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1章

作者:衣冠正伦

其城並無唐國城池那麼嚴格分明的坊市佈局,本身也並沒有統一的城牆建築。居住在此間的蕃國權貴們,或是各依政治立場、或是單憑個人喜好,築居於河谷之間,各自由分成大大小小,規模不等的建築羣。

在邏娑城東北方向山嶺上,有一片規模頗爲宏偉的建築,名爲宇那拉康。拉康在蕃語中即就是宮殿的意思,能夠居住在這種規格的建築中,必然是贊普與其妻妾和直系親屬。

居住在宇那拉康的貴人,即就是吐蕃的王母沒廬氏。沒廬氏乃是松贊干布之孫芒松芒讚的王妃,當代贊普嫡母。贊普幼年繼位時,沒廬氏居住於紅山宮殿撫養贊普併兼管王政。

及至贊普成年後,王母沒廬氏便離開了紅山宮殿,居住在宇那拉康。倒不是因爲贊普倫情淡薄,不容其母,而是吐蕃國情複雜、局勢暗流湧動,贊普與王母分地而居,可以避免被謥y者一網打盡。

按照吐蕃當下的形勢,這樣的安排主要是在防備什麼人,自然不言而喻。

移居宇那拉康之後,王母沒廬氏便深居簡出,幾乎不在公忻媲奥睹妫灾领掇瑖S多權貴都忽略了國中還有這樣一位王母存在。

但真正參謬鴦諜C樞的吐蕃上層大人物卻知道,這位王母雖然等閒都不露面,但國中大事小情卻都盡數瞭如指掌。

年輕的贊普雖然看起來很有主見,且在一干王庭大臣的輔佐下、很早便開始處理國中軍政事務並主持大大小小的盟會。但一些重大的決策,甚至於就連贊普遊獵何處、訪幸某一家的莊園,背後都有着王母沒廬氏的指點。

深居簡出的王母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第一是因其身份。

吐蕃統一高原之後不久,松贊干布便壯年而夭,其子則先死一步,所以只能由孫子繼位。出身藏茹大族的沒廬氏既是少年贊普的配偶,也是效忠贊普的一干王臣用以制衡噶爾東讚的一個棋子。

所以如今的王母既有其家族作爲後盾,又有一批王臣效忠,是贊普能夠順利接掌國務的一個重要助力。

其次,吐蕃前代贊普再次壯夭後,曾經有長達數年的匿喪期。在這一段時間裏,整個吐蕃其實是沒有君王存在的,甚至就連如今的贊普都一度被送往噶爾家幾年之久。

當時的吐蕃就是在王母沒廬氏的帶領下,與噶爾家的欽陵等人進行連番博弈,最終促使贊普歸繼大統。

在這個過程中,自然有一批王臣竭招е异锻跄福绱瞬拍艽_保噶爾家權勢不能完全壓倒王權。

贊普如今雖然已經成年,但這一層效忠關係並沒有因爲時間的推移而淡去。甚至在一些私下的場合裏,不乏人言王母確是王母,贊普則未必。

畢竟噶爾家本身就有悖主的先例,入蕃後父子掌國幾十年之久,會做出什麼膽大妄爲的事情,誰也估量不到。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王母沒廬氏就代表着松贊干布之後吐蕃的王系傳承,在這一點上甚至還要超過當今的贊普。

王母沒廬氏在吐蕃政局中擁有如此超然的影響力,自然讓人敬畏有加。有時候贊普突然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些王臣當面敷衍,之後都要前來宇那拉康暗作拜訪,請示這究竟是不是王母的意思。

除此之外,沒廬氏本身還有一批官僚爲其服務,雖然表面上並不直接干涉軍政事務,但吐蕃朝野無論發生什麼動盪,也都休想瞞過她。在這一批內殿官僚中,便以孫波小王末農氏爲代表。

此時在宇那拉康一座別殿居室中,這兩個可以說是吐蕃國中權勢最大的女子便在對坐談話。

王母沒廬氏坐在殿堂的中央,身穿一件衲綴的交領裙衣,即用各色的寰劶舨谩⑵唇佣桑史毖},彷彿百花都披在了身上。

這種色系豐富的裙衣,再搭配以高高的氈帽,即就是如今吐蕃上層貴婦喜着的裝扮。其對面女子同樣如此裝扮,只是裙衣的配色要比王母簡略一些,這也算是吐蕃約定俗成的一種服飾規矩。

“已經可以確定,大論的確敗在了青海。雖然不久前大論便下令封鎖白蘭諸地通道,但還是有些戰陣潰退的部民提前翻山內逃。”

孫波小王末農氏年紀三十多歲,臉龐豐潤,頗有豔色,坐在王母近前,傾身於前、以肘支幾,豐滿的胸前於交領處透出一大抹白肉,對面的王母雖然同爲女子,但視線仍忍不住頻作流連。

“加布河谷的賤民,終於也嚐到了被人強勢凌辱的痛楚?唐國今次統戰的大將,就是河源的黑齒常之?”

如此幸災樂禍的口氣,實在不該出於一國王母之口,畢竟欽陵就算再怎麼驕盛,其人戰敗,受損的仍是蕃國整體的利益。

但聽到欽陵戰敗,王母沒廬氏卻笑逐顏開,可見吐蕃王室與噶爾家的矛盾積怨已經深刻到了遠遠超過敵國所帶來的威脅。

末農氏聞言後便點頭說道:“不錯,正是那個黑齒常之在莫離驛外戰勝了大論。但我又聽說,唐軍今次的統帥並不是黑齒,而是其國派遣西來的一位少年大王,就是此前國內傳議的金盃逍遙王……”

最近這些年,吐蕃雖與大唐關係惡劣,但也並不意味着就全無往來。

暫且不論民間的各種交流,代表着王室利益的王母沒廬氏,便多次嘗試與大唐進行溝通,一方面是有鑑於吐蕃如今內憂外患、動亂頻頻的局面,不願再過分追逐武功,另一方面則就是希望能在國外尋求到制衡欽陵的力量。

甚至就在唐國的永昌年間,那位唐國皇太后登基爲帝的一年裏,王母沒廬氏還派遣使者繞過欽陵所控制的青海,由川西松州前往唐國入賀。

也正因此,吐蕃對唐國上層貴族的情勢變化也略有耳聞。更不要說欽陵本身就對唐國推崇不已,其帳中長置唐人戲樂,所以唐國那位聲名鵲起的逍遙王,在吐蕃也略有知名。

“這消息準不準確?唐國去年爆發內亂,人事變動頻繁,至今都沒有準確音信傳回。據說那個逍遙王是深得他祖母喜愛,沒了他祖母的權勢關照,他還能領掌大軍作戰?更聽說,那逍遙王年歲還滌顿澠眨苤谱〖硬己庸鹊馁v民?”

王母對欽陵厭惡,以至於尋常談話都不願呼其姓氏、官職,只是蔑稱。

那豔婦小王末農氏聞言後,便又繼續回答道:“雖然打聽到一些消息,但過於妖異,不能確定,也只說來供王母猜度。據說唐國去年的鬧亂,正是這個逍遙王興起,囚禁了他的祖母,所以才掌握大權,與大論交戰青海。”

“竟有這樣的事情?若是真的,看來那位逍遙王也是一個心腸歹毒的權徒,倒與加布河谷的賤民可爭長短,全不像其歌唱那麼風流豁達。繼續仔細打聽,有什麼新的訊息,即刻來告。”

因爲所知消息不多,王母也並不能作更準確判斷。

孫波小王末農氏聞言後又點頭應聲,然後又請示道:“既知大論戰敗,接下來一定威望大損,是否要準備將其召回王都,伺機殺之?”

第0654章 琛氏阿黎,驕橫難制

吐蕃還未統一高原之前,高原上一邪畈勘舜酥g攻伐搶掠、幾乎無日不戰,哪怕是坐擁萬帳部械拇蠛狼酰嗖恢悦薅蹋桓艺F言可頤養天年。

如今吐蕃雖然壯大起來,但一些舊時的習俗仍然保留下來,反映在權貴階層的日常起居方面那就是崇尚豪奢、及時行樂,而不以積儲當先。畢竟有命去搶卻沒命花銷,那也是一件很讓人痛苦的事情。

所以吐蕃貴族的主要起居環境,器物佈設繁多,帷帳重重,搞得居室空間逼仄又氣悶。在往年,這樣的環境佈置,可以讓主人隨時檢點自己的財物,並且向賓客們誇耀自己的豪富。

到如今,這樣的佈置又有了一層新的含義,那就是局勢波詭雲譎,內鬥成風,確保起居環境的隱祕性,以便於暗室之帧�

宇那拉康的這座別殿,環境佈置同樣如此,殿室內各種氈帳垂帷層層疊疊,哪怕是明日白晝,房間內光線同樣極差,需要點燈照明。犛牛油熬製的燃料經過特殊的處理,添加了許多香料後,所散發出來的油煙味道香沉味重。

當孫波小王講起要將大論欽陵召回解決掉的時候,又刻意放低了語調,這就顯得氛圍更加詭異陰狠,給人一種不寒而慄、惴惴不安的感覺。

聽到末農氏的提議,王母沒廬氏眸光也是閃爍不定,片刻後卻驀地一嘆息,擺手道:“眼下並不是解決加布小兒的良機,反而需要防備他回國逞兇!”

講到這一點,王母神情也是頗有無奈:“國中在西域爲戰,損失慘重,各邦短時內不能再召集更多人物使用。加布河谷的賤民若勝在青海,會得意不已、志氣熏熏,人情小事上會失於察覺,這樣反而更有利於團結邦部,解決掉他。

可現在他作戰失敗,心內會更加的警惕,對任何小情小事都不會忽略。若在這時候召他歸國,他一定會反應激烈,召集部伍,回來厲色責問西域的敗績與罪人!”

“好不容易等到大論戰敗,卻又不能解決這個大患,真是讓人志氣屈悶!”

聽到王母這番分析,孫波小王不免一臉遺憾地說道。

如今的吐蕃國中,因爲噶爾一家獨大、常年把持國務大權,局面已經變得畸形有加,暗裏想要除掉噶爾家族的不只一家。

而在這當中,孫波小王出身的末農氏要更加的急切,除了權勢和利益上的訴求之外,還有自尊的緣故。

噶爾家本來是末農氏的家臣,但在投靠吐蕃後幫助吐蕃兼併了孫波,如今的主僕位置便發生顛倒,末農氏反而要屈身聽從噶爾家的號令,除了自尊受挫之外,也讓其他的家臣們對主上漸有不恭。

所以孫波小王心裏對大論欽陵,是有加倍的嫉恨,這也是她能成爲王母心腹的原因之一。起碼在對付噶爾家這一問題上,與王室的利益訴求是高度一致。

王母聽到這話,也是嘆息一聲:“眼下雖不好直接除掉加布小兒,但敗了就是敗了,這對他威望是一大損害。眼下不宜召他歸國,反而需要防備他私自返回。之後我會請贊普再集屑易h盟,一是處理西域敗績,安撫那些受損的邦部,這樣來播施恩澤,讓各家更加的敬仰贊普。二是剪除掉加布小兒的手足,議盟中殺掉他的血親兄弟!”

講到這裏,王母眸中殺機隱現:“西域的敗績需要人負責,責問幾家只會讓人心離散,只殺噶爾一家則會讓屑覛w心。加布小兒新敗青海,勢力本就動搖不定,這樣的情況下,他是不敢違抗幸猓瑺懰值軋蟪稹Y澠帐肿シǖ叮厝灰矔撸 �

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後,王母臉色稍有歡快流露,這一計劃如果能夠順利實施,對噶爾家自是一大重創。欽陵就算再怎麼強勢兇悍,當他所有羽翼手足都被剪除,本身也將獨力難支。到了那時候,就是徹底解決掉噶爾家這一心腹大患的良機。

“青海方面的戰事詳情,還是需要深入打聽。特別唐國那位逍遙王,有關他的一切,都要蒐集彙報上來。如果他真的已經成爲唐國西面權臣,未來就是抗衡加布小兒的重要外援。加布小兒雖然該死,但青海是我國壯士力攻奪來的王土,不可隨他生死而去留,拱手讓給唐國。”

王母對大唐的那位宗王興趣極大,繼續吩咐道:“唐國國業壯大,遠勝我國。那逍遙王出身高貴,若果然挾持祖母,沒有不進望更高的道理。可他現在卻出現西邊,與悍敵爲戰,這當中肯定有更多的隱情。

如果他是因爲勢力不及才退出唐國的王都,必然也需要更多援助。彼此都有訴求,值得與他密切的往來。若他能助我國除掉加布小兒,我國可以助他奪取唐國的大位!”

“這一點我會關注,但是那種上國大人物,必然志氣高傲,想要結好並不容易啊!”

孫波小王先是點頭,又不無憂慮地說道:“他連大論這樣兇名威赫的人物都不懼怕,敢於用兵強戰,可以推想是怎樣的狂妄。若是主動入前結好,不知該做什麼樣的捐獻才能打動他。”

王母聞言後,也是不無苦惱,默然沉吟片刻後只是說道:“先作打聽,等到情勢瞭然後,再作圖計。愛戀權勢的人,本身就懷有大欲,只要確定他權勢不弱、值得結好,總會有辦法的。”

國事大計講完後,王母換了另一副面孔神采,閒話家常的笑語道:“你家的阿黎,聽說又攻打了幾處貴家的莊園?”

聽到這話,孫波小王神情不無赧色,嘆息道:“哪家帳幕裏,沒有幾件鬧心事情。那女子少來就好強,繼承了她父親的器杖人嗅幔透拥尿満贰2贿^攻打幾家莊園,也只是閒情鬧戲,幾家兒子太浪蕩,總在吉曲上歌唱擾人,無賴示愛,該要教訓一下。”

“雪蓮花一樣嬌美的女子,總會引人關注。更何況這一朵雪蓮,生長在金沙的山丘上,財富堆滿山谷。就連加布河谷的賤民,都派他兒子歸國訪問親近,妄求能圈取金山!”

王母又笑吟吟說道:“貴家的兒郎們,見識本就高人一等,如果看不出你家女子的珍貴,不去爭求,那真是愚蠢的像找不到圈欄的牛羊。我兄弟日前來訪,還抱怨你家阿黎攻進莊園,讓人摔斷了他兒子恐若的左腿。”

“家奴想要凌辱主上,末農家哪怕再墮落,怎麼能讓他如願!”

孫波小王聞言後先是不忿言道,然後又皺眉怒聲道:“這女子竟這麼狠惡?不喜騷擾,將人逐走就罷了,竟還敢傷人筋骨,實在太過分!此事我並不知,一定去狠狠責問她!恐若傷情怎麼樣了?若他傷重無力自養,我會把赤帕塘的莊園和五百莊奴贈送給他。”

“兒女尋常糾紛,哪值得你親自過問啊。那小子自己不能引人喜愛,也不怪別個,本身就沒有壯大邦族的才能,折斷一腿得一座牧莊養身,也算幸吡恕!�

聽到王母這麼說,孫波小王臉上閃過一絲痛惜之色,但還是點頭道:“我即刻去做,隔日就請尚秋桑入我帳誓約。”

吐蕃有盟誓習俗,這也是邦部時代流傳下來的,一旦立誓成約,對雙方都有着極大的約束力。

孫波小王失去一座物產肥美的莊園,心情自然算不上好,接下來的交談也只是草草應事,不久後便告退離開。

在孫波小王離開後,殿中重帷後又閃出一人來,是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人。剛纔孫波小王奏事的時候,他便一直隱在殿內,在垂帷遮擋下,孫波小王竟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絳姆所奏的事情,你都聽見,有沒有什麼疏漏隱瞞?”

王母沒廬氏看着對方詢問道,她能暗持吐蕃國柄、與大論欽陵對抗多年,諸事自然不會偏聽一人。

聽到王母問話,中年人便入拜陳奏道:“大體無疑,只是大藏再亂,她並沒有奏告,應是恐怕王母降罪鎮守大藏的孫波茹拉。”

“大藏又亂?難怪今年貢料這麼稀少!”

王母聞言後頓時流露出不悅之色:“這一次又是因爲什麼鬧亂?若還是因爲末農家的刮取,以後大藏就不再交給孫波茹管領!”

“詳情仍需再探。”

聽到中年人的回答,王母又是眉頭緊皺。這些邦部各自一盤算計,有什麼機密事情都是遮遮掩掩,對王室敬畏有限。這一切的源頭都在噶爾家所作的表率,也因爲噶爾家的存在,王室不敢過分逼迫那些邦部。

“大藏只是小患,暫且不理。你先走訪幾家,爲贊普議盟造勢,這次一定要除掉噶爾家幾人!”

王母又吩咐道,久在密室坐郑灿行┢v,想了想之後又說道:“安排一批死士,去鹿苑殺掉欽陵長子。琛氏阿黎,坐擁她亡父吉曲封邑,居然敢瞧不起我沒廬家兒郎,我暫不能制她,但讓加布小兒目她爲仇,看她還敢囂張!哼,區區一座牧莊能償我侄子一條腿?”

第0655章 倫情妖異,母女爲仇

吐蕃權貴出行尚威儀,動輒幾百乃至上千的隨從,這也是邦部爭霸的時代遺留的習俗,既是爲了炫耀武力,也是爲了防備刺殺。

孫波國雖然已經不復存在,末農氏這個小王也名不副實,但因爲得到王母沒廬氏的崇信,同樣也是蕃國頂級權貴之一,所以出行的儀駕同樣規模不小,前後男男女女足有四五百人。

離開宇那拉康後,孫波小王卻並沒有徑直返回自己的帳居,而是臉色鐵青道:“去鹿苑,問問那女子,她究竟還要作惡到幾時!”

鹿苑位於邏娑城的西北部,是一片面積頗爲廣闊的莊園。幾十年前松贊干布遷都邏娑城,與國中諸豪族盟誓,劃定各自封邑。除了這些封邑之外,各豪族在贊普王民區還有規模不小的莊園采邑。其中位於吉曲上游的鹿苑,就劃給了豪族琛氏。

琛氏的族長兼領葉茹茹本,同時還是王衛將領,血脈而論應該算是松贊干布的外甥,並且還是孫波小王的丈夫,這也是吐蕃兼併消化孫波的手段之一。

但就是這樣一位權勢、身份都頗爲高貴的吐蕃權貴,舊年因爲捲入到謿⒋笳撡澫と舻娘L波中,仍被歸國報復的欽陵所逼殺。如今的琛氏並沒有什麼強悍人物在蕃國王庭供職,只有一雙兒女各自繼承族產,已經頗有衰落。

但即便是這樣,吐蕃國中仍然不敢輕侮其族。一則琛氏乃是吐蕃最古老的十二邦主之一,代表着從古舊到如今的嚴肅傳承。二則琛氏族長的女兒,還是孫波小王的嗣女。

傳統吐蕃風俗中,女子地位整體不算太高。但是隨着吐蕃對外開拓,不說兼併了孫波這種女子地位極高的邦國所帶來的影響改變,單單戰爭中大量壯丁的消耗,使得女子承擔了更多的家庭生產負擔,因此地位也漸有提高。

琛氏族長的女兒則就更加特殊,本身就是孫波小王的繼承人之一,在其父死後一系列複雜博弈中,因有孫波舊族娘氏、韋氏等支持下,繼承了其父大部分的族產。至於其子,反而被逼走藏茹。

孫波小王的儀仗浩浩蕩蕩進入了鹿苑,但在抵達莊園核心區域的城堡時,卻遭到了一隊衛士的攔截。一名年輕女子身裹披甲,立馬持槍,望着車上的孫波小王說道:“我主身體不適,不願見人,請王上返回,我主若想相見,自往拜訪。”

被人攔住去路,孫波小王那美豔的臉龐上滿是羞惱,於車上拍欄怒聲道:“母親主動來見女兒,已經是屈尊。竟然還被拒見,那女子還要如何囂張?”

對於孫波小王的訓斥聲,行l士只作不聞,同樣攔路的陣勢也沒有什麼改變。

“你去見她,告訴她!爲了給她闖下的禍事補救,我剛割讓一處牧莊給人,憑此夠不夠讓她見我一面?”

女騎士聞言後略作點頭致意,然後便撥馬返回城堡,不久後,城堡內響起了號角聲,行l士這才後撤放行,孫波小王儀駕得以進入城堡。

城堡內的核心建築,是一座高三層的碉樓,此時碉樓前正有一羣衛士環立、簇擁着一名年在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女不着衫裙,同樣身裹着一件花色漆染的披甲,身形顯得高挑颯爽,相貌與孫波小王有三分相似,但細眉眉梢挑揚,俏美之外更有幾分英氣勃勃。

孫波小王下車後,眼見到少女如此裝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遠遠指着少女便怒斥道:“你要被甲殺我?”

“阿母說得哪裏話,我再是無情,怎麼敢加害阿母!更何況,如今我只是待死的處境,又能去加害誰?甲防不敢解身,睡夢同樣如此,並不是專爲阿母裝扮。”

少女語聲清脆,但情緒卻略顯低沉,她降階行下,握住母親的手腕,臉上卻沒有多少親暱:“入樓再說吧。”

碉樓是防事與起居兼爲一體,最外圍幾處房舍都擺放着許多軍械器杖,一副常年警戒的模樣。一直到了二樓的居室,肅殺氣氛纔有削減,房間中沒有太多的帳榻,更沒有層層疊疊的垂帷,只有幾架簡單的屏風,但也都避開窗口設立,人立於房中,便可直接環顧莊園四周,視野開闊。

進了房間後,琛氏的葉阿黎將母親送入坐席,然後便開口道:“阿母說的禍事,是我打斷沒廬家小子的狗腿?秋桑茹本向你訴苦,還是王母逼迫?阿母你割讓多少財貨賠罪,這能怪得到我的頭上?如果不是念及我家阿母沒有筋骨,我直接就取了那小子狗命!你在人帳前羊、狗一般的乞饒求存,他們當然要欺侮你,有幾人敢來責問我?”

聽到女兒如此一副語氣,孫波小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拍案怒聲道:“我究竟怎樣的瀆神失德,竟下你這樣一個倥樱∧隳甘茄蚬罚扇舨皇俏疫@樣羊狗作賤,你還能活?憑你莊中這幾百人,憑你鹿苑裏這些柵欄,就能保你周全?”

“當然是不能的,這無需阿母提醒,但誰要殺我,我自能崩得他滿口牙齒碎裂!”

少女坐回高高的繩牀,視線不時投往窗外,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只是日常養成的習慣。

片刻後,她視線轉回望向母親,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但卻顯得悽楚:“阿母說是爲了我作賤自己,我也盼我能有這樣的福氣。但既然沒有領受恩惠,也就不必多說。你也不必再訴苦,有什麼事,直說吧。”

這一對母女,見面便有爭執,關係之惡劣疏遠還要超過了陌生人。

聽到女兒這麼說,孫波小王又是一臉的羞惱,但片刻後還是放緩了語調,嘆聲道:“沒廬家的事情,我幫你瞭解了。大藏那裏叛亂又生,你舅父沒有足夠的兵卒定亂,你借我兩千卒員,事後歸還……”

“阿母不必再說,這件事不必談!西域先敗,青海又敗,國中之後還不知會有何種鬧亂生出,我的族員衛士要留下來保護我,絕不會外用!”

不待母親把話講完,葉阿黎便擺手拒絕,並又說道:“大藏那裏,鬧亂不已,該要放棄就放棄。阿母貪求那裏所出的物料,卻不知韋氏、娘氏幾家他們所收土王供奉比你所得更多。他們是用你部卒力幫他們看守產業,阿母你自己犯蠢罷了,我是不會干涉的!”

聽到女兒拒絕的如此乾脆,孫波小王眸中閃過一絲激怒,但終究有求於人,還是放緩了語調繼續說道:“阿黎,你往年不是這樣的。阿母少時孕你,受苦很多,現在勢力被人蠶食剝奪,只有你才能幫助阿母。”

“呵……”

葉阿黎聽到母親如此軟語央求,脣間忍不住泄出一絲冷笑。秀眉又揚了起來:“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阿母難道不知?當年我中毒嘔血向阿母求救,阿母你只顧安排下毒的人出逃,卻不理會你女兒垂死的哭訴!”

“我、我事後不也派人追殺了巴農!因爲他的死,我的卒行l士才被幾家奪取,到現在不得不低頭向人求活!這也是你欠我的!”

孫波小王聞言後,臉上也閃過一絲羞慚,但很快又不無怨艾地說道。

“那是因爲我父新領茹本,勢力大漲。從那以後,我便只有父親,沒了母親,喚一聲阿母,是感你孕我不易。除這一身骨肉,我欠你什麼?你那笑話一般的王統,從來也沒打算傳承給我,要傳給你奸生的孽種!當年巴農毒殺我,你難道沒有默許?你們姐弟生恐琛氏借我吞沒了你們殘留的族勢,所以纔不讓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