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97章

作者:衣冠正伦

單單一個王府長史的位置,便吸引了朝中四品通貴六七人之多!不重朝職重府職,這也是在初唐玄武門事變之後便再也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發生這樣的現象,一則自然是說明在時流眼中,代王殿下這個山頭是真的立起來了,成爲了一個值得認真考慮的選擇。

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武則天給朝臣們施加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已經大到讓人自覺獨力難支的地步。

白馬寺被抄之後,朝臣羣起圍攻薛懷義,君臣矛盾不免尖銳到一個極點。恰巧這時候發生蘇幹自殺於刑獄的事情,武則天很快就抓住這個機會,大肆發揮,向朝臣進行施壓。

她採納了來俊臣的說法,直接將蘇幹定性爲畏罪自殺,非但沒有就此罷休,反而下令繼續深挖蘇幹所隱藏的罪孽。

短短兩天時間裏,蘇乾親友故交入刑者便有幾十人之多,大有將這整個傳承悠久的關隴門戶都連根拔起的架勢。

關於這一點,誰也不懷疑武則天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氣魄,只看李唐宗室被屠戮成什麼樣子,區區一個蘇家在聖皇看來也實在算不了什麼。

王府中堂裏,酒過三巡之後,李潼留下府員招待其他賓客們,自與幾個重要的府員退入內堂議事。

“長史高升入省,之後府事也不便勤走頻議,於此也無須過分牽掛。只要專心漕咧T事,讓一胁偶撵洞苏叨寄馨采頎懹茫e功養望。”

王方慶因爲心情暢快多喝了幾杯,這會兒臉色泛紅,聞言後便也點頭鄭重道:“殿下請放心,既然事付於我,必勤勞盡力,不負所托。”

講到這裏,他又望着坐在對席的李敬一說道:“李司馬與殿下相知長情,尤甚於我。我也就不再自賣情資,入府之後如果有什麼雜情難決,使人來告即可。”

李敬一聞言後便點點頭,並向王方慶道謝。

雖然爭求王府長史位置的時流不少,但李潼在權衡一番之後,還是選擇了出身趙郡李氏,並且很早之前就已經認識的李敬一。

李敬一雖然出身趙郡李氏,但卻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河北人,其家所在的趙氏南祖房很早便遷居豫南的譙郡,即就是如今的亳州。

也因爲這一點,其家人脈網絡可謂南北通透,與河北人、江南人都有着不錯的互動交情。而且李敬一的兩個兄長李敬玄與李元素都先後擔任過宰相,也使得其家世更加顯赫。

李元素年前與魏元忠等一同遭貶,眼下雖然還沒有回朝,但也已經量移到懷州擔任刺史。懷州位於河北,即就是舊稱的河內,同樣也算是近畿的大州,與汴州隔河相望。

如果再加上時任汴州刺史的前宰相姚璹,神都洛陽東出的大河水道,已經可以說盡被代王一系所掌握,這已經具有了一定的形勝之效,可以讓漕咧鲃訖喔永慰康恼莆赵谒麄冞@一系手中。

其實對於李敬一出任王府長史,李潼一開始也有些不確定。畢竟這樣的大家族底蘊深厚,所擁有的政治潛力可以讓他們不必急於表態,畢竟誰要上位,這樣的人家都是需要拉攏的對象。

在整個門戶政治前程的路線選擇上,李潼與李敬一的私誼雖然能發揮一定作用,但也絕不會太大。

所以當李潼通過擔任洛州長史的鄭杲向時任洛州司馬的李敬一傳達意思時,主要還是試一試,倒是沒想到李敬一在聽完這個提議後,當即便點頭同意。

其實生人憂苦,各自心知,或許在外人看來,趙郡李氏仍是姿態極高。

但李敬一兄弟們也是自有苦衷,聖皇陛下警惕名族,舊年遭貶諸宰相如魏元忠、狄仁傑之流已經俱得復起召回,甚至魏元忠拜相之後前幾日又被罷相,被一擼到底外放擔任陽城縣尉,但其兄李元素仍然徘徊於外州不得入都。

這意味着,儘管朝事動盪不定,但李元素並不在聖皇陛下所考慮平衡時局的第一序列選擇中。

這個問題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李元素再想歸朝入參機要希望不大,往大了說,當此動盪之世,不進則退。

他們一家徒具虛名而卻沒有相匹配的權勢,就很大可能會被人踩着上位,諸如來俊臣這樣的酷吏,是最喜歡選擇這樣的名族作爲目標。

眼下代王一系在朝堂上已經頗具聲勢基礎,但有一個短板那就是找不出一個能夠挑大樑的角色。此前還有宰相姚璹,可是隨着姚璹外放,政事堂已經無具一席。甚至在這樣比較優勢的情況下,都只能將王方慶拱到文昌左丞而不能直接拜相。

也是綜合各種考慮,當代王再次拋來橄欖枝,李敬一便直接應了下來。與代王聯合起來,才能彼此相得益彰。

總之李敬一加入進來,接替王方慶擔任長史,這大大擴充了李潼對時流的接納面,再也不會被時流譏作只用南人的吳兒府。

第0443章 軍器難竊,武庫可奪

講完了王方慶與李敬一的府事交接問題,李潼才又問起姚元崇有關尚方監軍械盜賣案的審查情況。

尚方監軍械流出入市售賣,這件事情是由李潼揭發出來的。最開始時在朝中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武則天在盛怒之下,着尚書秋官、尚書夏官並司刑寺聯合徹查此事。

不過由於前有皇嗣址矗^而冬官尚書蘇幹入刑,緊接着又發生白馬寺被抄,無不是震驚朝野的大事。所以尚方監軍械盜賣一事,夾雜在諸多大事當中,反而被映襯得不再顯眼。

畢竟案情再怎麼重大,倒黴的無非尚方監一司官員與相關的一些市井商賈而已,與大多數人禍福關聯並不大,當然也就不會引起廣泛的關注。

李潼雖然檢舉其事,但也並沒有完全放棄弄軍械、搞事情的想法,所以對於事態的發展也比較關心。

姚元崇以夏官兵部郎中參與此事,聽到代王的問題,便回答道:“此案主推爲秋官徐有功,卑職也只是附案參贊。徐有功久作行事,推案嚴謹,不失宏大,案情推審已經初有眉目,罪事追溯最早可達天皇調露年間……”

李潼聽到這話,神情便有幾分不自然,忍不住怒聲道:“一樁罪事,綿延年久,十幾年間竟無一有覺!天視天聽被如此遮蔽,累年涉事之校欢ㄒ鲊缿停 �

他這憤怒倒也不是單純被人搶行十幾年,主要是聯想身世而生出幾分悲憤。他那個老父親李賢就是在調露年間被廢,主要罪名是在東宮馬坊搜到皁甲幾百領,以此論定爲址础�

當然,如果僅僅只是因爲他老子被廢,李潼不至於如此憤慨,畢竟沒有那種朝夕相對的親情,而且如果沒有後續一家人的悲慘遭遇,他興許還來不到這個世界呢。

他主要憤怒還是他爺爺跟他奶奶這對極品夫妻,你們他媽的防兒子倒是防得挺嚴密,結果尚方監軍器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流出十幾年卻茫然無知。活該一個身死後被戴綠帽,一個臨老被跳反,純粹是活該,報應輕了!

在座諸人熟知故事,聽到代王殿下如此忿聲,對望一眼,也都各自心會。這種妖事,放在誰身上一時間也都難看得開。儘管誰都知道,故太子李賢被廢,原因絕不止於此。

姚元崇有些尷尬的繼續說道:“案事延續年久,所涉人事也都雜蕪難追,秋官徐郎中就事申論,推問此案,重點並不在於罪實諸種,而在於深查罪因,若不能從根源杜絕此類事情,即便嚴懲於當下,不過肅清於一時,久則故態彌張。”

“哼,徐有功不能專事職中,只是泛論道德。以大義遮蔽小罪,目律令爲私器,實在枉爲刑吏,竊食祿米,不能矯正人事!”

對於徐有功這個人,李潼本來印象不錯,武週一朝酷吏橫行,在這樣的司法環境下,徐有功還能守住底線,不因刑逞威,可謂一股清流。也正因此,史論評價往往將其擺在周興、來俊臣等酷吏的對面,作爲一個剛正不阿的法官代表。

但在這件事情上,李潼就有些不能認同徐有功的做法。倒不是其人所言沒有道理,而是這番議論已經超出了其人職權範圍,大環境再怎麼不好,也不是有罪者免於刑罰的理由。

姚元崇聞言後便點頭道:“參案之司刑少卿杜景儉也如殿下所論,深查罪因與嚴懲罪實並不相悖,力主有事則查,有罪則懲。至今所引涉案罪官十幾員數,其中不乏遠任外州者,畿內罪民幾十戶,即便主犯身死,也要量刑抄沒家資……”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武周天授年間的司刑官員,通常以徐、杜並稱,以對應酷吏中的代表人物來俊臣與侯思止。但無論是個人的才器水平,還是所達到的成就,杜景儉都要遠超徐有功。

杜景儉在武週一朝兩度拜相,其人才器並不只侷限於刑事。

徐有功一生則只在刑事之中浮浮沉沉,之所以名氣還要大於杜景儉,主要是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長壽年間的風波中保住了竇氏一家性命。以至於到了開元年間,竇氏長子竇希瑊還上書要將自己的官職轉授給徐有功之子以答謝舊恩。

心中略作人物臧否,李潼又問道:“案情既然已經清晰,鑑於此情,兵部夏官可有什麼革除舊弊的計略?”

姚元崇聞言後便沉聲道:“尚方監之所以長久積罪失職,一者在於國用日短、度支困蹇。二者在於職事繁多,失於調度。有關前者,朝中功士俱參漕濟事宜,一旦利好大收,自能轉濟百司。後者則是國計軍事積年有改,這就需要量權分授了。”

朝廷財政逐年惡劣,諸司需用都受困擾,這一點倒不需要多說。只是聽到姚元崇所言後一條,李潼不免眼前一亮,暗贊姚元崇不愧有救時宰相之稱,對問題的認識很深刻,能夠直指核心。

尚方監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亂象,往小了說是在用度不足的情況下,任事官員們搞一些違法操作。往大了說就是隨着世道發展,特別是內外軍事情況的改變,朝廷在有關制度方面並沒有做到與時俱進,已經嚴重滯後於現狀。

國初所奉行的府兵制,府戶們且耕且戰,兼領番上宿衛,相當一部分軍器都需要自己籌備,餘者也有各地的折衝府負擔。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央武庫軍備負擔較小,所以還可以歸在少府尚方監的兼領之下。

可是隨着府兵制逐年崩潰,而北衙軍權也原來越重。像是貞觀年間還是隻有北衙長上左右屯營並飛騎、百騎這些軍校y共不過幾千人,到了高宗時期便創建左右羽林軍,武周時百騎又擴建爲千騎。

中央直屬禁軍的規模擴大,所需要的軍械自然也就激增,相關的管理工作自然也就越來越繁重。所以尚方監這一次出問題,從本質上而言是管理制度的落後,需要將職權進行分割、分配。

歷史上,一直到了開元年間,朝廷纔開始正視這個問題,由少府拆分出一個新的部門、即就是軍器監,專門管理各類武庫軍備。

如今由於李潼的檢舉揭發,朝廷中有識之士如姚元崇已經開始注意到這個問題。李潼點頭認可了姚元崇的看法,並且表示支持他將這一份見解整理成奏進行上書。

另一邊王方慶聽完這番議論後,微微皺眉道:“如今朝中人情驚悸,未必經得住大事頻弄。況漕濟諸事新上章程,若再兼計軍器武庫,恐怕將要事繁難當。”

李潼這裏還沒來得及回答,姚元崇已經先笑道:“左丞多慮了,朝廷養士諸多,所爲正是分領職事,豈能羣卸汲撩砸磺橐皇拢考热灰呀浭掳l,困計陳在眼前,若只因事繁而竊議,則就不免有失臣格。”

哪怕是身在同一派系之中,但因出身、性格的不同,遇事也都未必能夠完全達成共識。

“王公請放心,漕事當然是目下所任重點,畢竟關乎國計民生,決不可半途而廢。不過尚方監所暴露出的醜弊也是讓人觸目驚心,一定是要有所改變,否則畿內動盪恐難平靜,更怕會有禍引於後。”

李潼也笑着回答道,同時心裏也不免嘆息一聲。

王方慶這個人有資歷、有才器,入府以來諸事良多,但也並不是完全的無可挑剔。或許是出身江南、底氣不足的緣故,性格上過於謹慎保守,像是此前李潼率領徒谐宋涑兴玫募遥淙司椭毖援斆妗�

當然,李潼年輕氣盛,也是需要這樣一位謹慎長者經常提醒剎車,但有的時候,真的不是一味保守就好。

眼下各方關注都還在別的事情上,對於尚方監軍器失竊就有些忽略。趁着這個時候主動倡議,才能將推動事態發展的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雖然盜取軍械的計劃迫於無奈不得不放棄,但想要達成自己的意圖並不只有這一種方式。尚方監發生這樣的事情,很明顯軍器武庫的管控已經不適合再放在尚方監。

李潼讓姚元崇上書革變,就是希望爭取、起碼是將北衙禁軍這一部分事權爭取到自己手中來。既然庫中軍械不好再盜取,那麼索性把庫房掌握在手,隨用隨取。

李潼接着又說道:“如今朝中人情焦灼,各有自值臒霟嶂嫛N沂谴蛩愣屉x京畿,暫避情勢。離開之前,先將能夠預料的人事鋪陳一番,才能更加的出入從容。”

聽到此言,在場幾人臉色俱都略有變化,王方慶首先點頭說道:“此前白馬寺一事,已經讓人情沸然。殿下由事中暫作隱退,也是一善。”

口中這麼說着,王方慶心裏也是忍不住嘆息一聲,代王殿下諸多是好,但唯有一點不足,那就是太能折騰了,縱然一次兩次能夠安然度過,但若長久習慣於此,終究難免自傷。

但李敬一聞言後則皺眉道:“殿下馳譽當事,人所稱者,就是在於勇而進取。庸者尚且忝居高位,殿下又何必作避事之想!”

聽到兩人所言,李潼又微笑說道:“也不可說是避事,北衙千騎于禁中長久乏於使任,精兵虛置。而河洛周邊民事混亂,常有蜂盜橫行鄉野,安土鎮都,定亂鄉野,也帐钱攧罩薄!�

第0444章 聖皇洪福,神佛入苑

與新舊兩名長史一通論事,李潼是不乏失望。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對於自己當下的處境,是有着一個很清楚的認知,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間段離開神都城一段時間,當然也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一則自然是原本的意圖,將千騎拉出京畿稍作練兵,順便安插一些自己的人,以期更加深入的掌握這一支北衙勁旅。

二則他也沒想到薛懷義這麼招人恨,抄了一次白馬寺居然引得局勢險些失控。在這樣的情況下,難說他奶奶對他有多少遷怒,就算留在神都城裏,也不好再明目張膽的搞事情,還不如暫時避一避。

三則就是當下人人自危,爭入權貴門下,各自尋求庇護。按照武則天的性格,對於這一現象當然是深惡痛絕,說不定哪天忍耐到了極點就會下手敲打。

李潼當然也明白,在這樣的情況下府門大開的招納時流會招至他奶奶的不滿。可問題是,權勢到了,人勢自然就依附,他也總不能閉門謝客、絕跡人前,只看武三思之流美滋滋的結黨營私。

營私當然還是要營的,所以他才選了李敬一這個人面廣闊的名族出身的長史,就是要繼續擴大陣營的影響力。而他自己則出都外事,也能在最大程度上抵消他奶奶的戒心。

不怕有壞人,就怕人比人,他人不在神都,怎麼比都比武三思之流有逼數。

但這新舊兩位長史,在還不清楚他要以何種方式出都的情況下便爭相表態,這就不免讓李潼有些不樂。

王方慶希望他出都,大概是覺得他最近實在有點跳,爲了避免鬧出更大的亂子,不如出去溜達溜達。至於出去咋溜達,還能不能回得來,那都不是考慮的重點。

至於李敬一希望他留在神都,大概是想借助他特殊的身份與影響力,儘快促成其兄李元素歸都罷。所思所計的重點,同樣不在李潼的利益。

發生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兩人看來,代王更多的只是一個合作者,而非一個值得傾力付出以輔佐的主上。

跟他四叔身邊聚集那羣以大義感召的唐家老臣比起來,李潼身邊聚起的這些人節操都有限啊。

或者說,他們並沒有把所謂的從龍之功當作一個正式的奮鬥目標,只是更加着眼於彼此合作所帶來的短期利益,江南人想要在朝中立穩腳跟,李家這樣的名族則希望藉助代王聲勢再登高位。

說得再具體一點,那就是他們不覺得、或者說感覺代王履極的可能很小,爲這樣一個小概率的可能,並不值得作太過長遠的投資。起碼在他們的價值觀中,是有這樣的考量。

當然,李潼雖然有一些失望,但也並不覺得氣惱。說到底,人與人之間,終究是要互相成就,並不可強求某一方在前景渺茫的情況下傾心付出,畢竟就連他自己對於能否插隊上位成功都還不能確定,只是用心去做。

別說他區區一個皇孫,甚至就連他奶奶已經做了皇帝,朝中臣子們不還是雜計諸多,歸根到底就是仍然覺得你不配。

內心強大的人,該有這樣的底氣,老子配不配不是你們能決定的。肯爲我用自有功爵相酬,不肯爲我用那就老實待着,如果還要不老實的搞事情,那就真的只能是唯有劍耳!

至於這些各存心思的府員們,李潼當然也有包容的氣量。總之,既然上了老子俅沁�能輕鬆跳下去,老子跟你們姓!現在大家將就着過,等老子真正牛逼起來,敢說一句不愛我,弄死你們!

在正式離都之前,李潼還有一些人事上的安排,與姚元崇所論武庫事是一件。

朝廷會不會聽從建議直接開設軍器監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一定要將尚方監劃分出來的武庫掌握一部分。至於人選,李潼也提供了幾個,包括剛剛押咭慌w錢利潤自西京返回神都的鐘紹京。

藉着,李潼又利用殿中監職務之便,將原本擔任閒廄副使的張克己提拔爲尚乘直長,配合他那個不成器的表弟薛崇訓,將殿中省下屬的尚乘局事權掌握在手。

殿中省諸事,李潼唯一在意的就是尚乘局所掌管的仗內閒廄。

所以儘管入省之後便將會稽王武攸望發配到外省坐冷板凳,但內省他也沒去坐堂幾次,算是將佔着茅坑不拉屎的精神發揮到極致。老子做不做事是其次,打壓武家那是本能。

只要尚乘局掌握在手裏,李潼也並不擔心武攸望會不會趁着他離都的時候捲土重來。這傢伙真要敢,正好回來收拾他。

有限的一兩次在殿中內省坐堂,李潼還抽空見了見沈南璆。這個老帥哥現在是隸屬於尚藥局的侍御醫,六品的官秩,已經是醫生這個職業在官場中能夠混到的最好待遇。

當然,見沈南璆也不是爲了給他奶奶介紹男朋友。既然已經成了上下級,總要敘敘舊加深一下印象,順便李潼也給沈南璆安排了一個整理藥理時方的任務。

這一天,李潼在北衙當直結束後,便入禁中去看望家人。行過陶光園時,恰好見到上官婉兒等幾名女官正行在前方宮道,他便抬手招呼一聲:“上官應制請留步。”

上官婉兒聽到呼喊聲,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轉回頭來則有一些尷尬,站在道左及至代王行到丈外,便開口道:“不知殿下有何見教?”

見上官婉兒站在幾米外刻意的保持生疏,李潼倒也沒往心裏去。如今的他已經是北衙在直的將領,是該與這些奉宸女官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往年禁中偶遇或還同行笑談幾句,如今除了事務上的往來,幾乎不作閒話。

他也沒有走得更近,只是站在原地微笑道:“是有一事想請教上官應制,令族親中是否有故親鄭氏諱休遠?”

“那是我阿母親弟,殿下怎知?”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美眸頓時瞪大,也顧不上再避嫌矜持,上前一步便疾聲問道。

“是王妃此前告我,知上官應制你有此困事。着府員細訪查得此人,既然上官應制這麼說,那該是不錯了。其人目下正客遊西京,稍後我着府員將之引入神都,讓你們故親擇時相見。”

李潼又繼續說道。

上官婉兒聞言後,臉上滿是驚喜,先是斂裙作禮,再抬頭時眼眶已經微紅:“若非殿下相助,難知世間還有親徒存活!多謝殿下,多、多謝王妃!殿下得此秀慧內助,實在、實在……”

見上官婉兒這副模樣,李潼嘆息一聲:“緣事能成,也是多虧應制相助。不獨此事,前事追論,有許多我該要深謝上官應制你,只是怯於寄情言中。這一次若非王妃轉告,更不知上官應制你受困於此,怠慢惠意良多,實在慚於承謝。”

上官婉兒聞言後,嬌軀微微一顫,眼波略作翻騰,神情倒是漸歸平靜,示意李潼前行,自己則隨行於後並低聲道:“知殿下將要離都,惟願出入平安。庭中惠婦良持,想是不必多慮。薛師近日長居禁中,前時引見河內老尼號淨光如來,並有嵩山高壽隱士,稱薛師壽數兩百……”

上官婉兒語調既輕且快,到了分岔路口,便就告辭離開。

李潼在聽完這一番話後,則不免皺起了眉頭。此前他指點他姑姑該如何投他奶奶所好,曾經講到好長生者、必重醫卜,他的意思自然是指的沈南璆這樣醫術高明的貼身保健師。

但除了這個醫之外,還有一個卜,那就是指的以方術異能誇奇取寵的那些妖異人士了。上官婉兒方纔所言幾個,便是武週一朝妖異之士的代表人物了。

李潼近來事務繁多,倒是沒有留意到幾個妖人已經被薛懷義引薦到他奶奶面前去了。當然,就算是知道了,這種事情也無解,總不能傻逼呵呵跑去他奶奶面前搞科普、破除封建迷信。

河內老尼號能預知未來,日食一麻一米,嵩山隱士韋什方則號稱自己能調長生藥。武週一朝有兩個宰相甚爲出校谝粋�就是勸進有功、四時歷宦的傅遊藝,已經被李潼讓人下黑手給弄死了,還有一個便是這個韋什方,以方術拜相。

這樣的奇人異士,有沒有異能且不論,關鍵是看武則天願意相不相信他們,又爲什麼相信他們。起碼在目前看來,武則天是需要這樣的人物在她身邊,從而以增加自身的神聖性。

朝中大事頻生,已經讓武則天個人威嚴大大受損,儘管做出了施壓補救,但卻加劇了諸王權貴結黨營私。常規手段如封禪這樣的大禮,需要籌措的時間非常的長,而且牽涉面也非常的大。