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58章

作者:衣冠正伦

“確是張夫人,沒錯的。權門奴婢,雖然沒有血脈之緣,但有帷幄相對之親近。況且張夫人侍用年久,取此首級既能宣威懾校挚梢宰尮媚该忪陡文c摧斷之痛……”

“我、我不知你在說什麼!我、阿姨與我雖無血緣,但卻有乳養之恩!你、你究竟要說什麼?呵、監國元嗣?方今內外動亂不定,你縱要宣威,何物不可逞兇,竟然要如此凌辱親徒!”

不待李潼把話說完,太平公主已經站立起來,一邊揮舞着手臂一邊大步向殿外疾走,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而那張夫人自然也是連滾帶爬的跟隨於後,不敢獨留殿中。

李潼坐在殿中看着太平公主憤怒暴走,心裏也是暗歎一聲,但也並未起身阻攔,這主僕二人行至殿門處自有披甲衛士抽刀阻攔。

“我是大唐公主,爾等賤卒膽敢……殿上那人還不是當今皇帝……”

女人一旦撒起潑來,什麼貴氣優雅全都蕩然無存,太平公主自然也不例外,眼見甲士持刀攔路,便要手腳並用的衝過去。

這時候,李潼的聲音也從殿上傳來:“擒下那欺主亂法的惡奴,不要傷到公主殿下。”

衛士們聞言後便直接繞開太平公主,拖住號哭尖叫的張夫人便退了下去。

“你們住手、住手!李三郎,你真的要……宗家新喪兩員,少類如此辱我……血親不能相容,你、你不怕天下人悖你、棄你?”

太平公主一番撕扯,終究不能阻攔衛士進退,轉又步履踉蹌的行回殿中,已是花容扭曲,滿臉怨念的死死盯着李潼。

“唉,姑母既然與我份是血緣至親,應當知我眼下是怎樣的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即便惡奴無罪,向姑母藉此一人,姑母也該心平氣和問我一句是否真的有益家國,而不是與我裂目以爭。”

李潼嘆息着從席中站起,望着太平公主繼續說道:“祖母半生要強,如今卻因家門不器之熊浾Z央我,讓我如坐鍼氈、倍感窘迫。若非此教誨難拒,我怕是不會再於此夜與姑母相論此事。此前飛錢相通,是盼人間得此便利,親員也能於此中長得惠利、以資用度。卻沒想到姑母你竟憑此挾聚羣情,使人盜輸立德坊官倉物儲於外……”

“原來是這一樁事……原來,你就因區區物料如此待我,罔顧兩家長情!”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先是一愣,片刻後便瞪眼跺腳的大聲吼道。

“不然呢?難道姑母以爲我要追究你陰遣宮奴作亂禁中、逼我不能將都畿甲力從容張用?此中勢力糾葛尤深,一腳踏入怕要死無葬身之地。”

李潼見太平公主又恢復理直氣壯的模樣,不免氣得冷笑起來。

“我沒、我無……這種事,我怎麼敢?只是宮中幾員太監陰求,希望我能……我根本沒有答應他們!慎之,國中敗亂如此,我難道不知眼下宗家唯你纔是唯一希望?你姑母縱是任性,見我二兄橫死於野,是非存亡之際,我又怎麼敢犯大忌?我是真的不……”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臉色又是陡然一變,這一次是真的慌了神,兩手抱在胸前,一邊悲聲回應,一邊向後退走:“我待你、我待幼娘……都中遭禍以來,我更夜不敢睡,早晚守傍阿母身邊!你不能如此誣我,你不……”

“正因姑母不敢,所以我才更覺失望啊!你如果膽敢勾結其中,起碼你於家國前程尚有一絲長計,或能盡力圖存。但大勢混沌,姑母你分寸已失,全無定計,就算如此,仍然貪取財貨,暗縱宮人不作奏報,使我珍貴甲員不能使盡擴搜鄉野。區區財貨?那是都畿救命口糧,是河東將士能夠生歸的指望啊!”

聽到太平公主仍在狡辯,李潼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有的人愛玩火卻又不知會引發多麼嚴重的後果,他奶奶這三個子女全都把腦子留在了孃胎裏,講到志氣倒是一個比一個狂。

“我錯了、我知錯……但我真的沒有噁心,此前四兄奪我飛錢,這是慎之你給我的大計。一張飛錢,涉貨鉅萬,慎之你把大事託我,我一定不能有負你,所以才着家奴脅迫輸錢諸家,讓他們把財貨拿取回來……當時整個都畿已經大亂,立德坊盛儲,人盡皆知,即便我不使員拿取,也一定會被別的強人盜取揮霍!這幾日,我都在求你準我出宮,爲的就是把財貨蒐羅回來,補助國用啊!”

見李潼臉色鐵青的怒聲指斥,太平公主再也不復盛氣,滿臉掛淚的哀聲說道。

李潼見狀只是嘆息道:“近日出入宮苑,我一直給姑母你留有餘地。畢竟親義深厚,絕不止眼前患難,更有餘生長相問候。人物在外,拖延一刻便有散失的危險,姑母你長久不言,真以爲可以就此隱瞞過去?

朝廷近日連作物料徵調之令,偏偏立德坊半數失貨不知所蹤。那些挾貨之人,是將宗家倫情作其炙交I碼。若再長久不入城邑,恐成逆亂作惡之資!今收斬家奴以爲警示,物料去向所在,姑母你但知幾分,即刻道來,舊事可以不計!”

“真、真的?我說、我說……我並不知,但有家人幾員並朝臣謩澊耸隆�

太平公主終於崩潰伏地大哭起來,但因此前的撒潑撕扯衫裙俱已凌亂,李潼忙不迭遮眼舉步出殿,着女官入堂記錄其所召供,俗話說、俗話詹黄畚摇�

第0782章 無米難炊,四面追贓

要將一座失控的城池重新掌控起來,第一是秩序的重建,第二是物資的供給。

重建秩序也沒有什麼玄機,怎麼有效怎麼來。雖然李潼入都之後,在政治人事結構方面略有波折,但這對神都城的秩序影響並不大。

畢竟拋開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如今的神都城秩序是建立在武力強權基礎上的,而且都畿武力始終牢牢控制在李潼一人手中。

就算加上陝州增援的人馬與洛陽所招撫的甲兵,如今整個都畿守衛武力也不過堪堪過萬。雖然仍不足以將整座洛陽城控制得滴水不漏,但起碼能夠保證能夠在騷亂髮生的第一時間予以撲滅、不給其規模發展的機會和時間。

如今都畿的兵力略分爲靖國六營,四營分守於城池四角,兩營坐鎮於皇城與宮城,初步建立起了內外防衛框架。

具體負責城池坊曲治安維護的,則是城中新進招募的巡城團練。這一部分員芯投嗔耍阌袑⒔鼉扇f人,幾乎是將洛陽城中所有在籍丁壯盡數囊括進來,而且數量仍在繼續增加。

洛陽城常住人口幾十萬,按照正常的人口結構比例,丁壯數量當然不止這麼多。只不過去年組建大軍、迎擊突厥,將都畿區域丁員大量抽調北上,使得洛陽城中無論兵力還是勞動力都極爲空虛,這也給之後的動亂埋下了禍根。

按照朝廷去年到今年年初那種人物困蹇的狀態,李潼在入都之後不久便又組織起如此龐大的卒員隊伍,似乎有點狗窩裏剩下肉包子、不合常理。

但其實這也很正常,就算去年徵募的時候朝廷的咦鳡顟B仍然完整,但過往的徵發模式本身就有覆及不到的盲點,比如說佛寺道觀隱匿的人口、權貴豪強所豢養的奴僕,以及官府沒有及時擴搜編籍的流民。

還有就是朝廷的徵發也要考慮一個成本問題,一些有着一技之長的匠戶,以及一些單丁下戶,這些都不屬於徵募之列。匠戶需要負擔固定的課役,而下戶唯一的丁力一旦被抽走,就意味着這個家庭垮了,意味着朝廷可能將永遠喪失這一戶數。

李潼歸都定亂,要在最短時間內將秩序重新建立起來,自然不能再有此前朝廷那種顧慮。城中丁壯們既是珍貴的勞動力,同時也是禍亂滋生的基礎,當然要儘可能的控制起來。

所以在皇城局面初步控制住後,甲員入坊所做的第一步就是把這些丁壯們組織起來,威逼兼有利誘,每坊聚丁多少人,便發給多少必要的生活物資,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逐坊逐戶的計點徵召。將每一個坊作爲一個命吖餐w,坊民出丁多少直接關係到他們的際遇與命摺�

人事雖然組織起來,但有沒有足夠的物資供給也是決定這套秩序能不能夠咦飨氯サ年P鍵。

在麾下人馬將都畿官倉重新控制起來並計點庫餘之後,李潼也不由得感慨朝廷這樣一個財政狀態居然還能維持到兵亂爆發才崩潰,也真是不容易。雖然也有遭到兵亂洗劫的緣故,但即便把這些因素考慮在其中,朝廷所留下的這個底子也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此前他還抱怨朝廷對行臺諸多勒取封鎖,多多少少是有點不識大體、不懂事,但在真正瞭解到朝廷近年財政狀況後才略有明白,行臺雖然也油水不大,但在朝廷看來也是一個嫉妒不已的土大戶啊。

朝廷財政窘迫,跟他四叔個人私德方面倒沒多大關係,甚至他四叔在私德方面簡直可以說是帝王楷模。歸朝之後,朝廷幾乎沒有什麼宮苑營建,家人們用度也不尚奢華。這並不只是做樣子,李潼在歸都伊始入宮見他四叔家眷便發現妃嬪們衣飾簡樸,甚至比武周舊年都有不如。

很顯然在這方面,李潼是遠比不上他四叔的,他與家人們生活雖然談不上紙醉金迷,但也絕對與樸素無關,該有的奢華享受一應俱全,只是沒有刻意的鋪張浪費。畢竟他生活上補助渠道不少,甚至就連外室都有一盤營生。

所以李潼也就很不理解,就算他西行之後潼關以西物料輸出已經不歸國有,但朝廷仍然坐擁大半個天下,哪怕沒有別的財源開闢,單純諸州基本的租調以及課役料錢也是極爲可觀的收入,突厥入寇之前,朝廷也沒有大的物料損耗,這些錢究竟哪去了?

這樣一個問題,顯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夠釐清的,龐大的物資缺口又亟待解決。城中那些豪富大戶們,自然也就成了被掃蕩的目標。特別那些被養肥多年的寺廟,更成了重點關照的對象。

李潼對沙門下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即便是此前已經嘗過甜頭,這一次仍然被洛陽城中沙門佛寺的豪富驚得有些瞠目結舌。

畢竟洛陽長期的作爲天下中樞所在,而他奶奶又崇佛多年,洛陽城寺廟之繁多、聚斂之豐盛,都遠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擬的。甚至在原本的歷史上,武則天在遇到財政困難的情況下,都忍不住要對爲她上位搖旗吶喊的沙門下手。

同時,對於那些犯官們的清洗,李潼也一直在與生民福祉聯繫起來。往往一戶人家入罪,首先便是由其家邸中起叽笈镓洝⒋┙诌^巷的咻數铰灞焙蝹}城,之後再從倉城叱觯l送諸坊以爲補助。

正因如此,儘管南市刑場上整日殺得人頭滾滾,但也並沒有在城中造成太大的惶恐,殺贊氁彩墙章尻柍侵幸粋�底層邏輯。或許某日刑場殺戮過甚,就連看客們都看得心驚膽戰,可轉頭市中谷價又跌幾錢,哪一件更加牽動人心?

但即便是這樣,城中所積存的物資仍在快速的消耗着,儘管在近畿周邊有一些樵採漁獵與官市蒐購的補充,但卻遠比不上消耗。若再繼續下去,即便洛陽城裏勒緊褲腰帶能夠等到就近河南諸州的補充,但朝廷也沒有足夠的資源應對河東方面的隱患。

立德坊新潭周圍乃是洛陽城中規模最大、官民兼有的倉儲中心,海量物資下落不明,李潼當然不會忽略。

古代這種落後的物流條件雖然諸多不便,但也不是沒有好處,那就是給追贓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想要實現大批量、長距離的財貨轉移,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情,尤其在沒有官府的許可下,完全不可能跨州過縣的暢通無阻。

過去這段時間,洛陽雖然亂成一團,但周邊的州縣受到的波及仍湣⒅刃蛏写妫粤⒌路贿z失的這些財貨也很難在極短時間裏便叱龊勇宓貐^,因此這批財貨極大幾率仍然留在都畿周邊。

儘管這一點能夠確定,但也並不意味着追贓就簡單。就算水陸要道在官府控制中,但城池鄉邑之間仍然存在大片耳目不能覆及的荒野。洛陽城最混亂那段時間裏人物出入頻繁,各種出入痕跡足以混淆追蹤線索,想要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勢必又要投入大量的人力。

洛陽城中仍有餘波未定,李潼既不可能將大量卒力遣赴鄉野,又不放心讓剛剛組織起來的城中丁卒外出搜索,所以也就只能通過城中人事追查線索。

隨着他對洛陽的掌控越深,動亂中各種人事線索自然也就浮現起來,一部分失貨陸續被追回,但仍有相當數量的還是不知所蹤。混淆視聽的小魚小蝦搜捕殆盡,隱藏於幕後的大黑手便漸漸的呼之欲出,然後李潼才發現原來他姑姑也沒閒着。

太平公主人雖然留在上陽宮裏,但並不意味着她就沒有能力和機會搞事情。因爲代理洛陽飛錢的緣故,她手中自然掌握着一張人事大網。

北衙譁變、相王消失之後,坊間許多朝臣湧入上陽宮,太平公主得到了與外界溝通的機會,便趁機以飛錢支兌作爲要挾,同時唤j兩市一批商賈,加入到了對立德坊倉邸的洗劫中去,成爲一股勢力頗大的趁火打劫的隊伍。

當然,這一股臨時結盟的勢力談不上組織嚴密,行動也稱不上隱蔽,特別並不是作爲一個整體行動。儘管一些小蝦米陸續落網,但能夠提供的追查線索仍然有限。

李潼又擔心如果追查節奏拉得太長,其中一些參與者或許就會狗急跳牆、焚燒滅跡,所以他一直在隱忍不發,暗中調查一個相對完整的團伙成員名單,希望能夠一網打盡,並儘可能的保全贓物。當然,也有想就着這個大坑把他姑姑一起埋了的打算。

不過現在他奶奶已經明確表達出不希望他殘殺血親的態度,他姑姑驚慌下還不知會搞什麼騷操作,他也不敢再繼續放線織網,索性便直接以他姑姑爲突破口,先把相關人員儘可能的圍獵起來。

不過因爲事態沒有一個發酵過程,輿情上的烘托自然不夠,就算沒有他奶奶的請求,他也不好直接對他姑姑痛下殺手,否則給大性斐傻挠∠缶吞珱霰×恕�

一通威嚇之下,太平公主心防告破、知無不言,算是將背後的人事脈絡勾勒清楚,節省了李潼繼續蒐證的時間。於是這一夜留守大內的靖國兩營便再次祕密出動,直衝坊曲,破門捉人。

第0783章 跳樑小醜,不足爲慮

四月上旬,洛陽城西郊野旌旗招展,關西兩萬甲兵抵達都畿,這無疑給秩序已經逐漸恢復的洛陽城再次注入一劑強心針。

但這其實仍然是虛張聲勢,眼下距離李潼正式監國過去了僅僅十多天的時間,就算兩京之間聲令馳驛傳遞,大軍從聚集到開拔行軍也需要一個過程,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抵達洛陽。

所以趕到的這一路人馬,並不是從長安出發,而是此前留守途中潼關的李守禮與河東蒲州的黑齒常之部,即便是加上隨軍的力役僕伕,也僅僅只有一萬出頭。

不過俗話說人過一萬、無邊無沿,哪怕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大將,如果行伍駐營不合規令,也很難準確判斷一支大軍的具體數量。至於普通的民袀儫o非看個熱鬧,人好多啊。

更何況,行臺究竟有多少人馬、軍隊調集行軍的效率如何,對洛陽時流來說也是難以細緻瞭解。所以李潼也就無懼被拆穿,明目張膽的說大話。

隨着新來的大軍次第有序的入駐城內城外的軍營中,南市刑場上便再次迎來了一個行刑的高峯期。

雖然李潼放棄了把事情搞大了來做的打算,但在此前幾日便也稍作鋪墊,削減了諸坊鹽米供給的份額,同時放棄了對兩市谷價的壓制,短短兩三天時間內,都畿谷價陡增,一度達到鬥米千錢的驚人價格。

所以當那些犯罪人員被押赴刑場、公佈罪狀後,南市那些觀刑者們對他們無不咬牙切齒的痛恨。一場殺戮後,原本被隱藏在都畿周邊的卸嘹E物也陸續向城中咻敗R粫r間,整個洛陽城兵強馬壯且糧草充足的印象算是深入人心。

在這一場風波中,李潼沒有過多提及他姑姑、甚至在判詞中刻意抹去太平公主的參與痕跡,但太平公主府家臣被殺十幾員,甚至就連幾個小玩具都被直接砍了頭,也算是給出了一種強烈的暗示。

有時候,這種無言的警示甚至比明令禁止的宣稱還要有效,起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太平公主都會被朝臣們列作不可接觸的對象。畢竟公主再怎麼作死,有皇家血脈兜底,可被砍了的十幾個家奴,連基本的罪名都沒有,死的不明不白。

朝廷這一次力量激增,也終於將時勢推進到了下一步,不僅僅只是囿於河洛一地進行清洗或是重建。而這其中首先需要面對的問題,就是河東方面。

儘管李潼在監國伊始,朝廷便做出了針對河東最大人事問題的決定,那就是罷免相王嫡子李成器一應官爵,以嗣相王歸都服喪,扶柩前往關中。

但實際上誰也不會相信李成器就會乖乖服從朝廷的指令歸都,其人雖然還沒有正式的入主春宮,但身爲相王嫡長子,按照事態正常發展、繼嗣國統是理所當然。

可現在,不獨君父慘死於都畿,自身前程也被人雀佔鳩巢,一旦服從朝廷的安排,不獨大位無望,生死只怕都將不由自主,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能忍受的。

更何況李成器還手握河東十萬大軍,就算他自身軟弱、不敢抗爭,軍中將領以及隨軍大臣們只怕也不會答應,所以河東方面必然會有一番波折。

不過有關李成器的安排,是太皇太后旨意,羣臣縱然隱覺不妥,當時那種情勢下,也實在不好出聲反駁。在一些人心裏,其實是希望繼續與河東方面接觸交涉,尋找一個最優的解決方案。

之後這段時間裏,朝廷諸司雖然陸續恢復咦鳎仓皇锹耦^做事,並沒有一個寬鬆的議政空間,對於河東問題具體該要如何解決,監國元嗣不談,也只能暫時擱置。

隨着關西大軍入援,特別是燕國公黑齒常之這樣戰功赫赫的大將入朝,羣臣一方面欣慰於朝廷的格局越來越穩,另一方面則就不免爲遠在幷州的嗣相王李成器擔心。

如果說在此之前,朝臣們對於監國元嗣的認知還不乏滐@、模糊,但在共事這短短十幾天時間裏,他們各自對監國元嗣的行事風格可謂有了一個堪稱深刻的感受。

其行事作風之老辣、恩威獎懲之自如,特別是對羣情統合之迅速,實在是讓人驚歎有加。短短十幾天執政時間裏,上至朝堂、下至坊曲,都深深烙刻下自身的印記,相王長達數年身居寶位的統治影響幾乎蕩然無存。

羣臣明明都身在其中,但卻完全感受不到當中的漸變銜接,似乎僅僅只是一晃神,朝野局面就成了這個樣子,既讓他們倍感陌生,身處其中卻又感覺不到半分違和。

人事格局雖然變化迅速,但感情上的見異思遷則就沒有這麼快的轉變過來。

如果說羣臣此前擔心同室操戈會直接影響到社稷存亡,所以不得不相忍爲國、維護朝廷的正統所在,那麼現在他們則就單純的比較擔心嗣相王李成器了。

短短十幾天的時間裏,朝廷已經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並且已經具有了據河一戰的力量,而監國元嗣原本的關中底盤還沒有完全發動起來,已經給人一種不可撼動之感。

如果嗣相王李成器出於交涉談判的目的、拒絕朝廷的指令安排,希望能夠爭取到一個更加優渥的際遇。羣臣們擔心嗣相王可能自己都還沒想好要爭取什麼,便已經被朝廷給解決了。

所以當黑齒常之率軍入都後,在朝諸司主官們也難得停下案頭忙碌的事務,各擬奏章遞入政事堂,希望朝廷在解決河東問題上,能夠持寬大包容的態度,儘量不要付以刀兵。

這樣的羣聲表達,除了一部分出於對故主相王的回報之外,也不失大局考量的因素。

眼下朝廷秩序雖然已經恢復起來,但整個天下都還沒有撫定,河東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問題,如果不能妥善解決,即便是朝廷能夠摧枯拉朽的解決掉河東問題,姑且不論當中會產生多大的戰損,起碼會給其他地域重新入治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

當諸司奏章遞入政事堂後,李潼將這些奏章翻閱一遍,繼而便笑語道:“朝情人心已定,接下來是該要更作大計了。”

羣臣奏章或是情真意切、或是據理力爭,但無論怎樣的筆調、怎樣的態度,其背後顯示出來的心態就是,羣臣們已經覺得朝廷眼下已經具有了足夠的力量,能夠在河東問題上有更加從容的選擇。

這一次跟隨大軍入都的還有李元素、楊再思等諸員,既然入朝受職,自然也有揀閱這些奏章的權力。

他們對監國元嗣目下的力量自然瞭解更深,閱過幾篇奏章後,楊再思便忍不住感慨道:“殿下入都前,朝情局勢崩如散沙,區區旬日之內,星榫鄢梢惑w。臣等受令之後既晝夜兼程,渴此匡輔之功,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啊!”

終究還是老部下拍起馬屁來聽着舒服,李潼聞言後呵呵一笑,繼而便正色道:“相公等俱政治大才,無需以危爲功,後續興治,仍需繼力。河東事宜該要如何解決,朝情已有趨示,想要罷干戈而寧紛爭,並不容易啊!”

講到這裏,他指着李元素說道:“此前才位簡用、缺員實多,尚書都省竟無主持,以至於省寺之間頗失協調。李相公居此統合時位,接下來是需要勞碌一番。”

李元素聞言後便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實際也沒有時間,入堂之後已經有幾大箱的尚書都省積事等着他接手處理了。

同樣列席的黑齒常之起身叉手道:“殿下用功以來,胸中深有成計,臣等唯伏領計策。臨事不敢表決,惟將士情遞告,諸營將士凡知殿下以元嗣而掌國機,無不歡欣鼓舞,渴於驅策!但有使令,絕不畏戰!”

李潼聽到這話,也是滿意的點點頭,東行問鼎本就是他鼓舞士氣的手段之一。唯有大權在握,纔有信心將關中十數萬甲伍拉出來威震天下。雖然眼下限於時間,仍然還需要虛張聲勢,但只要到了五月,他就真正的誰也不怕了!

“燕國公無需留步洛陽,短歇幾日即率三千甲渡河直赴懷州,駐守河陽!”

朝情局勢雖然越來越好,但外界形勢卻是急轉直下,此前限於通訊條件的約束,外界的變故還沒有第一時間反饋回來,但現在十幾天時間已經過去,外州的第一波反饋也已經入都。

講到這個問題,李潼神色也變得嚴峻起來:“北衙叛偕尺钢伊x渡河北走,入懷州襲殺州刺史張柬之,收懷州人物繼續北行。相州刺史孫佺亦於州境作反,欲跨太行以合河東。西軍五月才能真正抵都,在此之前,我要燕國公你嚴守河陽,不準一卒穿陘東入!”

“臣謹受命,必誓死以守河陽!”

黑齒常之聽到河北形勢已經如此嚴峻,頓時也是肅容說道,接着又略有遲疑道:“那河東方面……”

“河東之事本就難以常情化解,朝廷也會即刻進行解決。”

李潼講到這裏,又充滿信心的笑語道:“西疆蕃國大偕星绎嫼藓|,國中區區幾員跳樑小醜,亦不足爲慮!”

第0784章 告令天兵,卸甲歸國

西京人員抵達洛陽後,立刻便給朝廷的咿D帶來了極大的改善。李元素、楊再思等早年本就先後在朝廷擔任宰相,主持行臺政務數年之久,有他們領銜政事堂,自可以快速的將原行臺官屬們納入到朝廷中來。

有了西京舊官屬們的加入,政務方面李潼可以抓大放小、除了一些政策框架的擬定,不需要再事無鉅細一一垂問,有了更大的精力着眼於軍事方面。

他四叔遺留下來的爛攤子絕不只有都畿這一處,後續讓人頭疼的問題同樣不少,且一件比一件難解決。

去年春天,朝廷挑選了多名朝臣派往州縣任職,主要的外派區域就是河北。這一批外放的刺史們,除了地方長官的基本權力之外,各自職權還有不同程度的增長,就州組織團練,徵收錢糧。雖然原本目的是更便捷的控制河北人物以征討突厥,但實際上又給如今的朝廷重新掌控河北增加了不小的難度。

唐家立國以來,一直是重內輕外的方針,除了人事格局上的安排,對於外任方伯的權力給授也都極爲慎重,還會頻繁的派遣御史等巡察人員宣撫天下。

垂拱年間,李唐宗室作亂,雖然籌劃多時,但當真正發動起來的時候,不過幾千雜卒,而朝廷則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聚集起了十幾萬人馬,快速將叛亂平定下來。由此可見地方與中央在徵發動員力上,有着極爲懸殊的差距。

可現在,河北多達十幾州都有自行招募錢糧人馬的權力,而本來應該代表朝廷節制這一份權力的竇孝諶又死在契丹人的亂刀之下,使得整個河北都處於一種將要失控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