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6章

作者:衣冠正伦

換言之,李潼也根本就不指望能夠忽悠住薛懷義而智笫颤N利好。特別在當下這一階段,薛懷義某種程度上就等同於武則天。

比如就眼下而言,雖然還不能確定,但薛懷義之所以來仁智院,大概率是爲了躲避太平公主的求救。薛家對這個野藥販子出身的乾親戚不可謂不仁至義盡,把你名字都寫到族譜上了,還要怎麼做?

結果真遇到難關要幫忙,薛懷義屁都不敢放一個。真要超出武則天意願的請求,這傢伙毛都指望不上。

他雖然腦洞大開,擔心死後到了黃泉會被李家祖宗們收拾,但李潼也休想以此就擺弄他。

且不說這本來就是窮極無聊的內心加戲,退一步講,縣官不如現管,最起碼在死之前,他還得在武則天面前討生活。李潼真敢那麼做,老小子嘴皮子一鬆被他奶奶知道了,說不定李潼先一步趕去黃泉跟祖宗們加深感情。

但這件事也不能說就全無意義,最起碼有了薛懷義這層關係,他與武則天得以對話的距離得到前所未有的拉近。眼下需要考慮的,還是先哄住薛懷義,維持這一層關係。基於這一點能做什麼,還得繼續試探。

“我雖然馬齒猶短,但也幾經瀕危。能告薛師者,無非病夫俗談,唯望生,不望死,長生久視,人之大欲,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薛懷義聽到這話,又是撇嘴哂笑:“不過是庸夫雜言,何須你來道我。長生自是生人大樂,幾人又能達成?多想費神,無用身後。”

“斗膽稍作細辯,薛師所言長生,與守義所言終究還是不同。薛師春秋富足,榮祿滿享,體格精壯,本無掐指待死之患,偶思長生,無非閒來故事。”

李潼嘆息作自憐狀:“至於守義,又與薛師不同,久病之身,纖弱之質,風大則折,勞久則傷。長生於我,是溺者浮木,渴者甘霖,苦盼得此,諱於言死,不是閒說。”

你這榆木疙瘩,要我怎麼說?你這年輕力壯的感受不深刻,有人需求很急啊!煉丹去,獻藥去,喂死你那老姘頭。

不過這想法,也只是存在心底一個美好願望。武則天初期雖然崇佛,但當真的完成革命,且權位漸固後,位置不同了,想法與做法自然也就發生了變化。

像是眼下召集和尚們,讓薛懷義主持修編《大雲經神皇授記義疏》。但是到了699年的聖歷年間,又創建控鶴監,着令二張兄弟組織學士們修《三教珠英》,要讓儒釋道三教得以融合。

沒辦法,和尚們唸經喫齋還可以。但治理天下要用士人,長生久視要靠道士。佛經念得再好,修得來生善報,總比不上我煉丹養生,皇權久固。

所以武周後期,武則天是服丹的,甚至也不排除她現在就在服丹,畢竟年紀大了,喫點保健品人之常情。但這丹藥似乎毒性不大,還是讓她活到了神龍年間。

李潼說這些,也有鼓動薛懷義加大獻丹力度的意思,但就算薛懷義不聽,也不打緊。

特別是要告誡這老小子,不要天天把黃泉、地府掛在嘴邊,擔心死後遭到李家祖宗們報復,你這口無遮攔的,有人聽了不舒服。主要原因,自然還是不希望薛懷義再拿這些話題對他糾纏不休。

薛懷義聞言後,雙眉微微一皺,但轉又舒展開。他本也不是什麼思緒通透之人,即便有些靈巧,泰半也要用在應付女人上,自不會一轉三道彎的去琢磨李潼的話。

而李潼又忌憚薛懷義背後的武則天,許多意思都不可表達的太直白,彼此交流起來,自然效率低下。

氣氛沉悶片刻,薛懷義便從席中立起,甩着那紫紅相間寬大僧衣踱至門前,似乎是打算離去,但見太陽仍有老高,臉色便稍顯踟躇。

李潼猜的沒錯,薛懷義今日所以來到仁智院,的確是爲了躲避太平公主糾纏。

早間他於明堂工地蹲點監督,有禁中宦者持神皇信物至此傳召,薛懷義不疑有他,便跟隨宦者往禁中去,但宦者過仙居院而不入,頓時便讓他有所警覺,逼問之下才知是太平公主假神皇信物要見他一面。

幹侄子薛紹遭殃,薛懷義自然心知,甚至這件案子就是他的乾兒子索元禮督辦,自然清楚當中水深。薛懷義自不會傻呵呵去見太平公主,索性中途折轉,衝進了仁智院中。

到了仁智院後,又想起此前傳言永安王死而復生之事。薛懷義對此抱有不小興趣,獵奇之餘,自然也是憂恐,畢竟他除了督造明堂之外,還奉命主編《大雲經義疏》,即便不通佛理,偶爾轉去瞧一瞧,聽那些高僧窮論生死輪迴事宜,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瘮得慌。

可是這個永安王不識抬舉,說話遮遮掩掩太不爽快,辜負了名字裏那個“義”字,自然讓薛懷義大大掃興。

見薛懷義似乎有離去之意,李光順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施禮道:“冒昧請問薛師,太后行詔起築慈烏臺,未知工事籌備如何?”

薛懷義聞言後,眉頭便皺了一皺,隨口回答道:“明堂是國之大禮,天堂又起築在即,餘者小事,留後再論。王是名門貴種,還這麼不識大體?”

聽到這一回答,不獨李光順滿臉失望,就連李守禮都神色一急,搶步上前要作爭論,卻被李潼抬手拉住制止。

他早知武則天對他們一家是無所謂的態度,對薛懷義的回答也不感意外。

“薛師且慢,請稍移尊步,是了,就是這裏。”

李潼行上前推了推薛懷義,讓他站回陽光射入廳堂的區域,然後便覺得眼睛一閃,華麗的僧衣、鋥亮的腦殼,在陽光照耀下真是熠熠生輝。

薛懷義有些狐疑的看看李潼,見他只是怔怔端詳自己腦殼,頓時有些不自在:“永安王要望什麼?”

“守義樂養生,好玄逸,也溕嫱麣庵āQ熡√茫喙獍稻郏蝤櫣猓騼垂猓彩遣桓液V言。”

李潼小退一步,開口說道。能不紅嗎,且不說那紫紅僧衣的映襯,老小子在席光用手掌擦腦殼便不下十幾次。

人走吡耍俅髥栴}不是罪過,倒黴了,喘口氣都十惡不赦。

載初年間有奇才傅遊藝,熱心擁立,區區一年之內由一縣主簿升爲鸞臺侍郎而拜相,一年之內歷青綠朱紫,號爲四時仕宦。但到了武周革命後的天授二年,傅遊藝夢登湛露殿,以址醋锒馈�

按照這位老先生一飛沖天的勢頭,不要說夢登湛露殿,夢騎武則天又如何?和尚睡得,我睡不得?無非履極在即,武則天自己也方寸失衡,濫賞之後自己回味過來也覺得丟臉,隨便一個藉口料理了。

李潼走哌�是倒黴,自然也只在武則天的一念之間。

如果連這樣一句模棱兩可的屁話都能讓武則天肝火大動,他也不必再費心搞什麼騷操作,洗洗乾淨等着丘神勣來收腦袋,順便陷害一下他四叔李旦吧。他至今所擁有的活動度,也是這樣一點一點的前拱試探出來。

但薛懷義聽到這話,卻頓時警覺起來。說到底,他心裏還是將永安王當作能夠通幽徹玄的奇人,否則不至於一見面就拉住對方追問不休。

更何況,他是翻閱過存放在內署有關永安王的籍冊,心知那一首《慈烏詩》的來歷。就連神皇都對此深信不疑,遍示臺省重臣。薛懷義誰都不相信,但卻絕不會懷疑神皇,神皇都這麼做,可見永安王的確不凡。

再者他哪怕神經再怎麼大條,也不好將此困惑追問神皇。

因是,聽到永安王這麼說,他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忐忑,剛顯露出來的倨傲姿態頓時又收斂回去,拉住李潼低頭將腦殼頂在他面前,又說道:“王再仔細看看,究竟是鴻光還是兇光?”

“我也只是溕嫖⒛都荷星也桓液V信,更不敢誇言欺詐,邀寵於人。料想薛師恩眷深沐,應是鴻光更多。但我還是建議薛師能訪問道德高士,所觀所言自然要比我更加可信。”

此前李潼言語遮遮掩掩,薛懷義懶得琢磨,可是現在關乎自己切身,卻是依稀有些聽明白了。無他,當年他在坊野流竄賣野藥的時候,此類說辭也是不陌生的,模棱兩可,讓你細品。

他自己自然是瞎糊弄,但永安王是不是,還真不能確定。但薛懷義也決定,稍後一定要找一些道德玄士給自己稍作張望,占卜一下勢頭如何。

李潼難窺薛懷義心聲,但能猜到,要的就是你疑神疑鬼。等到你去訪問其他人,無非锌谝晦o的阿諛,即便搞些什麼祈禳,也不過敲詐你的財貨。

但只有我能篤言,你有刀兵血光之厄:誰能想到這樣一個草包大將軍,真有能夠統率大軍出征的一天?

明年突厥犯邊,是否偶然事件不好說。但即便武則天眼下已經有了解決將相的思路,料想不會提前大半年就告訴薛懷義,這大嘴巴實在也難保守祕密。

否則哪天道左遇見張光輔,彼此大眼瞪小眼,說不定熱血上湧指着對方就罵:老小子你小心點,等幾個月就弄死你!

第0061章 佳人再贈香

有了這一話題打岔,再見天色尚早,薛懷義便也不急着離開,轉回室中入座,視線又落回攤放在憑几上下的那些文稿,似乎想起了什麼,在那些紙張中翻撿片刻,抽出一張線條凌亂的紙張,這才抬頭望向李潼。

“是了,剛纔就有一些奇怪,王這一張塗畫勾勒何物?是否某種新異軍戲?”

李潼聽到這問題,心絃陡然繃緊,連忙移步上前,待見那塗畫內容後,這才緩緩鬆一口氣,轉笑道:“拙筆閒塗,倒讓薛師誤解。這哪裏是什麼軍戲,不過近來出入內教坊,偶見伶藝者排習尋橦、繩舞等戲,歸來雜思,隨手勾勒。”

說話間他也又坐回席中,並示意兩個神態不一的兄長一同入座,並向薛懷義說道:“久來安居禁中,生性恬淡篤靜,軍戲之類,既無緣見,也實在不喜。血氣之勇,實在乏乏,倒讓薛師見笑了。”

聽到李潼解釋,薛懷義便又來了興趣,將那張圖畫捧在手中仔細觀察,並隨口對李潼說道:“軍卒粗鄙,善男不爲。王是天家貴種,我是恩眷閒人,好喜樂厭疲勞,說什麼見笑不見笑。”

李潼隨口回應幾句,視線也落在那一張圖畫上。

他倒也沒有欺騙薛懷義,畢竟再怎麼想找刺激,也不會隨意勾劃軍陣圖紙丟在房中,這張圖紙還真就是他觀摩百戲,偶有所感,隨手畫下來的一張舞臺效果的草圖。

最近出入內教坊,李潼主業雖然是翻新舊曲,但偶爾文思匱乏,也會去欣賞觀摩一下內教坊伶人們排演的舞樂百戲,只當觸類旁通,刺激一下思維靈感。

大酺雖然也是一禮,但莊重性自然比不上同期籌備的其他幾種。所以內教坊在排演舞樂時,便少於莊重而多於趣味。所謂魚龍百戲,這當中比較讓李潼感興趣的,一是尋橦,二是繩舞。

尋橦平地立起一杆,下方臂壯力士擎扶,杆上伶人翻舞。若再追求驚險刺激,杆的上端還要頂住一些宮苑模型,伶人在上騰挪翻舞,如履平地。

繩舞則是高空橫懸一根繩索,舞者踏索而行,並表演各種靈巧驚險的動作,如凌空而舞,具有很高的觀賞性。

這兩種藝戲,都屬於雜技的範疇。李潼在觀看伶人排演的時候,也每每驚歎藝高人膽大。但在看完後,不免心生遐想,這二者驚險精彩是有,但其實套路並不多,如果能將之結合起來,那可供挖掘的美感與欣賞性可就多得多。

高杆懸索,伶人飛舞,或凌波微步,或神女飛天,這不就是後世的威亞舞?

但他也並不覺得自己比古人會玩,有了這一想法便詢問在場部頭,是否做過這種嘗試。但那部頭在聽到他這一想法後,卻是愣了一愣,想了好一會兒才搖頭說沒有過,讓李潼發現這一大藝術空白。

對此李潼也並不覺得有多奇怪,碑拓、印章古已有之,但幾百年間沒有人想到將它們結合起來組成印刷術。藝術上的嘗試漏洞、科技樹被點歪,也並不是什麼孤例。或許有人渿L,但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遂作罷。

現在薛懷義對此表現出了不小的興趣,李潼也不藏私,隨口解釋了一下這些圖畫中的意思,也是表明一下自己真的是在搞閒戲,而不是傩牟凰馈⒂柧毺胤N兵搞什麼高空潛入。

薛懷義本就精力過剩,又性喜獵奇,聽到李潼講解那些飛舞的套路並舞臺效果畫面,一時間不免心癢難耐,急欲一睹,又聽永安王說內教坊還未演戲,只是他閒來偶發的一點逸趣思路,失望之餘,又指着李潼笑道:“王是真的趣才,此種戲舞,若能演出,還不誇美人間?”

有了太平公主的例子,李潼對於武則天近畔之人對人才賞識的價值觀已經有些免疫,對薛懷義的誇讚也只是笑納。

薛懷義對此卻抱極大熱情,及至聽說李潼於內教坊翻曲要在大酺獻樂,更是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表示明天也要一同前往內教坊觀賞,並催促李潼再畫幾幅效果圖,大有一種要將想法變爲事實、御前呈獻,大出風頭並固寵的想法。

李潼對此自無不可,說到底,他的主要任務還是活命,至於推翻他奶奶的武周乃至於彎道超車、搞掉兩個叔叔,那都是後話。這些副業的開闢,也都是圍繞主要任務,敝帚自珍那是本末倒置。

再說眼下這對男女還是你儂我儂、戀姦情熱,也無所謂強分彼此。

最好是丘神勣宮中耳目打聽到永安王陰結宮中力士、戲弄爲名、圖植卉墸还赡X捅出去,那也挺有樂子。希望薛懷義精勇如初,血仍未冷,拿出垂拱初年當街打死御史的豪氣,幹掉一切敢於觸犯他的傢伙。

最不濟,如果能夠跟薛懷義多多往來,落在丘神勣眼中,也會形成一種震懾,讓他不敢輕易發動。畢竟他再怎麼位高權重、囂張得意,也不好當武則天面說:我要弄死你孫子,讓你小老公躲遠點。

出風頭的事情,薛懷義不甘人後,再加上李潼言談之間的勸誘,講着講着,甚至已經考慮到明堂周邊哪一處殿堂適合呈現這種新的舞樂形式。

不知不覺,天色將暮,薛懷義並不急着離開,但仙居院卻已經有人訪來。

來者乃是此前造訪過仁智院的戶婢韋團兒,入堂看到薛懷義與永安王並席而坐,聊得盡興,韋團兒便笑起來:“神皇陛下還擔心薛師俗情難悅,着我引歸,沒想到已經與大王並席傾談如故。兩位都是俗流張望的雋才,此番相見,不知可有引見恨晚之憾?”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難免惡寒,自覺不配與薛懷義這人間奇男子並論,趁勢離席而起,並抬手笑道:“韋娘子謬讚,實在不敢當,薛師人物俊朗,近則令人形穢。只是難得賢長敦教,讓我不捨遠之。”

韋團兒美目凝望永安王,眸中光彩流轉,這眼神反倒讓李潼覺得比面對薛懷義還有幾分彆扭,低頭避開並返身扶起久坐腿麻的薛懷義,繼而笑道:“薛師才趣卓然,表裏如一,實在讓守義恨言別離。但既然尊長召至,也只能苦候聚期。”

薛懷義倒是還想繼續聊一聊藝術的創新,但他近來也不是能夠常常得神皇召見,再加上心頭還橫亙太平公主一事,抬手囑咐跟隨韋團兒來的宮婢收起那些圖紙,才又對李潼說道:“常聽人說談吐芬芳,永安王正是如此。聚期何須苦候,明日內教坊待我,和你同賞舞戲。”

說話間,他已經行至廳中,看了一眼含笑迎上的韋團兒,視線不過一觸即收,對待這美婢韋團兒反倒較之尋常宮婢還要冷淡一些。

李潼兄弟三人並院中其他雜餘人等,此時也都一同跟在薛懷義身後,將他送出仁智院。

韋團兒錯步在後,有意無意靠近李潼身畔,輕嗅幾息便皺起了眉頭,作嬌嗔狀側首望向李潼,嘆息道:“日前短聚,是妾冒犯,唐突贈香,但卻遠出大王的趣味……”

李潼聞言,更覺頭大,只能乾笑道:“韋娘子雖嗔喜俱宜,但爲賞者同悅計,還是宜喜不宜嗔。近來往行內教坊,多浸俗味,怎忍亂我妙香,所以珍藏不用。”

韋團兒聽到這話,已是轉嗔爲喜,抬手便解下此前武承嗣所贈鵲絲織囊,並靈巧穿掛李潼腰際玉帶,閃身退出一步並笑道:“器物不能娛人,又何必珍惜?收存不用,再妙也是尋常。”

李潼垂首看看那已經被掛在腰間的香囊,抬起的手無奈垂下,只能被動承受。

兩人這一番小互動,被薛懷義視線餘光掃見,他怔了一怔,趁着門前道別之際,又仔細端詳了李潼幾眼,收回視線時,眸底卻閃過一絲人不能見的落寞。

晚間薛懷義留宿仙居院,盡情之後,他只着單衣,翻臥神皇身側,並抬手小意輕輕敲揉神皇肩背。

神皇溡饕宦暎{整臥姿,並開口說道:“公主已被禁足麗綺閣,阿師不必再畏她如虎。”

薛懷義聞言後便嬉笑道:“小寶不過坊野賤人,不是陛下賞憐,哪得今日風光?只要聖眷不失,我又會畏懼什麼人!”

聽到薛懷義這頗有幾分混不吝的回答,神皇便忍不住笑起來,卻還是說道:“往後道左相見,還是避她一避。”

薛懷義低聲應了一聲,轉又微微探頭,偷窺神皇面色,然後才說道:“今日情急,避往仁智院,見到雍王三人,不知不覺都已長大,很是引人賞觀。”

神皇這會兒已經閉上了眼,聽到這話後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又過片刻才慵懶開口道:“他們兄弟,生在這樣門庭,自有父祖遺風可恃。房氏也是名門秀女,若還不能教養可觀,此種庸婦,留之何用!”

第0062章 禁中亡命徒

薛懷義聞言後,心絃已是顫了一顫,咂咂嘴巴,沉吟片刻後才又說:“永安王頗有異能啊,見我額光泛赤,只是不能辨鴻光或是兇光,倒是讓我牽掛前程。”

神皇抬手,掩口満牵S口笑道:“頑童口拙,難擬嘉聲。他是有心贊你,慌不擇言呢。”

“聽陛下這麼說,小寶倒是放心了。料我恩眷濃厚,哪有兇光可惹。”

薛懷義見神皇已經有些睡眼朦朧,手指敲背便加重幾分力道,過片刻才又嘆息道:“永安王的確是丰姿神秀,但我居院中,倒覺得宮中閒眼似有冷待,供用尚且不足,幾個時辰不見飲食侍奉,王之貼身近物,還是韋娘子解贈。”

神皇原本輕微均勻的呼吸聲此刻突然滯了一滯,語調也帶了一絲冷意:“此事團兒有稟,只是外廷事務太多,卻忘了。”

說話間,神皇已經翻轉過身,手支下頜斜眼望向薛懷義,嘴角微微勾起:“小兒畢竟失怙,疏禮難免,阿師也算近中長者,稍作擔待。”

見神皇如此,薛懷義神態已經有幾分不自然,略有尷尬的抹一抹額頭細汗,轉又嘿嘿笑道:“小寶本也不是什麼恭禮人士,倒與永安王大大投契,今日還向他請教飛舞戲弄,約定明日同往內教坊觀賞排演,打算大酺入獻。”

“娛情適意即可,還是不可耽誤了正事。”

神皇講到這裏,又側身閉上了眼,說一聲:“諸禮在即,神宮內外修飾可不要有什麼延時疏忽。”

“不會誤事,不會誤事!小寶這就再往督查一番。”

薛懷義口中說着,已經動作緩慢的翻身而起,但一直到落足於地,都沒有聽到神皇發聲挽留,心情倍感失落,但屏後壯婢已經將他衣袍送了上來。

聽到薛懷義穿衣聲,背對其人而臥的神皇已經再次睜開了眼,眸底寒光流轉。薛懷義幾番言談的刻意,怎麼能瞞得過她,也更讓她深感羞怒,這一個個蠢物,真將她當作不啖食兒孫血肉便不能自肥的兇物?

武則天心情惡劣,還不在於薛懷義那碎舌閒言,而是午後太平公主直衝寢殿的一通吵鬧,口不擇言,已經讓她惱怒不已,這才召來薛懷義稍作娛情,但卻沒想到又在薛懷義這裏聽了一通閒言牢騷,心情怎麼能好?

當然從大的尺度來說,她的心情這半年多來始終不好,內憂外患的侵擾,簡直沒有窮盡。

午後太平公主一通發泄,武則天惱怒之餘,其實也有幾分想不通,她殺薛氏難道還殺錯了?

親戚門第視之,高官厚祿養之,乃至於以女妻之,薛紹之流,膏梁紈袴,不求與國大功,只求安生度日。結果以何報她?食其祿而阻其事,這種貪祿鼠龠�不該殺?

其人大凡稍具心計,涉事其中,無論成或不成,將妻兒置於何地?假使事存萬一,越王等弄事有成,武則天自己帐切悦y保,但那些宗中惡徒,會留她孤女太平?

知情不報已是大罪,更不要說確有蛛絲牽連,甚至於帜娑紱]有混到能作決策的層面,成或不成,自身前程尚且懵懂難測,更有什麼資格保住妻兒?受死獄中,而非梟首曝屍,已經是格外開恩。若將倫情算入其中,臠割不足泄憤!

太平公主口不擇言,多言闈私舊隱,指她兇殘絕情。武則天盛怒之餘,更有一份悲憫在其中,爲了這樣一個皮囊之外一無是處的男人,母女反目,值不值得?

世人罵她謗她者不乏,但唯獨兒女們沒有這個資格。她對子女多兇殘,內心就有多憤怒,你們以爲你們生在李家皇室,就天生尊崇富貴?

錯了,大錯特錯!

如果不是你們的母親幾十年如一日的奮鬥不止,你們不過只是賤婢奸生的孽種而已!如果你們母親不是現在這一身份,你們憑什麼高人一等?你們這一身榮華,不在爾父,在於爾母!

說我心狠?你們的父親將我擺上臺那一刻,就沒有給我留過退路!從重歸大內那一刻,我便是亡命之徒!

我若不爭,即死,你們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取禍於母,尚有可怨,取禍於外,更怨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