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97章

作者:衣冠正伦

宮門處,等到諸親戚各作道別,薛崇訓便望向今日同樣有份出席的自家兄弟薛崇簡,拍着這小子額頭笑問道:“阿奴是要回家去,還是與我同行一程?”

薛崇簡出生在垂拱年間,到如今還只是一個垂髫小童、較之嗣相王李隆業還要小了一些,但也人小鬼大,聽到兄長這問話便說道:“我同阿兄一起,今早出門時,阿母還忿言阿兄久不歸家,是不是已經忘了還有一個母親?阿兄此夜若不同我一起歸家,我怕返回還要遭訓!”

薛崇訓聞言後嘆息一聲,攬着兄弟將之託到馬車上,自己也入內坐定後才說道:“我並不是不願回家,只不過你嫂子終究體居不便。家裏出入品流複雜,並不適宜安居養胎。我又在職殿中省,免不了夜出曉歸,也會打擾阿母休息……”

他說了許多借口,但歸根到底也都只是一些藉口,最真實的原因,也的確是不想返回那個家。阿母與自家娘子都是頗爲強勢之人,婆媳不和已經讓他有些焦頭爛額。母親對聖人又充滿怨念,而他則在職殿中省這樣的奉宸之所,夾在當中更加爲難。

還有一點,那就是母親的一些習性做法也讓他有些看不慣。即便相見,也是聽訓的時候爲多。他在朝好歹也是一個堂堂的四品通貴,可是回到家裏,卻常被母親訓得跟孫子一樣,久而久之,也就不太樂意往母親跟前去湊。

“阿兄說了這麼多,我只聽出一點,你要不想回家,大把說辭。但我就可憐了,隨便一點小過失,就要被阿母訓斥半晌,想逃都逃不掉。”

薛崇簡聞言後便哼哼道,一臉的惆悵不滿。

兄弟兩人閒話之際,車駕緩緩的駛入了坊中。這會兒宵禁自然早已經開始,不過他們這種等級的皇親國戚還是有所優待,雖然不像早年東都時那樣、可以任性的打通坊牆以供私戶出入,但坊門處也長有坊丁值守,爲他們開啓側門。只要不是上百人的儀仗隊伍,也都不會阻攔。

太平公主在京中產業不少,但因爲不願距離大內太近,近年來長居樂遊原上的常樂坊中。

車駕行駛間,對面坊街上又有數騎策馬行來,彼此交錯行過之際,薛崇訓透過車窗看到策馬而行的騎士正是他的繼父、定國公武攸暨,心中好奇,便示意車伕暫停,並落車詢問道:“夜已經極深,阿叔還要出門?是不是家裏有什麼急情發生?”

天授年間,太平公主剛剛改嫁的時候,武氏諸王風頭正健。那會兒薛崇訓也已經到了曉事的年紀,儘管心裏對這繼父有所牴觸,但也要違心喚一聲阿耶。

可是當聖人發動神都革命、剪除亂政的武氏諸王后,就連他母親太平公主也不在禮節上要求他,於是便改稱武攸暨爲阿叔,一直到了現在。

武攸暨見到薛崇訓,便也翻身下馬,走過來微笑道:“原來是阿郎回家,宮中宴會已經結束了?太皇太后體居如何?相王家幾個兒郎,數年不見,想也風采頗爲可觀了吧?”

如今的武攸暨,處境本就頗爲尷尬,雖然也屬於皇親,但妻子不願意親近大內,他自然也不會主動湊上去自討沒趣,長居坊邸、安心做一個富貴閒人。

薛崇訓又簡單答了幾句,向左右看了看,屏退隨員們之後纔對武攸暨低聲說道:“之前驪山演武,周邊羣胡驚疑,不乏暗遣諜子入京刺探。今京畿防衛雖然良好,但夜深人靜時,難免會有邪祟暗生。如果不是有什麼緊要事務,阿叔還是儘量不要夜中行走。畢竟我家不是俗門,難免會有暗眼窺望。”

聽到薛崇訓警言規勸,武攸暨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但也並不羞惱,只是乾笑道:“我也並不去遠,只去南面新昌坊。幾個酒友連番邀請,久不作應,怠慢人情。”

薛崇訓聞言後便點點頭,接着便抬手示意武攸暨自便,他自己也轉身向車駕行去。只是在走出幾步後,又聽到武攸暨在後方低呼的聲音:“阿郎暫且留步。”

“阿叔還有事?”

薛崇訓聞言後便停下來,又轉身問道。

武攸暨開口喚住了這繼子後,臉上卻是不無糾結,欲言又止片刻,才又開口說道:“唉,這樁事本來不該來麻煩阿郎。但我、真是慚愧,除了阿郎之外,也不知要說給哪個聽。”

“長居一檐之下,本也不是外人,阿叔有話直說便是。”

“是這樣的,你那不成器的兄弟,年紀已經不小,既不任事,也不治業,竟日同一羣坊裏無賴浪蕩閒遊,實在不能讓人省心。唉,他但有三分知事如阿郎,也不會讓人這樣牽掛。”

武攸暨講到這裏,神情憂傷又落寞,硬着頭皮繼續說道:“今朝廷蔭子選授本就頗爲嚴格,那小子學既不成,藝也無精通,若排選下去,不知還要等到幾年……我、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將此告於阿郎,阿郎能否、不需給他什麼美職,只是不要再這般荒廢下去……”

講到這裏,武攸暨神情變得更加尷尬。如今太皇太后頤養宮中,早已經不問外事,他們殘留的這些武家子在時局中想要立足也着實艱難。武攸暨還因太平公主的緣故,能夠當個閒散的富貴閒人,可衣食用度之外,勢位能量是半點也無,爲兒子智笠粋�官職都做不到。

如今太平公主跟聖人鬧彆扭,許久不入大內一次。而且她對繼子們本就不夠上心,就算與聖人關係融洽,也未必會幫這個忙。

當然,武家子當中還是有勢位不俗的,那就是平陽公武攸宜。但且不說武攸宜這個傢伙有沒有親情義氣可言,單單舊年他便與其他武家人矛盾極深,也因此而投靠當今聖人,反而另得一片空間,如今更是不再理會武家這些失勢之小�

算來算去,武攸暨能夠求告的,竟然只有這一個繼子,薛崇訓在朝官居四品,又是聖人親妹的夫婿,平日裏雖然並不張揚,但所擁有的能量已經不小。

聽到武攸暨這麼說,薛崇訓稍作沉吟後才又說道:“幼年失怙,多蒙阿叔提點關照,如今才幸能成人。如今阿叔此困道我,於情於理我也不該拒絕。只不過如今選司莊重,外司人員也不敢擅作干涉。我這裏即便提供方便,也只能讓兄弟暫列視品,積事之後再由員外轉作品內,少說也要數年的辛苦,這會不會過於辱沒?”

武攸暨聽到這話後先是默然片刻,然後又連連擺手道:“不會、不會!阿郎肯爲此操心,我已經感激得很。那小子本性並不壞,但因爲沒有衣食的憂愁和事務的牽絆,所以放縱起來。我也不盼他能揚名壯勢,但能在事中磨練敲打、稍具人形,可以不再擔心往後沒有安身立命的本業。”

講到這裏,武攸暨又拉着薛崇訓的手重重拍了拍,語調中隱有幾分哽意:“我並不是一個稱職的長輩,但難得阿郎能顧住常年連案進食的情義。無論這件事成是不成,我對阿郎只有感激!”

“阿叔言重了……”

薛崇訓見武攸暨這幅樣子,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還待再言,後方車上已經響起了兄弟薛崇簡的叫嚷聲:“還沒有講完嗎?阿兄,我都困死了!”

“阿郎且行、且行!來日我自引你兄弟去你邸中相見。”

武攸暨聞言後便也不再糾纏,連連擺手催促薛崇訓上車。

待到上車之後,薛崇訓還未坐定,薛崇簡已經忍不住拍手叫嚷道:“阿兄你同那廢人有什麼好說的!他若有力支得起門楣,咱們阿母不用那樣辛苦,也不會常常遷怒咱們兄弟!”

薛崇訓聽到這話便抬手敲了這小子腦殼一記,並皺眉道:“雖然沒有血緣的瓜葛,但他終究算是咱們的長輩。這麼多年過來,教養未必盡力,但守住一方門戶,人情小事上也算不失呼應。待他或不必親近,但該有的禮節還是要具有,這無關是否感恩於他,只是不墮了咱們自家的門風教養!”

薛崇簡對此不以爲然,但也不再強辯下去,又頗爲好奇的詢問道:“他夜中攔阻阿兄,是說什麼事情?不能託阿母轉訴?”

薛崇訓將事情略作講述,然後又吩咐道:“此夜事情,你也不要賣舌說給阿母,免得再生出瑣碎糾紛。”

薛崇簡聽完後撇撇嘴,嘿嘿笑道:“這事我聽阿母講過,怪只怪他家一門醜劣,並不像我家有聖人這樣的頂門樑柱!如今悽悽賣慘,誰又樂意搭理他們。不過話說回來,再過些年,我也要當官御人了,阿兄你覺得我能做得幾品?阿兄你今四品,我是沒有嫂子那樣的貴親壯勢,但忠粋�五品應該不難吧?”

聽到這小子一通狂言,薛崇訓懶得理會他。然而薛崇簡卻仍唸唸有詞道:“不過這事也並不樂觀,只看今日宴上太皇太后待那幾個表兄的模樣。嘖嘖,我年紀雖然小,但也瞧出不對勁。咱們這幾個表兄,也真是可憐,家室中已經不幸,現在更是……”

“那個教你這樣邪眼觀情!你小小年紀,看人看事須得立心端正,怎麼能這樣妄作揣度?太皇太后之所以那樣,是有她的緣由,卻絕非刻意的刁難。”

因爲自家娘子的緣故,薛崇訓自然知道那樂奴隱娘身份,也知他母親惹出了怎樣的亂子。

不過拋開這件事不說,對於自家兄弟論人論事的說法,他卻感到很不滿意,抬手按住這小子的額頭,正色說道:“咱們這個家境,較之尋常人本就少了許多憂愁。往後成人,但能安守家風不壞,已經稱得上良善。

若有光大門楣的志氣能力,當然最後。若是沒有,也不可貪圖權位的風光,泯沒了自己該要恪守的本分。一時的寵辱際遇,並不足毀人一生。可若是踏上邪途,再想挽救回來卻是艱難。這些道理,你現在未必懂,只是記住。我實在不想跟你來年再述,卻失了當下的情境。”

第0871章 故情難捨,歸鄉修塋

因爲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兄弟兩人到家時,夜色已經極深。但就算是到了這個時刻,邸中中堂裏仍是燈火通明,絲竹戲樂聲不絕於耳。

“走罷,我先送你歸舍。”

下車後,薛崇訓看了一眼中堂,眼神裏頗有幾分無奈並煩躁,拉起薛崇簡的手便要往後堂行去。

然而薛崇簡卻甩開了他,蹦蹦跳跳便向中堂去,一邊跑着還一邊叫喊道:“阿母,阿兄他回家啦!”

見到這一幕,薛崇訓頓時大感頭疼,也只能硬着頭皮向中堂行去,剛剛步入廳堂中,便聽到母親的嗔怒聲:“回來便回來,又是什麼大事,值得大聲宣揚?要不要全家人出門迎接?”

“二郎無狀,擾到了阿母同各位賓客,實在失禮。”

對於母親這樣的態度,薛崇訓也並不感到意外,入前去拜見阿母,並不無歉意地說道。

堂中在席者十幾人,有男有女,見薛崇訓入堂,也都紛紛起身問候,連道不妨。

太平公主聞言後只是冷哼一聲,擺手屏退堂中的歌戲伶人們,才又望着長子一臉不悅道:“帶着少弟出門,卻還在外浪戲這麼久。你兄弟幼稚愛鬧,難道家裏就沒有別的事情能夠讓你勞心過問?”

“阿母,你這可怪錯了我!今夜回來這麼晚,可不是我自己貪玩耽擱,是阿兄偏要停在路上,同人說些無聊閒話……”

薛崇簡年齡既小,又遠比兄長更得母親喜愛,登堂打過招呼後,便一屁股坐在母親席側,抓起案上水果便大嚼起來,聽到母親這斥聲,便是一臉的不滿,一五一十的便將道途中事講出來,全不理會兄長瞪向他的那眼神。

見這小子到家見到阿母、轉頭便忘了自己的叮囑,薛崇訓雖氣惱但也無用,心知此夜又少不了捱上一頓訓斥。

果然,太平公主在聽完少子講述後,臉色頓時一沉,冷聲道:“這人倒是討得好人情,我自家兒子,自己都不作煩擾。他滿腔雜計,倒是張口即來。怎麼,難道家中無米作炊,要靠小輩去出門奔走營張生計?你答應他沒有?”

見母親全無顧忌的將家中情事紛爭在人前講出,薛崇訓心裏既無奈又尷尬,他視線一轉望向殿內锌腿藗冋f道:“天時已經不早,諸位若要留宿,便着家人準備客舍。若還有事相催,便給車馬引送。我母子有話要說,請恕不便久陪了。”

如今的太平公主,處境較之早年在東都洛陽時大不相同,雖然也有滿堂的賓客,但較之往年有着極大的差別。特別是在出身與地位方面,更是有着天壤之別。

往年在東都時,即便不說滿朝朱紫盡爲座上賓客,但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都與太平公主保持着密切的互動往來。可是如今,真正勢位中人登門者越來越少,不僅僅只是因爲太平公主失勢、人情涼薄,更在於如今京畿的政治形勢較之往年東都大爲不同。

如今世道井然有序,凡有志力者俱勤於止Γ苁艿铰}人賞識並授以官職勢位的,更加不會是隻熱衷在人情內鑽營卻無補世道政治之人。就連薛崇訓這個嫡親的兒子,每每忙碌起來都無暇常常歸邸問候阿母,更不要說其他人。

所以到如今還湊在太平公主面前、不分晝夜湊趣起舻模胍部芍獣鞘颤N樣的貨色。

薛崇訓近年來雖然不常歸家,但視線一掃瞧見這些人也都不是什麼陌生面孔,既有家道中落的勳貴子弟,也有犯錯遭貶的官員,同樣也不乏市井中的富商豪客們。

畢竟如今的太平公主雖然勢位上難作施郑蛴写箝L公主這層身份,對這些人而言仍是高不可攀。如今既然願意折節下交、納爲賓客,他們自然也都趨之若鶩。就算不能因此獲得什麼實際的好處,可是出入的久了混個臉熟,對自身的身份也是一種抬高。

對於這些人,薛崇訓自然不怎麼看得上眼,之前肯好聲說上幾句話,那是顧及母親的面子,可是接下來要說的話便不足爲外人道,索性便直接開口趕客。

聽到薛崇訓這麼說,堂中腥吮氵B忙尷尬起身,而太平公主則眉頭一挑、拍案怒聲道:“你久不歸家,何處惹來這種狂性?我何時開宴、何時罷宴,要你來過問?要使你主人驕態,滾回你自家府邸,我家廳堂卻無你發威之處!”

“兒子怎麼敢?只是阿母也說歸家已晚,擔心阿母有失作息調和。且近日心裏多積煩悶,想同阿母傾訴求教,舒憂解困,才斗膽作此厭言。”

見母親勃然色變,薛崇訓連忙叩在席前,恭聲說道。

“人事常有艱難,少監既有困擾求告,我等自然不敢再列席充此惡客。大長公主嘉年裕長,相會娛樂也並不急在短時。今日便先告辭,來日再登貴邸拜訪殿下。”

這些賓客們也並非全無眼色,眼見到這一幕哪裏還待得住,於是便紛紛拱手告辭。

太平公主之所以如此惱怒,當然也不是因爲多看重這些客人們,主要還是感覺受到了兒子的冒犯,此時見到兒子跪地告罪,心氣略有平緩,對於腥说母孓o便也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擺手讓家奴將他們盡數送出府去。

待到腥巳茧x開後,太平公主視線才又轉回兒子身上,凝聲說道:“我再跟你說一遍,你要記住!那劣人無論向你告請什麼,你都不準答應!如今我還留他在邸,給一份衣食,已經是不小的恩惠。他自己怯懦無能、諸事不成,在內在外無分毫助補於事,如今竟還要貪惠於我兒子,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太平公主對武攸暨的怨氣自是由來已久,特別近年來自己的境遇也不如往年,這一份怨氣不免便更加的倍增。如果不是因爲早前惹怒阿母,讓她不敢再作恣意之舉,甚至於都想直接宣告和離,將之趕出家門。

眼下雖然還同居於一邸之內,但也已經是形同陌路,夫妻關係早已經名存實亡。再加上太平公主有所遷怒的緣故,彼此間的情分較之陌生人還要更加不如。

所以她非但自己不願幫助武攸暨,更加不準兒子幫這一個忙。人生際遇的不如意,良言善氣的安慰遠比不上看到一個比自己更加倒黴的人能更得開解。如今的她對於武攸暨,就是一種比較純粹的折磨。

薛崇訓倒是不能完全領會自家阿母這複雜的心情,但他也並不想再就此糾纏下去。雖然說他對武攸暨這個繼父也談不上多深刻的感情,但是隨着年齡越大、歷事越深,就越來越有些反感母親對他方方面面、爲人處世的干涉與把控。

略作沉吟後,他才又繼續說道:“這只是一樁小事,不值得母子爲其爭執不休。與其關心這類閒雜,阿母不如想想今日大內發生的事情,該要如何補救。”

“大內發生了什麼事?不就是那幾個小子入宮參宴,怎麼、難道還有別的事端發生?”

太平公主聞言後並不怎麼傷心,隨口冷笑道:“無非聖人狹念難容,太皇太后代他做上一把惡人,出言訓斥告誡一番。可那幾個小子故怨深刻,服喪幾年,野性難收,未必就會服從他們祖母的管教。莫非因此吵鬧起來,場面搞得有些難看?”

她今天之所以不去宮中參加宴會、而是在家中宴請一些無聊之人稍作消遣,除了跟聖人之間彼此互厭之外,也是因爲料到了這一層,覺得這場所謂家宴多半是宴無好宴、或許就會不歡而散,不忍見那幾個小子被敲打得尷尬難堪,索性不去湊那個熱鬧。

對於她四兄那幾個兒子,她倒也沒有多大感情。但大凡人事總怕對比,如今的她跟往年比起來,越發感覺四兄在位時待他更高,投桃報李下、她對那幾個小子該要關照一番。

可是眼下她跟阿母、跟聖人關係都處的很差,若真在場要發言相助,可能就會適得其反,反而自己也要遭受牽連。既然惹不起,那就躲着。

“阿母你可真精明啊,都沒有到場,說起來卻跟親眼見到一樣。我本來還有些想不通,太皇太后爲什麼那麼厭惡幾個表兄,原來是阿母說的這一層緣故啊!”

聽到母親這麼說,薛崇簡放下手中瓜果,瞪大眼一臉詫異的感慨道。

“那是自然,你家阿母對人對情只是不肯用心罷了,大凡肯用三分心機,什麼事情能脫出我的料算?只是有的小子,自以爲傍住巧妙人事,不願再多聽你阿母的教導!”

聽到少子這番感慨,太平公主也是笑逐顏開,摸着薛崇簡小腦瓜得意說道,同時視線向長子瞥去,忍不住便要再敲打一番。

薛崇訓聽到這母子吹捧,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並嘆息道:“若果如此言,開元元年那時,阿母你又何必……”

“你住口!你今日歸家,是不是一定要激怒你母才肯滿意?”

聽到這樁舊事,太平公主頓時一臉的羞惱。正是因爲當年這事栽在聖人手裏,非但她興弄產業的長計遭到打擊,就連原本的儲蓄都遭到了極大的虧空,以至於不得不在家中招待一些卑賤商賈,通過他們的進禮來獲取一些週轉,維持住生活的場面。

所以這件事也是讓太平公主既感到心痛、又深覺羞恥,現在兒子竟然敢哪壺不開提哪壺,特別是在她剛剛自我吹捧一番後,自然也就更加的惱怒。

“我哪裏敢……唉,還是讓二郎跟阿母你講一講,今日大內宴中究竟發生了什麼罷。”

被母親如此訓斥,薛崇訓自是大感委屈,索性不再說下去。

而太平公主聽到這裏,心中頓時一突,也顧不上再生兒子的氣,只是望着少子不無緊張道:“二郎,你告訴阿母,今日大內的吵鬧,是不是有關一個名叫隱孃的女子?”

“阿、阿母連這都能猜得到?阿母,你簡直是太……”

薛崇簡聞言後,眼睛頓時瞪得更大,望向母親的眼神如觀神明一般。

“快說!”

太平公主這會兒卻沒了再誇耀自己智計的心情,抬手給了這小子後腦勺一巴掌,語調急促的怒聲催促道。

“是、是,阿母你猜的不錯……”

無端端被抽了一巴掌,薛崇簡自然大感委屈,但見母親眼神兇惡,也實在不敢叫屈,忙不迭將今日宴上所見事情講述一番。

“這、這……怎麼會這樣?這蠢物、這蠢物,明知今日家宴,她怎麼敢向前迎湊?還有那小子,他、他是怎樣的色迷心竅,怎麼竟做出這種非分的請求!”

太平公主在聽完後,頓時也有些慌了神,直從席中坐起,不再追問少子,而是瞪眼望着長子疾聲發問道:“你離宮之前,太皇太后、聖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他們又做了什麼?”

“太皇太后怒極失態,忿起離席,聖人也同行送回寢宮,之後我們便離開了大內……”

“蠢!你也是個蠢物,旁人不知,你難道不知你母陷此泥沼?怎麼就這麼順從離開?無論如何,都得上前探問幾句……”

太平公主聞言後又是恨恨斥罵道,但這會兒卻再也顧不得繼續追究,只是皺眉道:“竟發生這種事情,阿母心內必是怨極了我……要儘快入宮、不、這麼去就是自投羅網,她正在盛怒,必然不肯放過我……準備車駕,我要……”

“事雖不堪,但畢竟不成,阿母你又何必……”

薛崇訓見母親如此緊張,一時間也有不解,上前正待安慰。

“不要說話!你懂什麼事情輕重……快去準備車駕,說不定中使已在途中!我要去隆慶坊、這也不安全,還是行的遠一些,去河東!對,我要歸鄉!你留在家裏,若稍後中使到來,先不要多說,拖延片刻、拖不住了,才準告訴中使我已經出城,回蒲州去、給你亡父修整墳塋……是了,就這麼說,我回河東,操勞亡人事務,短時內都不會再回長安!”

一時間太平公主心裏閃過數個念頭,並很快便想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藉口,但她這會兒也顧不上得意,心知若走的遲了,可能哪裏都去不了。且因爲這一樁事,阿母也絕不會再爲她發聲,多半是要被拘禁邸中、不能再幹問外事。

雖然說就算逃去河東,也逃不脫聖人毒掌,但更大可能是被就地拘押。聖人和太皇太后必然也是想低調處理此事,只要她離了京畿,也不會大張旗鼓的將她捉拿拘禁。留在地方上避避風頭,等到事情淡了,還有乞求回京的轉機,可若直接被控在京中,或許餘生所見都難出四面院牆!

這麼想雖然有些嚴重,可太平公主也算是喫一塹長一智,既然眼見到危機,就絕不對那小子的手段是否仁慈還存幻想。

第0872章 且等來日,禮成侍君

“跑了?”

一夜的雞飛狗跳後,清晨時分,當李潼醒來時,從中官口中得知太平公主已經不在長安、而是連夜跑去了河東蒲州,一時間也是有些愣神,搞不懂他姑姑這麼做的意義在哪裏。

不過在昨晚見識到他那堂妹發起癲來如何的驚人後,他也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他們李家女子腦洞之大,那腦筋一旦轉起來,實在是讓人猜不透她們究竟想幹什麼,實在是不可理喻。

說她們有多麼敏感的利弊判斷和手段,她們還真沒有,總之就是有一種不作死、毋寧死的情懷。

比如李潼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他姑姑好好的爲啥要把他那堂妹搞出來戲弄,這實在不是普通人能開出的腦洞,而且對她也全無利益可言,大概只是覺得尋常日子太過無聊,只想找點刺激樂一樂。

雖然中官轉告公主府門人所言,說太平公主早在昨天便離開了長安城。不過李潼自然是不相信,長安城諸城門防禁森嚴,特別是入夜之後,哪怕他想出城,都必須要有正式的書令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