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已經臨近戰場的廬陵王陡聞此淒厲吼聲,心中頓時一驚,險些由馬背上驚落下來,口中更忍不住驚聲道:“聖人竟然在陣?這、這……”
這話語聲略有顫抖,半是驚恐,半是激動。驚恐自是被捉姦當場的下意識反應,而激動則就是目標近在眼前,大位垂手可得的興奮。
此時兩方軍將已經多有亡散,所謂的戰場也已經極爲狹小,若是白晝時節光線充足,闊別多年的兄弟兩人或許已經能夠隔陣相望,然而眼下彼此視野中卻只有濃厚至極的夜色。
隨着皇帝這一通喊話,北衙軍袀冏匀辉陝悠饋恚瑖瘎摌I以來,異姓封王不是沒有先例,但那些幸邇夯蚴怯凶欧欠采硎馈⒒蚴怯凶攀夤Υ髣欤F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將士們心中能無貪望?
廬陵王也不甘示弱,遙指前方同樣大吼道:“某今歸國,志在中興!內外壯士能殺僞君、蕩除妖氛者,封王裂土、三代嗣而不降!”
隨着雙方各自開出殊封賞格,洛北這一場廝殺也變得慘烈至極,各自爲了那封王殊榮、俱是悍不畏死。
皇城政事堂中,寢室溗捻f巨源突然被門外呼喊聲驚醒,他匆匆推門而出,只見幾名中官倉皇站立於外,還未及開口詢問,中官已經哭喪着臉顫聲道:“韋相公,大事不好!北衙譁變,聖人已爲劫走出宮,將要奔赴河北……”
韋巨源聽到這話,頓時如遭雷擊、身軀陡然一顫,及至中官將皇帝所留由他留守神都的制令遞入手中時,更如觸摸到了火炭一般抖手甩出,片刻後韋巨源才長嘆一聲,頓足道:“唐家從無棄國赴野之君!臣義不受此亂命!”
說話間,他更闊步上前,將那甩出的制令撕成粉碎,就連碎片都緊握在手,然後才又凝聲道:“速奔上陽宮,請皇太后降書、召雍王殿下入都定鼎!唐家安危、金甌全否,俱在此命!速去、速去!”
遣走使員後,韋巨源已是渾身顫抖,於直堂中頹坐垂淚,過了一會兒才擺手吩咐堂內諸令史退出,自己顫顫巍巍歸舍重着章服,並一路行至則天門前,面北而拜,慨然嘆道:“社稷橫禍頻生,大臣不敢獨善。臣上不能匡君,下不能興政,一生竊祿,還於唐家!”
說完這話後,韋巨源手腕一翻,袖間利刃抖出,穿喉而過,周遭衛士警覺衝上還待搶救,然而韋巨源頸間已是血流如注,氣絕當場!
第0769章 我之所在,鼎之所在
在潼關招納了李思訓等人並上奏朝廷之後,李潼並沒有即刻繼續東進,而是遣原潼關守將李湛率三千前鋒先行,自己則在潼關又留兩日。
這兩天時間裏,行臺後路又有八千軍隊趕了上來,其中五千由潞王李守禮率領進入潼關,另有三千人則由此前入京的黑齒常之率領,直接渡河入駐蒲州的鎮水城。如此一來,大河水道並夾河兩岸併爲行臺所掌握。
與此同時,雍王新的口號也傳遍諸軍。這對行臺諸軍而言,無疑是一大鼓舞。倒不是說他們有多希望神都朝廷與當今聖人重返關中,而是當這樣的口號提出來之後,西軍此番東進便不再只是請戰洗辱那麼簡單,而是要直執國柄!
至此,行臺在集兵力已經出動近半,關內長安並諸要州仍有將近兩萬人的甲力存留。在控制住神都局面之前,李潼並不打算再由關中繼續抽調人馬。
前往神都問鼎奪權杖恢匾粋�穩定的關中才是接下來李潼力量所在的源泉。雖然過往數年行臺施治、將卸嗟年P隴勳貴們驅逐到了神都,但並不意味着他們在關中的力量就蕩然無存。
畢竟關內雖是唐家祖業,但也是這些關隴門戶們百數年間、幾代人深刻經營的所在。爛船還有三斤釘,一旦行臺兵力傾巢而出,雍王在神都所爲又屢屢突破他們的底線,一些殘餘勢力勾結鬧亂於關中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別的不說,行臺作爲一個立足於關中從而發展壯大的霸府機構,自身在人事結構方面就不能做到完全杜絕關隴世族與勳貴門戶的滲透。也談不上是滲透,應該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只要這些人能夠認同行臺基本的價值觀與政治理念,行臺也沒有道理一刀切的將所有關隴時流拒之門外。
所謂的關隴集團,只是一個寬泛的、總結性的學術概念,是一羣有着類似出身背景與政治資源的時代中人。就連李潼自己,如果用這種觀點論述,都可以稱得上是關隴集團的後起之秀。
雖然行臺對關隴時流的接納不失有序且管制得力,但這也是建立在強大武力基礎上的。一旦行臺人馬傾巢而出,環境局勢自然發生改變。
李潼之所以敢在這樣一個時節發兵東進,甚至就連遠在山南的他三叔李顯都急吼吼潛回國中,就在於如今的神都朝廷實力已經透支到了一個極限,起碼是整個都畿地區,短時間內已經難以再聚集起控制局面的力量。
治國治民不同於談戀愛,不必過分糾結於你對我究竟是不是真心,但卻需要注意不要考驗人心人性,不要隨便給人提供背叛的條件,除非是爲了釣魚。不過李潼眼下的漁場在神都而不在關中,需要充分考慮到關中的穩定。
更何況他這一次前往神都,本就是順勢而爲,賭性並不大,也就大可不必孤注一擲、傾巢而出。
當李守禮抵達潼關後,李潼才又再次上路,臨行前將李守禮安排爲潼關守將,並吩咐道:“二兄所職唯在此門戶,東西縱有變故,傳書告信即可,決不可妄動輕出!”
李守禮聞言後忙不迭拍胸保證,但又不無擔心道:“眼下都內情勢已經混亂至極,西軍十萬勝甲,三郎卻只率六千東歸,是不是……”
李潼聽到這話後便笑一笑,剛想說當年董太師也只率了五千西涼軍進洛陽,照樣一番作爲……不對,是作了一把好死,臉上笑容一僵,轉頭便呸了一口,仍然覺得有些不吉利,一邊啐着一邊翻身上馬,繼而三千將士便策馬離開潼關,向前方的陝州而行。
所以說有的喪氣話真的不能隨便說、隨便想,行途之中,神都方面最新情報傳來,李潼在聽完後頓時有了一種天人感應、天命所歸的感覺。
“日前南衙躁亂城中,北衙譁變大內,劫持聖人離宮……皇太后陛下制召雍王殿下急速歸國、掌控局勢!”
短短几句急報,所透露出來的訊息之驚人,讓李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中過程稍有了解之後,更是氣得忍不住想罵娘:“聖人身系家國之大任,何敢如此輕率、浪行匹夫之意氣!”
他這麼不客氣的斥責他四叔,還真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此前他雖然頻頻施壓,但本質上仍然是希望能夠維持都畿秩序一個基本的完整,勒令在朝五品以上參議歸祀、並要求朝廷提供糧秣,就是希望維持朝情不崩、並保持一個基本的事物咦髂芰Α�
可現在,他四叔直接破罐子破摔,主動挑釁並引火燒身,使得都畿秩序完全崩潰,讓李潼大感猝不及防的頭疼。
神都局勢崩潰得如此徹底,除了倍感意外,李潼也不由得稍作檢討,他這一次真的是有點想當然了,下意識的忽略了他四叔的主觀能動性。
他對他四叔的印象,除了近年來有點大聰明之外,還是讓位成癮的仁懦形象,讓老孃、讓哥哥、讓兒子,結果他媽的擊鼓傳花、傳到自己這個侄子手裏就炸了!
神都如此驚變,原本的計劃自然不足爲憑,如果說神都本身的秩序崩壞還能慢慢收拾,那麼最要命的一點還是不能讓他四叔真的被劫入河北,起碼不能以皇帝的身份進入河北!
“中軍千人,收聚馬力,一人三乘,馳入陝州!傳告潼關潞王封鎖關城,無我手令、一應人事、概不得出入!馳告蒲州燕國公,甲械謹備,隨時待戰!”
快速做出吩咐後,等到中軍戰馬聚集起來,李潼便即刻率軍向陝州馳行而去。本來預計還有兩天的行程,從午前疾行,到了入夜時分,人馬便抵達了陝州。
抵達陝州後,李潼即刻便召來已經先行至此的李湛,詢問都畿最新情報。但李湛也不過是先行兩日,今天午後才正式抵達了陝州,所知仍然有限。
不過,陝州這裏已經頗有自神都逃難至此的時流,這一部分人很快便被招至州府,一通盤問下來,信息錯綜複雜,雖然讓李潼對神都目下的混亂有了一個更全面的瞭解,但是他最關心的皇帝目下所在仍然沒有一個確定的消息。
唯一或可安心的,就是在這一通雜亂的訊息中,同樣沒有太多涉及到他三叔李顯。不過他三叔存在感強不強烈,李潼本就不放在心上,廬陵歸國,註定只是一場不甘沒落的關隴陰旨覀兊恼谢牯[劇。
略作沉吟後,李潼還是覺得要施加一層保障,以應對或會發生的最壞情況。於是趁着用餐之際,他又召來李思訓,親自口授道:“唐家創業,發跡太原、功成長安、宏大神都,今聖人不祀祖宗、棄國而走,占覈蟛恍遥∩萍以幔趶R、鼎業若無所託,我自一肩當之,絕不容宗廟蒙塵、社稷倒懸!
相公宗家耆老,應當體會我這一番苦心,請即刻於案執筆,傳檄神都,凡官爵食祿,見檄之日即刻奉表出拜,伏迎王道!悖道而行者,俱國之倌妫抑凇⒍χ冢址眨戀之時!”
“這、這會不會……殿下慎行至今,言行俱不出章法之外,若直行如此奮進、恐譭譽參半啊……”
李思訓聞言後不免有些遲疑,李潼聞言後則擺手道:“來不及了,若聖人被劫入河北,河道即成國門,社稷必生鴻溝之裂!隋煬舊禍,恐復臨人間!聖人亦我恩親,移其尊位,亦是移其罪孽!即刻行文,宣告神都!”
聽到雍王如此堅決,李思訓便也不敢再勸,忙不迭伏案擬文。
半天時間裏疾行數百里路程,李潼身體上也頗有幾分疲憊,伏案短憩片刻,腦海中仍在思緒飛轉,考慮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方方面面的變數。
時間悄然而逝,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李思訓終於將檄文擬定並呈交上來。李潼通覽一遍,然後又提筆將其中一些措辭稍顯委婉的地方勾出更改。
既然言爲檄文,當然要突出鬥爭性,除了告喻神都士民皇帝失道、不配其位之外,當下朝廷諸宰相等執政班底也必須要加以聲討。如今神都大亂,已經不存在磋商、妥協的餘地,壯聲先行,強兵於後,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思訓又花了小半個時辰,纔將檄文修改的勉強符合雍王的意願。之後李潼便也不再拖延,召來文吏將檄文分抄幾十份,召集五百名甲員分成數路,各攜檄文連夜向神都城馳行而去。
就在這一路人馬離去不久,夜中又有小股的騎兵抵達陝州,表明身份後便被即刻引入了州府內。這些人入城後不久,雍王軍令再次遞出,城外人馬分成兩個部分,一部分將陝州州城諸門控制起來。另一部分則在夜色的掩飾下,繞過了陝州東向驛道,循小路直向東方行去。
神都洛陽海內大邑、久爲天下中樞,常住人口幾十萬有餘,繁華富庶冠絕天下,可當這樣一座雄盛的城池秩序崩壞、陷入無政府的狀態下時,所帶來的後果也是災難性的。
城中鬧亂難定,城外也生機微薄。當下時令新逢晚春,雖然田野之間多有草木新生,但田桑多廢,起碼是田野所出支撐不了大規模的人事轉移。
田野不足稚瑑葋y尚可縱慾。城中秩序無存,兇悍聊可果腹。面對這樣的情形,幾人又可克己奉禮?首日南衙躁亂,坊裏羣驚,已經讓人驚恐莫名、無所適從。接下來的幾天內,神都城中的鬧亂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人所承受的極限,民無業可守,贌o處可遁!
整個神都城,自北至南,無有樂土。
最北面的太初宮大內宮城裏,宦者奴婢們漫無目的遊走此間,或許因爲皇權固有的威嚴殘留,加上諸宮門緊閉,鬧亂坊市的亂民們還沒有躥入宮中。但這些依傍權勢而活的宮人們,在皇宮的主人離開後,生活陡然間失去了目標,或仍因循舊日軌跡灑掃忙碌,但也多數眼神空洞、神情茫然,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大內南側的皇城裏,是百司官廨,往常活躍於此辦公的官吏們也沒有了蹤跡,只是偶有自坊中撤回的亂卒們出入於官廨之間,收撿一些器物,甚至於撬開官廨倉房,將其中收存價值不菲的物貨搬咭豢铡R酝f嚴神聖的朝廷中樞,如今竟如鄉社淫祀一般,城狐社鼠遊走其間。
位於太初宮西側的上陽宮,則就顯得比大內熱鬧幾分。宮門洞開,亂卒亂民遊走其間,不乏人叫囂着殺妖后、報血仇,於宮室之間流竄搜索,場面混亂有加。
至於皇太后起居所在的甘露殿,暫時倒還僥倖並未失守,除了雍王派遣駐守於此的五百軍卒之外,皇帝出逃、合城大亂之際,也不乏官員率領僕員入此拱衛,將蔓延入宮的騷亂人事隔絕在外。但騷亂若再如此持續下去,狀況也將堪憂,甚至就連基本的飲食供給都已不繼,宮人們已經開始打撈宮池魚蟹果腹。
兩大宮苑情況都已經如此,城中坊間的情形之惡劣也就可想而知。位於洛水北岸的北市已經被強徒們攻破,市中足足上千家鋪業盡遭洗劫。
立德坊的新潭作爲城中漕渠咻數囊粋�交匯點,同樣也受到了匪徒們的關照,甚至已經初步形成幾支規模不小的寇掠團伙,不獨逐一洗劫新潭周邊各處倉邸,甚至還組織叽丛床粩嗟膶屄铀眠出神都,進行轉移藏匿。
穿城而過的洛水水道上飄滿了雜物,除了卸嗟钠魑锼槠猓�有許多牛馬牲畜乃至於人屍於河道中隨波逐流。
寬闊的天街上,到處都有打鬥的痕跡存留,或是乾涸的血漬、或是烈火焚燒的灰燼,還有各類破損的車駕雜置於街,並不斷有人沿街搜索,希望能夠有幸撿到一些價值不菲的遺落物貨。
但就算是真的撿到了,也說不清究竟是幸哂只虿恍摇>驮谶@些拾荒者周圍,不斷的有強徒縱馬巡弋,一旦有所發現,即刻下手搶奪、沒有商量。
如今的神都城中,也不能說全無秩序,哪怕再混亂的局面,只要維持一段時間,自然會有一些規律形成。而這當中最容易形成的一條規矩,就是兇悍勇力者爲上,勢單力孤者只能任人魚肉。
在極短的時間內,神都城裏也形成了幾股暴力團伙,而且各自都劃定了一個勢力範圍。這當中,既有原本的禁衛軍卒,也有城中的豪族大戶,還有一些腳力役卒,各自規模有大有小,彼此之間也是摩擦不斷。
而在這當中,有一個團伙較爲特殊,那就是盤踞於履信坊雍王故業的一羣壯卒們。這一羣人不斷宣揚着“龍麟潛邸,德氣聚養”的口號,號召城中孤弱民腥敕磺蟊印�
雖然因爲合城的動亂,這一羣人的影響力也不能覆蓋全城,但在神都城東南諸坊間同樣聲勢不弱,許多孤弱不能自保者都託庇於此,規模也在快速壯大。
甚至由於這一坊勢力所聚,神都城東南幾坊的混亂情形較之別的區域都要輕得多。即便是有一些強徒穿坊過境,在聽聞這些口號之後,也都不敢寇掠侵擾,反而還有一些人試圖加入。
但就算是有着這樣一羣人的存在,對於席捲全城的動亂仍然改善不多。特別是隨着幾樁聳人聽聞的流言開始在坊間傳播,譬如當今聖人已經外逃河北、聖人已經死在了北邙山中等等,這無疑給本就亂情如火的神都城更加的火上澆油。
坊間的動亂也不再只侷限於民間失序,已經有人打起各種各樣的旗號,甚至宣揚唐家天命已盡等種種讖語歌謠。越來越多的民斜粧匀肽蟮幕炭种校粌H僅是人身財產受到威脅,就連過往形成的許多根深蒂固的觀念都開始逐漸坍塌。
終於,一道檄文從天而降,分別張貼於諸方城門,聖人棄國、雍王扛鼎!唐家社稷,有力可恃!
這一道檄文如驚雷一般炸響於整個神都城,頓時讓神都城局勢變幻更加猛烈。苦恨動亂者喜極而泣,奔走相告,廣有生民投奔城西,希望能夠早日接受雍王庇護。
然而一些在動亂中混得如魚得水者則就不免驚懼有加,即便不考慮雍王歸都之後的秩序重建以及嚴刑追懲,單單他們在動亂中所招聚起來的人勢以及所搶掠的財富,便足以讓他們排斥秩序的重新建立。
因此不乏一些暴力團伙開始積極的圍追堵截神都西面的門戶與道路,與此同時,這一次動亂中的最大變數也發生了,有洛州司戶參軍綦連耀自稱大雍天子,頃刻間聚袛登В喂僮簦瑥V有時流名家充斥僞職,並直向皇城發兵,竊占端門。
然而當這一路人馬衝至皇城北側則天門時,迎接他們的卻是早已經陣列分明,據門以守的西軍將士。檄文中宣稱仍在行途的雍王赫然出現在則天門城樓,甲冑光鮮,扶劍而立,垂眼冷視着則天門前一衼y卒,拔劍出鞘,遙指前方,頃刻間鼓角齊鳴、矢落如雨!
第八卷 王天下
第0770章 社稷存續,天命有歸
夕陽斜照,則天門前殺戮將近尾聲,大量的亂軍士卒被射殺於宮門前以及皇城諸街之間,倖存者或逃竄躲藏、或棄械投降,然而殺戮仍在繼續。
其實早在叛軍眼見雍王身影出現於則天門城樓處時,其軍心已經震盪不安,有將要崩潰之勢。但是隨後諸邊宮門多有強卒湧出,阻斷了他們的退路,本身部伍中又多有倒戈,進退失據下,不得不激戰於皇城內,以期能夠死中求活。
隨着各路軍伍匯合於則天門前,最後一部分於宮牆下負隅頑抗的叛軍也被消滅,則天門前已是一片血色伏屍。
“雍王殿下歸國定亂,臣等助陣來遲,請殿下降罪!”
那些截斷叛軍退路的卒伍們並不屬於雍王部伍,李潼歸國所率唯駐守則天門這不到兩千人。突然湧出的這些人馬,自然是神都城諸勳貴朝臣們所組織起來的武力。
此時叛亂平定,諸率隊者入前見禮,搭眼望去,李潼便發現了許多數人,諸如觀國公楊嘉本之類,甚至還有小滑頭張說,此時也批着一身不甚合體的甲冑,甲衣上頗有血跡殘留,剛纔在城頭上李潼也見到張說作戰勇猛,甚至親斬數名叛卒。
諸員於則天門前再作叩請,李潼纔在甲卒們簇擁下行出宮門,環顧一週相助定亂的諸路人馬,最後視線才落在最前方十幾人身上,一手按劍,慨然一嘆道:“戾氣沖霄,羣賮y國,家國之大不幸,忠直者睹此,無不剜心之痛!若以緩急論罪,我與諸公俱不清白。滔天大惡,尚未釐清,當務之急,唯伸張大義,細碎無論。”
說話間,他入前一步,彎腰將觀國公楊嘉本攙扶起來,才又繼續說道:“國叨噔叮謩萜D難。雖需典刑嚴明,但也不必深究功士毫末。諸公相率助陣,使宸居不受氽E玷污,帐枪Υ罂梢姟r檄文宣告,本應相會於西郊,然偾槿缁穑⊥醪坏貌粋}促潛渡,想來諸公此心同我,並非有意怠慢檄文所召。”
“賮y都畿,聖人棄國,臣等倉惶之際全無定略。幸在殿下及時歸國,內外羣情有所仰仗,教令威宣之下,必將羣邪辟易、氽E蕩除!”
聽到雍王一番言語,觀國公神情略顯尷尬,連忙又低頭恭聲說道,並環指身後時流諸家與各自健卒們說道:“今畿內兩衙宿衛多有亡散,以至於偻骄垢页褍椿食侵畠取3嫉戎T家倉促聚集親虚T生,雖無令出之門,實有死國之烈,必當嚴拱此間,恭承王教,以待四方勤王之軍陸續抵都。”
順着觀國公所指的方向,李潼抬眼望去,只見諸家徒卒雖然旗號不一、員幸灿卸嘤猩伲藭r聚集在了一起,規模仍然頗爲可觀,起碼人數上是比他今次倉促東行所攜兵力要多很多。
他眸光略作閃爍,不免感慨這些大族真他媽的命硬,經受數日暴亂洗禮,居然還能聚起如此壯大的人勢。
但這也屬正常,世家大族的生命力以及生存抗壓的能力本就遠遠超過了普通民袀儭2灰f神都這一次的動亂僅僅只持續了幾天的時間,五胡十六國長達百數年的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但南北這些大世族們反而越來越壯大。
拋開心中這些雜想,李潼很快便露出一副欣慰神情,再次開口道:“勿謂令出無門,忠義所指、道之所趨。唐家創業、享國以來,道行天下、威加宇內,所以興治,便在於滿朝忠烈門戶才流輩出、踊躍於事。名爵所賜、祿料所給,三代垂恩,今日得恃此力!”
講到這裏,他又頓了一頓,指了指則天門前戰場上那慘烈畫面,然後才又說道:“今日捐力着功,功在社稷,章軌新定之後,必有封犒盛給。公義之下,入都之前,畿內人事凡所私情惠我,我亦有聞。日前皇考家廟、觀宇保全於亂禍,無受倏芩鶖_,未知在場幾位捐力義助,使我免於喪亂之痛?”
此言一出,人羣中便閃出數道人影,並行入前並叉手道:“殿下身領鎮國之重任、勞苦於陝西,偶失兩顧之從容。臣等慚於位卑力弱,未能撲滅大災,公私感義、亦不敢遁世自活,薄力進獻,守護先靈不受侵擾……”
不待幾人講完,李潼便臉色一肅,入前對這幾人深施一禮,並沉聲道:“橫禍陡生,濟亦難免困蹇於途,方寸失守,幸仰諸君贈力,使我孝義無失、倫情得守!今具禮以謝,必有厚報於此深情!”
幾人見雍王如此莊重具禮,便也連忙各作回應、不敢生受,只是眉眼之間的喜色實在按捺不住。如今神都秩序崩潰,雍王歸都之後必將大權在握,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們在動亂之中先作表現,必也回報可期。
這時候,站在一邊的觀國公等人看到雍王與這幾人親密交談,神情多多少少是有幾分不自在。並不僅僅在於雍王對他們的態度要更加親密,更在於雍王通過這一點親疏的態度而給他們之間的脆弱聯盟製造了裂痕。
李潼自將腥松袂槭赵谘鄣祝闹兄皇抢湫Αt脒B耀這一場叛亂,發乎猝然、被撲滅的也迅速,但其背後所牽扯的意義卻深刻至極。
即便不討論太過長遠的前因後果,只看綦連耀亂軍剛剛進入皇城,隨後畿內勢力尚存的諸家便趕來封堵定亂,可見當中必然有着微妙的聯繫。
李潼倉促歸都,所攜甲力並不多,而神都局面又崩壞的太徹底,讓他不得不對神都方面殘留的人事勢力加以利用,否則短時間內、起碼在後路人馬抵達神都之前,便要陷入一定的被動中。
綦連耀這一場叛亂,往小了說只是當事主终卟磺袑嶋H的狂妄野心,往大了說就是神都這些時流門戶們給他的一個下馬威,通過縱容乃至於促成這一場叛亂的發生,指出時局往下一步發展的一個可能,那就是天命未必獨屬唐家!
李潼檄文中以隋煬帝失國舊禍而直接宣命移除他四叔的尊位,神都城中旋即便爆發了一場逆命僭稱的動亂,無論其規模大小如何,這絕對是一個危險至極的訊號,懂的人大概已經開始在家裏趕製王旗了!
這樣一個局面,已經很難徒恃武力進行解決。所以此前李潼纔對他四叔玩的這麼險感到憤怒不已,如果神都城中仍然稍有秩序存在,無論接下來要進行對話的是他四叔還是他三叔,其實都很好解決。
可現在,“唐家天命已失”這樣一個話題擺在了檯面上,大位所屬已經不再只決於宗家之內,需要解決的可能就是未來陸續湧現的野心家們。
如果李潼不及時歸都,任由這一場叛亂持續哪怕多一刻鐘,對唐家符命都是一致命損傷。如果他快速歸都,那就會面對眼前這樣一個局面,那就是實力不足以震懾全城。
但如果這道檄文不發出去的話,他四叔被劫入河北,同樣會讓國家有分裂的危險。而他如果加大對關內甲力的徵發,又會面臨一個被偷家的危險,畢竟他們李家就是趁着關內空虛而發跡的。有這樣一個榜樣在前,那真是無論如何都要搞一搞。
本來一場大勢所趨的順風局,結果卻打成了現在這個鳥樣子,李潼心裏的憋屈可想而知。但是幸在他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儘管朝廷此前一再肅清他在神都的影響力,仍然還是頗有殘留。
神都城過去這段動亂中,已經有人先行下注、向他進行站位。還有一點比較幸叩模蔷褪撬职侄啵材茏屓朔奖阆伦ⅰ�
過去這幾年時間裏,李潼雖然不在神都,但仍然不失人望傾注的目標。比如從善坊中的孝敬皇帝廟,比如修文坊中的宏道觀,前者是追念他嗣父李弘的寺廟,後者則是他親爸爸李賢故邸。
此前李潼雖然人在城外,但通過對神都逃亡到陝州的時流詢問、再加上履信坊田少安報信,瞭解到神都城中有相當一部分人袊垤哆@幾處與雍王關係深厚的地點,因有此問。
結果也並沒有讓他失望,在這第一波追在叛軍身後抵達皇城的人當中,就有數人蔘與保護他兩個爸爸的紀念地。只是在看到這幾人身份後,李潼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一言難盡的感覺。
這其中,參與保護從善坊孝敬皇帝廟的有張說、楊執一,以及南衙左衛中郎將田歸道。這三個還好說,張說雖然年齡不大、官位不高,但卻向來長袖善舞,且其家本就是洛陽土豪,單單今次領入皇城中便有三四百人之多。楊執一也算有些舊誼,至於田歸道則是行臺官員田歸農的族弟。
但是參與保護宏道觀的在場兩人,身份則就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其中一個名爲陳銘貞,另一個居然是徐俊臣!老實說李潼在見到這兩人行出時,都忍不住大感驚訝,實在沒想到這倆鬼東西居然命這麼長,而且居然還混到了投機隊伍中。
無論舊事如何,既然他以這樣一件事作爲切入點來溝通神都人事,眼下也只能笑臉相迎。
腥司墼谝黄鹫勗挼臅r候,各家帶入皇城的卒勇已經開始打掃戰場。隨着則天門前被清理出來,李潼也開始佈置接下來的定亂事宜。
過去這段時間裏,神都城鬧亂之事不止一樁,單單北衙譁變、劫持皇帝與韋承慶等勾結私迎廬陵王潛逃歸國,就值得深入追究。但這幾樁事在剛剛發生的綦連耀址匆话该媲埃y統都要排在後面。
對於綦連耀址矗钿膽B度就是趕盡殺絕!所以在佈置起任務來也是殺氣騰騰,與綦連耀有關人事以及其所亂授僞職,一旦查實,則殺無赦!
李潼話音剛落,在場資歷最老的楊嘉本便開口道:“國患重疾,尤需謹慎。況且當下章軌無存、國無正命,更兼四方勤王之軍尚未入都,貿然殺刑廣施,恐局勢再生板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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