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徐俊臣這傢伙一直遠遠候在一側,等到雍王開始詢問相關事情的時候,便疾步行出講述起來。
李潼聽着徐俊臣的講述,心裏也漸漸將這一場叛亂脈絡稍作勾勒。簡單而言,綦連耀叛亂就是廬陵王潛逃歸國的一次餘波事件。
隨着韋承慶被殺於坊間,神都城內相關同终咭粫r間也是羣龍無首。接下來南衙將士再作搜捕,但本身並沒有一個具體的目標,再加上貪功冒殺,對於相關逆黨打擊遠遠不夠,反而讓整個神都城秩序更加崩壞。
之後聖人李旦被譁變的北衙將士劫走,南衙這些剩餘將士也陷入了崩潰。神都那些涉事人家勢力聚集後,同時也陷入了一個尷尬局面,那就是廬陵王不見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無所謂善惡忠逆,整個神都城都陷入無序的混亂中。
綦連耀身爲廬陵王址赐h,官爵、權勢並不最高,但其所擔任的洛州司戶參軍卻是一個極爲關鍵的位置,掌管戶籍、賦稅、倉儲等民生息息相關的事宜。雖然官職所帶來的權力也因爲秩序崩壞而不復存在,但卻能夠讓他在動亂髮生的最初掌握相當一部分人物力量。
“綦連耀先使州吏把守州府倉儲,洗掠存貨,之後又憑籍掠取諸坊高戶,人物強取,勢力大壯。都水使者劉思禮與之有舊,早有通姦之郑脕y遊走坊間爲其遊說、招募同郑乙酄懺煸L……”
張說繼續做出補充,並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遞了上來:“臣家雖不爲名族,亦累世領受唐家恩祿,自不與偻骱衔邸Nㄙ勢大,不能力敵,蟄伏坊野,細收罪證,凡所叛逆與终撸沅洿酥小�
李潼接過那名單略作瀏覽,繼而又神情沉靜的遞迴給張說,並說道:“道濟立身方正,雖立身濁流、卻能忠貞不屈。辨察使職便付予你,爲我察發都畿潛藏賽海鹜魑鹂v!”
張說聽到這話,一時間既喜且憂,喜的是能在雍王新班底中得居一席使職,憂的則是這職務所司典刑、本身就是一個結怨的差事,跟他對自己的定位頗有偏差。但雍王既然已經授意,他也不敢拒絕,只能恭然領受。
至於徐俊臣,聽到張說把他的老本行給佔了,頓時也是滿心的失落,眼下的神都城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個無比富饒的狩獵場,摩拳擦掌的手皮都快磨破,居然英雄無用武之地。
李潼自將徐俊臣的落寞看在眼中,接着便笑語道:“定亂扶鼎,首在誅惡,然諸功士若犒給不及,不免人情離散。徐某可願擔當訪問,爲我擴取坊間人、物,以實倉邸之空虛?”
第0773章 熾情難表,惟乞一活
神都城中,宵禁街鼓聲響起之後不久,街面上遊蕩人兄饾u退縮到各個坊區之中。然而卻有一路人馬,約莫四五百校阅鲜行谐觯唏R直抵洛堤,而後沿洛水向西而行。
相對於偌大城池,這四五百人自然不算起眼。但在雍王檄文抵達神都城後,激發起了一場叛亂,城中多路人馬向皇城匯聚,坊曲之間就算還殘留一些鬧亂人校谑艿接和跸呐c街鼓聲的雙重震懾下,也都少有敢於橫行街面者。
因此這羣人馬一路行來少有阻撓,很快便抵達了天津橋南側。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但天津橋周遭不乏火光閃爍,有限的視野內可以看到橋面上還殘留着大部人馬通行所遺留下來的雜亂痕跡,自然是此前入寇皇城的叛軍們所造成的。而眼下徘徊於左近的身影,多數都是神都城內諸人家所派遣的耳目,想要打探了解一下皇城中勢態如何。
當這一路人馬抵達天津橋時,頓時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城中普通民袀兓蛘唠S波盲從,但大凡稍具地位、眼界者都知此夜絕不簡單,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的跡象,或許就對接下來大勢所趨充滿了預示性。
亂軍入寇皇城,隨後諸家時流各率奴僕跟隨入內,城中大半卒力可以說是畢集皇城中。而此前突然響徹全城的街鼓聲,又引發了大量的聯想與猜測。
眼下皇城中仍然沒有什麼確鑿的消息傳出,流連於此、打探消息的人們也都分外好奇這一路人馬究竟屬於哪一方。
看到周遭遊蕩的人谢蚴求@慌躲避,或是躍躍欲試的想要上前打聽,率隊的田少安也並不掩飾一行人路數,於馬背上抬手一揮,後方追從者們旋即便大喊道:“雍王殿下歸國定亂,街鼓已宣,繼有街使巡城,亂時刑重,犯夜者,一概址醋镎摚 �
聽到羣卒們這番呼喊聲,周遭遊蕩者們或喜或憂,但也全都不敢再流連於此,紛紛退走,將雍王部伍業已出現在城中這一消息快速回報。雖然此前街鼓聲響起時已有猜測,但跟真正眼見到還是有所區別。
將周遭人兄鹱咧幔锷侔驳热吮泷v防於天津橋頭,佈置拒馬、柵欄,暫時將這連接洛南、洛北的橋樑攔截起來。
裴伷先這幾日一直跟隨着田少安、爲其出謩澆摺汛舐晞荩舜酥g也算患難與共,此夜跟隨一起行動,只是眼見到田少安所作佈置,仍有幾分不解,忍不住便開口詢問道:“叛軍寇擾宸居,諸家攝從於後,皇城內正邪角鬥。若戰況膠着,則應從速馳援;若王師業已勝出,自當教令通達於內外。今攔橋設阻,似無益於事啊……”
彼此熟悉之後,田少安對裴伷先的計忠差H有信服,對其提出的一些建議都深作斟酌並多有聽從,只是此際聽到質疑聲後,卻一臉篤定的笑語道:“雍王殿下既已歸都,叛亂必不能久。既然作此傳令,恭從即可。”
聽到田少安的回答,裴伷先頓感無語,幾天時間的接觸,彼此也算有了一個瞭解,田少安或是沒有太強的應變能力,但多數情況下還能虛心接納正確的意見。唯在執行雍王教令這一點上,則就有一種近乎盲目的偏執,現實情況究竟如何、完全不作考慮。
其實不獨田少安如此,裴伷先近日所接觸西京方面來人幾乎人人如此,彷彿只要雍王入城,無論神都城眼下已經混亂到了什麼程度,種種騷亂頃刻間都能平息下來。
這一份盲從、或者說信心,裴伷先很難理解。但他卻明白一點,依照行臺如今的勢力,若人人對雍王都有如此強大的信心,那神都城眼下的騷亂或許真就談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且不說裴伷先心頭思緒的流轉,一行人剛剛完成對天津橋的封鎖,北面的皇城中便依稀傳來羣泻艉奥暋R驙懢嚯x仍遠,再加上宮牆的阻隔,聲音傳至此處時便已經混雜起來,讓人很難將呼喊內容聽得真切。
然而這並不影響田少安等擊掌慶賀,已經篤定此必雍王已經控制住皇城內的局面,裴伷先身在其中,臉上頗有患得患失的憂慮,顯得像是一個異類。
夜色下,腥擞衷谔旖驑蛏像v防將近一個時辰。期間天津橋南偶有行人至此,試圖通過天津橋,且入前自報家門時都有不俗來歷,但無一例外全被田少安使人斥退。
終於天津橋北側皇城端門處傳來了戰馬奔騰聲,不旋踵便有一行騎士馳行登橋,及至近前,依稀光線中有人向着橋南呼喊道:“橋中設柵者可是田二郎?皇城情勢已定,雍王殿下着田二入城相見!”
田少安聽到這呼喊聲,臉上喜色按捺不住,越卸鱿蜃艑γ嫘溃骸疤锒诖耍〖仔岛喡鋯T不多,卻着先功,郭四郎服不服氣?”
率隊出城迎召者便是一直追從雍王行止的內衛郭達,聽到田少安滿是炫耀的語氣,郭達便悶哼道:“殿下召急,勿作閒言!”
聽到郭達如此回應,田少安更是樂得哈哈大笑,以至於手舞足蹈,直到行至近前,才忍不住對郭達感慨一聲並低語道:“此番所歷兇險實多,兄弟尚能生見,俱仰殿下天命延佑啊!”
郭達翻身下馬,親自將田少安攙扶上坐騎,卻又呵呵一笑:“可惜了!若真捐身於此,功爵必能更勝一階,拙才若不趁此時勢,焉能誇耀人間啊!”
彼此間熟不拘禮,田少安聞言後白了郭達一眼,繼而又回指人羣中的裴伷先並正色道:“一番聲勢造弄,這位裴君助我良多,且有機密需陳,要隨我一同入見。”
郭達聞言後點點頭,示意部下再牽來一匹馬並將裴伷先邀請至前,與田少安一同往皇城行去。
“多謝田君仗義助我,此恩銘記不忘!”
行往皇城途中,裴伷先一再對田少安道謝。田少安聞言後襬手笑道:“此番城中應變,裴君智力助我良多,使命才能不流於潦草。我雖向殿下引見,但你究竟能否免於罪外,仍在殿下抉擇。”
“這是自然、自然……”
一想到接下來便要到決定自己餘生命叩臅r刻,裴伷先縱是智計不乏,一時間心中也是充滿忐忑,滿心都在思忖接下來該要如何應對,不知不覺,一行人便抵達了皇城中的政事堂。
政事堂內,李潼剛剛給張說與徐俊臣安排了各自使職,待兩人暫時退出,便被告知田少安已經在堂外等候,便抬手吩咐將人召入。
田少安入堂之後,正待彎腰施禮,然而雍王已經從堂中闊行下來,拍着他的肩膀便笑語道:“田家兒郎,光耀門楣。眼下雖然還不便據實封獎,但已經可以書告父老、描漆中堂了!”
這一次神都動亂,田少安真的是給了李潼極大的驚喜,不僅僅在動亂過程中抓住時機、搞出了極大的聲勢,更能提前預見到一場計劃之外的叛亂即將發生、讓李潼能夠及時返回神都,將叛贀魸㈧秳t天門外。
叛儆袥]有攻入大內宮城,所代表的意義極大。不要說眼下這種相對原始的資訊傳播環境本就有利於各種謠言的滋生,哪怕後世資訊已經極爲發達,仍然不乏別有用心者用什麼“國都六陷、天子九遷”的驚悚標題去詆譭、破壞人們對歷史的正確認知與印象。
李潼之所以超格且大規模的賞賜則天門前參戰諸校渲幸粋�考量也是爲了避免相關的謠言滋生。如果有人想誇大叛軍戰果去製造什麼唐家天命已失、中樞軟弱無力的假象,那這幾千受賞將士就可以證明、所謂的叛亂不過只是一小撮狂妄弱智之人搞出的一場鬧劇。
就連那些參戰的諸家奴僕,李潼都給予如此厚賞,那麼提前預警災禍的田少安自然功勞更大。更不要說田少安在城中弄出了不小的聲勢,不說活人多少,在李潼還沒有回到神都前,已經給雍王營造出了極大的存在感。
類似張說等人之所以提前落注、站隊雍王,多多少少應該也是受了田少安駐守履信坊西園故業這一行爲的啓發。如此又給了李潼一個選擇,讓他能夠在歸都伊始便能有切入點、對神都時流進行分化瓦解。
聽到雍王如此稱讚自己,田少安也是樂得合不攏嘴,但他也並沒有將功勞完全攬在自己的身上,還是從頭開始,原原本本的將他返回神都後的經歷講述一番。
“入守西園故業、收揀街鼓文物,包括察發叛訇幹,裴伷先相助良多,殿下如此激賞,僕也實在受之有愧……”
聽到田少安的稟告,李潼眉目間嘉賞之色更濃,又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入席坐定,然後才說道:“你是我門下親使,忠勇無私,有此創建,大功應得。至於裴某人,雖參於事,智力有所捐獻,這也是他的幸摺H舴浅么藱C緣,必是刀下一鬼。後事如何,無需你再勞計,退下休養,安待功賞。”
眼見雍王殿下對裴伷先態度略有冷漠,田少安不免暗道可惜,但他該說的也已經都說了,既然雍王殿下如此吩咐,便也只能應聲告退。
等到田少安退出後,李潼才吩咐將裴伷先引入堂中。裴伷先匆匆行入,不敢抬頭仰望,只是頓首深拜並恭聲道:“罪民裴伷先,叩見雍王殿下!”
“抬起頭來。”
李潼於堂中語調冷漠地說道,等到裴伷先依言抬頭,便垂眼打量片刻,對於這個比小強還要命硬的裴炎從子,他心中也是頗有好奇,只是在審視一番後卻冷笑起來:“悖逆餘種,確是家學不俗!你伯父幸得天皇遺命,託以周召,不思皇恩聖眷,妄擬伊霍!而今你得廬陵用作心腹,結果卻悖主求活,莫非真以爲宗家血肉性命,是你一門祈禳之資?”
裴伷先聽到這話,霎時間額頭冷汗直湧,更覺手足冰涼,肩頸一軟撲倒在地,張嘴頻喘數息,彷彿離水的池魚,好一會兒才澀聲道:“罪民命途乖張,雖有向陽之心,苦憾不能生於平川之地,危崖韌草、伏勢蜿蜒,屈伸皆非我意,榮辱亦不由己……殘喘至今,生死俱在殿下一意,死則應當,若得活,必不負……微言或不足力證,但、但……熾情難表,唯乞一活!”
第0774章 定亂須勇,國賴英主
雍王陡然間的問責,的確是出乎裴伷先的預料。他原本以爲就算雍王對自己乏甚好感,但只憑他所瞭解的廬陵王北逃始末詳情、以及回到神都後的一些智計相助,多多少少對他應稍存撫慰,但卻沒想到見面伊始便給他扣上了一個足以令他死無葬身之地的罪名。
堂上的李潼在聽到裴伷先一番乞活言語之後,也是稍有錯愕,片刻後卻忍不住笑起來:“餘者不論,裴某於惜命一途,確是純人。今上不能守國,廬陵不能守節,以致內禍叢生,但宗家既然有我,便絕不容許世道強智兇橫之流把持宗家人命、邪逞私慾!
裴某智力不俗,又趁邪緣深涉事中,且不以忠直得稱,但我並不知你。今以死作嚇,裴某不以邪功爭命,唯循本性乞活。今日則天門前授首者幾千之校现羷扉T巨擘,下至閭里亡命,因我一令,積骸逾丈。但好生之德,我亦有之。”
“以殺去殺、雖殺可也!殿下既持符命,合道定鼎,凡所言行,囊括宇宙。罪民生死,不出此間,所以不敢矯隱心跡,本性袒陳……”
裴伷先深拜在地,繼續沉聲說道。
短短一番交流,讓李潼對裴伷先這個人有了一個更加具體的瞭解。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他心裏對裴伷先真的稍存殺意,與前事糾紛無關,純粹是因爲裴伷先這個人,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有心機、有手段、且底線不高。
裴炎作爲宰相時,與皇太后合謴U掉了廬陵王。但裴伷先卻能不受這一點前怨舊仇的困擾,成功接近廬陵王並參與密帧F胀ㄈ舜蟾畔攵枷氩坏剑膳醽葡炔恢幌氲搅耍疫�做到了,足見其心機手段之不俗,這難免就讓李潼聯想到某個唯情活我的傢伙。
但裴伷先一番行爲對他終究是頗有助益,而李潼也畢竟不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嗜殺之人,他對裴伷先雖有殺意,但並不堅決,一番強言威嚇,也是希望裴伷先的反應能夠堅定他的殺心。
不得不說,裴伷先的確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智慧。在這樣一番威逼之下,李潼本以爲他會強申功勞、據理力爭,只以人性最根本的求生欲乞活。
李潼殺楊嘉本、殺則天門前數千叛軍,乃至於之後還要在城中發動血腥清洗,是因爲有着足夠的理由與動機,所以哪怕血流成河,也能問心無愧。
但要不要殺裴伷先,則就有種人性自我的拷問,人間萬種難題,唯是心關難過,特別眼下李潼於神都城中將要擁有近乎全無節制的權力。
沉默了好一會兒,李潼才又開口道:“廬陵一凶陨侥弦詠碇計、行止,詳細道來。”
裴伷先聞言後不敢怠慢,將思緒稍作整理,便從他蓄意接近廬陵王一家開始講述起來。
李潼也是聽得頗爲認真,雖然眼下城中任事當務之急仍是平滅綦連耀叛亂,但這一場叛亂本就是從廬陵王歸國一事引發出來,所以瞭解廬陵王歸國始末對於接下來的定亂與清洗都有極大的指導與借鑑價值。
當聽到廬陵王一行抵達汝州後,廬陵王分遣嫡長子李重潤前往關中,李潼的眉頭頓時一皺,抬手叫停並沉聲道:“重潤走入關中,可有端倪能供追查?”
裴伷先聞言後便搖搖頭:“罪民進諫此計,本意是抽身之想,憑此趨投殿下帳前……然當時廬陵大王追從者已經極多,唯揀親戚幾家拱從嫡息,餘者俱不知其行止。”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又暗歎一聲,裴伷先獻計時當然不存什麼好主意,他三叔遣齣兒子的時候只怕也沒有詳細後計。可現在神都局面已經如此崩壞,還有接下來的河北事務,李潼短期內都很難返回關中,被送走的李重潤便成了一個不小的隱患。
他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他奶奶真是生多了這倆貨,正經事情乏甚計郑瑪淖鏄I個頂個的有想法。
八百里秦川,想要把幾個人搜查出來並不容易,而且李重潤身份特殊且敏感,並不好大張旗鼓的進行搜索。李潼稍作沉吟後,一邊示意裴伷先繼續講述,一邊在紙上將此事記錄下來,準備讓留守關中的他長兄李光順提高警惕並主持對李重潤的搜查。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裴伷先總算講到了在洛南香山別業廬陵王與腥朔值罁P鑣、之後便杳無音訊。接着裴伷先便在城中與田少安匯合,後續發生的事情,李潼也已經聽田少安講述過,便不再浪費時間,示意裴伷先可以停下來了。
裴伷先的一通陳述,讓李潼對於神都城的動亂有了一個更全面的瞭解,但同時也生出了極大的疑問,那就是廬陵王究竟去了哪裏?
毫無疑問,廬陵王此番歸國意在大位、而在正式發動之前又拋棄神都城中人事,應該是打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
可現在城中已經大亂,就連皇帝都被北衙軍薪僮撸踔吝B此前的同植课槎颊皆旆戳耍@隻小黃雀無論如何也該要動彈一下。然而直到現在,城中都全無廬陵王聲跡存在。
如此詭異的局面,饒是李潼窮極思索,都完全梳理不出一個脈絡出來。一個比較大的可能,就是他三叔應該也已經玩崩了。
李潼歸都不久,對於城中局面掌控仍然不夠全面、深入。既然沒有頭緒,索性不再耗費腦力的深思。
他視線重新落在了裴伷先的身上,並正色道:“好生之德,可以垂於裴某。然此前事蹟,卻不可憑之躍然於世。給你兩個選擇,或行出此門後,前塵勾銷、永爲黔首,或罪名實錄,刑令之內領受黜陟。”
裴伷先聞言後再作長拜:“此身乖張狼狽,能活已是天恩垂憐,王道之內,榮辱俱循一途,豈敢再作私計妄圖!”
聽到裴伷先這一回答,李潼對他真的是生出幾分欣賞,忍不住感慨道:“智力豈隨年齒、勢位,裴某確是命不該絕。分寸長守,世道自能容你。性命既然給我,我便笑納。唯是此間此刻,無你出頭之地。今日且賜一字,來年若能持此再獻,唐家名爵,絕不薄你一人!”
說話間,他提筆緩書一個“李”字,着人遞入裴伷先手中。裴伷先兩手捧住雍王親筆,霎時間已是熱淚盈眶,再拜哽咽道:“罪、僕必銘記殿下恩賜,餘生絕不負此恩義,必以忠勤自守、來年再拜闕下,恭乞新生!”
望着感激涕零的裴伷先,李潼心中也是頗有感觸。他入世多年,特別是在執掌行臺分陝之後,掌握了不小的人事權,對人才的發掘也都頗爲注意,但真正讓他感到驚喜的卻不多。
雖然開元名相姚宋之類都在麾下,但這些人在原本的歷史上才能已有驗證彰顯,現在凡所職任雖然也盡責盡力,但不得不說距離李潼對他們各自的期待還有不小的差距。
像郭達之類真正的親信,李潼也都給他們許多機會,但在才能上還是有着不小的短板,不能擔當方面之用。
眼前的裴伷先,則就給了李潼不小的驚喜。拋開別的不談,單單一番交流下來,李潼從殺意隱有到生出愛才之心,足見裴伷先之不俗。
所以他也願意給裴伷先一個機會,對於一些讓他猶豫遲疑的因素,交給時間去驗證,若未來數年乃至十數年間,裴伷先能夠通過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才大可用、秉性不失恪守,他自然也會不吝名爵賜給。
眼下裴伷先還是廬陵王一事中的關鍵證人,在結束了談話之後,李潼便着人將之暫時收監在皇城內,明日交給張說繼續進行審問。
至於眼下仍被監押在履信坊故業的李重福這個廬陵王庶長子,李潼也着令郭達即刻前往履信坊將之押入皇城中祕密安置下來。
交待完這些之後,時間也已經到了午夜時分。從前夜接到田少安的急報,一夜疾行抵達神都,接着便是則天門前一場激戰,到現在一直沒有閤眼,李潼也是略感疲倦,便在政事堂中伏案小憩片刻。
過了一會兒,同樣一身甲冑的楊思勖趨行登堂,入前低聲稟告道:“稟殿下,奴向上陽宮告信,上陽宮防一切安好,食料也已經補給。皇太后陛下着奴轉告殿下,一應定亂事則,殿下唯循本心,不需顧慮其他。即便、即便宗家二長仍有阻事,殿下循宜即可,縱然有傷倫情,皇太后陛下一身當之……”
“知道了!”
睡眼惺忪的李潼聽到楊思勖的回稟,稍作沉默,然後才點頭說道,接着又吩咐道:“回告皇太后,諸事纏身,近日不暇登殿拜望,待到亂局初定,再往請安請罪。另,明早之後,凡在駐上陽宮諸勳爵、朝士人家,悉令歸邸,不得再滋擾宮苑清靜!”
楊思勖聞言後便點頭應是,見殿下沒有了別的吩咐,便又退出、匆匆往上陽宮行去。
楊思勖離開後,李潼繼續伏案溗胄寻雺糸g,時間悄然流逝,很快東方便霞雲升騰、天色破曉。
過去這一夜,神都城中仍然騷亂難免,但絕大多數都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沒有蔓延開來。當陽光重臨大地時,滿城鬧亂瘡痍雖然仍是觸目驚心,但空曠清靜的街道還是讓人情緒略有安定。
這時候,雍王歸都的消息已經在全城傳開,偶爾縱馬馳行經過的甲卒們也宣告着城中秩序業已逐漸恢復。
皇城政事堂裏,在經過了短暫的休息後,李潼也打起了精神,開始正式處理定亂事宜。首先要做的便是履行昨夜的約定,李潼親自登上皇城端門,爲巡城之後陸續返回的各營人馬簽署賜官的告身。
這樣的場面自然是人心振奮、其樂融融,凡所受賞者無不歡欣感激、叩謝連連,端門前也不斷的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唯一有些不足的,就是這一場封賞持續的時間有點長,足足幾千份告身文書,都要由雍王親筆簽署,效率自然不高。
這一點不足,對於受賞諸卸宰匀凰悴簧鲜颤N,這一次官身賜給,讓他們身份有了脫胎換骨的提升改變,哪怕等上幾天幾夜也不會感覺疲憊。
但端門前不斷爆發出來的謝恩喝彩聲,則就多多少少給一些事外之人帶來不小的震撼與觸動。
眼下天津橋仍被封鎖着,而皇城西側的上陽宮裏則不斷的有此前駐守宮苑的時流被遣出。神都城眼下的動亂自然不會維持長久,而想要參與到後續的秩序重建中來,當然要前往皇城中拜見雍王殿下,或作表態、或作獻策。
可是現在端門前一羣甲兵聚立,士氣高昂的排隊領賞,讓這些時流們一時間全都無從接近雍王,各自心中也都不免雜念叢生、進退失據。
天津橋南北時流或還有困於不能入前親近,但從昨日便進入皇城的那十幾家時流門戶族人們則就更感侷促尷尬。眼前受賞的這些士卒們,原本是他們各家奴僕,現在統統被雍王收編且殊恩普給,只看羣袣g欣鼓舞的樣子,怕是早已經將他們這羣故主拋在了腦後,內心裏已經將雍王奉爲唯一明主。
除了各自私計之外,在場也有人看出了雍王如此大張旗鼓封賞士卒的一層深意。
得列端門前觀禮的朝士田歸道便忍不住感嘆道:“向年朝廷挾名義大者、屢有鉗制雍王之舉,如今朝勢大崩,需仰雍王歸國定亂,權柄拱手奉之,凡在朝人士俱無能之輩,所以雍王殿下並不急切於召見朝士、訪問計略。今恩澤施及庶人,可知殿下胸有定計,只需擴力以用。楊嘉本所以獲刑,以其昏昏、說於昭昭,確是罪有應得啊……”
田歸道的感慨,李潼倒是沒有聽到。不過他搞出這樣一個場面,也的確是有些打臉兼造勢的想法,但除此之外還有更加重要的一個意圖,那就是拖延時間。
他現在無論聲勢搞的怎麼漂亮,其實都有幾分唱空城計的意思,硬實力不足是一個致命的缺陷。就算是完全收編了這一批卒伍,眼下所掌握的力量仍然不足以發動覆及全城的追查與清洗。
昨日的動亂,主要集中在皇城中,虛實如何外界並不深知。再加上街鼓震懾、夜色掩蓋下的甲兵巡城,可以讓他的實力不至於完全暴露出來。
可是今天天亮後,如果再沒有實際的定亂舉動,就會讓人心生猜疑了。所以他親臨端門,一份一份的簽署告身併發授,繼續造勢並掩飾實力的不足。
終於,隨着時間的推移,當頭頂的太陽逐漸向西偏移的時候,神都城西的郊野中再次響起了馬蹄奔騰之聲,那是陝州的後路部隊正在快速向神都城趕來。
此時,端門前將士們的封賞也已經進程過半,當後路援軍旌旗已經依稀可見時,李潼終於鬆了一口氣,起身活動一下有些酸澀的手腳,旋即便召來張說與趙長興吩咐道:“即刻審定逆倜洠瑥堎N城門並諸坊之間,全城搜捕,無漏一人!敢有抵抗,就地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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