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86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過這種風靡上下階層的博戲哪能禁止得了,一旦強課重稅恐會直接影響市井秩序。所以朝廷也是採取折中之計,凡京中賭業相關,一概限時前往有司辦理業牌,不能執此作業、便以聚鬧論罪。若官人及官學生員有涉其中,則加罪一等。

這樣既保證了相關娛戲有存在的空間,可以讓人不失所樂,又不至於濫無節制、沉湎於此毀家廢業。不過這種事情監管起來並不容易,雖然太府也辦過幾案,但還是沒能樹立起足夠的警示作用,大多數時候這規令還是形同虛設。

當然,法規嚴肅與否,終究還是要看執法者是誰。眼下是太府少卿武攸宜親自到場,哪怕皇親國戚也別想輕鬆逃過,所以小園中才如此混亂,誰都不想落在武攸宜手中。

“平陽公是你喚來?”

裴光庭這會兒也有些慌,瞪眼望着裴耀卿喝問道。而裴耀卿則根本不理會他,只是望着手忙腳亂收拾局面的鷹苑腥伺恼拼笮Γ瑯凡豢芍В瑫r有些不滿道:“平陽公執法,還是有些粗暴啊。若能祕密入坊,再置眼線於此,細計賭資,幾人能逃?”

對於裴耀卿拼着自己落水也要報復鷹苑腥说男袪懀峁馔ヒ呀洘o力吐槽,只是頓足低吼道:“我的兩個大將軍,可還都在恢校舯焕г趫@中,咱們誰也別想逃!”

說話間,大鬍子蕭嵩已經從廳堂裏扛出一方鼎竈擺在庭中,連連叫嚷道:“快生火、拔毛,咱們烹食雞湯,平陽公入舍分他一碗!”

這時候,裴耀卿才望着裴光庭嬉笑道:“聽到沒有?要雞還是要命?”

裴光庭聽到這話,眼眶裏霎時間淚水湧動,他爲了咚蛢呻b大將軍,娘子都丟在家裏不管,可見溺愛,怎麼忍心下手啊!

與此同時,武攸宜的聲音也在園外響起:“封鎖四周,不準一人逃出!檢點財物,所有離身之財,盡是賭資!”

聽到這喊叫聲,裴光庭不免更加的絕望,眸子一轉,抬腿便向門外飛奔而去,同時口中大吼道:“我要見平陽公,我要戴罪立功!”

“集英館諸奸,最是無義!”

聽到裴光庭這話,還趴在鼎下正慌忙引火的蕭嵩抬頭怒罵,濺起的火星沾上髯須兀自不覺。

第0841章 盛世浮華,蓄勢待發

上巳節曲江集會中,最引人注目且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新科選人們之間所舉行的探花宴。

只不過由於早年朝廷中樞常駐東都洛陽,科舉相關的探花宴自然也難在長安舉辦起來,連累得曲江集會都變得有些冷清。一直到了當今聖人入治長安,再加上花魁戲的博人眼球,才讓曲江池並周邊區域再次變得熱鬧起來。

今年朝廷終於回駐長安,連帶着探花宴也由官府負責操辦,也讓今年的曲江集會變得尤其熱鬧,更勝往年。

其實最初的探花宴並不是新科選人們專屬的宴會,而是落第失意的舉人們湊在一起感慨艱難,寄情山水、聊作慰懷,所以也是宴席簡樸,並不怎麼引人關注。

而這宴會自然也沒有探花宴這個雅稱,僅僅只被稱作曲江關宴,自然也就沒有什麼探花遊園、雁塔題名之類的程序。

到了貞觀年間、特別是貞觀後期,國力蒸蒸日上,民風日趨開朗,各種戲樂項目也都逐漸的應叨T臼б庵嘶ハ喟参康那P宴,也就被那些志得意滿的新選人們所專據。長安城中甚至出現了專門負責籌辦此類宴會的關宴社,向新科選人們籌錢舉辦宴會,以此進行掷乙幠R沧兊迷絹碓胶甏蟆�

由於是新選人們自發籌辦的宴會,所以本來的探花宴要更注重娛樂性,或者說是向時流稱炫自己的這一份得意,因此儀式感並不強。

通常宴會舉辦的地點,是在位於曲江池西側的幾處庭園之間,此處地當繁華,又距離皇家園林的菡萏園極近,可以說是曲江池周邊最優越的黃金地段之一。

不過由於今年是由朝廷親自督辦宴會,這舊場地自然不需要再使用了,宴會的地點被直接轉移到了菡萏園臨水的水殿附近。但這舊宴場地也並沒有就此冷清下來、無人問津,相反的競爭者極多,以至於官府都不得不出面協調,將之分配給時流幾家。

上午時分,聚集在曲江池附近的民袀兌家呀浉髯詰驑菲饋恚幰恍﹫鏊栽诿β档幕I備着,那就是平康坊諸歌舞樂人們。

不同於普通民袀儫o論娛人還是娛己,泰半各憑心意。風月中人則是身不由己,無論悲喜、意趣如何,總要笑臉迎人。旁人歡度佳節的時候,她們則要緊張準備,名利俱由此出。

眼下戲演雖然還未正式開始,但各種場內場外的競爭卻早已經展開起來。這其中最爲直觀的體現,便是各自場館的位置與佈置。

平康坊作爲京畿風月勝地,色藝堪賞、名聲在外的伶家便有幾十戶之多,但也並不是所有的都能參與到今日盛會中來。

曲江池周邊雖然地域開闊,但今天士民蜂擁至此,閒土實在不多。若想佔據一塊上好地段,儘量讓凡所參會時流都能觀看欣賞到自家伶人的出色表演,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有些伶館自認沒有那樣的勢力與才力,與其遠在人羣之外張設戲臺卻無人問津,還不如依傍在一些有實力的館堂,同用一臺表演。當然也有的優伶名妓早早的便被富貴人家預定邀請,入其帳幕之中進行專場表演。

所以真正能在曲江池附近張設開臺腳的伶館,也不過只有七八家而已。

這些伶館戲臺數量雖然不多,但一個個佈置的全都是精巧富麗、讓人驚豔有加。而在這當中,最爲奢華氣派,並吸引了最多時流關注的,還是位於曲江池西岸、距離杏園僅一步之遙的一處戲臺。

首先,這一處地段絕佳,正是早年民間探花宴所舉辦的故址,早先正是此處引起了卸鄷r流的爭搶。若能佔住此地,哪怕搭設的戲臺與準備的歌舞戲藝並不夠動人,也能引來卸嗟臅r流觀賞,讓人難以忽略。

更不要說,這戲臺本身就搭設的精彩至極,完全不辱沒其所地處的這絕佳位置。戲臺佔地面積不小,除了當中一座碩大舞臺之外,周圍還分佈着五個稍小一些的舞臺,各以色彩鮮豔的綵緞逑佋O裝點,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朵迎春怒放的碩大蓮花。

除了基本的寰勓b飾之外,臺上還陳設着各種精美的器物張設,金玉的圍屏、五光十色的珠簾,還有掛滿了天青、瑟瑟等番域珍貢的珊瑚寶樹等等,更使得整座舞臺珠光寶氣、熠熠生輝。

雖然其他幾處戲臺也都不乏匠心妙用的精巧佈置,但在奢華氣派方面,則就實在比不上這一處。風月場本就是銷金窟,最爲推崇浮華奇豔。單就這一點而言,這一處戲臺已經勝過了其餘諸多。

因此,儘管眼下戲演還沒有正式開始,這座戲臺周圍已經聚滿了好事的民校腥缕诖沤酉聛淼谋硌荨�

在戲臺後方,搭建着一座高大的帳幕,帳幕內便是伶人們休息並準備戲演的地方。而此時,太平公主身着袍服、作男人裝扮,正立身帳內,神情嚴肅冷峻的望着那些伶人們。

“今日盛會,朝野矚目,乃是色藝揚名的絕佳時機。如今華臺搭好、美辭習就,剩下的便要看你等各自發揮。東西兩京、地雖不同,但羣幸馊ば蕾p,無非舊技幾樁。既然往年能驚豔東都,如今便沒有伏在人後的道理!”

講到這裏,太平公主神情變得更加凝重,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又繼續說道:“我也不瞞你們,爲了今日這一場戲言,我所付出,多到你們難以想象!所以,無論故誼如何,今日若因誰粗心出錯、害我大事,那主僕情義了結於此,我還必要嚴懲她累我之罪!”

在場諸伶人們聽到這話,無不凜然生畏,紛紛點頭應是。

不需太平公主提醒並警告,她們也知這段時間來公主殿下爲了今日之事可謂殫精竭慮,大到場館、戲場的張羅,小到伶人們各自衣飾服裝的置辦搭配、乃至於具體到幾個才藝出色者日常的飲食起居都有過問,就是擔心發生什麼意外或會影響到她們的發揮。

更不要說太平公主各處訪求、傳教給她們的那些新辭新曲,無不是上上之選,甚至就連昨天還有訪來數篇,教她們連夜練習。哪怕這些伶人們詩情不高,但久在歡暢也能不失判斷,知這些辭曲一旦面世必將惹人驚歎、傳唱不休。

雖然太平公主做這些事情本質上還是處於對自身利益的訴求,但這些伶人們也都明白,自己若能借此時機揚名獲寵,對自身的處境也會有極大的改善。

因此儘管太平公主對她們威嚇有加且要求極高,她們也都沒有什麼怨念滋生,只是盡心盡力的籌備着,務求稍後登臺後務必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雖然伶人們態度都極爲端正,但太平公主還是不肯放鬆下來,仔細檢查着各種事務,偶有伶人出現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疏忽也都不肯放過,開口便是一通厲訓,不給人留絲毫情面。

原因也很簡單,正如她自己所言,她爲今日盛會付出的實在太多了,多到一旦效果不如預期、就連她都將會很麻煩的地步。

上官婉兒也做男子裝扮,幫着太平公主張羅布置一些細節。這倒也不是太平公主的要求,純粹是她自己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想在力所能及之內幫上一點小忙。

這會兒見到太平公主那麼緊張焦躁,上官婉兒便上前安慰道:“事到臨頭,總要走上一遭,結果是好是壞,之後自見分曉。你又何苦在事前這麼爲難自己、爲難別人?”

“我爲何會這樣,你難道不知?託你家李學士的福,若此遭……呸、呸!總之這一次,我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絕不會被人看輕、譏笑!”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已是一臉的鬥志昂揚,爲自己打氣。雖然說那可惡的李潼獅子大開口、氣得太平公主睡夢中都要咒罵不休,但其實平心而論,這一次的錢花得還算值。

且不說李潼交給她的那幾篇新辭一看便知必是傳世佳作,單單在別處給開的方便之門,也讓太平公主籌備起來更加的輕鬆。比如這一處地當繁華的戲場,還有臺上臺下那些奢貨擺設,包括臺上的一些舞美場景,李潼也給提出了許多的意見。

對於李潼的意見,太平公主還是頗爲重視的。這小子在這方面的確是才情卓然,自家阿母那麼精明的人,栽在這小子手裏的起點便是那一場《萬象》大麴。

從這幾方面來說,這個價格還是物有所值。唯一有些遺憾的就是,那小子不見兔子不撒鷹,臨到事前纔將相關諸事交待過來,讓她沒有更充裕的時間進行準備,也就難免患得患失,否則大不必如此緊張。

“那你稍後真不入菡萏園?”

上官婉兒見太平公主情緒仍是不佳,便也不再作安慰,只是又問了一聲。

“我哪有時間?況且,我也不樂意見他,你自去便是了,不必留此擾我!”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順便指了指外間守住一堆器物的一名青衣小太監說道:“稍後入園,你把那小閹奴領走,我不過借了一些內庫器物,值得他防僖话憧词兀可葬崛羰律ㄕ郏覔娜滩蛔∫蛩浪 �

上官婉兒聞言後更是一樂,轉身便走向那小太監,垂首說道:“你稍後引我入園,不必留此長守。公主殿下做事自有交代,何須你們這些下員瞪眼監督。”

小太監高力士聞言後便搖搖頭,一臉堅定道:“導引事宜,自有謁者當事。我奉命看守內庫器物,凡內庫所出,一寸一角都不能遺失在外!那倥帜_輕慢些,不要刮花了塗漆!”

說話間,高力士一蹦尺餘高,再也顧不上搭理上官婉兒,抬手指着一名搬抬器物的公主府家奴便訓斥道。

第0842章 聖躬永健,長享此國

上午時分,皇家儀仗終於緩緩抵達了菡萏園。皇苑內外早有內衛甲士淨街警戒,除了有份進入內苑侍宴的王公貴族並諸朝臣們班列相迎之外,就連作爲宴會主角之一的新科選人們都在皇苑內別處彙集待召。

登基之後,李潼便難得有機會與家人們一同出遊,這一次趁此佳節自然將家人們全都帶上,至於幾個仍在襁褓中的小兒女們,則就留在大內安心喫奶睡覺就好了。

抵達菡萏園門外接受羣臣見禮後,李潼便下輦乘馬,繼續護引着太皇太后、房太妃與皇后諸妃們車駕進入皇苑。

菡萏園南傍曲江,向北又闊出將近一坊之地的園業面積,李潼入治長安以來,也一直沒有抽出時間投入人力再作營建,所以園中除了一些固有的樓臺殿堂之外,還剩下許多空閒的地方。大內人員與宿衛將士們,再加上諸朝臣並家眷,雖然足足數千人進入園中,但場面也並不顯得狹窄侷促。

由於沒有太多的宮室可供短憩停留,所以園中空地上也架設起了卸嗟尼♂づ瘛P兄劣鶐に冢钿阆刃邢埋R,行至太皇太后大輦邊,親手將太皇太后攙扶下來,並不無歉意地說道:“歸京以來,用力唯儉,連累祖母出遊尚要飲風沾塵,實在是慚愧!”

歸京之後,太皇太后便深居簡出,這還是第一次行出大明宮,雖然滿頭銀絲更顯蒼老,但精神仍然頗顯矍鑠,特別入苑後觀此滿園春色,神情也開朗許多,就連額間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聽到聖人這麼說,太皇太后便展顏一笑,抬手輕拍李潼攙扶着她的手背笑語道:“景不謂奇麗、居不謂奢華,但能有人同賞,便是人間有情、不負春風。皇帝壯懷遠志,不屑在瑣碎娛戲上勞人廢物,這是國家之幸,有什麼慚愧可言?你祖母人途久歷,什麼樣的浮華俗豔沒有見過?唯是我孫德行淳樸,最能慰人老懷!”

人的際遇處境真的能改變其性格,聽到武則天眼下一副知足知樂的口吻,李潼也忍不住感慨一聲。

原本歷史上,他奶奶這一生可謂是徹頭徹尾的權途謎卒,到老都不曾醒悟。除了本身對權力的執著不放之外,在物慾上的享受也並沒有隨着年齡而減弱。每幸一處首先做的便是要修築行宮,諸如後世名氣不小的嵩山行宮三陽宮,便是在當下這個年齡所建造起來。

不管眼下的武則天是寄人籬下的服軟,還是心中確有此想,李潼聽到這一番話也是頗感欣慰,因此便又對他奶奶鄭重說道:“崇尚儉德,並不是怠慢親長的藉口。之前大事並舉,內外少有閒力可以專督營造。今春已經大有從容,已經着令營造諸署勘察地境、籌備物料,於東內地境高出爲我祖母專造萬壽宮,讓祖母能夠長居頤養。”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啊……尤需量力而行,不必虛造過奢!”

武則天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更顯開朗。至於她心中的喜悅,也並非純因將要有新的宮室可住,畢竟正如她自己所言,這一生什麼沒有享用過?東都洛陽各種普世誇異的雄偉建築,全都在她治下造成。

她心裏更感到欣慰的,還是皇帝所表現出來對她的敬重與關懷。雖然“唯情活我”這一句話讓她栽了一個畢生最慘痛的大跟頭,但再作追悔也只是折磨自己。

皇帝得勢之前雖然言行有悖,但如今大權獨攬時反而能踐行前言,稍得鬆緩便要厚待恩親,連自己的起居宮室都無作修飾便要籌劃着給祖母修造宮苑,這也讓武則天老懷大慰。至於宮室建造的華美與否,則在其次。

李潼先將太皇太后送入御帳之中,之後太妃、皇后等人也次第入內,在這裏短作歇息之後,李潼便又起身往皇苑南面而去,留下這一處御帳供諸外命婦們入內參拜問候。

如今菡萏園中最有規模氣派的,還是位於曲江池附近的水殿。這一座宮殿臨水而建,其中更有一半延伸進水中,樓閣之間有棧道相連,緩步其間自有一種凌波而行的灑脫輕快。

當李潼來到此地的時候,先一步趕到佈置的長兄李光順也早已經將諸事佈置妥當,除了宮殿本身修飾裝新之外,還在水上樓閣之間打造起了高高的觀景臺,皇帝登臺便能看到南面曲江對面百姓戲樂的熱鬧畫面。

皇帝駕到,早已經於此佈置妥當的內教坊雲韶府袠饭儽懔⒖涕_始鐘鼓齊鳴、奏樂相迎。而在聽到這禮樂聲響起後,皇苑內外各處都響起了各種迎唱聲,聲音雖然雜亂無序,但卻融匯成一道聲浪洪流,震得堤旁柳枝都簌簌發顫、鳥雀不敢棲枝。

在這一片山呼聲中,李潼闊行登殿。與此同時,諸王公貴族、朝臣供奉官們也魚貫而入,於殿中再作叩拜賀禮並進奉禮物。

節前大朝會上,羣臣各受賜物,君臣之間也要講究一個禮尚往來,所以今天入賀佳節當然也不能空手而來。不過相對於朝廷賜物價值既高又滿滿的實惠,羣臣所奉上的禮品則就有些華而不實了,無非幾束蘭芷香蒲,於是很快的,李潼便被各種香草圍成一團。

雖然這些香草單獨一束味道聞起來馨香淡雅,但這麼多聚成一堆,那氣息則就變得有些刺鼻,李潼因此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並嚴重懷疑這些香草可能就是在就近曲水河畔採摘來的。

而他掩鼻打噴嚏的時候,適逢老臣王及善入前進獻賀詞並禮物,聽到這中氣十足的噴嚏聲後,王及善便笑逐顏開,再拜而起然後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還歡唱道:“芳蘭祓惡、順氣壯神,臣賀聖躬勇健、長享此國!”

李潼這裏還沒吐槽完這老先生戲多,正想着要不要把他也埋在這一堆香草中祛除一下病惡,其他臣員們也都聞聲而起,蹈舞湊興:“賀聖躬永健,長享此國!”

見腥巳既绱伺鯃觯钿餍砸矎南姓酒饋恚瞿且欢严悴荩t臣們在殿中跳起了踢踏舞,口中還要笑語道:“蒼天賜福,與卿同享。元祀修禊,瑞氣呈祥,優哉遊哉……”

這樣的舞步與這樣的唱詞,羞恥是真的讓人感到羞恥,但若不這麼做的話,又顯得不夠合羣。所以李潼也只是強按着心中的羞澀,就專門追着老愛加戲的王及善跳個不停。

見聖人興致正濃,且眷意滿滿,王及善雖然已經額頭見汗,但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跳下去,到最後那一對老腿腳抬都抬不起來,只能貼着地毯幹蹭,李潼這才略感滿意的停下來,示意中官將王及善攙回班席中坐定,自己也頗爲志得意滿的返回坐定。

瞅你那小樣,還敢跟老子戲鬧鬥舞,你是不知道你家主上多牛逼,累不死你!

羣臣入賀完畢後,時間也來到了正午。一羣老東西,終究不如新選人們青春喜人,所以李潼也抬手召來侍臣們傳召早已經等候多時的新選人們。

不過在侍臣入前的時候,李潼才發現集英館幾人神情舉止有些不自在,一個個在廂殿席中左顧右盼,看起來就毛毛躁躁的沒有靜氣,彷彿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愣頭青。

看到這一幕,李潼自然有些不悅,集英館乃是他的親信班底,他還打算讓這些傢伙們給新選人們打個樣,日後也好從這些新選人們當中繼續精選後備力量。可現在一個個儀態不修,一望便讓人生不出什麼敬重的念頭,實在是有些欠妥。

今天也不是什麼正式的朝集,倒也不需要太過注意朝儀章軌,於是李潼便在席中抬手指了指廂殿裏裴光庭等幾人,示意他們入前來訓斥告誡一番。

裴光庭等人這會兒巴不得不被人見,剛纔羣臣鬥舞的時候都隱身在廊柱後不敢上前,卻沒想到還是被聖人注意到,一時間不免哀嘆不已,於是縮着腦袋打算含糊過去,視線餘光卻瞥見聖人作勢欲起,只能忙不迭起身趨行入前,繞開正殿的圍屏,從側方湊近御席,入前便叩拜下去恭聲道:“聖人有何訓令?”

“你們……抬頭、別動,怎麼回事?”

李潼正待開口訓斥,卻發現裴光庭眼角隱有烏青,雖然鬢間幞頭處插着幾朵豔紅的石榴花,但還是掩飾不住,於是便皺眉低聲喝問。心裏已經隱隱懷疑這幾個傢伙是不是仗着年少位高,調戲曲江盼的小姑娘,被人家長揍了。

“無、無事……”

裴光庭還待搪塞過去,繼而便聽到聖人冷哼一聲,這才支支吾吾道:“鷹苑一羣丘八,恃勇辱人,我等館人幾員飽嘗老拳,平陽公到場都沒能喝阻……”

“竟有此事?詳情始末,如實道來!”

李潼聞言後又皺眉冷喝道,直至裴光庭斷斷續續將原委講述一番,這才忍不住低斥道:“該!耀卿何在?”

“蕭某等力陷耀卿,言他有份組局,已被一同系入推院。臣等職在供奉,不敢有缺,宴後才能伏法……”

聽到裴耀卿被與蕭嵩等人關在一處,李潼又是一樂,過片刻後才又說道:“着人去推院通知一聲,儘量不要破相。”言外之意別打臉,別的隨便教訓。

清越的鐘聲響起,隨着中官唱禮,新選人們已經抵達了水殿殿外,李潼又瞥了一眼裴光庭等人,有些厭棄的擺手道:“滾吧,去後苑導引內外命婦登殿觀戲。”

第0843章 春風得意,探花遊園

菡萏園水殿外的廣場上,諸新科選人們早已經聚集於此,由於今年三門術科都有擴選,所以規模也是頗爲壯大,足有四五百人。

這其中尤以明算與明書兩科及第選人最多,足足有三百多、將近四百人。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甚至從大唐開國以來,歷年術科考選者相加累積起來,怕都未必能夠達到這個數字。

至於明經與進士這兩大主科,明經科取士三十多人,進士科取士則有近百。兩科相加起來,都比不上明算、明書這兩科。

物以稀爲貴,人才同樣如此。所以儘管術科選人極多,但選人班列還是以明經、進士兩科位列前班。雖然後世以進士科爲科舉獨大,不過眼下明經科的地位同樣不低。甚至明經科及第選人新授散秩比進士科還要更高一階,畢竟歷朝治國以經術爲本,諸如狄仁傑等名臣,多有明經出身者。

不過進士科能夠壯大起來也並非沒有原因,本身考選難度便不低,特別在增加了試策與詩辭等考試內容後,難度更上一個臺階。而且雖然進士初授出身並不高,但進步的節奏卻更快。

科舉選人及第後,通常要進入長達數年的守選期才能參加吏部的銓選。這其中明經是七到九年,術科則就更長,有的甚至達到十年之久,幾乎與童子科一樣漫長。

至於進士科,通常守選只有兩到三年,若遇上內外出缺極多的大選之年,這個週期還會縮短。所以儘管常言道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但只要進士及第,可以說就贏在了仕途的起跑線上,能夠更快的解褐任官,因此進士科才獲得士人們的追捧投身。

不過今年情況又有不同,三項術科選人直接跳過了守選期,今秋便可參與冬集銓選。雖然所授品秩肯定不高,但並不需要漫長的等待,這一點對時流後進們而言也是有着莫大的誘惑力。

更何況近年來國情局勢變化頻繁,時局的動盪雖然帶來了許多的危險,但機遇同樣不少。像是去年那維持大半年之久的靖國時期,就是官員們履歷當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有了這一份資歷擺在年資履歷中,足以彌補最初出身的不足。

當然,絕大多數人也並不希望會再遇上那種災禍之年,但就算不是那種危機並存的特殊時期,如今朝情局勢回到正軌,內外積留的許多問題也都亟待解決。這當中絕不缺乏事功激進的機會,所以在場諸選人們無論哪科得中,對於仕途未來也都充滿了暢想。

由於考選的難度並不相同,難度有高有低,所以含金量自然也不相同。往年的探花宴,是新科進士們的主場,他們連那些明經及第者們都瞧不大上,更不會帶着術科選人們一塊兒玩,彼此根本不在一個世界。

不過今年既然是朝廷籌辦盛禮,自然不會在意那些新科進士們小傲嬌的情緒。對於真正立身朝堂的大佬們而言,別管進士、明經,還是術科選人,統統都是青瓜蛋子,哪怕是諸科榜頭,也要經過幾十年的宦海浮沉才能瞧出究竟是龍是蟲,沒有必要另眼相待。

當然,今天對這些選人們還是有優待的。諸選人們俱着簇新溇p袍服,這是官到六品才能上身的服色,不過今天爲了應節而特作賜給,成爲禮章規定的選人袍,只是沒有六品官袍該有的繡章文藻。

儘管如此,這些新選人們一個個紅袍加身,幞頭上各簪一支石榴花,看起來也都過油大蝦一般精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