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63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中年人起身行向門內旁,還未及開口,那名緋袍官員已經指着他問道:“你就是相州案犯官姜師度?”

“罪民正是姜師度,未知上官有何垂詢?”

中年人聞言後不敢怠慢,拱手回答道。

確認了中年人身份後,緋袍官員又認真打量了他幾眼,眼神中頗有好奇,並舉手說道:“將囚室打開,有上司提審犯官。”

此前那名獄卒搶先一步將囚室門打開,併入前小聲對姜師度說道:“推院暗渠確如足下所言,已經處理妥當,多謝足下……”

“不要廢話,快點!”

緋袍官員又催促一聲,然後便先轉身向監舍外行去,實在有些受不了裏面那污濁的氣味。

中年人姜師度對獄卒點了點頭,很明顯的鬆了一口氣,但很快神情又變得有些緊張,在幾名獄卒導引下行出監舍。此時獄丞早已經做好了提審案犯的程序,正陪着笑臉站在緋袍官員身後。

“斗膽請問上官,罪民涉案詳情已有前者使員問錄,罪民亦不敢隱瞞,未知是何上峯復作提審?”

終究是身陷囹圄、前程未卜,姜師度忍不住向緋袍官員發問道。

“不要多問,隨我來罷。”

緋袍官員淡淡說道,雖然談不上有多和氣,但也不像對待普通罪犯那樣傲慢嚴厲。當獄丞入前請示是否要給犯人上枷時,他也搖頭否定,然後便邁步離開大理寺推院,自有甲員押引着姜師度隨行於後。

一行人闊步疾行,很快便離開東城、進入了皇城範圍,穿過諸司街巷間的街巷,竟然來到了則天門前。如今的則天門,已經避太皇太后尊號改爲了應天門。

姜師度也曾在朝爲官,自然明白應天門這巍峨城樓意味着什麼,心中不乏忐忑,臉色也變得青白不定。將人引到此處後,緋袍官員便示意姜師度上前跟隨早已經立此等候的高大宦者進入宮門。

“某家楊思勖,乃監國元嗣殿下故邸使奴。你就是魏州姜奉議?隨我來罷,殿下召你集英館相見。”

應天門內,楊思勖饒有興致的打量了姜師度幾眼,心中有些好奇殿下爲什麼對這樣一個犯官那麼感興趣。

“監國殿下要見我?”

姜師度聽到這話後,心中不免一驚,過後又忙不迭對楊思勖拱手作揖,不敢多作詢問,只能按捺住心情的激動,趨行跟隨上去。

東華門內的集英館,在經過一番簡單洗漱並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袍之後,姜師度纔在楊思勖的帶領下來到了正堂外。短候片刻,便又有宦者行出將人引入。

姜師度一路垂首趨行,心情自然是忐忑有加。監國元嗣之名對他而言自然是如雷貫耳,也因此心中越發好奇,忍不住思忖自己還有什麼罪案竟然直接驚動到監國元嗣。

正當他心中雜想不斷之際,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就是姜師度?”

“臣、罪臣姜師度,叩見殿下!”

姜師度下意識俯身作拜,接着又側首向上窺望,然而視線還沒有看到貴人身影,便聽到那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姜某膽大!解褐以來,朝廷幾事薄你,竟敢夥同叛賹O佺同亂相州!”

“罪臣、罪臣確有負朝廷,然臣確是無心助逆!此前守選鄉中,閒來欲訪鄴南枋頭魏武堤,因是滯留相州,恰逢孫佺爲禍相州,蒐羅河夫助其賱荩疾恍覓匀肫渲小�

姜師度聞言後更是一驚,忙不迭開口解釋,語調不無委屈。

堂上的李潼聽到姜師度的回答後,忍不住便是咧嘴一笑。出門旅遊一趟,結果卻捲進了叛亂中去,這理由聽起來便乏甚說服力,但若是發生在姜師度身上,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潼之所以知道姜師度的名號,是因爲這傢伙乃是武周到開元時期爲數不多名垂青史的技術型官員,說的更準確一點,這傢伙就是一個營建狂魔。

爲官幾任,姜師度每到一處便要搞點水利營建,如果沒做,那這官就感覺白當了。相關事蹟,無論正史還是野史都有記錄,有的的確是利國利民,有的則就勞民傷財。

出於後世唯物主義思想的影響,對於偏技術型的人才,李潼本就加一分關注。而這姜師度居然還是一個營建狂魔,那就更值得重視了。既然落在了自己手裏,那是無論如何都要見上一見。

“政事堂有一份文書,是你長壽年間進言,講的是緣河南興築幾倉,還有沒有印象?”

略過姜師度的罪情問題,李潼接着又發問道。

“有……是,臣確於長壽舊年遞獻奏書!”

姜師度聞言後先是一愣,本以爲監國召見是爲了嚴懲他參與址匆皇拢瑓s沒想到是幾年前的一樁舊事。但且不說心中的詫異,當聽到監國言及此事時,姜師度卻是眼中放光,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述起來:“永徽以來,漕功愈廢,河道用力尤甚軍國遠征。臣鄉籍魏州,於此本已深有感觸,適逢當年殿下直省革計,臣也大受啓發,因作以倉代工之計……”

李潼一邊聽着姜師度的講述,一邊低頭翻看着一份舊籍,臉上笑容越來越明顯。時隔數年,姜師度對這一份舊計講述竟然幾無偏差,可見其人的確是記憶力超凡,也的確是在這方面有着頗深的研究。

同時他心裏也不免有些遺憾,聽姜師度所言,早在長壽年間,這傢伙思路便與自己頗有契合。只可惜當時他仍深陷於朝廷政鬥當中,在南省待了不長的時間就轉任南衙,對姜師度這一份奏章就無緣得見。

若是當年就見到姜師度的上奏,就算困於處境不能即刻上馬大計,說什麼也得把這傢伙劃拉到行臺中去,重點的培養磨練。

不過現在也不算晚,姜師度的這一份天賦技能簡直就是在撓他癢癢肉。至於其人究竟是不是被裹挾入亂,李潼並不關心。就算這傢伙跟鄭國一樣是敵國派來消耗大唐國力的奸細,但只要確實有水利營建方面的才幹,李潼也有膽量用一用。

“都畿倉事改革,用功頗糜,非短時能就。但之後朝廷將要於魏州興造幾處新倉,你有無計策可進?”

等到姜師度講述完畢,李潼又不無期待的開口問道。

姜師度聽到這話更是眸光一亮,接着便開口道:“臣鄉籍魏州,州縣水土津要俱有步量,乞請殿下賜臣紙筆,斗膽將心中故計溩鞴蠢铡!�

“給他紙筆!”

李潼聞言大樂,抬手示意道,眼見姜師度伏地便作圖畫,自己也起身踱步行至近側,於旁觀看。

待見姜師度隨手勾畫出一幅魏州輿圖,他心中更有好奇,着人取來相關圖籍自捧對照,發現朝廷精心繪製的州縣輿圖竟與姜師度隨手繪製肉眼幾乎看不出什麼差別。

於是他心中不免更有懊惱,若早年便將其人招攬麾下,發動宮變的時候無疑更加方便。同時心裏也堅定了一個想法,那就是無論這傢伙才能與事功多麼卓著,以後都不能長留畿內任職。甚至於就連剛纔想要把姜師度任命爲集英館直學士的想法,都因此打消了。

畢竟集英館地處大內要地,有這樣一個記憶力與方位感驚人的傢伙日常出入此間,想想都讓人覺得不放心。

姜師度自然無從得知監國元嗣心中想法的轉變,在將州境輿圖水路快速勾勒一番後,接着便開始就圖指點幾處,對每一處通漕建倉的優劣都詳細講述一番。

聽到姜師度口中層出不窮的地名,李潼不免有些茫然,他自然不可能閒到對一州地理瞭解入微,當然也就無從判斷姜師度所言準確性,但卻莫名有種這傢伙很專業的感覺。

別人遊山玩水陶冶情操,這傢伙大概眼裏只有尋龍段金……挖溝開渠,或許整個魏州在其腦海中可能已經被挖的幾無完土。州內水土竟然養出來這種人物,這魏州也真是倒黴。

“且將今日所言整理成冊呈現上來,若朝議公推稱許,待相州案結後,白身入州就事。”

魏州乃是河北重州,也是接下來經營河北事務的人事中心,會有各種各樣大規模的營建與改革。無意間撈到姜師度這樣一個正好合用的人才,李潼自然不打算將之閒置,要儘快將其價值挖掘發揮出來。

第0793章 契丹暴亂,兵掠諸州

河北南部地勢一馬平川,最適合騎兵這樣的離合之師馳騁縱橫。朝廷定亂大軍開赴河北後,充足的馬力保證了超高的機動性,首先便針對諸州州城進行了定點的震懾與肅清,初步恢復了諸州之間的驛傳系統,確保朝廷的政令以及諸州軍報傳遞的暢通。

驛路恢復暢通後,河北所謂的動亂便初步得到了控制,接下來便是對流竄在州縣之間的叛軍與流寇進行圍剿狙殺。

說到底,這一次河北的動亂僅僅只是統治階級內部之間的矛盾,而並非席捲整個河北的起義叛亂。絕大多數普通的河北民袀儯旧韺哆@場動亂就沒有參與的熱情與意圖。

即便是州縣官員不願意服從當今朝廷的政令宣施,但本身也都沒有一個充分的大義去發動治中民校幢銈}促間裹挾一些人勢,如相州那麼大的聲勢也只是一個特例,多數都沒有發展到那麼大的規模,甚至有一部分州縣官員本身還是猶豫不決,朝廷的定亂大軍便已經兵臨城下。

當一些人煙稠密的大城邑以及水陸通道被控制住之後,徽衷谶@片土地上的陰雲迷霧漸漸消散,河北南部原本還有些模糊的局面就變得清晰起來。

河北這一場動亂,官方主要還是對於都畿鬧亂的猝不及防、以及雍王入主朝廷的無所適從。而在民間,則就是北衙沙吒忠義的北逃所引起的一系列騷亂。

沙吒忠義北逃的第一站就是懷州,趁懷州刺史張柬之不備將之襲殺,並將懷州所積儲的物資搶掠一通,用以招募裹挾從小�

不過沙吒忠義倉促外逃,想也可知人馬必然不夠多,能夠帶走的物資也很有限。爲了擴大河北的騷亂形勢,以阻礙朝廷之後的追擊,沙吒忠義在逃亡途中也是不斷的散播流言。

當黑齒常之率部進入河陽駐守時,懷州府庫已是空無一物,州治城池也遭到了相當程度的破壞,由此可推測被鼓動起來的從亂人胁辉谏贁怠_@一部分從亂者們,有的跟隨沙吒忠義繼續北逃,有的則無心遠行,成爲鄉野間來去無蹤的流寇。

所以在沿河幾州局面得到控制後,冀北道大軍便兵分兩路,一部分繼續巡察諸州、剿滅盜匪,營造一個穩定的大後方。另一路萬餘人馬,則就跟隨大總管黑齒常之直赴冀州的州治信都。

這一路冀北道行軍,理論上的終點就是冀州。冀州還有漳水橫流的漕弑憷粼倮^續向北,漕攮h境則就變得有些複雜。

雖然有永濟渠水道直通幽州,但大吆右瞾K非一條孤立的水道,沿途分渠堰埭蓄水、放水等事務都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特別此路行軍以騎兵爲主,對後勤物資的需求要更高,畢竟不能像流寇叛軍一樣任性擄掠沿途州縣、侵擾民生。

當然,大規模的軍事推進雖然告一段落,但小規模的軍事行動仍然不會以此爲限而裹足不前。當大軍抵達信都的時候,另一路行軍總管李湛便率三千騎兵繼續北進,直撲定州安平縣。

安平地勢所在,倒也沒有太大的軍事價值,但有一點不容忽略,那就是此境所在乃博陵崔氏郡望所在。博陵崔氏安平房乃其氏族定著房之一,貞觀朝宰相崔仁師則爲安平房近代代表人物。

故事不足追緬,朝廷定亂大軍之所以專遣李湛率領三千騎兵直撲定州,最重要還在於河東叛亂中監察御史崔挹,本身就是崔仁師的少子。

大唐創業以來,雖然一直是以兩京爲絕對的政治中心,世道名族多聚居兩京。但博陵崔氏號爲天下名族第一等,鄉勢與朝情兼顧,朝中族人與帚D妫l中同支當然也不能讓人放心。而且博陵崔氏在河北州縣擔任官職者不在少數,控制住其桑梓族人,對宦遊在外者也是一種震懾。

當然只憑博陵崔氏一戶,也不值得朝廷專遣三千人馬就鄉防備。定州所在,地勢已經變得頗爲複雜,突厥每寇河北多由此出。

雖然眼下的突厥更感興趣的似乎還是西方的河曲六州,但將定州這形勝之地暫作軍管也是有備無患,可以與冀州之軍犄角並進,對河北北部形成戰略上的壓制。即便契丹捲土重來,也能將佘娮韪粼诒辈浚o朝廷繼續籌措調度人事力量爭取時間。

就在李湛率軍前往定州之際,暫駐於信都的黑齒常之則收到一封來信,信是北逃的沙吒忠義使人送來。如今朝廷大軍已經基本鎖定了沙吒忠義的逃遁路線,其部正遊蕩於滄州之間,大軍以遊騎之師逐步壓縮其活動空間,已經收網在即。

窮途末路之際,沙吒忠義主動投書聯絡黑齒常之,雖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兩人同屬百濟人,且黑齒常之與沙吒忠義之父沙吒相如交情莫逆,早年在故鄉便一同響應百濟復國的戰爭,戰爭失敗後又一同接受了大唐統帥劉仁軌的勸降,並在劉仁軌的舉薦下入唐任事。

這一次沙吒忠義傳書,所言不無絕望之辭:背國入唐,唯以忠義求存。劫王外走,豈區區北門卑將能爲?今公爲大軍元帥、元嗣賓友,僕則荒野孽徒,生死存亡、系公一念。故國亡餘本已罪孽滿身,公於唐國已洗舊孽、蒙恩新生,功勳卓著、威名遠播,何必再啖食故人血肉、污己爲功?

僕性拙智昏,醜器已不容於華夏,大錯鑄成、追悔無益,若僥倖得於放生,放板浮海、歸於海東故鄉,終此餘生不復歸中國土地,亦必竭力盛宣公之仁義,永世爲大唐遠藩卑屬,梗阻新羅傲大之勢……

在將沙吒忠義的書信看過一遍後,黑齒常之也是默然良久。他爲人尚義感恩,沙吒忠義這一番乞饒之言還是給了他極大的觸動。

在經過一番沉吟後,黑齒常之才提筆回信:“故情或是逾於手足,然王道之內、義不容情。舊與汝父並榮赫於朝,三韓卑種竟爲中國之主激賞任用,此恩足以趨人捐命。爾爵爾官,亦出此中,臨危之際,不能守節,臣軌先失,復浪行河北、襲殺大臣、虐害百姓,豈有知罪知畏之態?

今投書於我,欲構我不義,已污故情。奉衛宸居尚且失守,窮途遠奔誇言忠屬,妖言何足取信?曏者追討不臣,只因王命驅使。今者必殺逆伲鞘刎懽园字嫞×⒐P絕義,來日再見,唯示刀兵。”

作出回信後,黑齒常之更親赴滄州,親自主持對沙吒忠義叛部的追圍,並最終在滄州的魯城縣附近追上了正於縣域周邊搜擄船工、意圖出海外逃的沙吒忠義一行。

此時沙吒忠義所部只剩幾百人馬,且連日來輾轉州縣、漫長的逃亡過程中,已經讓人馬疲敝不堪。當朝廷人馬終於追趕上來的時候,還未及交戰,已有萬念俱灰的叛卒直接揮刀斬殺了沙吒忠義、獻頭求降。

隨着沙吒忠義的身死,朝廷對都畿叛亂人械那褰怂闶歉嬉欢温洹7沧镗E確鑿者,幾乎無有幸免。消息傳回洛陽朝廷的時候,谐總円捕加芍缘捏犃艘豢跉狻�

不過隨着御史臺等監察機構重新恢復咦麽幔嚓P鍼砭時事的聲音也漸漸多了起來。特別是冀北道行軍大總管黑齒常之,遭受了不少的彈劾。有人因他曾與沙吒忠義書信聯絡而指責他心跡不純,又有人指責他虐害故屬而心性涼薄。

對於此類聲音,李潼自然不會特意的回應,但也沒有利用權力將相關的議論按壓下來。人只要做事,就難免會受到評論指摘,特別是黑齒常之這樣的掌兵大將。御史們做的就是這種得罪人的事情,現在既然恢復了他們的職權,當然也要給他們發聲的權利。

不過朝廷有關於此的討論也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因爲隨着河北秩序逐漸恢復,從年初便發生的契丹叛亂也因此明朗起來。

年初時,松漠州都督李盡忠曾一度佔領了幽州城,但是因爲天寒暴雪,亂勢沒有繼續擴大開來,契丹叛軍在將幽州的物資搜刮一番後便暫時退回了遼西族地休養並繼續擴充其勢力,裹挾更多的東胡部族加入到叛亂中來。

隨着天氣逐漸回暖,契丹叛軍再次捲土重來。幾個月的休整、加上此前在幽州所劫掠到的物資,讓契丹勢力大壯,不再是幾千老弱之師,其他東胡部族諸如奚人、靺鞨等等,也都紛紛加入其中,號爲十萬大軍,並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攻克了營州。

營州的失陷,使得東北局勢變得更加惡劣。原安東都護府設置在營州,爲了便於控制東夷諸胡,諸部酋首們也都被強置在營州居住。營州陷落後,這些胡酋們便擁李盡忠爲主,而李盡忠也據州稱制,自立爲無上可汗,將所投靠的胡酋們大肆封賞一通後,便繼續引心蟻怼�

在契丹叛軍南來的時候,洛陽朝廷也正陷入混亂之中,對於河北諸州幾乎沒有任何安排。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一次契丹的叛亂首發於幽州、又受限於天時,沒能在第一時間形成糜爛之勢,這也給了河北諸州以反應並作出防備的時間。

當時朝廷在河北仍有原單于道副總管楊玄基所率一部人馬,在契丹退走後重新奪回了幽州的控制權,並據地爲守,對捲土重來的契丹造成了一定的阻撓。甚至在契丹南來最初,楊玄基率三千人馬主動出擊,於幽州東部重創契丹前鋒孫萬榮。

但眼下的契丹反勢已成,楊玄基孤軍在外,無論人勢還是補給都處於絕對的下風。

雖然初戰告捷,但對大勢的扭轉卻微乎其微,很快就被後續源源不斷到來的契丹人馬圍堵在了幽州的薊城,據城而守月餘時間,最終不敵,趁着契丹叛軍諸部不能完全協調突圍而走。

楊玄基所部在退出幽州後便一路且戰且退,最終抵達仍有武備的易州時,僅僅只剩下了不足五百員小2贿^這一番慘烈的犧牲也不是沒有價值,易州刺史權善才已經在州境徵募壯力並堅壁清野,州城據守數千人校瑏K幾次擊退了契丹的來犯。

雖然南下路程頗受阻滯,但契丹勝在人勢壯大,在易州受挫之後便放棄了繼續進攻堅城,轉以騎兵寇掠鄉野,很快便將戰火燒到了河北中部的瀛洲,並攻克了瀛洲的州治河間城。

黑齒常之所率的冀北道騎兵在滄州追誅沙吒忠義叛軍之後,在回撤中於瀛洲東南部的樂壽遭遇了契丹前路人馬。這一次遭遇戰雖然以官軍勝利結束,但整個河北北部業已糜爛,之後李盡忠親率數萬叛軍出擊黑齒常之所部,官軍矢盡糧絕,無奈退保冀州,暫時將契丹叛軍阻隔在了冀州北部。

當這一消息傳回洛陽朝廷時,自然舉朝皆驚,許多時流都沒想到契丹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東胡部落所發動的反叛居然能壯大到如此聲勢。

畢竟垂拱以來,朝廷在對外征戰方面雖然戰績並不樂觀,但所面對的敵人也都是突厥、吐蕃這樣的強敵。

在時流觀念中,契丹等東胡諸部不過是在安東都護府管制下的羈縻部落,本身實力有限,即便有叛,頂多也只是區域性的騷亂,成不了大禍。甚至就連安東都護府的設置,最大的軍事意圖也並非防備契丹,而是爲了管制分散在遼東與遼西之間的高句麗等三韓遺民。

這一次契丹的叛亂,不獨讓東北的羈縻局面爲之崩潰,在地域上也隔絕了朝廷對原高句麗、百濟等舊地的統治,甚至戰火直接席捲到河北大片州縣之中。

這樣的胡禍,簡直是大唐立國以來所沒有的。雖然說貞觀初年也有突厥兵臨渭水之危,甚至就在不久前還發生了默啜寇掠河東道諸州,但突厥乃是大漠上長久以來的霸主,其爲禍深重也並不讓人意外。

可契丹這樣一個東胡雜種,許多普通的民猩踔炼疾恢獤|北有此部落,竟驟然勢大、席捲小半個河北,這對時流所造成的衝擊之大遠遠超過了突厥的禍害。

洛陽本來就是大亂新定,秩序雖然重建起來、但仍然很脆弱。當聽到河北近半州縣已經陷落時,城中氛圍也逐漸開始出現一些騷亂。

特別是一些剛剛從河東返回都畿的原天兵道卒校伸稉某⒒驎鰻柗礌枴⑺麄冎匦箩缒既胛椤⑼度牒颖弊鲬穑踔炼汲霈F了一些逃散的情況。

儘管李潼心知契丹叛亂不容小覷、也爲此做了許多針對性的計劃,但當此事真正給時局帶來衝擊的時候,也是不免忙得焦頭爛額。

爲了穩定都畿人心局面,他甚至親赴都畿諸城門前,召集坊曲鄉民,當行麃殉ζ綔缙醯づ褋y已有整體規劃,河北的戰事也絕對不會影響到都畿周邊已經實施的政令。

當然,面對這種羣行缘目只牛Z言的安撫總是蒼白無力,唯有行動才最有力量。

陝西道的卒力征發一直在進行着,此前還一直以衛戍都畿爲名義,至於眼下則就不必再作掩飾了,直接號爲遼東道行軍,同時以原冀北道行軍大總管黑齒常之爲遼東道前軍大總管,原冀北道行軍旗號轉爲遼東道前軍。

與此同時,宰相姚璹爲遼東道中軍大總管,即日率領新抵洛陽的五萬西軍渡河北進,並將隴右的婁師德召回朝中,爲遼東道後軍大總管。

國之大徵,宰相掌軍,這也是一直以來的慣例。至於具體的戰事進行,當然還是以諸軍總管爲主,借用宰相的權威來節制並調度諸軍。

遼東道前軍人事結構可以無作調整,中軍則仍以李潼的西軍老班底爲主,五萬人馬共分爲十三路行軍,唐先擇、楊顯宗等西軍舊將們各領總管。

當然,朝廷原本的武將羣體,李潼也沒有完全排斥在外,但所任用的主要還是原高句麗與百濟王族。

啓用這些人並不是爲了真正讓他們率軍上陣廝殺,主要還是爲了感化並招撫分佈在東北地區的三韓遺民,讓這些人不要過多的參與到契丹叛軍中,甚至組織一批城傍以威脅契丹後路。

雖然這一部分安排也不必寄望太高,真正決勝此役的還是正面戰場上的戰鬥,但畢竟也是惠而不費。若能收效自然最好,就算沒有什麼效果,朝廷所損失也不過幾張制敕告身。

六月中,諸路大軍便悉數開拔。如此大規模的人馬調度能夠如此有效率的完成,也在於李潼前期的準備尚算充足,除了原行臺人事的調度之外,物資的籌措同樣比較及時。

在朝廷直遣甲員的引護下,江南的漕米已經有一部分咿D北上,十萬斛漕米俱用作軍糧,直接沿大吆舆M入魏州,並順着漳水河道繼續北進,輸送到冀州等前線地區。

在中路大軍開拔的前夕,朝中又發生一樁小插曲,那就是王孝傑請戰。

此前王孝傑斬孫佺而入朝,但因爲應答失意而一直賦閒邸中,沒有給予新的任命。

這一次河北大亂,王孝傑自然也是摩拳擦掌等待掌軍平叛,可是眼見到諸路總管俱已任命完畢,甚至就連隴右的婁師德都被召回任命,偏偏王孝傑不在其中。

王孝傑對此當然忍耐不住,他本就有幾分聞戰則喜的武人性格,此次用兵河北又是新朝第一大的軍事行動,若不能列身此中,對他而言也是一大遺憾。不僅僅只是被投閒置散的失落,甚至隱隱有幾分羞恥。

所以王孝傑也是頻頻請戰,因爲沒有在朝常職而不能出入皇城,索性每天直立於端門,就這麼瞪眼望着出出入入的朝臣們,那眼神悽怨的讓人心酸。

王孝傑這麼不遺餘力的刷存在感,李潼想忽略他也難。特別講到舊勳,王孝傑確是如今在朝武將的第一人,就算他不主動請戰,朝臣們也多有進言,希望王孝傑也能前往河北參戰。

如果李潼只是一味的不作回應,那針對性就太明顯了,不利於眼下朝中營造一個兄境沙恰⒍▉y殺俚姆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