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07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聖人恩眷實深,唯臣等德行仍短,衣食消耗已無所擾,囤守如此奢物,珠光耀眼、財氣侵人,恐或糜而忘儉。所以珍貨陳列、奉歸內庫,來年或有物慾稍長之時,也希望能憑志力有益家國、積功得賜,而非自困於恩眷之內,浪蕩無成、索取無度!”

聽到李隆基這一番自白,李潼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指着這小子對殿中腥诵φZ道:“你們諸位,聽到臨淄王這番自表之辭,感受如何?”

腥寺牭竭@話,也都紛紛投以欣賞的目光,只是在這表情之外,則就另有幾分糾結。

暫且不理腥说恼F獎之辭,李潼則嘆息一聲,又望着李隆基微笑道:“有福之人,並不需要旁人俗念的操心啊。臨淄王言稱少幼拙劣,但這一番洞悉分明的言辭,豈是拙幼之人能有的見識?如此懷擁璞玉真知,無論生身是貴是賤,又怎麼會橫遭人情災禍?天家兒郎,生來已是萬胁毮浚胁徘槊蕾|,又何須韜光隱晦的藏掖?”

講到這裏,他又望着李隆基正色說道:“奉行中庸、不在人前誇秀,那是世道俗人的自钟嬄裕瑓s並不是我宗家子弟智箝L福的正計。此身生長成人,已經是享盡天下徵物的供養,但使本質並非鄭聲污紫,何懼人前表達?正要讓天下人看一看,唐家既享天下物料之徵,自然也養成了誇豔不俗的秀才!”

李隆基聽到這一番話,只是連連點頭,一時間卻難擬出合適的應對。

“朕愛惜諸幼,盼你們能從容立家、不因物料匱乏而荒廢了志力的休養增長。臨淄王陳事表情,實在是馨美可賞。但賜出的物料,又怎麼能因情義的牽絆再收回內庫?人間百姓恆受物困,但於天家則只是等而下之,存物不如存人!”

講到這裏,李潼又招手對有司官員說道:“諸王德才美觀,王府佐事者規正有功,各賜散階一等。並諸王凡所獻貨,內庫具貨相當,分賜諸王府事員。太皇太后知此庭中馨香,亦必歡欣寬慰,各府長史宅中主婦賜號縣君,望朔之日入參萬壽宮,以備垂問、通稟諫教事宜。”

有司官員聽到聖人這番安排,連忙就案擬敕。而李隆基等兄弟幾人在聽完後,則都略顯錯愕,旋即臉色就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望着這幾個小子,李潼又不免嘆息一聲,算是感受到了當年他奶奶在面對他時,心裏應該也是有一份糾結與無奈。

略作沉吟後,他才又望着李隆基說道:“此前着你們安心在邸,無給職事,是希望你們能夠恬淡養志、以益才器。但現在看來,這安排也是有些多慮了。既然已經秀才可觀,自當任事磨練。外家子弟還要發付選司揀選,我家兒郎自無需這些俗程。意屬何職,不妨道來。”

雖然說剛纔被聖人一通安排搞得有些發懵,但當聽到這話後,李隆基還是興奮有加。他困在邸中本就閒得發愁,急切的盼望着能夠更加融入世道之中而有所表現,讓時流關注到他。

不過大喜之下他倒也並沒有樂而忘形,仍是不失恭謹的垂首說道:“聖人胸懷天下,人間才流羅列帝心,臣於此中微塵而已,但得揀用授事,自當竭招冢M敢私意妄許輕重清濁。”

李潼聽到這話後又笑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一刀戳死這小子,真是可着勁的撩他的敏感點。

不過他既然作此發問,心裏當然也已經有了計議,於是便又說道:“既然如此,那且先供事祕書省,任一著作郎。此職雖清且閒,但朝廷凡所章軌設立,自有大義其中。往年我方入世,亦是由此而起。今再授你,並不是以舊步爲框架、給你約束,而是立此司署,的確有益身心。”

李隆基聽到這話後,先是略作錯愕,然後便又忙不迭叩謝皇恩。至於殿中其他人,在聽到這一任命後,神情多多少少也是有些異樣,顯然是思緒不受控制的生出了一些聯想。

李潼之所以選擇將李隆基安排在祕書省,倒也並不是單純因他故任而有所敲打提點。若用心僅止於此,還是有些粗溨苯印�

他擔任的官職多了,老實說只有在祕書省的時候最無從發揮。所以在麟臺待了不久,索性便拍拍屁股離開了洛陽,滾去乾陵服喪。

雖然說當時他在麟臺也經營起一些人事關係,但諸如王紹宗等人在他實際的崛起過程中發揮出的作用並不大,只有當他勢力增強到了一定的程度,需要在禮法上有所經營時,這些人才逐漸的派上用場。

祕書省號爲病坊,可不是說說而已。在朝中百司之間,祕書省所負責的事務可以說最狹窄,能夠有所發揮的空間也最有限。

當年李潼之所以能混出一些清望,也並不是因爲所擔任的官職,而是因爲他是一個掛逼。如果不是在詩文上長才可恃,單單那些文人們一枝酸筆就能把他毀得不輕。

如今自己面對類似他奶奶當年那種處境,李潼纔有些理解當年他奶奶爲什麼要把他安排在麟臺。一方面自然是他詩才彰顯,但除了這個最滐@的原因之外,祕書省事蹟俱在筆端,即便有所隱患,也是有限。而且人所思所念,很容易通過詩文傳遞出來,所以歷朝歷代,文字獄都是政鬥中的重要內容。

如果勤於著述,有什麼想法也很難掩藏得住。如果要韜光養晦,那待在祕書省當個庸庸碌碌的讀書匠,自然也是最好的安排。

至於說通過一己才力引導文化風潮,乃至於改變人的固有觀念、影響價值取向,那不是一般大手子能夠做到的。就連李潼這個掛逼都不敢作此誇口,李隆基也就洗洗睡吧。

排除時流或會因此生出的聯想,李潼這一安排對外也說得過去。他自己仕途的起點就是祕書省,如今把臨淄王安排於此,對其也是頗寄厚望,希望他能在此增長才識閱歷,成爲宗家肱骨。

今日皇帝納妃,參禮羣臣本以爲只是湊個閒熱鬧,卻不想又看到了這麼一場好戲。這戲碼當中的含義之深刻,也實在是讓人忍不住的聯想,卻又不敢深想太多。

至於當事者之一的李隆基,心中也是喜憂參半,但總體來說,還是喜大於憂。無論如何,他總算邁出了重要的第一步,在朝中擁有了官職,由此可以衍生出一系列的社會關係,對世道的融入更進一步。

同時這種向聖人殷勤示好並靠攏的手段也是湊效的,雖然說聖人的安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基本的邏輯還是沒有脫軌。聖人身在這個位置,須得對天下人有所交代,只要他言行舉止擺在明處、羣杏幸姡}人也不會對他橫加制裁與懲戒。

第0895章 恪守門儀,宜家宜室

有關李隆基兄弟幾人的安排,暫且告一段落。接下來中官繼續宣讀諸臣員賀禮名目,只是殿中的氣氛不再像剛纔那麼輕鬆且愉悅,不乏臣員望向這兄弟幾人時,眼神中已經隱含不滿。

原因也很簡單,這樣的場合中賀禮多少隻是其次,助興而已,無論是奉禮的谐紓冞�是收禮的聖人,原本對此也都不怎麼在意。

可是這幾個小子偏偏在賀禮上做文章,那麼多的奢物進獻,哪怕聖人沒有收下來,但也讓事情變了味道。跟這幾兄弟獻禮相比,羣臣各自也算精心準備的禮貨、簡直可以用寒酸來形容,直接就被對比的低進了塵埃裏。

所以殿中羣臣對臨淄王兄弟幾人自然充滿了怨念,難道說只有你們兄弟幾人享恩厚重,我們這些親朋臣員們就是買米送的?

你們要博取聖人歡心、想獲得更加優待,這本也沒什麼,都是人之常情,可就這麼不聲不響的給大家都來了一個下馬威,怎麼能讓人看你們順眼?

同戴一天,俱領聖人恩眷,大家也不是不捨得一些財貨,可問題是這事實在是讓人太措手不及了,就算想再補加都沒了機會。雖然說聖人對此並不介意,但腥诵难Y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爽。

且不說殿中氛圍與羣臣心事的變化,當殿中祝賀完畢之後,便有中官前來通告,道是楊氏家人入宮謝恩。

隨着聖人點頭表示許可,楊家一羣男丁們便浩浩蕩蕩的進入了麟德殿中,一個個身穿簇新的袍服,臉上也是喜氣洋洋,入殿之後便再拜謝恩。

看着殿中所站立的一干楊氏子弟們,李潼雖然嘴上掛着無奈笑容,但心裏卻是忍不住的嘆息一聲。老實說,他心裏是不怎麼樂意同大族聯姻的,尤其是關隴這些世族們,實在是人丁太興旺,跟耗子一樣一窩一窩的。

以前他還未得勢時,同大族聯姻還指望着能借個人勢,可是現在這方面的需求實在不大,反而增添了許多無聊的人事糾纏。這當中大凡有一兩個品行不端、仗勢欺人者,就能牽扯出一系列狗屁倒竈的事情。

如果楊喜兒不是出身弘農楊氏這樣的大宗,李潼說不定也早已經正式將之收入了內宮,不會拖到現在。如今朝廷將要向外開拓,也需要一個標誌性的事件來穩定住關隴這個基本盤,便讓這份私情變得不怎麼純粹。

當然,心裏的這份雜想也不會流露於當面,好歹今天也算是個好日子。在楊氏諸員謝恩完畢後,朝廷遵循禮章慣例,也要給予一定的獎賜,像楊執一這樣的親叔叔與楊喜兒幾個兄弟們,各加散官一級,至於其他五服之內的血親,則就各自賜給書籍、袍服等物。

楊家腥耸艽硕髻p之後也都不免笑逐顏開,於殿中紛紛蹈舞謝恩起來。這喜慶的畫面倒是將剛纔略有沉悶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內教坊樂人們順勢入殿,於殿中演奏起歌舞來。

今天雖然是李潼納妃,但他卻不是今天的主角。楊喜兒入宮之後也並不會先往麟德殿來,而是要先趕往皇后所居長安殿,在那裏接受命婦的賜封,再轉去拜見太皇太后,移牒錄籍於宗室等一系列禮節完成之後,纔會在內宮寢殿中等待皇帝的臨幸。

所以眼下麟德殿的宴會,除了收禮並與親戚臣員們一同稍作慶賀之外,也是爲了給聖人解悶,舒緩一下急色激動的心情。儘管殿中的氣氛很是熱烈,但也少有人忘形失禮、頻頻向聖人祝酒,大概也是擔心喝多了影響到戰鬥力。

李潼就坐在麟德殿中,與羣臣一起消磨時間,時間入夜之後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內宮中才傳來奏告道是禮程已經進行完畢,楊氏娘子已經在內宮中等待聖人駕臨。

聽到中官如此稟告,不待另作催促,羣臣們也都識趣的各自起身告辭。或有還未盡興之人,則就跟隨楊執一等前往楊氏坊邸繼續通宵宴飲。

李潼這會兒自然不好表現的過於急切,只是端坐在殿中,微笑回應羣臣請辭,並等着腥讼低顺隽索氲碌睿@才抬手示意轉駕內宮。

內宮妃嬪們所居住的宮苑距離麟德殿也並不遙遠,出殿之後一路彩燈高懸,頗見喜慶的氛圍。而到了楊喜兒的宮苑時,那畫面更是繁美至極,宮門外諸多花卉夾道而設,就連宮牆上都纏繞着許多的五彩綾綃,地上鋪設的新毯從宮門外一直延伸到寢殿中,處處細節巧妙的裝飾,也都周全細緻。

嬪妃入宮,宮中雖然也會配給一定的禮節章程,但那主要都是大框架上的。至於細節上的這些裝飾,則就沒有什麼過於強硬的要求。若有先入宮的妃子妒性猛烈,宮人們甚至要刻意冷落一些,擔心逢迎過於熱切而見惡於貴人。

這寢宮裝飾的如此華麗美觀,除了內宮祥和、並無戾氣滋生之外,也足顯示出楊喜兒在宮中人緣確是不差,此番能夠得侍宸居,那些管理宮廷庶務的宮官們也是着實爲其感到高興。

李潼踩着地毯緩步入舍,一路上宮人們俱喜氣洋洋的迎拜道賀,而當抵達寢居門前時,剛剛受封昭容、仍是一身簇新吉服且妝容未卸的楊喜兒早已經恭立於門內等候,及至聖人行入,便盈盈下拜道:“妾恭迎聖人!民婦褪俗,乍入瑤宮,若有侍奉不周,懇請聖人能夠循情諒解。”

李潼上前一步,彎腰扶起了楊喜兒,望着少女在盛妝映襯下略呈媚態的俏臉,微笑說道:“天家民家,情內無異。昭容但能恪守門儀、宜家宜室,自無苛令滋擾。”

楊喜兒聞言後自是嬌羞點頭,順着聖人的託扶站起身來,微微側身、手掌搭在聖人手臂上,並肩向寢居內行去。

宮中的妃嬪們論及尊榮與享受,自然遠遠超過了民間的婦人,但一些禮道的規矩仍然不能隨便逾越。譬如新人成婚落聘迎親、乃至於卻扇合巹等各種章式的安排,這都是明媒正娶的家門主婦才能享受到的,楊喜兒雖然尊爲昭容,但也不能逾越了規矩。

當然,大凡能夠入宮侍奉君王者,也都很少會在意這些禮節的缺失。特別對楊喜兒來說,更有着多年夙願、守情之苦,所以當同聖人相攜入屋時,已經語調隱有顫慄乞求地說道:“竟日行止、如在夢中,不見聖人,只覺得諸事都不真切……聖人能否道妾,這究竟是虛幻還是真實?”

李潼聞言後,抬手握住這娘子柔荑,手指環扣起來,彼此體溫互傳,並笑語說道:“無論是真是幻,但有情義長羈,此鄉可得安心,不需另覓他處。”

楊喜兒聽到這話後,也是用力的點頭,震得渾身環珮都叮咚作響,她又忍不住有些羞赧道:“此夜至喜,妾實在不捨短離聖人片刻。但周身俗物,實在擾人,懇請聖人稍停勿走,讓妾洗去鉛華,歸來侍君……”

李潼聞言後便笑着點了點頭,自於內室坐定,端起宮人們早已經調配好的茗茶溹ㄆ饋怼6鴹钕矁簞t又站在原地凝望聖人好一會兒,這才又快步行入了內室之中。

寢殿裏燭花閃爍,趁着楊喜兒入內更衣之際,李潼也在外面褪下了吉服外袍,身後香風陡地襲來,後背已被一嬌軀用力的擁抱住,同時腦後傳來楊喜兒熱息灼人的低語聲:“歸家之後,家中諸婦人教我許多帷私閨情並侍奉體技,妾才知情義至深便會有另一番的纏綿。但那些人又說,女子須得矜持、羞應怯迎……

呵,她們這些娘子,哪裏又承受過我這能見不能親、歡迎傷別的辛苦?一番情意,已是坦坦蕩蕩、沒有遮掩,聖人更垂恩、不讓我這一份妄情成空,人間男女諸種情事、急盼與聖人一同歷盡,熾熱得讓人須臾不願等待,哪有閒時留給矯飾作態……”

李潼作爲一個過來人,本就清楚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且心中不乏期待,此際聽到這娘子已是情熱如火,更哪裏能按捺得住,手臂向後一伸,直將這青春的嬌軀扯進了懷內,而楊喜兒則如貓兒一般,合身投入聖人懷內之後,便自頸間吮起,香息熱呵,更加的讓人意亂情迷,直至櫻脣被聖人低頭銜住,則就更加熱切又略顯生澀的回應着。

兩人緊緊擁在一起,沿着牆壁向內圈轉,突然楊喜兒身軀一顫、倒抽了一口氣息,片刻後眼中已是淚光盈盈。李潼見狀,這才微微側身,有些詫異的望着這娘子。

“咬、咬早舌頭了……”

楊喜兒秀眉蹙起,嘴角嘶嘶抽着涼氣,晶瑩的淚珠被長長的睫毛挑起,那模樣惹人生憐、但又有些想笑。

李潼抬手拉開這娘子牙關,湊近燈火向內一窺,果見那香舌上略有血絲沁出,再見這娘子已是一副眼淚汪汪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環腰將這娘子抱起並嘆息道:“合御敦倫,是人道的至境。你這娘子紙上談兵,就妄想雲雨熱應、勇攀巫山,難免折足啊!”

楊喜兒聽到這話,更是羞赧得臉色通紅,深深埋首於聖人懷內,直至榻中躺平,才又嬌聲說道:“體技生澀,取笑大家。但此一身具此,聖人也無需憐惜留力……”

這娘子也是多慮了,情勢既已至此,也不需要她再嬌聲邀戰,李潼自是用力發揮起來。

一夜春宵,時短情長。第二天一直到了晌午時分,中官幾次請問,李潼才披衣落榻,回望那娘子,仍是軟臥寢中,神情不再復昨日的驕勇,只有幾分羞澀的軟語道:“請聖人稍後片刻,容妾短作收拾,再去拜見皇后與太皇太后……”

李潼聽到這話後便先笑了幾聲,闊步行出寢中,接過宮婢們奉上的時服衣袍穿戴完畢,這才扶着後腰緩步走進了前堂,召來樂高吩咐他往前朝去將今日諸司所奏相關事則彙總送來。

今天並非朝日,但外朝諸司也要循例奏報,不過朝臣們也都知道聖人昨日納妃,常情推測、也不敢讓聖人過於操勞,所以今天的奏報也都頗爲簡略,大凡不夠緊要的事務便暫且押後。

所以當樂高將相關事則送來的時候,李潼便用了小半個時辰便批閱完畢。這會兒楊喜兒才梳洗完畢,行出寢室時,神情動作都略顯忸怩,不再像昨夜那般火熱大方。

待到樂高將案上攤放的奏章收起來,她才挪步走到聖人席後,抬手敲捏着聖人肩背,見聖人神態略有愜意,才又有些羞澀地說道:“情中纏綿、滋味確是美好,但妾只是承應都覺疲累難當,想知聖人奮力更是辛苦。前夜失在體態生疏,日後一定用心察味細忖,讓聖人享樂不疲……”

李潼聞言後不免又有些意動,但回頭見這娘子隱有嬌怯的神情,只是笑着拍拍她手背說道:“日後苑中長對,諸事都有事觀摩,倒也不必操切急就。”

說完這話後,他便抬手召來步輦,同這娘子一起往皇后寢居長安殿而去。及至殿外還有裏許,楊喜兒便忙不迭的下了步輦,緩步跟隨於聖駕之後。

此時長安殿中,皇后並諸妃嬪們都已經等候在此,此時也都紛紛行出殿堂迎接聖人。當諸娘子視線落在楊喜兒身上時,神情雖然略顯複雜,但也掩飾不住一份噱意。畢竟皇后身爲後宮之主,昨夜侍寢大致情形自有女官及時奏告。

待到楊喜兒拜見過皇后,一家人又在殿中閒話片刻。雖然是新納的妃嬪,但楊喜兒在宮中也不是生人,如今作家人相處,倒也沒有太大的隔閡。

如果說有一點尷尬,那就是惠妃楊麗突然變得口吃起來,只道昨日貪喫磕到了脣齒。楊喜兒每聽惠妃開口,自然是羞不可當,而李潼也有些不淡定,趁無人關注之際向楊麗打了一個手勢,而楊麗則渾然不懼,秀眉一挑、頗有挑釁姿態。

“迥铮玑嵬惆㈡⑺齻兞粼谌f壽宮陪你曾祖母,你阿母有些功課馬虎,阿耶要趁閒教一教她!”

李潼抬手拍了拍偎在阿母身側的李迥铮瑢ψ约倚∧镒有φZ說道。

“可、可是,阿母還說今天阿舅入宮,要留我在堂等候啊。”

李迥锫勓葬嵊行戨y的回答道。

“你阿舅他有事,不來了!”

楊麗推了一把自家女兒,轉見腥送蛩枪殴值难凵瘢理晦D,復又變得口吃起來:“不、不要則樣望則我,我就四則麼蠢,該要狠狠教混一番!”

“哎呀,我則麼也變得蠢了起來。新烹的熱茶,竟然直往口裏送,恰好也是燙到了澀頭……不如、不如同惠妃一起受教罷?”

韋團兒端起案上茗茶輕啜一口,然後便也抽着氣低頭說道。

“不如我來教你們吧,廄中多劣的馬兒,一通烈鞭下去,都能變得恭順起來。”

唐貴妃見到幾人這模樣,忍不住哼哼說道。

皇后見楊昭容已是羞赧得有些坐不住,也忍不住開口笑斥道:“家人相處,嬉笑適度。誰都有一時的失態,今日惠妃且先受教,但到月下十八,便要陪我往玄元觀捐物作禮。”

說話間,她又轉頭望向了聖人,李潼聞言後乾笑一聲,點頭許可。而楊麗則低頭數算着日子,唐靈舒則敲案哼哼道:“不必數算了,那日我有閒,代你守家。”

一家人閒話片刻,待到宮人來告太皇太后已經起身準備用餐,於是便紛紛站起來往萬壽宮去。李潼特意走在了最後,等到了宮道轉角處,才抬手招來高力士小聲吩咐道:“明日再去鹿苑一趟,引兩頭雄鹿養在紫宸殿後。”

高力士聞言後便連忙點頭,可是樂高行過他身邊時,抬手豎起三根手指搖了搖。

第0896章 應試不舉,斷須明志

宮中的生活雖然輕鬆愉悅,但也只是日常中的一份調劑,趁着納妃一事、李潼給自己放了兩天小假,很快便又調整好心態,投身到軍政事務的忙碌中去。

楊昭容入宮後不久,其叔父楊執一便請求外任於地方。李潼對此自然是頗感滿意,並特意將這件事放在了朝堂上討論一番。

兩京之間才力過剩,而地方上官吏卻嚴重不足,這也是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了。朝廷一直在試圖調整平衡這一局面,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仍然難以將這一現象扭轉過來。

儘管過往幾年也湧現出諸如張說之類投身邊遠之地的朝臣,但大部分的官員,心裏其實仍然盼望着能夠留在兩京之間。畢竟無論是生活環境,還是仕途進步的機會,中央都要遠遠超過了地方。

楊執一作爲新晉的皇親國戚,居然主動請求前往地方任職,無論其人具體思量如何,也都可以稱得上是羣臣表率了。

因此在討論楊執一具體的職任時,朝廷便也頗給優待,直接提供了幾個職位讓楊執一進行挑選,分別是位於漠南的雲州,江南的越州,以及山南的襄州。

這三州地理位置各不相同,也都各有發揮之處。

其中雲州位於河東道的最北端,因有防備突厥以及鎮撫漠南諸胡的緣故,雲州刺史除了是地方上的行政長官之外,還有一定的軍事統管權,往往還要兼領單于都護府事務。當然,眼下的單于都護府已經併入了安北大都護府,這也意味着雲州的長官乃是整個北疆防線中重要的一員。

至於江南的越州自不必多說,早在南北朝時期,越州舊治的會稽便是南朝的經濟文化中心。如今隨着整個江南道與朝廷之間的聯繫越發密切,越州也成了天下諸州中名列前茅的錢糧大州。

而位於江漢之間的襄州同樣不凡,自古以來,荊襄便號有分陝之重,常爲霸府權臣所把持。如今大唐的政治環境,當然容不下霸權強臣的滋生,但襄州作爲山南要鎮,也是以關中爲政治核心的格局中一個重要的輔弼所在。

面對朝廷如此的優待,楊執一也是激動不已,經過一番權衡後,最終選擇了山南的襄州作爲外任的目標。

幾處要地恰好長官出缺,即便沒有楊執一的請求外任,朝廷也要儘快選擇能臣幹員出任。所以當楊執一做出選擇後,朝廷便即刻發給告身,着楊執一儘快啓程赴任。

楊執一離京之前,李潼也特意召見其人,不免又做出了一番勉勵:“今我國家雖非大帝故時疆域盛極,但四方疆土亦廣袤可觀。丈夫立於此世,朝廷凡所選任,能有遠遊之志,便可稱爲上才。困養於家室,行不出三秦,縱能平流進取,也是等而下之。卿能勇當外任,於朝中堪稱表率,人情之內也是讓朕心懷大慰。”

楊執一聽到這贊言,臉上稍露慚愧之色,垂首恭聲說道:“臣實在不敢當聖人如此讚許,雖作請任、沽得浮名,最終選職宦遊、亦不足千里之程……”

“已經很不錯了,今人重內輕外,以坐望宸居爲貴、以遊歷州縣爲賤。殊不知四海之內、率土之濱,何處不是朝廷賞才用士之地?立意已經內外有別,行事難免私情當先,這樣的人即便能循途充位,朝廷又何敢以大任託之?”

講到這裏,李潼又忍不住嘆息一聲,轉又繼續說道:“人情難免有重鄉土,逆旅飄搖總是傷情。但民之福祉、國之興盛,正在於內外羣臣克己節慾。所以朝廷頒定資格選官,以州治上評爲優。立朝諸士,若所見無覆四方,歷任不及內外,議論皆出於故紙情懷,全無一二身臨其境的體會。朕即便不吝名爵,但這樣的人又如何與之暢談國事?”

早在開元元年,朝廷的選官資格已經有所改變,但從開元元年至今,尚且不滿三年考期,所以這些資格新規也都還沒有正式發揮出效用來,以至於許多時流對此仍有些不以爲然。

無論是科舉還是銓選等所考選察授之人,仍然不乏心存幻想、不願遠去,留在京中繼續跑官的現象。

李潼對此也有些無奈,世上總免不了有人覺得自己比旁人都要聰明,不肯循從大勢、偏要另闢蹊徑。既然這些人都覺得朝廷給予的官職待遇配不上自己,那索性便讓現實給這些人上一節課。

於資格中對外官有所優待,還只是吏治改革的一個方面。從今年開始,朝廷也要加強收緊對兩京官員的考覈標準,清理掉一批機關老油子,給一批才能得到鍛鍊與體現的州縣官員騰出位置來。

同時對於官員察授不任的失官現象,也將會給予重視並嚴懲。倒也不會一刀切的直接禁錮終生、不許爲官,但這一污點是一定要標註在資格檔案之中,接下來一系列的仕途進步乃至於子弟蔭封都會大受影響。

聖人針對如今朝中吏治而大發感慨,不過楊執一所想當然沒有這樣宏觀,他請求選擇外任,更多的還是出於自身利害的考量。

所以對於聖人這一番感言,楊執一隻是恭然聆聽,直到聖人講完之後,才又開口說道:“臣所思慮,遠不及聖人如此大體。但之所以請任地方,也的確是有感而生。今者天恩垂憐,施眷臣家,家門上下俱感聖意仁德,不棄卑微。

臣家因此再顯赫於京中,敘情訪故者絡繹不絕,大異於往年門庭之冷清。然而臣實在沒有長於人情世務的才幹,家兄辭世以來,唯以拙謹守於門戶之內,追銜兄志、不敢有悖。眼下各種情事紛至沓來,實在難於應付,與其苦守京中、人前露拙,不如循從本分、專情事中……”

聽到楊執一這麼說,李潼又是一笑,指着對方點頭道:“通曉陰陽者、未必能明知本分。唐家創業於關內,並長以此境爲國本中樞,此中情義凡所積攢、也是足稱深厚。但帝範臣軌、終究不能私情之內一概以論,須知天下百姓不獨此中幾家,王道疆土也絕非關內一隅。

宗家近年甚至都頻有興繼之困,臣家有如何能免衰落之擾?如何才能長盛不衰?唯有與時俱進!朕作此言論,也並非薄情寡恩,俗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能才取幾家便可興治天下,朕也樂此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