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再見對方身高七尺有餘,比黑齒常之都要高大,哪怕在一型浜酚碌暮釉窜妼⑿.斨卸碱H爲醒目,攀高躍澗如履平地,李潼一時間也心生愛才之心,於是便開口問道:“校尉名何?”
那兵長聽到這話,神情略顯激動,頓足立住、回身叉手道:“卑職名郭知撸刂蒈姼悖F事河源軍西鄉嶺烽堡營主。”
“郭知撸俊�
李潼聽到這個名字,不免驚了一驚,大感這個身在與吐蕃對戰前線的河源軍真是藏龍臥虎,隨手指認一個兵長,居然日後就是名震河隴的大能!
爲了更作確認,避免重名之人,李潼連忙又作好奇的詢問了一下這個郭知叩木唧w身世,這才確認眼前這個長得五大三粗、且還不乏憨厚姿態的年輕人,的確就是在開元年間數敗吐蕃的隴右節度使郭知撸�
得知這一點,李潼愛才之心不免更加熾熱,又接連詢問這個郭知邊④娨詠淼穆臍v。郭知咭贿厧罚贿吂е斪鞔穑虮舜酥g身份差距懸殊,所以顯得有些拘謹忐忑。
“勿以位卑爲恥,嶺西蕃偃绾庸入s草、割刈不盡,俱我大唐勇士功業所出!”
眼見郭知哳H有不自在,李潼便也不再表現的過於外露,拍拍對方肩膀以示勉勵。
接着他又懷着期待的心情詢問一下同行者其他人名號,倒是沒有再發現像郭知呷绱酥摺2贿^他也並沒有因此而感到遺憾,人究竟能不能功著當時、名傳後世,自身素質很重要,但機會也很重要。
河源將士多健勇,自己既然已經得掌隴右諸軍,當然要給他們創造機會,不遺餘力的發掘將帥之才,不讓這些健兒們志力空捐!
翻過一道山樑,腥讼匦菹⒌臅r候,李潼見到許多將士還不顧疲憊,披甲巡弋於左右,警惕遊蕩在赤嶺山中的吐蕃遊弈部伍,忍不住感慨道:“丈夫不惜志力、捐身爲國,朝廷又怎麼能吝嗇再造凌煙閣、揚功表事!誇誇其言或是失於荒誕、不能切實,但使我執隴右一日,絕不讓披甲之士飢餒備戰!”
周遭袑⑹總兟牭竭@話,無不面露笑容,紛紛叉手謝恩,望向雍王殿下的眼神則更有敬慕之色。
但對於袑⑹康木匆猓钿鼌s自感受之有愧。他所爲尊貴出身、榮華享用,便是建立在這些邊疆戰士們拋頭顱灑熱血的奮鬥中,否則隴右、關中都幾爲倏埽衷觞N能安心在神都搞政變?
相對於這些將士們的付出,自己給他們做的仍少,但餘生仍長,既感此義,當奮力而爲,不負彼此!
一行人在赤嶺山麓中繞行了將近一個時辰,行出溝嶺縱橫之地後又在附近烽堡取了戰馬繼續趕路,才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一處山口,也就是郭知咚缘陌姿疁稀�
及至在山下、嶺巔觀望一陣,李潼才明白爲什麼那個令得大唐、吐蕃兩國大軍磨盤絞肉爲戰的石堡城還未修建起來。
赤嶺山勢突兀,峯嶺之間驟起驟落,白水溝此處地境尚算開闊平坦,而所面對的赤嶺山口也頗爲開闊,可容數車並行,很明顯是一個出入赤嶺的通道。
按照黑齒常之的說法也的確如此,此前朝廷幾次大舉用兵,此處山口都是重要的出入通道。而在這山口兩側,則有峯嶺兀起,人馬難登,觀其地勢,應該就是李潼記憶中那座讓大唐拋撒數萬將士性命才攻克的烽堡。
至於眼下,山嶺上卻並沒有烽堡設立。並不是黑齒常之罔顧此處地險,而是因爲山嶺險地所在位於赤嶺東麓,此處山口仍然在大唐的控制之中,即便是要防備吐蕃入叩,也要在峯嶺背面的西麓設防,高峯峻嶺上設置烽堡,本就勞民傷財,更沒有窮使人力物力,來防備自己的道理。
瞭解到這一點之後,李潼先是頗感欣慰,但繼而又感到很大的壓力。
赤嶺作爲橫隔兩地的天然壁壘,誰若得知便掌握了戰場上的攻守主動權。眼下石堡城所在還位於大唐控制中,不過只是一處根本不值得設防的山口險峯而已。
可是到了盛唐天寶年間,此地已爲吐蕃所有,唐軍甚至要付出數萬人的代價,才能叩開這一烽堡,重新奪取進出赤嶺的通道。
由此可見,圍繞着赤嶺,大唐與吐蕃究竟展開了怎樣慘烈的爭奪,又有多少兩國將士在此屍橫遍野、骸與天高!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近年欽陵回鎮青海,對赤嶺更作逼壓、逐步滲透。往年河源諸堡七十餘座,尚可保赤嶺防備周全。但如今,所增烽堡已達一百五十餘處,但仍難免會有吐蕃遊弈繞嶺而出,寇掠無算!”
講到這裏,黑齒常之忍不住再次嘆息一聲,並又講出了今日不知講過幾次的那句話:“若吐谷渾不失,吐蕃居高難下、不足爲患,邊情不至於如此疾困啊!”
第0596章 霸業成敗,功在土渾
吐谷渾的得失之對於大唐與吐蕃的博弈,其意義之大無論怎麼說都不爲過。
後世之人哪怕沒有足夠的地理知識和軍事思想,但只要能看地圖,就能感受到吐蕃在兼併了吐谷渾之後所彰顯出來的那種戰略上的威懾。
在地圖上,發起於高原的吐蕃疆域在與吐谷渾連成一塊後,就像是一塊直杵在大唐臂掖、心肋之間的巨石。儘管盛唐時大唐在西域廣闢疆土,與大食角逐中亞霸權,但無論這伸出的拳頭多麼有力,吐蕃始終頂在大唐最薄弱的隴右位置!
吐蕃雖然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等多種因素,在高原上完成了前所未有的統一,但只憑高原之地,並不足以滋養出一個盛極一時的大帝國。
吐谷渾作爲高原與平地的過渡地帶,對吐蕃這個新興的政權而言,就意味着未來、意味着希望、意味着無儘可能!
所以松贊干布走下高原的第一戰,就是進攻吐谷渾。松贊干布死後,執掌大權的祿東贊更將征服吐谷渾作爲最重要的使命。
事實證明這對君臣走對了,兼併了吐谷渾之後,吐蕃才擁有了開創百年霸業的基礎與資格。如果沒有吐谷渾作爲增補,吐蕃即便是走下高原,也難免四處碰壁。
後世闊論大唐強盛,不乏心潮澎湃、激動感慨。但大唐在隴右與西域所進行的一系列軍事行動,其中有將近一半都是在與吐蕃糾纏。
從嶺南到川西、隴右到西域,吐蕃與大唐糾纏兩百餘年,之所以如此有韌性,表現得比任何同時代大唐的敵人還要兇惡,一切的邏輯原點也在於吐谷渾的得失!
就算盛唐之際,大唐極盡擴張開闢、擊敗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可是因爲沒有解決吐蕃這個肘腋之患,一旦局勢發生動盪,吐蕃自吐谷渾故地衝出,截斷隴右,大唐在西域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俱成煙雲,甚至就連關中這一帝國核心之境,都成吐蕃衮T牧馬之地!
黑齒常之幾次感慨,李潼都聽在耳中,內心感受自然頗爲複雜。
當吐蕃厲兵秣馬、舉國爲戰,降服吐谷渾的時候,大唐軍隊還在跟東北三國死磕,對吐谷渾這個本就不老實的屬國安危並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而在征服吐谷渾的過程中,祿東贊也是極盡巧思陰郑环矫嬖谡鎽饒錾喜挥嫶鷥r的投入,一方面滲透吐谷渾內部、策反吐谷渾權貴。
還有就是不斷的向大唐勢弱,讓大唐忽略其威脅,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還將自己的兒子入質長安,即就是那個最出色的論欽陵。
先當孫子後當爺,祿東贊父子算是用實際行動充分貫徹了這一思路,一旦收服吐谷渾、消化幾年,積攢實力之後,便以吐谷渾爲基礎西出,一戰奪下安西四鎮!
無論怎麼說,李潼也不得不承認,他爺爺李治真的是養虎爲患、縱容吐蕃兼併吐谷渾,給大唐埋下一個幾乎終其社稷始終的心腹大患。
儘管當時大唐主力都在攻伐高句麗,但對吐谷渾方面也並非全無干涉之力。沒有拿下吐谷渾的吐蕃,充其量僅僅只是一個還沒呲出牙的小奶狗。
儘管貞觀時期松贊干布在松州就撩了幾句狠話,可他如果敢跟大唐全面開戰,不說幹不幹得過的問題,按照當時高原形勢,可能之後成就霸業的就不是吐蕃,而是當時還未被滅的象雄。
當時的大唐是絕對有能力干涉吐谷渾戰局,蘇定方在搞西突厥的時候,順帶手都能把吐蕃幹個人仰馬翻。可當時的高宗李治對此不夠重視,只是全力進攻高句麗,這給了吐蕃大量的戰略機會,窮攻三年有餘,並籍着吐谷渾親吐蕃的勢力倒戈,纔拿下了吐谷渾。
吐谷渾的體量並不遜於吐蕃,潛力甚至還有過之,所以祿東贊父子索性將大片吐谷渾故地化作封土,這也是噶爾家族能成爲吐蕃第一權門的根本。
大非川一戰,論欽陵投入兵力四十多萬,其中有超過一半,都是就地在吐谷渾所徵發的吐谷渾人。無論此前還是此後,吐蕃雖然權臣豪族不乏,但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大臣或是家族,能夠繞開贊普掌握這麼多的人口與資源!
從長遠來看,高宗時的戰略失當的確是遺禍深重。攻滅高句麗所帶來的回報,遠遠彌補不了縱容吐蕃兼併吐谷渾所造成的損失。
上升到兩大強國層面的戰爭,戰場上的排兵佈陣、戰術取捨包括兵員武裝雖然很重要,但戰場之外的各種博弈同樣重要,甚至那纔是真正決定成敗的因素。
風物長宜放眼量,說句不夠氣勢的話,就算吐蕃這麼兇狠,正面幹不過,鬥命長老子都能耗死你。拼到最後,拼的就是底蘊。當然這也沒有什麼好驕傲的,但這麼一想,起碼心裏有底。
在觀察過白水溝山口附近的地理後,李潼便結束了今日的行程,沒有繼續再往別處巡察。
這一番親臨實地的考察,李潼還是收穫頗豐。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唐軍與吐蕃的廝殺,但起碼更加深刻意識到吐谷渾之地得失對兩國戰事的影響,同時對於兩國攻防形勢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高宗時期的故事,想想則可,不必扼腕深嘆,沒出息的人才只會抱怨祖宗不爭氣,既然已經認識到錯誤,那就積極的改正。
搞定東北三國也並非全無意義,須知他眼下需要倚重的黑齒常之還是來自百濟呢。一代人解決一代人的麻煩,真要祖輩啥都做好了,子孫無所事事,也只能淪落爲引頸待宰的米蟲,就像李潼眼中那些關隴勳貴的後人。
起碼眼下兩國形勢,還沒有達到最壞的程度,甚至還要好過開天時期。
盛唐開天時期雖然與吐蕃的鬥爭勝負皆有,但再也沒有發生大非川、承風嶺那樣的大敗,一則是大唐國力日盛、名將輩出,二則是他媽的根本摸不到青海的邊,想進進不去。
眼下吐蕃雖然實際佔領了吐谷渾,但大唐不予承認,而且青海湖東側的海東地區,仍然在唐軍影響範圍中。
而在歷史上,睿宗時期先丟了黃河九曲之地,開元時期連赤嶺的控制權也丟掉了。
當時大唐爲了集中力量應對其他邊患,不得不兩國會盟,約定以赤嶺爲界,承認吐谷渾故地爲吐蕃所有,這纔有了之後圍繞石堡城的幾次攻奪戰。
至於現在,老子承認你祖宗,幹就是!
返回湟源大營後,李潼一腥撕唵斡貌停会岜懔粝聨酌匾膶㈩I,商討接下來一系列的軍事計劃。
“眼下兩國圍繞赤嶺,互以遊弈爲擾,彼此各有勝負。但若要舉重兵逼近青海,眼下所控通道仍待開闢,否則大軍出入、斷續不陣,便不能輕啓戰端。”
黑齒常之所說的理由,也是這些年來吐蕃一直不大舉進寇隴右的原因,因爲彼此都不能在赤嶺一線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所以,他們雖然立下了兵進青海的志向,但想要實現,還是要紮紮實實的一步步來。
自大非川以來二十多年時間裏所積累的戰略劣勢想要扭轉,當然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一旦開戰,很有可能長達數月乃至一年有餘。
未來這一場戰事,最高的戰略目標是控制住吐谷渾境內的青海區域,如果能夠完成,便等於將過半的吐谷渾故地收回手中。
這當然很艱難,但立志如此。至於更現實的目標,則就是控制青海東部的海東地區,將戰線從赤嶺推進到青海並穩定住。
青海便是吐谷渾的精華區域,如果能夠在青海駐軍,保持對吐蕃的侵擾,那麼吐谷渾給吐蕃的補給能力將會大打折扣。大唐有着隴右這個大基地補血,足以圍繞青海跟吐蕃軍隊耗下去。
所以接下來的戰事,赤嶺一線諸烽堡便不能再被動防禦,而是要主動出擊,逐個拔除掉吐蕃設在赤嶺西麓的各個駐點,給大軍開闢出能夠快捷投入戰場的通道。
與此同時,李潼此前的戰略構想偏於保守,所準備的人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持這樣一場註定會曠日持久的戰事,所以需要增加統籌力度,特別是對諸胡城傍武裝的整合。
黑齒常之對隴右邊胡的戰鬥力不抱樂觀,戰鬥力低下還是其次,特別這些人熟知邊事、心存兩顧,不可控性實在太高。
基於這一點,他提出抽調東部諸胡附庸參與到隴右戰事,特別是滅國之後的高句麗遺民,本就大量的分佈在關內道諸州,如今徵發到隴右來,既可以補充兵力,又能避免他們投靠吐蕃。
聽到黑齒常之這提議,李潼心裏一樂,暗覺黑齒常之這提議有點公報私仇的味道,百濟跟高句麗雖然同處半島,但這對鄰居關係卻實在不好。哪怕各自都已滅國,遺民之間怕也難以相處融洽。
儘管具體的戰術上,李潼不會干涉太多,可是具體到人物統籌,還是以他爲主。高句麗遺民幾個頭目跟他關係都不差,而且其遺民李潼也早有用處,用以補充河朔方面與突厥的戰爭,順便制衡鐵勒諸部。
至於抽調到隴右的胡部附庸,他也早有預案,那就是以吐谷渾王族爲代表、內附遷至河曲六州的隴邊諸胡。這些人被吐蕃吞沒、追趕,不得不內附大唐,彼此間俱有深仇大恨,他既然要搞吐蕃,當然也用這些人做打手。
九世之仇,猶可復也,更不要說眼下連一世都沒過。不能記仇則就不能知恩,那些胡部如果不回來出力,直接幹掉沒商量,留着也是養虎爲患。
而且將吐谷渾王族召回來還有另一層意義,可以用給吐谷渾復國的名義號召吐谷渾遺民暴起反抗吐蕃的橫徵暴斂。
這一招此前大唐雖然用過,效果卻不如預期,但今時不同往日。當年吐谷渾王族就是信延H離才被逐出國中,向大唐內附。當時吐谷渾民行屡眩瑢杜f王思之不疾。而且當時吐蕃還在消化吐谷渾,政令以寬厚爲主。
可是之後隨着吐蕃外寇節奏加快,吐谷渾作爲其重要的兵員與物資補給地、那真是高壓水泵不間斷的抽血,吐谷渾遺民自然是深厭吐蕃。
祿東贊父子經營幾十年之久,到最後欽陵起兵對抗贊普,竟無一人追隨,不得不無奈自殺,可見上下悖離之深。
以前沒用的招,不代表現在沒用。所以李潼要扶個吐谷渾的慕容復出來,用以攪亂吐谷渾的局勢,至於究竟給不給吐谷渾復國,說這個就遠了,有喫有喝得了,要啥自行車!
當然,李潼眼下算計這些的時候,卻沒想到遠在海西伏俟城,正有一人與他想法高度契合,而且行在他前。
第0597章 海西伏俟,大論欽陵
位於青海西側的伏俟城,乃是曾經的吐谷渾王城,也曾經是吐谷渾境中的第一大城。
現在之所以不是了,那是因爲吐蕃在攻滅吐谷渾後,於靠近白蘭羌的烏海西境另造雄城,直接命名爲吐谷渾城,用於安置由吐蕃所扶植起來的吐谷渾傀儡王室。
爲了宣示吐蕃的恩威與強大,那座吐谷渾新城建造的也是極盡宏大,規模遠遠超過了原本的吐谷渾王城伏俟城。
但即便如此,伏俟城仍然是吐谷渾故地的軍政中心,一則因爲這裏地傍青海,又有各種人工開鑿的渠池繞城,水草豐美,宜居宜牧。
當然,最重要的是伏俟城乃是眼下吐谷渾真正的掌控者、吐蕃第一權門噶爾家族的駐地。
雖然噶爾家族在吐蕃境中也有自己的族地,但是大論祿東贊父子長久坐鎮於此,且隨着與大唐衝突加劇,伏俟城自然成爲了吐谷渾故地中甲兵、物資的集聚地。
伏俟城修築於中國動盪的南北朝時期,因此帶着很濃厚的漢城風格,城池分爲內郭、外郭,有開闊的大道劃分區域,並有溝渠連接十幾裏外的青海。春夏青海解凍,甚至可以在城中放舟泛波於青海。
南北朝時期中國闇弱,河西走廊也多不暢通,伏俟城一度成爲東西商貿溝通的重要節點,所以當時這座城池也是極盡繁華。如今的城池外郭乃至於城外,仍然存在大量當時所遺留的邸鋪、市場等建築,至於眼下,則就統統改爲了駐兵點。
外城各處雖然還充斥着滿滿的蕃胡腥羶人物,可一旦步入內城,無論是街道建築,還是往來人校汲錆M着濃厚的唐風,恍惚間讓人以爲來到唐國境內某座大城。
之所以有此風情,一則是因爲吐谷渾本就是海西異類,並非西羌種,而是高度漢化的鮮卑苗裔。
正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吐谷渾王族顯得與許多吐谷渾本境強族格格不入,以至於吐蕃大舉入寇時,一些境中羌種豪族的大臣們索性直接背叛了他們的舊王,選擇投靠風俗更近的吐蕃。
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如今這座城池的主人、吐蕃大論欽陵個人意趣。欽陵傾慕唐風,在吐蕃國中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其人日常冠帶、起居用度俱是唐人風俗,哪怕在行軍營帳中,都要架起唐樣的屏風席榻。
也正因爲欽陵的意趣,伏俟城內城中除了噶爾家的親信衛兵們之外,還居住着卸鄰奶茋攣淼氖咳恕⒐そ车鹊龋沟梅钩峭赋鲆还筛訚饬业奶骑L。
內城中,原本的吐谷渾王宮,如今被改造的重檐疊瓦,與唐人宮苑建築幾無二致,甚至就連廊閣之間迴盪的絲竹歌樂,細聽之下都有唐人燕樂風格。
殿堂裏,一部樂伎正在專心演奏着《水調》大麴,堂中諸伶人水袖飄逸、綾羅衫裙五彩繽紛、翩然起舞美不勝收。
斜臥堂中高榻上的中年人身着羽氅、金冠簪發,正是吐蕃如今的第一權臣,大論欽陵。欽陵額高眉聳、眼窩微陷,鼻翼略顯肥大,除了面相上略異唐人之外,整個人就是活脫脫唐人士大夫形象。
堂中歌舞雖然華美,但欽陵注意力卻不在歌舞上,他眉頭微蹙,雖不盛怒,但卻自有盛威溢出,望着榻左席中垂首端坐的年輕人,眼神中頗有不弱,語調也有幾分低沉:“我歸國前幾次囑你,一定要小心留意吐谷渾城,可你居然任由吐谷渾王逃離而不作阻止!”
年輕人正是欽陵嫡子弓仁,此時一臉挫敗感的低頭澀聲道:“兒子怎麼敢忘阿父叮囑,一直在吐谷渾城駐兵兩千,還不時巡望。其王出逃前夕,還請我伴他獵戲,實在沒有絲毫的徵兆顯露……”
聽到兒子訴苦,欽陵又是忍不住嘆息一聲。早年族中內亂,大兄贊悉若被害之後,他便不能再專心於邊事,需要往來的奔波,並在邏娑城控制局面。
如今的吐谷渾王,本就不是原本的慕容氏本枝,僅僅只是他們吐蕃扶起來的一個傀儡。過去這麼多年的時間裏,在吐谷渾國中基本也沒有什麼權柄和存在感。
不要說兒子對此疏忽,就連欽陵其實也沒有過分重視吐谷渾王。但這一次吐谷渾出逃,並獻女給贊普,接着便有一大批吐谷渾故族成員繞過自己,得到贊普的直接任命。
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不說眼前的吐谷渾,舊年吐蕃在壯大過程,投降吐蕃的孫波豪族娘氏直接被贊普任命爲大論,不久之後,孫波便被裏應外合的兼併。
贊普這麼做,分明是要借鑑祖輩故事,要真正對吐谷渾下手了。以往不夠重視的吐谷渾王一旦出逃,便給欽陵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這件事,就如此,憑其一個傀儡,又能掀起多大風浪?他若只留在茹區還倒罷了,若敢再歸此境,殺!”
對於背叛自己的人,欽陵向來秉承一個態度,那就是趕盡殺絕!
他眼下本就對國內各種紛爭煩不勝煩,對於不安分的吐谷渾王,也是真的動了殺心。
但五茹之地情勢不同邊疆,豪族林立、各擁封土人馬,哪怕是權傾朝野的他,也只能通過會盟、大料集等集會去命令影響那些人,做不到出入無禁的入境追殺。
一旦手段過於強硬,很有可能就會激發五茹兵變,過去這些年,此類的事情並不罕見。若是平常時節,以欽陵之強勢,對於那些豪強反應如何也不太在意。
可現在唐國這個大敵正內亂不已,正是吐蕃外擴的一個好時機,欽陵也實在不想因爲國中的動盪再錯過這個好機會。
“不必再理會那僞王,遷附唐國河曲之地的慕容奢力有無消息傳回?”
那吐谷渾僞王不安於室,欽陵對他自然也不存善意,心裏早已經有了廢掉這個傀儡的打算,並已經有了後續的計劃:“慕容氏遷居河曲,風俗不同,未必能爲塞邊羣胡包容善待。如今漠上突厥餘孽又有鬧亂,唐國漠南軍事嚴重,若能通過奢力將其部召回,也能更益我的力量!”
他們噶爾家雖然與吐谷渾王族有着王國之仇,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恩仇都變得不重要。
因與唐國交惡,欽陵想要獲取唐國內部情報也並不容易,但他舊年入質長安,不獨求學國子監,甚至還曾爲高宗天皇侍衛,對於大唐朝事諸情也瞭解頗深。
更何況突厥死灰復燃、吐谷渾在河曲塞邊乃是異類,這都是明擺着的事情,倒也無需細緻打聽,欽陵也能猜到吐谷渾在唐國生活處境必定不妙。
他想將吐谷渾王族重新召回來,倒也不是異想天開,也並不只是單純的針對吐谷渾僞王。他想借慕容氏歸國這一契機,對吐谷渾故地整體進行一次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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