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61章

作者:衣冠正伦

特別是對尋常的營卒而言,所謂的建功立業、豹尾封侯,與他們都太遙遠了。

一旦被徵募入軍,便意味着餘生可能都要被困在營伍中,而真正的軍旅生活的主流絕不是金戈鐵馬的浪漫與殺敵建勳的壯闊,有的只是漫長到幾乎沒有盡頭的徵期、缺衣少食的戎行以及各種繁忙沉重的營事。

而且由於他們作爲募卒,朝廷本身都還沒有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募兵補償機制,也讓他們的經濟狀況得不到保障,自然也都想擺脫這樣的生存狀態。

現在只要能夠返回故鄉,便能免役出軍,甚至還有田畝給授,這給人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

眼見歸國卒袛盗考ぴ觯尻柍懊裥們無疑也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此前雖然秩序已經重新恢復,但滯留河東的十萬天兵道大軍無疑是一個莫大的威脅,一旦真正發生了戰爭,對局勢的穩定無疑都是一大傷害。

與天兵道大軍歸國同時發生的,則就是三萬關中軍隊抵達洛陽。這一次就不再是虛張聲勢了,而是實實在在的人馬增援,甚至爲了確保關中局勢的穩定,這一路兵力對外宣稱雖然只有三萬,但實際上卻是四萬大軍。

雖然大軍的增援虛虛實實,但有一點是不假,那就是如今的朝廷於河洛一地、已經擁有了起碼六萬大軍。而且還並不是倉促徵募的新卒,而是過往數年時間裏陝西道行臺所徵發、集訓出來的中堅力量,是可以直接發動征伐、投入戰場的老練之師!

幾萬人馬增援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個關中最新的消息,那就是此前潛逃關中的廬陵王嗣子李重潤於京南暴露行蹤,但因仍然恃兇頑抗,漢王李光順勸降無果,勒令格殺於京南杜曲,並相關涉事諸家,一概查捕,只待朝廷降令施刑。

當然這只是一個表面的說辭,李重潤被捕與伏誅的過程另有一番經歷,實情甚至有些荒誕。

“廬陵王嗣子並非受捕於城郊,而是入城浪遊東市之際爲不良人追蹤捕獲,起初亦不知其身世,萬年縣推問之際纔有覺。漢王殿下驚知入衙提走,之後便於杜曲加刑……”

此番隨軍入都的李陽將真實的情況講述一番,而李潼在聽完後不免也是感慨大生。

他這個長兄平日裏並不顯山露水,待人接物也都是內斂和氣,但真正臨事之際講到決斷之能,也的確是不失狠辣。

年初李潼出兵東行之際,李光順還勸告他愛惜羽毛,儘量不要濫殺宗親。可當李重潤這個堂弟落入手中後,不獨即刻處理掉,甚至還藉此牽連了一批關隴殘留人事。

原本李潼還有些擔心行臺大量人事、甲力抽走後,他長兄能不能控制得住關中形勢,現在看來是可以放心了。

關中他經營數年,雖然有信心輕易不會受到撼動,但就怕一些傩牟凰赖年P隴殘餘勢力頻頻搞事情,若外敵再趁機蠢蠢欲動、寇擾邊疆,即便形勢不會徹底糜爛,那關中的力量也很難盡使於關中。

李潼如今身份所限,在處理宗親的問題上很難恣意任性,特別他三叔四叔雙雙斃命於洛陽的動亂中,這件事本身就是他清洗朝中隱惡勢力的一個藉口。可如果就連他都任意的虐待、殘害宗親們,無疑是說不過去的。

所以需要他奶奶出面、才能正式廢掉他四叔的地位,而有關他三叔的罪名與處斷,這段時間他也一直在模糊此事。就算有相當一批時流因與他三叔勾結而受死,主要的罪名也只是劫持藩臣、欲圖不軌。

想要對他三叔的問題進行進一步的處理,則就需要等到十月歸祀、正式確定大位所屬,才能代表祖宗們正式論罪處罰他三叔這個宗家孽類。

在這個過程中,李重潤這個廬陵王嗣子無論是潛伏鄉野、還是浮出水面,其人身上必然會產生頗多的人事糾纏。

現在李光順替李潼做了這樣一樁惡事,同時又顯露出其人強硬狠辣的一面,對於關中情勢的震懾力也因此增強,的確是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讓李潼可以更專心應付關東諸事。

過去一段時間裏,廬陵王事蹟與存在感本來就在被刻意淡化,所以有關其嗣子落網伏誅一事,李潼也並沒有進行什麼宣揚。

當然就算是宣揚了,朝中對此只怕也沒有什麼關注度。現在朝臣們最關心的,無疑還是李家另一個孫子、嗣相王李成器。

有關這一點,朝臣們也並沒有好奇太久,伴隨着天兵道大軍蜂擁歸國的浪潮,嗣相王李成器也返了回來。只是返回的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盛殮於棺槨的一具屍首。

張嘉貞等河東之醒哼着嗣相王棺槨渡河南來,而在大河南岸的孟津渡口,一身素白的李潼也已經率領谐總冹洞说群颉�

大船緩緩靠岸,先有素縞甲兵將嗣相王棺槨搬下了船,及後裴思諒、敬暉等原天兵道文武官員們也次第下船,雙腳方一落地,便將雙膝跪倒,匍匐膝行入前,口中則悲呼道:“臣等罪大,前事失於輔弼,以致嗣相王輕結俸V普a入軍之際,又逢軍中奸惡弄事,意欲外結突厥倏堋⒎至鸭覈�

李潼臉色肅然,並不搭理羣員呼聲,只是緩步入前,俯身看了一眼棺中嗣相王屍體,片刻後驀地揮拳砸在棺木上,繼而抽出佩劍,遙指裴思諒等人怒聲道:“爾等罪則罪亦,竟敢如此惡罪加我元親,使天下笑我宗家失義!嗣相王是我皇叔元息,生人即天家瑰玉,豈會受惑於胡羶邪說!”

“臣等知罪,死不足惜。然所言諸事,亦罪證確鑿,惟乞監國元嗣並朝堂諸公明正審裁……”

諸員仍深跪在地,另有甲員則將一些首級、人犯以及往來的文書呈送上來。

眼見到這些證物呈現,李潼神情也是一黯,雖然慚愧於自己殺人誅心的行徑,但還是當場宣佈以刑部侍郎杜景儉爲宰相、會同諸司,將此事嚴查到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之後,在羣臣力勸之下,李潼仍然固執己見,親自徒步引送嗣相王棺槨歸城。

這一個態度,既是做給羣臣看,也是向躺在棺槨中的堂弟表達一份自己的歉意。發生在太原城的一系列動亂,細節他也並不盡知,但有一點能夠確定,那就是他這個堂弟絕對沒有膽量做出勾結突厥、分裂國家的惡事。

但無論有沒有膽量都好,這一個罪名註定要扣實。因爲他是大唐元嗣,是需要絕對正義,同時也不能容忍任何分裂社稷的罪行。

眼下都畿形勢雖然越趨穩定,可四方反饋回來的消息也越來越多。河北方面,繼相州刺史孫佺舉兵作亂之後,另有邢州、趙州、冀州等諸州拒應朝廷制令的宣達,而這幾州官員都是他四叔揀授。

李潼根本沒有時間去與他們掰哧是非,只能在最短時間內統合輿情聲調,凡有不服從朝廷制令,無論任何理由,統統都是悖逆之徒。而且因爲這幾州人事阻斷,一直到現在爲止,朝廷甚至都不知道契丹究竟有沒有繼續寇掠河北。

與此同時,突厥默啜這個機會主義者也並沒有就此安分下來,位於朔方東北的東受降城附近已經開始出現突厥騎兵活動的痕跡。

在如今的朝廷對突厥態度強硬堅定的情況下,默啜如果想招引、唤j漠南那些羈縻州勢力,極有可能會打起他四叔一系的旗幟。所以李潼也必須要提前把這條路堵死,讓諸羈縻州不能以此爲藉口騎強反覆。

當隊伍一行抵達皇城西麗景門的時候,相王家眷們已經等候在此,連日服喪已經形容憔悴,再聞如此噩耗,一家人更是悲痛欲絕。及見嗣相王棺槨進前,紛紛行走上來趴在棺上號啕大哭,那悽楚畫面令觀者無不大感酸楚。

“多謝堂兄引我阿兄歸國,元嗣國事繁忙,不當再以私情長擾,我兄弟自扶棺歸宮,請元嗣殿下歸堂理政……”

家中噩耗接連發生,極短時間內李隆基就變得成熟起來,扶棺悲哭片刻,又轉過身來對李潼長作一禮並說道。

李潼微微欠身,還未及開口,另一側宋璟卻出班發聲道:“嗣相王仍有案事系身,不當奉入宮閣安置。若推案不爲清白,一身罪孽恐污先靈!”

“你、你胡說!我阿兄怎麼會、怎麼……懇請堂兄垂憐!”

李隆基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變,先是怒視宋璟待要爭辯,頓了一頓後又轉向李潼悲聲道:“日前還是滿門和樂,少息深得父兄關照,轉眼禍如天崩,讓人淚乾斷腸……”

“宋學士退下吧,此事我自有決斷!”

李潼這會兒也皺起眉頭,指着宋璟不悅道。

然而宋璟聞言後卻並不退避,索性當道跪拜並大聲道:“臣不知殿下有何決斷,但料想無非厚恤人情。相王一門哀事連舉,確是人道之悲。但若嗣相王論罪爲實,身幸則國悲,身隕則國幸!殿下於宗家則元嗣,於社稷則獨梁,或懷仁存恤縱於私情,然在事者將何所投效?

此案內涉河北、河東之不臣,外及關山漠南之不化,案事仍晦,嗣相王若先徇情入堂,微隙先裂於宸居,必有鴻溝彌張於天下!天下爲大,治大則必以嚴明,一家爲小,小睦唯守於分寸!亂典刑而彰私情,明主所不取。內之不臣、外之不化,若趁隙遁於法網之外,來年同爲悲聲者,恐不只一家!”

隨着宋璟一番陳詞,接着又有數人出班,包括新任宰相併接手案件的杜景儉等都發聲贊同。

李潼在沉吟一番後,才稍作讓步,不再將嗣相王與相王同堂停棺,而是先停棺於皇城宗正寺官廨中,並由自己親自送入,着一員六品朝臣於此專護。

“堂兄少壯當國,只有威重,才能形贰=窈穯T當道勸阻,以狂大之言干涉宗傢俬事。彼員得於直名,堂兄你卻冤受薄情之譏。這樣的心機,不是純人……”

離開宗正寺的時候,李隆基又行至李潼身邊,垂首低聲說道。

李潼聽到這話後先是一愣,片刻後嘆息一聲,拍拍李隆基的肩膀說道:“三郎尚身短齒幼,不必先逞心眼之明。”

有關嗣相王勾結突厥的案件審查的很迅速,一則案情事關重大、獲得朝野廣泛關注,朝廷也爲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宰相領銜、諸司協同。二則案情所涉罪證也已經被收集的很完整,不需要再浪費更多的時間進行取證,只需要把相關諸種整理出一個紮實、經得起推敲的邏輯出來。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作爲罪案重要一番的突厥默啜,於漠南宣稱已經獲得大唐朝廷的招撫冊封,號爲歸德護國可汗,並自領勝州都督,以此號召河曲六州原東突厥降戶們渡河返回漠南。

默啜這種蹭熱點的舉動也並非第一次了,大概過往的遭遇也讓他意識到大唐的官爵對於諸羈縻州還是有着不小的吸引與震懾力,所以趁着大唐國中動盪不安的機會,放下突厥之主的架子,儼然一副唐家忠臣的模樣,着急忙慌的想要順勢席捲接受北疆羈縻諸胡勢力。

默啜這一番折騰,且不說會對自身勢力增長產生多大影響,也從側面印證了嗣相王李成器與之有所勾結。而當嗣相王的罪名得以確定之後,河北作亂諸州的處境頓時就變得尷尬起來。

接下來朝廷再作宣令,以朔方道大總管姚元崇備戰出擊突厥,以燕國公黑齒常之爲左衛大將軍、冀北道大總管,總掌河北定亂事宜。

第0789章 榷鹽新政,以補糧荒

隨着朝廷軍令下達,冀北道兩萬大軍先期兩萬人馬便陸續出都,奔赴戰場。

這其中一萬五千人由孟津直接渡河,與河陽的黑齒常之合兵之後便直赴河北。另有五千人馬則沿河東行,水陸並進,沿河收取漕糧並清剿河道兩側的蜂盜,維持漕路的暢通。

如今的朝廷雖然換了話事人,但原本存在的問題仍然存在、且較之此前還要更加嚴峻,那就是物資的短缺,特別是糧食的缺少,已經到了一個極爲危險的程度。

河洛秩序重新恢復,短時間內是難以再作大量的物料徵集,甚至於妥善安置天兵道歸卒們都還需要極大的物資投入。

關內道雖然在四月裏完成了上半年的物料徵調,但除了給補隴右與河朔方面之外,同時還承擔了河東道大軍歸國的物料支出,本身還積攢下了不少的虧空,需要逐步的從蜀中調咛钛a。最起碼在入秋以前,也難以再向天中輸送物資。

“今朝中諸司官倉所儲,錢帛之類尚還有餘,唯穀米已經連日告急。冀北道此次行軍提走軍糧三萬斛,都畿所儲更有不支……”

尚書左僕射李元素在將諸司籍簿勾計一番後,望着那可憐巴巴的數字,一時間也是愁眉不展。

早前前往行臺,財政上便一直緊巴巴的、遊離在將要破產的邊緣,如今好不容易捱到有所好轉,接着便又回到了朝廷,所接手又是這樣一個天坑,李元素也是倍感無奈,臉上的皺紋都深刻了幾分。無論在西還是在東,他也算是位極人臣,結果每天過的都是數米度日的光景,簡直比失地佃租的老農還要更憂苦幾分。

集英館直學士陸景初也翻動着今日有司地上的文書,一邊翻閱着一邊奏報道:“兩市昨日米麪菽谷諸類糧價,也都再攀新高,胡餅一張竟達百錢。唯諸商賈倉邸積貨也已不多,若真封市控價,市中怕將更加的無物可售。”

商人逐利,賤買貴買,這是一切商業行爲最基本的邏輯。就算政府管控嚴格,也很難做出違背事物基本規律以及人性的政令操作。特別在經過幾番耙梳後,眼下的洛陽城基本已經可以杜絕囤積居奇、捂盤惜售的現象。

其實物價橫張除了物資短缺這一個基本原因之外,李潼也要背上不小的鍋。

入城之後他雖然重刑頻施,但也給予了民袀冾H爲優厚的補貼,最開始市場買賣還沒有恢復的時候,就給予基本的生活物資,確保人們不會飢寒交迫以至於無以爲繼。在兩市買賣恢復後,便轉爲補貼錢帛之類,畢竟眼下朝廷也沒有充裕的物資。

所以如今洛陽城中,哪怕小戶之家也都擁有數量比較可觀的錢帛,就市購買各類物資,使得物價逐日攀升。

“眼下情況確有艱難,然洛陽位在天中,水陸暢通、四面開闊,擁此地利,辦法肯定要比長安舊時更多。”

在聽完臣員們訴苦之後,李潼慣例的打個氣,然後才又問道:“河南諸州,消息都遞迴沒有?”

李元素聞言後便點點頭,翻到相關的內容接着彙報道:“鄭州、卞州、許州、豫州等州境倉糧計點完畢,合有儲糧七萬斛有餘,唯州內腳力告急,需朝廷使員於嵩南轉撸@一批糧月中可以入都……”

“鄭州糧不要動,儲於滎陽,以供河北大軍支用。另沿河諸州,距都千里以內穀米封存州境,千里之外則半輸半存。”

李潼聽到這裏又表態道,冀北道大軍雖然帶走了三萬斛的軍糧,但這些軍糧也不過堪堪可用旬日。雖然朝廷派有御史隨軍就道徵發物料,但考慮到河北人心惶惶,不知幾州會被鬧亂席捲,也不可完全做樂觀之想,還是要在河南準備足夠的軍糧向北輸送。

李元素聞言後便點點頭,將此事記錄下來,接着便又問道:“請問殿下,冀北道軍糧籌備限量多少?”

“先以十萬斛爲限,後續再計量增補。”

“十、十萬斛?還要增補?”

聽到這話,李元素頓時一愣,繼而便有些爲難地說道:“冀北道此出並非大行軍,籌支這麼多糧用……”

“十萬斛也只是約數,不必一時具給。魏州收復之後,即刻向北輸送。諸州兵事需速戰速決,另有契丹擾亂若不氾濫則可,一旦俸僚伴_來,必以迎頭痛擊。”

想到歷史上契丹所造成的混亂與麻煩,李潼也不敢作過分樂觀之想。原本的歷史上,在平定契丹叛亂的過程中,雖然有武家一羣蠢貨壞事的因素,但契丹本身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儘管李盡忠、孫萬榮等主窒柔嵘硭溃麄儽徽薪档牟繉⒅T如李光弼他外公李楷固等也確是不俗。包括因契丹這一次叛亂而產生的渤海國,都顯示出東北諸胡韌性不弱。

更何況,像李多祚、沙吒忠義等與東北諸胡部關係深厚的胡將們或死或叛,也讓朝廷一時間不便瓦解、引用當地胡部勢力,這對朝廷本身的定亂大軍要求就更高。

有關這次與契丹的作戰,李潼的計劃是起碼投入五十萬斛的糧草,這還僅僅只是一個基礎的約數,至於更加完整的戰備計劃,集英館諸學士還在進行商討制定。但無論最終計劃如何,憑朝廷眼下的錢糧狀況,連基礎的要求都遠遠達不到。

打仗就是燒錢,就算做不到一場戰爭就將東北胡患趕盡殺絕,但起碼也要打痛打殘,以贏得一個相對長期的和平,以保證對河北加強統治。

後世安史之亂的發生,以及河北悍藩林立,除了制度上的問題,東北的胡患問題也佔了相當高的比例。所以這一次的戰爭,真的不能因爲錢糧問題便作束手束腳之想。

眼下吐蕃因爲君主與權相的矛盾,朝廷於西線還能將現狀稍作維持,一旦吐蕃完成了內部的權力整合,大唐也勢必要加強軍事的投入。屆時若顧此失彼,所帶來的危害又遠非眼下的戰爭投入可比。

但無論再怎麼有雄心計劃,基本的錢糧問題不做解決,一切也只能流於紙上談兵。就連李元素這個宰相,在聽到要往河北戰場投入十萬斛軍糧時都難免一臉憂色,可見朝廷想要進行這種規模的戰爭,的確是有些力有未逮。

眼下地近洛陽的河南幾州,能夠在短時間內向都畿輸送的糧食不過七萬多斛。哪怕是範圍擴大到整個河南道,一直到六月,能夠向都畿輸送的糧食也只有三十多萬斛而已。

這三十多萬斛糧食,也不可能完全投入軍用。要知道整個洛陽城也是擁有着幾十萬人口的大都市,每天需要消耗的糧食數量都是驚人的。而且朝廷百官祿料所給、各類役用的穀米消耗,在財政中同樣佔了極大的比重。

三十萬斛糧食看似數量不少,可能在實際的情況中甚至都不足以維持都畿的基本消耗。儘管都畿周邊仍在進行大規模的編戶授田,以用來增加河洛周邊的糧食自產能力,但也絕不是短短幾個月時間就能見效的。

因此眼下朝廷最需要的,就是來自江南的漕米,這是一筆高達百萬斛的收入,越早呷攵肩埽浅⒀巯戮狡鹊呢斦顩r就能越早得到緩解。

江南漕米如此事關重大,所以在冀北道大軍出兵的同時,朝廷又遣五千精軍沿吆幽舷拢褪菭懙拇_保這一批漕米的安全萬無一失。

但這種事急也急不來,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江南安定與否、漕咝嗜绾蔚鹊龋泻芏嘁蛩囟际茄巯碌某⑸胁荒芡耆刂频膯栴}。

李潼感到遺憾的,還是他此前有關漕叩母母餂]有一直堅持下去。朝廷只在河南幾州設置了倉儲系統,且針對倉邸的管理沒有繼續深入下去,僅僅只是作爲入都錢糧臨時的轉吖濣c,沒有與常平倉系統完全對接起來,這就喪失了倉儲改革的最大意義。

如此滯後的物流狀況,對於新經動亂、亟待恢復的都畿都嚴重的拖後腿,對於瞬息萬變的河北戰場形勢當然也是更加的不適用。眼下的朝廷就像是一個空有力氣卻不能靈活哂玫拇笈肿樱粌蓚�局部的小問題就能讓人難受不已。

眼下朝廷的權威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若貿然展開如此重大改革,會讓人無所適從,反而會拖慢本就不算高的漕咝省�

所以在一番權衡後,李潼還是將視線落在了民力的挖掘調用上來。河東問題平息後,雖然短時間內也沒有給朝廷帶來直接的、可觀的錢糧收益,但卻讓一項重要的資源回到朝廷手中來,那就是河東的卸帑}池。

眼下的朝廷還沒有進行鹽鐵轉賣的改革,河東鹽池雖然歸屬朝廷所有,但卻又轉租給畦戶即就是鹽戶進行經營,朝廷專收鹽租。這樣既給朝廷增加了極大的管理成本,同時也不利於食鹽統籌銷售,各個地區鹽價差異懸殊。

食鹽作爲必須的生活資料,當中的利潤可想而知,以此作爲改革的切入點,必然能收奇效。

河東鹽池收回之後,李潼便打算將畦戶進行重新分配,每三年進行榷賣招商。這一招商並不以錢帛進行交易,而是按照各地商賈參與官買的糧食數額進行覈計,通過商賈將民間的糧食收購到各地的官倉中,從而再給他們發放一個產鹽的畦戶資格。

同時河東的產鹽也不再散貨任銷,而是劃區包銷,一個區域內只允許幾戶分銷,從而制定一個相對統一的鹽價,將鹽稅直接並在鹽價中。

至於銷鹽的資格,則暫定以向都畿輸入的糧食數量爲標準,以此來刺激商賈們的咪N熱情。

所謂千里不販糴,糧食雖然是必要的生活物資,但卻並不屬於長距離咻數拇笞谏唐罚偌由铣⒆庥拐{的稅收形式也讓民袀儧]有售賣糧食的強烈需求。

因此大糧商往往就是大地主,以劃片銷鹽刺激他們將家中儲糧向外輸送,對鄉土秩序也是一種管控方式。眼下朝廷還只是求糧救急,等到這一難關應付過去,未來便可以此爲基礎,逐漸加強鄉序管控。

眼下整個洛陽朝廷,都圍繞着錢糧籌措的大事來咦髯拧6谶@忙碌的氛圍中,河北方面以告初捷,興兵作亂的相州刺史孫佺敗亡於太行山東麓的滏陽。

然而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打敗孫佺的並非黑齒常之所率領的冀北道大軍,竟然是本該待在河東潞州的王孝傑。

第0790章 孝傑一生,唯恐負義

五月中旬,王孝傑渡河歸朝獻俘。因爲是河北定亂的首勝,朝廷對此也頗爲重視,特意安排了一場規格不低的禮節場面,由宰相李思訓率太常、光祿等諸司員佐出城遠迎。

皇城中,李潼也將案頭上積攢的事務整理一番,抽出了半天的時間等待接見王孝傑。此前傳回的戰報僅僅只是說了一下王孝傑在河北的戰果,李潼也比較好奇這傢伙怎麼就跨越太行山、出現在相州境內並且一舉幹掉了叛臣孫佺。

午後時分,一行人抵達城中,並由端門進入皇城。皇城東朝堂內,聽到謁者傳告,李潼便下令將一行人引上朝堂。

雖然朝堂通常是召集羣臣舉行朝議的場所,接見臣員則另有殿堂,不過王孝傑畢竟身份不俗,可以說是此前朝廷中武臣第一人。李潼眼下也換了新身份,於朝堂接見也算是爲了表示對王孝傑的重視。

小半個時辰後,李思訓與王孝傑便一通登上了朝堂,唱名見禮之後,李潼便發現這二者之間氣氛有些生硬微妙,似乎是發生了什麼讓人不愉快的爭執。

不過倒也沒等到李潼猜測或詢問,剛換了一身三品袍服的王孝傑便復拜於地,語調嚴肅地說道:“臣王孝傑有事需奏監國元嗣殿下,前者國中禍事橫生,內外王臣凡所與聞無不悲憤欲絕。雖有監國殿下率袣w國、扛鼎存續,然國中仍有餘惡未除!”

講到這裏,王孝傑便瞪了臉色鐵青的李思訓一眼,繼而便冷哼道:“長平王思訓,於宗家號爲元老,於朝廷具位重臣。此番家國遭厄,能獨善於事外?今故主蒙難,尚未入土爲安,思訓便蹈舞新朝,全無悲情之態,即便不論前事之過,亦足稱爲薄情。宰相,百官之領袖,寧缺而勿濫,豈此類下才能充位擔當!”

被王孝傑如此一通訓斥,李思訓心情之惡劣可想而知,臉色一時間更是陰鬱至極。偏偏這一話題越作爭辯就越失體面,於是只能頓首於地,不無悲憤道:“臣忝居高位,卻無宰臣之莊嚴雅正,殊恩幸享已是戰戰兢兢,更不敢因臣一人使朝野非議朝廷授用之計,臣恭請推位以待德員……”

王孝傑這個傢伙什麼樣的秉性,李潼早有了解,一段時間不見,沒想到這張破嘴毒舌功底更甚,歸朝不過半天的時間,竟就擠兌得自己所任命的宰相要辭職不幹了,以至於讓李潼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意見,只是拿李思訓借題發揮。

不過這念頭在腦海中也只是一閃即逝,如果王孝傑真有這樣的想法和心機,那選的這個理由就太腦殘了,得罪的不僅僅是李思訓一人,是把滿朝臣員統統得罪了。過去這段時間裏,朝廷凡所在事者,幾乎人人官階都有遞進,蹈舞謝恩於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