者各自出班聽命並謝恩。
可是這幾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御史中丞王求禮便在班中鳴聲道:“臣有事奏!”
聽到王求禮發聲,李潼頓時也明白過來,抬手一指示意王求禮出班言事。
“臣所奏者,太僕卿、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張仁願,以及市貿令劉禺……”
王求禮出班之後,便是一通振振有詞的彈劾,大義無非張仁願作爲制科主考,選才失察,竟然將門下要員選授功名,這無疑是朝恩濫給、一人多授。至於劉禺,罪名則就更簡單,那就是干犯典禮、貪恩沽譽。
聽到王求禮一番陳辭,李潼自是一樂。他此前也有此類的不滿與懷疑,不過在聽劉禺道明原委之後纔有釋然,所以倒不覺得如何。
但他倒也並不覺得王求禮是在吹毛求疵,御史做的本就是雞蛋裏挑骨頭的事情,更何況這件事乍一看也的確透出一股蹊蹺。
遭受彈劾之後,張仁願與劉禺也都跪拜殿中,劉禺自是不無委屈與忐忑、想要發聲自辯幾句,但同事彈劾的宰相都還沒有開口,自然輪不到他說話,只能強自按捺住。
等到王求禮說完之後,張仁願纔開口說道:“中丞之所彈劾,恕臣不能領受。今次朝廷開科制舉,所覆本就無限品秩,劉禺雖列朝班,然其應考並不違規。至於其所應選,亦非臣一人決斷,凡所在案批閱臣員,俱可引爲憑證。此案所選,唯纔是舉,恩典所施,唯聖躬察授。”
張仁願自辯完畢後,劉禺才又開口自述,至於說辭自然不能像與聖人交談時那樣坦眨[去了北上尋弟的私情,只說了自己的確有志營邊,絕不是爲了沽名釣譽。
聽到兩人各所陳述,王求禮接着便又請求由御史臺複審劉禺的應試考卷。李潼略作沉吟後,便表示這件事需要在集英館進行,因爲劉禺卷中所涉內容,不出意外的話將會成爲朝廷邊務經營的長期策略之一,自然不可能宣揚出去、搞得人盡皆知。
聽到聖人如此表態,不獨王求禮,就連殿中其他看熱鬧的臣員也是不免一驚,實在是想不到劉禺一篇應試的考卷竟能得到聖人如此的重視,同時望向劉禺的眼神也變得鄭重起來。
若劉禺真能因此應試之舉而投身邊用,那接下來何人接掌市貿令自然就成了一個朝野關注的熱點。
王求禮已知此番彈劾怕是要無功而返了,不過他倒也沒有什麼失望之情,身在其位、就事論事,只要搞清楚不存曲隱邪情,也沒有繼續糾纏下去的必要。當然定論究竟如何,還要在看過劉禺的策文之後才能做出。
雖然這一場彈劾沒有搞出什麼大場面、大熱鬧,但卻引出了市貿令這個熱門職位的繼任歸屬問題,羣臣們倒也並不覺得今日朝會虎頭蛇尾。退朝之後,紛紛湊到劉禺身邊,想要打聽一些內幕事機。
當外朝羣臣們還在跟劉禺糾纏的時候,其人所舉薦的宋霸子早已經被引到了宣政殿西側的集英館中。宋霸子舊爲蜀中豪商,豪擲百萬而面不改色,入朝之後數年間也是歷任內外,如今再得聖人召見,心中也是激動不已。
退朝之後,李潼在宣政殿短留片刻,召見了一下蕭嵩與田仁琬,聽他們各自當面陳述了一番自己的邊務見解,然後才又轉來集英館。
“臣市貿丞宋霸子,叩見聖人。”
被中官召入後,宋霸子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入堂見禮。
“宋丞免禮罷,今日因何召見,想必署令已有轉達,凡所計略,直述即可。”
李潼坐定之後,便直接開口說道。
宋霸子這個人,也算是朝臣中一個異類。他能夠入朝爲官,所付出的代價可比別人都要貴得多。當年豪捐家財百萬緡,可以說是大大緩解了剛剛成立的行臺財政的窘迫狀況,李潼至今對此都記憶深刻。
只不過如今的他日理萬機,很難對某人某事保持長久的關注。就連今天接見宋霸子,也是抽出了一點時間,午後還要接見吐蕃再次派遣入唐的使者,討論一下邊務與西康女王正式入宮事宜。
宋霸子聞言後便也不再虛辭,直從身邊掏出一卷文書呈上,並恭聲解釋道:“昨日劉令在署傳達聖意,臣歸家後細梳拙計,恐言不盡意、故筆錄紙上,恭請聖閱。”
李潼抬手接過中官專程上的奏書,展開便先草草瀏覽一番,可是粗覽一番後,神情就變得正式許多,再次轉回頭來細細閱讀,並不時停下來仔細咂摸某一字句,不知不覺,時間便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
在這過程中,宋霸子也是滿懷忐忑,擔心自己的計略不能被聖人所賞識、從而錯失這一次仕途上進的機會。
終於,李潼再將宋霸子這番奏文細覽一番,然後才又抬頭望向宋霸子,開口詢問道:“宋丞書中所陳計略,全是你自身歷事度情所得,並沒有兼採旁人智言?”
宋霸子聞言後便連忙說道:“尼父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臣亦以世道爲師,觀情不敢專恃孤智。但彙總成文,確是臣獨力擬成。”
李潼聞言後便點了點頭,並不掩飾對宋霸子的欣賞,抬手說道:“書文已經看過,宋丞便再略述大概吧。”
“市貿司總領商務,然商務之所涵蓋,陰陽調和、盈缺互補,絕非人間小道,亦絕不止於錢貨買賣。今市貿司雖專錄買賣,事則亦繁重雜亂,諸方之雜務、彙總此一司,所以才力窮困、久必難支。臣之所計,如今市貿司需分設四案,分別領任貨之所出、貨之所儲、貨之所輸、貨之所用。”
見聖人對他的獻書並沒有鄙夷嫌棄,宋霸子便也稍稍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率土所出、百工所制,人間萬物,無不可入於貨殖,是故商者無孔不入,或不販行於途,必也當戶沽糴,凡有盈缺,必有買賣。然利之惑人,亦足有輕王法、逆倫情之力。是故買賣必行於市,貴賤必繩以法……”
聽到宋霸子這麼說,李潼又樂了起來。他昨天剛見識到張仁願入朝後是如何的痛改前非,今天便又聽到宋霸子爲官後表態一定要嚴管商貿。
所以說這個堡壘啊,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張仁願這個邊臣中的二五仔主張嚴格限制邊將的征討權力,宋霸子這個商賈中的二五仔則主張買賣必經法令,下刀子最狠的,都是自己人啊!
“山澤之所生、百工之所產,遍及天下,物類繁多,想要完全掌控,絕非人力能爲。是以用令設法,需循大欲,衣食住行,各設轉賣,鹽米絲布、漆茶銅鐵,租調之外,更設榷場。此非爲與民爭利,實爲量耗爲產,一物有缺,萬家輸力……”
宋霸子的構計很宏大,絕不只限於市貿司原本的商貿相關,而是覆及整個天下的工商環境。如果說的再準確一點,他這一套理論還有一個專有的名詞,叫做計劃經濟。當然,宋霸子這一套理論還比較粗溤迹枪晌兜琅c基本的邏輯,卻是非常的對味。
其實大唐租庸調的賦稅制度,本就是計劃經濟的一種初級狀態,通過對實物的徵取,讓天下民戶都集中於幾種物事的生產中。同時國家掌握着大量的工匠資源,歲時用役,用以生產各種軍工以及生活產品。
至於宋霸子則是在此基礎上,通過商貿的需求,提出了把貨物的生產、存儲、咻斉c耗用進行系統性的一個整理。這已經不侷限於狹義的商貿中,而是要通過朝廷的力量,在整個天下構建起一套完整的工商管理系統。
李潼也想不到,他爲了管理越來越繁榮的商貿而設立起來的一個市貿司,居然會出現臥龍與鳳雛兩個人才。當然,無論劉禺還是宋霸子,他們所提出的構想都不乏理想主義的狂想味道。
劉禺想要通過牧種與邊貿實現對邊胡進行編戶一般的控制,這一點首先生物技術就達不到,即便是加以推行,效果肯定也不如設想中好,是做不到完全控制周邊諸胡的一切生產環境。
至於宋霸子所設想將工商管理體系達到與原本的行政結構近乎等同的高度,同樣也超出了時代太多,眼下的工商環境雖然有所發展,但絕對沒有達到超過農業這一皇朝命脈的程度。
但就算這些設想有些脫離實際,當中所蘊含的熱情、以及基於本身閱歷而對世道所進行的暢想,仍然是光彩熠熠。大唐何以能夠成爲封建社會的高光存在,不僅僅在於金戈鐵馬的壯闊,更在於人心的廣闊、對世道飽含的激情。
李潼在後世多多少少也算是一個鍵政家,對於各種制度優劣得失都敢插上幾句話。但當真正君臨天下的時候,才明白治大國如烹小鮮的道理之深刻所在,任何一絲一毫的世道改革,所帶來的後果都是千萬人的福祉得失。
這些人都是他的臣民,並不是鍵政時候單純的數字,所以在真正當國之後,反而很少再去貿然進行大規模的制度改革。並不是變得畏首畏尾,而是因爲他成爲了這一帝國的第一責任人。
他不再熱衷於通過自己所瞭解的制度知識去擅作塗改,反而非常喜歡挖掘身處於這個時代中人思想中的閃光點,比如眼下的宋霸子,既有脫離實際的狂想,然而其所思考,仍然紮根於這個時代之中。
其實不與後世的制度形式作類比,宋霸子這一系列的主張在當下這個時代也有影子可循,那就是中唐劉晏所主持的一系列財政改革。只不過宋霸子所想要更加激進,且細節上並不如劉晏的改革翔實。
一時間,李潼甚至不想將宋霸子作爲劉禺的繼任者、安排在市貿司中。他甚至打算將宋霸子調入戶部乃至於尚書都省,讓其人能夠獲得一個更加宏大的視野,從而彌補其人細節建設上的缺失。
不過眼下市貿司也的確需要一個熟知署務咦鞯娜藖斫邮郑瑢⒙毮茚嵍ǎ_保正常的咦鳌�
所以李潼便暫且拋開將宋霸子調入都省的想法,繼續具體的與其人討論市貿司接下來的結構改變,不知不覺,天色已晚,等到宮人們將殿中燈火燃起,李潼才頓感飢腸轆轆,並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但既然一時想不起來,那也不重要。
“宋卿且留禁中稍用便餐,明日門下聽敕,執掌衙務。凡所議論,須得一步一步落在實處,纔不浪費這一番心力的耗用。”
李潼推案而起,望着宋霸子笑語說道。
宋霸子聽到這話,也是驚喜有加,忙不迭再拜謝恩,而後起身蹈舞,只是一邊舞着、一邊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顯然也是餓得不輕。
第0899章 少年懷春,至今難寤
當聖人與宋霸子在集英館中暢論國務的時候,來自吐蕃的使者已經在皇城中枯坐良久。但大唐這些官員們各有各的忙碌,根本就沒有人來理會他們。
當然也並不是完全的無人關注,在他們所停留的這一廡舍堂外,有一名其貌不揚的老胡一直遙立不走,偶爾站累了便短坐片刻,但一雙眼始終盯着堂內。那充滿警惕與審視的眼神,自是讓人倍感不適,但當行出發問時,對方卻又是一言不發,讓人倍感無奈,又是加倍的煩躁。
這樣的等待,從白天一直持續到黑夜,就連唐國諸衙司人員都已經散去,但說好的面聖卻遲遲無人前來引見,唯有那堂外老胡,始終遊魂一般在外凝望着他們。
終於,在蕃國使者焦慮的等待中,一名大內中官走了進來。只可惜,對方帶來的消息卻並非唐國聖人終於抽出時間來接見他們,而是告訴他們今日聖人已經沒有時間來見他們,着他們返回四方館暫住下來,至於聖人何時接見,還須另作統治。
“唐國乃宇內端莊大國,如此應賓待使,是何禮節?”
枯等大半天的時間,非但沒能見到唐國的聖人,反而被人一路監視下來,饒是再有涵養的人,一時間也有些接受不了,所以那蕃國正使便忍不住怒聲說道:“即便唐皇今日不暇召見,但我等蕃使懷斩鴣恚摯笥嫞緹o邪意隱藏。堂外那官人,卻形如附骨之疽,久望不去,讓人意亂心寒……”
中官聽到這話後便向外望去,便瞅見了昂首望月的朝臣馬芳,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旋即轉回頭來,望着諸蕃國使員笑語道:“蕃客作此忿言,莫非是有什麼誤會?方下所立院舍,本我大唐機樞所在,警戒森嚴自是常情,莫說外國來客,即便是諸司官人,出入也必須書令隨身。天子苑居,豈尋常處境,有所審視,情理當然。莫說我大唐主上,哪怕你蕃土國王,出入能無示威人員?至於說庭外官人頻望,也只是見異生奇,畢竟尋常所見俱是衣冠同類,蕃員出入機樞之境,難免引人側目……”
中官這一番回應,倒也算說得過去。可是再看一眼庭外盯梢那老胡,總覺得有欠說服力。旁人少見多怪,倒也是人之常情。可那老胡自己生就什麼模樣難道不知?若說他好奇蕃人的相貌,實在有欠說服力。
不過蕃使拿此發聲,主要還是發泄心中枯等一日而不得召見的鬱悶之情,就算繼續就此糾纏下去,也難有什麼收穫。
因此那蕃國正使在聽完中官回答後,也並沒有再繼續這一話題,而是皺眉說道:“請問侍員,唐皇究竟幾時有暇接見?我國主上使令甚急,之所以遣使來唐,也是希望能與唐國和氣長存、少生邊釁。若唐國本無意細論邊情,我等使員亦不需留此滋擾,兩國各有大計,且有力伸展,並不需殷求對方!”
“聖人或繁忙、或悠閒,下僕並不敢問。唯將此意轉達,至於何時可見,請靜待消息。”
儘管蕃使語調已經變得頗不客氣,但中官仍是笑語回答道,繼而便抬手示意幾名蕃使可以跟隨吏員出宮前往四方館。
幾名蕃使見狀後,儘管心中頗有不忿,但也只能舉步行出。
儘管嘴上說的硬氣,但在極短時間內便兩次遣使入唐,足見眼下的吐蕃在唐蕃關係中,的確是處於被動的地位。
吐蕃使者入京已有數日,今日入宮待見,也是唐國相關臣員提前通知,可仍然坐了一天的冷板凳,且被人盯了那麼久,吐蕃使者們心中自然是充滿了怨氣。
所以在回到四方館宿處之後,幾名吐蕃使者便用蕃語討論起來:“唐國待賓實在是倨傲,可見對於邊務討論實在沒有找猓幢隳軌蛞姷剑乱灿懻摬怀鍪颤N結果。況且他們竟然同噶爾家攪在一處,只怕心裏早已經存了什麼邪惡用計,這番入唐,想來應是徒勞無功,還不如安心留在國中、整頓人馬,先收復了東域,收取那裏的物資,再進攻盤踞阿秦的噶爾家……”
一羣人雖然議論紛紛,但此行真正話事的卻不是他們,而是一個年在三十歲許、正當壯年的那位正使。
這位正使年紀雖然不大,但在吐蕃國中地位卻不低,乃是王統區中四名近衛將軍中的一員,全名是悉諾邏恭祿。其本身地位在吐蕃國中已經不俗,而講到家世則更是驚人,其父乞力徐尚輾乃是吐蕃小論,大論東贊名義上的副手,而其家族正是吐蕃如今除了噶爾家族之外的另一豪門韋氏。
韋恭祿年紀雖然不大,但既然能被選爲此番出使唐國的正使,本身也是一個老成持重之人,在聽到腥吮г孤曖幔皇前櫭颊f道:“此番出使唐國,是國中贊普與諸大臣合議的決定,是對是錯並不由我們這些使員討論。既然國中遣命入唐,那麼把這番使命做好,便是我們該當的職責。至於其他,歸國後稟告細論,眼下不準多說!”
“可是現在唐國的聖人根本就不接見我等,對我國的惡意也清晰可見,再留在這裏,怕也不能……”
其他人聽到韋恭祿此言,倒是不敢再發牢騷,但還是有人忍不住憂心忡忡地說道。
“唐國若沒有討論邊務的需求,那根本就不必再接引我們入其京城。至於這一次召而不見,想必是其國主賣弄矜貴,想要氣勢壓人,以此逼迫我們在接下來的會談中怯於發聲。這樣的小道,只是顯示出唐國氣勢不足,只要我們能守住本命,唐國也不敢過分的威凌!”
韋恭祿繼續說道:“況且唐國態度如何,本也不足影響到我國的大計。眼下入唐,更多的還是爲了威嚇噶爾家,只要我們在唐國京中一日,噶爾家便會驚疑彷徨,這本就大大有利於國中的計劃籌措!”
講到這裏,韋恭祿頓了一頓,繼而又繼續說道:“至於眼下在唐國朝廷遇冷,只是一樁小小困擾罷了。況且唐國還有一樁內務繞不開我國,那就是尺尊公主侍其國主的事情。明日再具厚禮登門,請求尺尊公主召見,也可趁機探聽更多的資訊……”
“尺尊公主?琛氏這個賣國的賤婢,此前已經叛國外逃,不久前更強悍驅逐我國使臣,此前幾次求見都被拒,且不說她會不會見我們,就算見了,她又肯做出幫助?”
有人聽到這話後,便忍不住忿忿說道。
而韋恭祿在聞言後,臉色頓時一沉,怒聲道:“尺尊公主是王家金冊賜封的貴人,豈是閒言能夠羞辱!若我們這些使員對王命都不夠恭敬,外國敵人又怎麼會見重我國的威令宣達?誰若敢在我面前對尺尊公主出言不恭,不要怪我對他不客氣!”
腥寺牭竭@話後,自是紛紛喑聲,彼此對望一眼,眼神中各自都有些許的無奈。
韋恭祿這會兒也是心情惡劣,不願再繼續談論,擺手驅散了腥耍皇怯侄诹艘环^續求見尺尊公主的事情。
第二天,吐蕃惺箚T們正在四方館中百無聊賴的等候消息,終於又有官使抵達,傳達了西康女王願意接見他們的事情。
聽到官使傳達後,韋恭祿已是激動難耐,轉頭便返回居舍梳洗更衣、準備前往西康王邸。而其他使員們見到這一幕,則就不免忍不住的搖頭嘆息,並不乏忿忿道:“葉阿黎這個妖女,雖然已經悖出國中,但還不知會加害我國到幾時!韋氏小子苦求一見,怕也不是爲了國務那麼簡單……”
琛氏的葉阿黎,早年在吐蕃國中自是一個風雲人物,不僅僅因爲其人乃是十二古邦之一的繼承人,也在於其豔名盛傳四方,令得吐蕃許多權貴子弟都爲之魂牽夢繞、欲親芳澤。
就連吐蕃第一權門的噶爾欽陵嫡子弓仁,對於葉阿黎都頗存癡戀,盼能締結良緣。而出身東域韋氏的韋恭祿,也是正值當年,本身正是葉阿黎卸鄵碥O中的一員,或許就連此次懇請入唐的目的都不純粹,進入唐國京城後,更是一直請求葉阿黎的接見,傻子都能看出其人真正的想法。
且不說腥说睦悟}抱怨,韋恭祿入舍後很快便走了出來,已經換上了一身唐人時服的謇C圓領袍,就連頜下的鬍鬚都精心的編織成了一個個小辮,行走間更是香風四溢,怕是在香料中直接打了幾個滾纔出來。
“你們留守在這館舍,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外出!”
走出了房間後,韋恭祿先對隨行腥藝懒钫f道,然後又望着唐國官使換上了一副笑容:“有勞官使等候,這便可行!”
西康王邸在京中本就是頗爲引人矚目的存在,近日因爲西康女王將要正式入宮的緣故,合坊都是門庭若市、訪客雲集。若單以場面而論,甚至還要遠遠超過了同樣得到聖人眷顧的弘農楊氏。
韋恭祿跟隨官使策馬行入坊中,見到這一幕後,心中也是頗爲複雜。他心中的一些小心思,那些國中隨行者們也的確沒有猜錯。
誰家少年不懷春?琛氏的葉阿黎早年在吐蕃國中,的確是讓一干吐蕃權貴子弟們都爲之神魂顛倒,韋恭祿自然也不例外。既愛其姿色,又愛其權勢,更愛那女子身處逆境中的一份剛強的堅持。
儘管葉阿黎早年叛國的舉動在國中大傷人心,許多時流少年對其由傾慕轉爲忿恨,乃至於恨得咬牙切齒、惡語連連。但韋恭祿出身吐蕃第一流的權豪門戶,自然清楚葉阿黎早年在國中是承受了怎樣的刁難與壓力,也明白葉阿黎是在怎樣的絕境之下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心中自有一份同情與惋惜。
可那些人以爲他苦苦求見葉阿黎只是因爲一份求而不得的私情,那也有些小覷了他。若再年輕十年,當時對葉阿黎那份愛意,韋恭祿覺得自己甚至都有可能拋下國中所擁有的一切、追從葉阿黎出國。
但如今的他作爲贊普近臣、吐蕃國中年輕一代的出色代表,所思所慮、一言一行,又怎麼可能只是爲了區區一份私情。他苦苦求見,的確有一份了結少年時期苦戀情愫的想法,但除此之外,更多的還是希望能夠通過葉阿黎達成一些在正式的外交場合不能爭取到的效果。
唐國絕對是一個強大的對手,是吐蕃只要智笸鈹U便不能繞過的戰略上的敵人,這是吐蕃權貴們爲數不多能夠達成的共識。而在確保吐蕃國勢穩定的情況下,與唐國的對抗註定是一個漫長的戰略過程,絕不止取捨於一時的強弱勝負。
但在這一份對抗關係中,哪怕是國力最鼎盛的松贊干布時期,吐蕃仍然不能佔據上風。唐國的文成公主入蕃,對吐蕃本身的情勢還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掀起了一番崇慕唐風的潮流,而大論欽陵就是其中最爲引人矚目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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